书姬吟游录

作者：多崎礼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台版转自Gemini☆Saga、shine@轻之国度

    说起来，这世界就跟书一样。

    当你在看一本书的时候，相信都是先翻开封面，从最初的书页来阅读故事的吧？

    世界就和书一样。世界起始于封面被翻开的瞬间，而时间也随着被逐一翻开的书页流动；今天变成昨天，过去则变成名为历史的故事。

    过去、现在、未来，就跟写在书里的故事一样，在相同的时间轴上，并列地存在其中。就像故事的后续已经被写入尚未翻开的书页中，未见的未来也早已存在。

    就像书的走向从最初就已经固定，世界的结局也早已注定；就像书页后续的内容无法改写，未来也同样无法改变。

    没错，你所能做的，只有选择。

    所有的书，都是为了被阅读而存在。书如果没被阅读，故事就无法开始。而没被阅读的故事，就等于不存在。

    在你看书的同时，也从无数存在的路线之中，无意识地选择了独一无二的结局。那对你来说是唯一的结果，其他的结果你无法看见。因为没被阅读的书，就等于不存在。

    世界也是一样。如果没有观测的人，这个世界就不存在；换句话说，就是因为有人在观测，这世界才得以存在；而这个世界的未来，也取决于那观测者。

    我偷看了书页的后续，却不知窥看未来的行为会招来毁灭。

    无知且愚昧的观测者。那个人——就是我。

    我只能观看，只能相信真实在遭到隐瞒后会产生希望。就算可能性只有一亿分之一、百亿分之一，我也只能相信、祈求。

    如果我擅自干涉，一切都会变成真实。无论多么古老的过去、多么遥远的未来，都会变成无可改变的真实。

    一旦观测，就无法回头。

    我的名字是真实——

    你不可窥看我。

第一卷 第一章

    1

    啊、惨了——

    当心中闪过这个想法时，已为时已晚，他只能随着大量土沙沿着沙丘斜面滑落。夜空、沙砾、夜空、沙砾，眼前的景象眼花撩乱地不停翻转。

    就在这个时候，一面墙壁突然跃入眼帘。那是一面饱经风沙吹拂，褪为灰色的遗迹石墙。只能任凭身子不停从沙丘滚落的他，这时脑中不禁涌现一个想法：就这样猛力撞上墙壁，和被沙子活埋窒息，不知哪种死法比较好过。啊︴我的人生真是短暂。

    据说人在将死之时，会想起过去的往事。而沿着沙丘斜面滚落的他，此时脑中浮现的是母亲的身影。那是他小时候发高烧躺在床上时，一边对他说「别让爸爸知道喔一边将「书」的零件拿给他看的母亲荷莉。

    「试着说『启动』看看。」

    年幼的他将手放在仅有数页的「书」的零件上。就在他照母亲所说，念出那魔法的咒文「启动」之后，轻薄的封面便自动翻开。

    从书中出现了一名青年。那故事是在述说一名从乐园被放逐的堕天使。他的幻影随着悠悠道出的独白产生变化。他所生活的时代、他所生活的环境，都在眼前鲜明浮现，其中没有亮丽的舞台或优美的音乐，但那些内容却深深吸引了他。「我还想看接下来怎么样了。」见他这么说，母亲回答道：

    「对不起。现在我们就只有这些。书这种东西，是从遗迹中发掘出的天使遗产。因此完本是十分贵重、也十分昂贵的。」

    听母亲这么说，让他心中涌现了一个想法。他想到自己将来长大之后，就要离开这座村庄，展开寻找书的旅程。到时要走遍全世界的遗迹，不断发掘未知的书籍。

    那是他曾一度放弃的梦想——而现在，这个梦想真的实现了。

    只是，是以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

    命运究竟会让人翻滚到什么样的境地，不实际滚过是不会知道的。而一旦开始转动，在一路滚到谷底之前，根本无法停止。

    没错，只能一路滚落。就像现在一样。

    只见墙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呼吸的文字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此发出恸哭之声

    耳边响起了动人的歌声。

    那是歌姬的『咒歌』。

    刹那间，四周的沙被狂风吹起，他的身体也随之腾空，整个人飞上半空，越过了墙壁，最后摔落在石墙后方的地板上。他在白色地砖上翻滚了好几圈，最后一头撞进了沙堆内。

    「痛死我了……」

    仰躺在地的他，看见两个月亮正从空中俯视着自己。

    较小的月亮名叫欧迪姆。他是个统领夜空、冷酷的银色王子，就像是锐利的弯刀般纤细、尖锐；另一个月亮则是漂亮的满月，名叫卡莉塔丝，是支配夜空的慈爱女工。此刻她已经行过天顶，开始微微西沉。她那总是带着皎洁光亮的美丽身影，也因为此处漫天飞舞的沙尘，被染上了一层红彩。

    两个月亮所映照出的，是被热沙所覆盖的大地，以及风化的遗迹。这里是特雷维尔沙漠——一片白天气温在五十度以上，夜晚气温却会降到冰点之下的严酷土地。

    「安格斯！你还活着吗！」

    声音从远方传来。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安格斯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虽然全身到处都是瘀青，但所幸没有骨折。

    散落在他脚边的石块，是崩落的遗迹外壁建材。据说过去带有白瓷光泽的建筑，在频繁的风沙侵袭下，早已变成了黑灰色的石块。看来这处遗迹被埋没在沙漠之下，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遗迹——人们说它是天使居住的遗址。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使们运用『文字精灵』的力量让岛屿飘浮在空中，并在那些岛上建立乐园。那是个没有疾病、纷争，无须担忧痛苦、死亡的理想国度。但那座乐园却在一夕之间消灭，因为有一名天使解放了『文字精灵』而失去浮力的乐园也因此坠落地面。这场严重的灾厄之日，被人们称之为『灭日』。

    『灭日』的传说究竟是真是假，现在已经没人知道。有人打从心里相信那是真实故事，也有人将其视为单纯的童话嗤之以鼻。而这些残留下来的遗迹也就这样带着未知的谜团，沉默地伫立在各地。

    「安格斯！还活着就快给我应声！」

    「还活着~~」

    安格斯用欠缺气力的声音回答道。接着绕过遗迹的石壁，抬头仰望着那片自己所滑落的沙坡。就算是从下仰望，也能感受到那沙丘的高度非比寻常。想到自己竟能毫发无伤，就连安格斯自己也难以置信。

    「我在这里！」

    声音是来自那陡坡的方向。只见在沙坡上数步之遥的位置，有本书被埋在沙粒之中。在那本书褐色的皮革封面上，有个用暗红色染料所绘制的奇妙图案。

    安格斯爬上沙坡，将那本书捡了起来甩了几下，接着拍了拍书背将沙粒拂落。

    「喂！动作那么粗鲁干嘛！」

    伴随着这声抗议，一名女性的幻影自书页上显现。与实际的真人相比，那幻影大约只有六分之一的大小。女子拥有褐色的肌肤与带有些微波浪的黑色长发，双眸则是生气盎然的琥珀色，形状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

    要阅读书本，必须将手放在书皮上，吟诵「启动」的咒文，出现的幻影则会随书的内容各有不同。有的书会出现说书人的幻影，在读者面前述说故事；也有的书是让幻影呈现出与故事主角相同的视野，让读者彷佛置身在故事之中。

    但无论制作得如何巧妙，书本终究只能用来重现收录在书中的故事。书本不可能在没有人吟诵「启动」的状态下显现幻影，而幻影呼唤读者的名字，甚至与读者对话，更是超乎一般人的常识所能想像。

    但安格斯却像是理所当然似地，朝那本『书』的幻影开口说道：

    「粗鲁的是你这个书姬才对，再怎样也不该突然把人打飞吧？」

    「我是在帮你，不要只会抱怨。」

    被称为书姬的幻影脸上浮现出不悦的表情。

    「况且就算要怪，也要怪你自己走路不够细心才对！」

    「我可是一直走了七个小时才到这里耶！注意力涣散也是正常的吧！」

    「所以我之前才叫你要骑马啊。」

    「我讨厌马。」

    「就是因为你讨厌马，所以马才会也讨厌你。」

    「才怪。是因为马讨厌我，我才讨厌马。」

    「那不重要。」书姬说道。「现在不是争论那种蠢事的时候。」

    「……说得对。」

    安格斯用右手捧着书，接着用另一只手捡起掉落的布袋。那是他在滚落沙坡时掉落的行李。接着他走下坡面，绕过石壁朝前走去。他的目的地是那埋没在黄沙当中的……遗迹中心。

    过没多久，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安格斯似乎来到了一处广场，广场中央有许多与他身高相仿的石柱排列成同心圆状。

    「看来就是那里了。」

    安格斯迈步走向石柱群，穿过数根石柱之间，随即看到石阵中央安放着一座圆桌状的石头祭坛。安格斯伸手将石坛上的沙粒拂去，便看见石坛表面显露出放射状的沟痕。在石坛中央有个堆积了黄沙的凹槽，安格斯将手朝凹槽伸去，让手深入堆积的沙中，随即感觉手指触碰到了某个硬物。安格斯手指使力挟住那个物体，将它从沙中拉出。

    从沙中出现的是一面小巧的手镜，镜子背面有着莲花图样般的精致雕刻。从造型来看，似乎是年代相当久远的物品，但是镜面却没有丝毫刮痕。

    安格斯将『书』放在桌上，接着用衣袖擦拭镜面，但是却没有出现他所期待的反应。

    「什么都没发生耶。」

    「拿来我看。」

    听书姬这么催促，安格斯将镜子放在敞开的『书』上，然后重新看了一眼那石头圆桌。

    那个埋有镜子的中央位置是一处凹槽，桌面上有放射状的沟痕，共二十二条；围绕石坛的石柱也有二十二根。仔细一看，那些石柱的上方也有凹陷的痕迹。这样说来，当时那些圆柱与石坛之间，或许还架着某些像引水道之类的东西。

    这样说的话——

    「——是水吗？」

    安格斯拿起镜子，朝镜面上呼了一口气，洁净光滑的镜面立刻罩上了一阵白雾。而安格斯并没有错过那一瞬间，自镜面上浮现的奇妙图案。

    依赖、信任并肩同行

    就如汝等信赖挚友

    将汝等生命献予挚友

    就如吾信赖伊人

    就在这个时候，浮现在镜中的术文亮起了七彩光芒。

    安格斯屏气凝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只见七彩的术文微微挪动身躯，接着术文两端倏地扬起，如振翅般舞动。安格斯眼看着那术文轻飘飘地飞离镜面，如蝴蝶般轻巧地在空中飞舞，然后缓缓降落在敞开的『书』页上。随后，七彩的光辉就像是被吸入书页般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残留在白色书页上，那写着『Trust』的术文。

    「我想起来了！」

    书姬突然这么大叫。

    「是维里塔斯！」

    沉浸在甜美歌声余韵中的安格斯，被吓得跳了起来。

    「咦？怎么了——？那是什么？」

    「那是夺走我身体的人的名字！」

    「呃……书姬……？」安格斯神情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大声说出这种可能会招致误解的内容，以淑女来说可能不太好喔。」

    「除了你之外，又有谁能听到我说话了？」

    书姬一脸不悦地瞪着安格斯说道。

    「会特地跑到沙漠深处这座破烂遗迹来的疯子，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这样说……呃……是也没错啦……」

    「真是的，你少担心那种无聊事。况且你对淑女心又懂什么了？你这人明明连一个钟情的对象都还找不到……」

    听着书姬那没有休止的牢骚，安格斯叹了一口气。书姬喜欢发牢骚的习惯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安格斯与书姬认识已经有七年的时间，一起踏上旅程也已经有三年的时间。

    在开始旅行不久，安格斯就曾经问过一个问题。

    「光靠唱歌不行吗？就算不用特地辛苦去寻找术文，反正只要书姬你一唱『钥之歌』，术文就会自己飞过来不是吗？」

    对于这个问题，书姬的回答是这样的。

    「你以为没有看着对方说话，能够让对方了解话语中的真意吗？我必须注视着术文，唱歌给术文聆听，歌声才会发挥应有的效力啊。」

    就这样，两人在这三年当中，便依靠着传闻周游各地。安格斯负责寻找术文，而书姬则对术文唱歌，不停回收散落在各处的术文。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安格斯！」

    「咦？」

    当然没有。但为了掩饰这个事实，安格斯决定转移话题。

    「这下总算收集到十五个了。『书』共有四十六页，空白的书页还有三十一页。要取回你的记忆跟身体，看来还有很长的路得走呢。」

    「没错。」

    书姬交抱着胳臂，深深颔首说道。接着她倏地伸出右手，指着安格斯的鼻子。

    「所以你没有时间抱怨。有时间发牢骚，还不如用那份力气多走一步！」

    「是是是。」

    「我说过好多次了！『是』只要说一次就好。而且说到底，你这人实在太欠缺霸气了。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所以才会不管过多久都——」

    安格斯将书姬的牢骚当成耳边风，拿起在一旁的手镜。失去术文的镜面已经变得一片白浊，精致的莲花浮雕也罩上一层锈斑，这样就算卖人也换不了钱吧。安格斯这么判断之后，便将镜子放回石桌中央。

    「——喂！你有在听吗？安格斯！」

    「书姬，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安格斯将行李从身上卸下，将它摆在桌上，再将脱下挂在肩上的防沙头罩重新披在头上。

    「我去找些能换饭吃的家伙。」

    所谓能换饭吃的家伙——指的是书。现存的所有书籍，都是天使的遗产，以现有的技术根本无法重现。想要取得书籍，只有去书店寻宝，或是亲自到遗迹里去找。

    「又来了吗……」书姬板起了面孔。「你听好，安格斯，这里是天使们的遗迹——也就是类似坟墓的东西。你对那些灭绝的人就不能抱持一点敬意吗？」

    「敬意？」说到这里，安格斯的左眉抽动了一下。「对那些天使族，我可是连一丁点都没有。他们会灭亡是自作自受，根本没有丝毫值得同情的余地。」

    话才说完，安格斯才惊觉不妙地用手捂住嘴。看见安格斯这般反应，书姬也间不容发地说道：

    「这又是你跟阿撒兹勒学来的吧？」

    「唔唔……」

    安格斯捂着嘴发出呻吟，接着垂下了肩膀。

    「没错。可是对我来说，明天的饭有没有着落，远比对天使族的敬意要来得重要多了。人只要活着，肚子就会饿；要填饱肚子需要食物，要买食物则需要钱。」

    安格斯边说边将放在桌上的『书』拿了起来。

    「如此这般，书姬，就请您这段时间稍微闭一只眼吧。」

    「喂！慢着！安格——」

    安格斯无视书姬的抗议，迳自将『书』的皮革封面阖上。书姬的幻影随即消失，声音也同时中断。

    2

    「算我求你……请乖乖投降吧。」

    用神经枪对准我的加百列，露出了彷佛随时都要放声哭泣的表情。这家伙总是这样，担心别人胜过自己。而那个人，在大多时候几乎都是我。

    算了吧。别露出那种表情，反正我这条命已经不长了。那只不过是就算在此刻终结，也不会让人感到惋惜的东西。

    「我不想对你开枪！请你照我说的做！」

    我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抬头仰望天空。

    蔚蓝的天空，耀眼的太阳。随着叹息吐出的白烟，缓缓地升上那清澈的蓝天。

    啊︴天气真好。

    真是个适合送死的日子。

    「加百列。」

    我仰望着天空，唤了他的名字。

    「任何人都免不了一死。」

    我将香烟丢到一旁，丢向浮岛之外。在遥远的下方，可看见红褐色的大地与蓝紫色的湖泊。

    「至少让我选择死法。」

    加百列放声大叫了些什么。他将神经枪从手中抛开，朝我伸出手。

    但是，已经太迟了。

    我已经让身体朝外倒去。双脚离开地面，我感受到瞬间的漂浮感，在那之后，我便开始自由落下。风声在我耳边呼啸，风压令我喘不过气，浮岛在我眼中迅速远去。

    那是我生长的地方——第十三圣域『理性』那是名为乐园的牢狱；是名为理想乡的棺材。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死在那种地方。

    我一路坠落，冲破天际，等待我的是一面平静清澈的蓝色湖泊。在这样的高度，湖面肯定就像强化玻璃一样坚硬。

    距离落水，概算约二十秒左右。

    仅剩二十秒的寿命。

    这已经十分足够。

    足够用来回顾我这既不算长、也没有价值的人生。

    3

    安格斯独自在遗迹中徘徊。所有建筑都遭到风化，变得脆弱不堪，要进入其中，令安格斯感到犹豫，但是为了取得书本，自然得对危险多少有些心理准备。眼前是成排的灰色遗迹。安格斯从那些遗迹当中，选了一座在比较上感觉稍微坚固的建筑。

    「打扰了。」

    安格斯穿过了那饱经风沙吹拂，满是风化痕迹的石门。宽敞的室内布满了瓦砾与黄沙。其中看不到类似家具的物品，也没有任何保留原形的内装。

    安格斯到处摸索了约十几分钟，最后他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条在壁面上横长的凹穴。那是书架的遗迹。安格斯伸手拨开其中的黄沙。

    「——有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洁白、光滑的封面，虽然上面满是黄沙，但确实是一本书。似乎是因为埋藏在干燥的黄沙当中，书本的状态相当完好。

    「好棒！是完本耶！」

    安格斯试着翻了翻那本书的书页，每张书页都布满了色彩缤纷的文字。

    「装订法跟『真拉吉尔之书』很像。」

    这样看来，这应该是还没被人读过的书。安格斯接着将手放在封皮上。

    「启……」

    咒文还没念完，安格斯便临时改变主意。现在自己可没有享受阅读的时间。安格斯将那本书放在脚边，继续挖掘书架里的黄沙。

    虽然之后没有再挖到一开始那样的完本，但还是陆续挖出了残缺及成叠的书页。

    其中有『拉斐尔之书』也有『拉贵尔之书』。名声响亮且高价的书本断片不断出土。尽管明白这样的反应不适当，但安格斯还是难掩内心雀跃。这里简直就是宝山。或许因为这座遗迹位在沙漠当中，因此过去才得以免受盗挖侵扰吧。

    「啊︴真是太可惜了，每一本都令人难以割舍啊。唔……真伤脑筋。」

    除了时间有限，安格斯能够带走的量也有限。因此安格斯从挖出的书中挑出状态较好的几册，便起身离开这栋建筑，朝书姬等待的石柱广场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察觉到一股不祥的感觉。

    有人活动的气息，而且不只一人，是复数的人。虽然安格斯并不完全认同书姬之前说的话，但会跑到这种沙漠深处来的狂人，再怎么说也应该不多才对。

    况且对一般人来说，遗迹是一种受避忌的存在。他们认为遗迹留有天使们的诅咒，因此不敢靠近。在这种状况下还会刻意来到遗迹的人，不是盗墓贼就是罪犯。而无论是何者，都不是安格斯想要接触的人种。但尽管这么说，安格斯也不能就这样开溜，因为他的行李与重要的『书』都还摆在石桌上。

    「这下麻烦了。」

    『所有的书都是为了被阅读而存在。』——这是安格斯的师父说过的话，而且那装订如此华丽的『书』。任谁都会忍不住想一探究竟。可是，在不明就里的状态下打开那本书，是相当危险的行为。如果对方是善人，或许只是挨一顿牢骚就能了事；但如果对方是恶徒，那可会是攸关生死的问题。想到这里，安格斯决定冒着会被盗墓贼发现的危险，快步穿过并列的石柱。

    安格斯看见一群陌生男性就站在那圆形石坛旁。对方总共有四人，人人都有张凶恶的面孔。

    他们穿着布满污垢的棉衫，以及破旧的防沙大衣。在他们腰际的枪带里，歪斜地插着看来使用许久的六连发转轮**。简直可说是罪犯的模范打扮。

    他们当中的一人，手里正拿着安格斯的『书』。

    值得庆幸的是，书还没有被打开。

    「是同行吗？」

    手里拿着『书』的壮汉这么说道。对方的身材要比安格斯高出两个头，体格更是整整比安格斯宽了一倍。男人扭动着日光晒成浅黑色的面孔，对安格斯露出笑容。

    「你真是一个粗心的盗墓贼。」

    那群男人就像是应和着这句话般，纷纷掏出各自的转轮枪。

    「把东西放下。」

    这充满恫吓的声音是来自安格斯的身后。安格斯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也感觉有硬物正抵住自己的后脑。就算不用费心转头确认，安格斯也明白那是转轮枪的枪口。

    安格斯决定乖乖听从对方指示。他将才刚挖出的书放在脚边，然后高举双手。接着其中一名盗墓者便上前迅速地搜了安格斯的身子。

    「喂、喂！这小子连命根子都没带呢！」

    男人们发出了没品的笑声。

    「看来这小子不只粗心，还是个傻子。」

    「我才不傻。」安格斯不悦地回嘴。「我只是不喜欢枪罢了。」

    「剥了他。」

    看来像是带头的男人脸上带着嘲笑，扬了一下下巴命令道。「看他长得什么德行。」

    一名男子一手举着转轮枪，并用空出的手将安格斯的防沙头罩一把扯下。

    从头罩下出现的是一头白发……那是彷佛伊欧迪恩山的永久冰河般，带有些微蓝色的白银发色。而在白发之下，则是经过日晒的褐色肌肤，和彷佛清澈蓝天般的蓝色左眼。缠在安格斯头上染成靛蓝色的头带，则遮住了他另一边的眼睛。

    「真不得了呢。」

    看似带头的男人走近安格斯，恣意打量着他。

    「这头发——简直就像天使一样。脸蛋也是不错的上等货。这家伙可以卖个好价钱呢。」

    「等一下！」安格斯几乎忘了抵在自己后脑上的枪口，生气地大喊。「你到底是怎么看的？我可是男的耶！」

    「这我当然知道，我不会把你带去一般的妓院啦。」

    壮汉像是要安格斯放心似地颔首说道。

    「我知道有个有那方面嗜好的有钱人。高兴吧，我很快就会帮你介绍。」

    「别……别闹了！」

    「我可是让你不用跑来这种地方盗墓就能吃饱耶，你应该对我心怀感激才对。」

    壮汉以戏谑的态度好笑道。

    「迪恩，你把这家伙先绑好带走。」

    听到壮汉的命令，那名骨瘦如柴被称做迪恩的男人便取下腰上的绳圈，将安格斯的双手手腕绑住。

    「戴尔塔去拿这小子挖出来的书，葛雷去拿这小子的行李。话说回来，那里面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壮汉四处张望了一下。

    「喂，那小鬼跑哪儿去了？」

    「这样说起来，刚刚就一直没看到他呢。」

    「他该不会跑了吧？」

    「他妈的！」

    壮汉气愤地昨舌。他手上拿着『书』快步走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安格斯对着那壮汉背影说道。

    「那本『书』不是普通的书，不要随便打开，否则会发生后果不堪设想的事。」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壮汉转头回望了他一眼。

    「不堪设想，是怎么个不堪设想法？」

    「那是——秘密。」

    「笑话！」

    壮汉露出凶恶的眼神瞪着安格斯。「你在耍老子吗？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那你就开开看呀。」

    安格斯边说，脸上也边露出笑容。

    「但我可不保证你能留住一条小命就是了。」

    「老子可不是被你唬大的！这玩意儿不过就是一本书罢了！」

    壮汉说完便将右手放在『书』的封皮上，

    并大喊了一声「启动一

    接着，『书』缓缓打开。

    就在这一瞬间——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与沉默的大海

    从书中出现的是彷佛要将大气切开般的尖锐歌声，同时还夹杂着低沉的火花爆裂声。火花在那群人的周围跳动。接着他们就像是触电般快速后仰身子，连哀号都来不及发出便瘫倒在地上。

    那是回收到『书』中的术文。其中写在第一页、那名为『Life（生命)』的术文，在书姬的咒歌控制下还召唤了闪电。那乍看之下就像魔法般的力量，其实不过只是思考能量的应用。也就是『透过歌唱所放出的能量』。

    话虽这么说，这些也都只是安格斯现学现卖的知识。就算如此说明，也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毕竟就连说明的安格斯自己其实也不清楚个中道理，因此其他人无法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这个大白痴！」

    书姬怒骂道。

    「就是因为你把我丢在一旁，才会被他们这种人逮住！我平常不是一直告诉你做事情要谨慎一点吗！」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太粗心了，我会反省的。可是——」

    安格斯转身背对书姬。在他身后的，是被绳子牢牢反绑的双手。

    「你把所有人都搞昏，我又该找谁帮我解开这个呢？」

    「谁理你啊！」

    「你这样太不负责任……」

    「少罗唆！总比被卖去给有奇怪嗜好的有钱人来得好吧！」

    「但这样……」我根本动弹不了啊——就在安格斯正打算这么说的时候。

    身后突然出现了脚步声。

    安格斯连忙转头察看，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一个年纪才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那孩子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衫跟裤子，从鞋子上的破洞可以看见他娇小的拇趾，在那孩子脚边散落着书本的散页。在那头让人怀疑不知多久没有洗过的杂乱黑发下，是一对圆睁的红褐色眼眸。

    这样说来，刚才那人似乎说过他们还有一名同伙。可是像他们那样的犯罪集团竟会带着这样的孩子，实在令安格斯感到惊讶。

    「呃——」

    安格斯心中犹豫着，究竟该选择威胁还是利诱。

    「你也是这些家伙的同伙吗！」书姬激动地叫道。「别以为是小孩我就会手下留情！看我好好教训你！」

    瞬间——那孩子脸上充满了恐惧。只见他连忙转过身，拔腿逃跑。

    「哇！慢着！」

    尽管安格斯大叫，但那孩子并没有停下脚步。安格斯想追上去，但脚却绊到了倒在地上的人。安格斯连忙想要伸手撑住身子，这才惊觉双手还被牢牢反绑在身后。

    「唔……哇啊！」

    安格斯一头直接栽在地上，脸颊被狠狠撞了一下。强烈的疼痛让安格斯反射性开口呻吟，但却又随即将飞起的沙尘吸入口中。

    「咳咳！咳！咳咳咳咳……」

    在一阵猛烈的咳嗽之后，安格斯睁开自己满是泪水的双眼。倒在地上的他，转头朝前望去，看见那自己以为早就跑远的孩子，此刻竟然还站在那里，正躲在石柱后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

    「你……也是盗墓贼吗？」

    安格斯试着这么对那孩子问道，但对方并没有回答。

    「可是，你应该也不是自愿想和这些家伙在一块儿的吧？」

    听安格斯这么说，只见那孩子紧咬着下唇，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我在巴尼斯顿有个朋友，她一定可以让你躲到她那里去的。」

    孩子的视线交互看了看倒地的人们与安格斯，似乎正犹豫着该怎么做。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奇怪的姿势下一直抬着头，安格斯感觉自己的双手发麻，之前撞在地上的脸颊也一直隐隐作痛。到头来这孩子也只是对我头发跟眼睛的颜色感到好奇罢了，等他觉得腻了，肯定就会跑走吧——想到这里，安格斯不抱希望地开口说道：

    「算我求你，请帮我脱困吧。」

    那孩子依旧只是用那对大眼睛注视着安格斯的面孔。但没过多久，他便战战兢兢地靠近安格斯，接着动手帮安格斯解开反绑住双手的绳子。

    「——咦？」

    安格斯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虽然身为开口求助的人，安格斯没有什么感到惊讶的道理，但他实在没想到这孩子真的会对自己伸出援手。

    不久后，安格斯的双手总算是挣脱了束缚。他边搓揉还留有捆绑痕迹的手腕，边撑起自己的身子。

    「真是感激不尽，你帮了我大忙。」

    安格斯抬头仰望着那孩子，带着微笑说道。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你呢？」

    孩子皱起了眉头。只见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接着摇了摇头。

    「难道……你没法出声吗？」

    被这么一间，那孩子点了一下头，低着脑袋。

    「没关系，我可以从你的嘴形知道你说什么。」安格斯指了指自己的唇。「你试着说说看。我可以猜得出来。」

    那孩子就这样低着头，嘴巴微微地动了几下。

    「卡……？是卡亚吗？」

    只见他猛力摇摇脑袋。接着他再次张嘴，这次换成了显眼、清楚的嘴形。

    「赛……？」

    那孩子又张嘴做了一次嘴形，这次嘴巴动得比刚才更快一点。

    「你叫赛拉，对吧？」

    孩子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覆点了好几次头。

    尽管安格斯没说出口，但其实他内心暗暗吃惊。赛拉是女性的名字！但这女孩肮脏的模样，让安格斯完全将她误认成是男孩。

    然而不管怎么说，安格斯真正想确认的，并不是这孩子的名字或性别。安格斯站起身，把从那壮汉手中掉落的『书』从沙地上捡了起来。

    「来，书姬，跟我的救命恩人打个招呼吧。」

    安格斯这么说完，便将『书』转向赛拉。

    而书姬则是一脸不解地抬头望着安格斯。

    「你在胡说什么？这孩子根本无法看见我，也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吧？」

    书姬说的没错。就算不特地吟诵「启动」的咒文，只要翻开这本『书』的书页，书姬就能现身，但是，那却不代表任何人都能看见书姬。

    传说在这世界上存在着四十六个术文。而其中用以维系天使乐园的二十二个术文，在『灭日』的同时也失去了对应的精灵，并丧失活性。可是在『灭日』之后所被发现的术文，却还有文字精灵存在其中。

    现在唯有接触过那些活性化术文的人，才能看见书姬的身影、听见书姬的声音。至于个中道理为何，安格斯自己并不清楚。但他知道随着术文一一回收，书姬失去的记忆也会逐渐恢复。现在安格斯所能确定的是，术文与书姬之间肯定存在着匪浅的因果关性。

    「赛拉能看见你，也能清楚听见你的声音。刚才赛拉会被吓跑，就是因为听到书姬你说『看我好好教训你』的关系。」

    安格斯这么说完，便将视线转到赛拉身上。

    「对吧。」

    只见赛拉战战兢兢地望着安格斯手中的『书』胆怯地点了点头。

    「别怕。」安格斯露出笑容说道。「虽然书姬她欠缺耐性、自以为是、任性又总是颐指气使，但她对小孩是很好的。」

    「你根本没说我好话！刚才那根本不算在说好话！」

    安格斯无视书姬的抗议，迳自将『书』递到赛拉面前。赛拉睁大着眼睛，直盯着那本『书』看赛拉的反应，安格斯心中有了结论。这孩子果真能看见书姬。问题是她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接触了活的术文。

    「你……叫赛拉吧？」

    书姬说道。她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困惑。

    「怎么说……抱歉刚才吓到你了。我没想到你能听到我，呃……请你原谅我。」

    听书姬这么说，赛拉像是松了一口气般露出笑容。她带着笑容点了个头。看赛拉这样的反应，书姬也放心地笑了。

    「不能出声虽然很不方便，但没什么好担心的。毕竟任何人都会有一、两样缺陷。就像我，也是没有『身体』啊，而且连记忆都不知跑哪儿去了呢。」

    「听起来真是悲惨。可是从书姬的嘴里说出，好像是在炫耀什么似的，真是不可思议。」

    「你少罗唆。」书姬瞪了安格斯一眼，并又重新将视线转向赛拉。「重要的是永不放弃，不断追寻。只要不忘记这一点，肯定能把失去的东西找回来的。」

    听书姬这么说，赛拉表情严肃地点了头。看赛拉这样的反应，书姬也露出满意的微笑。

    「嗯！你跟某人不同，坦率是好事。」

    「某人是谁啊？」

    「你少装蒜！除了你还会有谁？」

    紧接着，书姬像是说悄悄话般将手遮在嘴边，对赛拉附耳说道。

    「你要小心点，赛拉。这小子乍看之下像个老实人，但其实骨子里根本是个坏蛋。」

    「——喂！你这样吓人家是想怎样！」

    只见安格斯「砰！」地一声将『书』阖上，书姬的声音也应声中断。安格斯转头望着赛拉，露出友善的笑容。

    「只要这样，书姬就不能再不停罗唆了。毕竟她都是『书』嘛。」

    安格斯说完，接着将视线转向从赛拉手中掉到地上的书本散页。

    「你也喜欢书吗？」

    被这么一间，赛拉用力点了个头。接着她跑向那些掉落的书，从地上拾起后宝贝似地捧在手中，接着再回到安格斯身边。安格斯朝赛拉手中的书页瞧了一眼，然后开口说道：

    「啊、那是『堕天使之书』吧？」

    被安格斯这么问，赛拉只是一脸不解。

    「那里面讲的是从乐园被放逐的天使。呃——能借我看一下吗？」

    听安格斯这一说，赛拉便老实地将书页递到安格斯面前。安格斯将自己的『书』挟在臂下，将书页接了过来。在一声「启动」之后，书页便开始翻动。

    「我猜得没错。而且这还是最开头的部分，是十分稀有的东西耶。」

    安格斯将书页阖上，然后还给赛拉。

    「你想看后面的内容吗？其实我正在收集那本书。虽然距离完本还有段距离，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带你到我师父那里去吧。」

    听完安格斯这番话，赛拉的双眼闪耀着光芒，相当高兴似地不停点头。她似乎非常想要看到后续内容的样子。

    「既然决定了，那就赶快动身吧。」

    安格斯放眼看了一下那些倒地的男人。

    「我们就趁这些家伙醒来之前，赶紧开溜罗。」

    赛拉点头表示同意。

    安格斯将自己挖出的书一一拾起，尽可能塞进自己的布袋中。只是由于『真拉吉尔之书』怎样都无法塞进布袋中的关系，所以安格斯只好将其跟自己的『书』一起挟在侧身。

    「好，我们走吧！」

    安格斯话才出口，便发现赛拉在一旁扯着自己的手。她似乎是要安格斯跟着她走。

    「我们不是要去那里喔？」

    过来就是了……赛拉像是在表达这样的讯息一般，再次拉扯安格斯的手臂。

    「你要上哪儿去啊？」

    在赛拉的带领下，安格斯穿过石柱群离开广场。他们抵达一片半毁的遗迹，就在转过一处转角之后——

    「哇！这是什么？」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台带着锈斑的钢铁机器。机器中央虽然有着看似座位的东西，但却又跟载货马车的感觉相差甚远，况且这东西旁边根本看不到任何马匹。在座椅后方固定着带有锈斑的金属容器，以及作用不明、沾染着黑油的机械。机体两侧分别都有铁棍突出，在突出的铁棍上则连接着巨大的橡胶轮胎。

    赛拉一跃跳到机体上。她坐在座椅上，熟练地拉动拉杆。

    砰……！咚砰砰砰砰……！

    巨响震动着安格斯的鼓膜。安格斯不自觉地捂住耳朵，自言自语道：

    「这是自走车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话说回来，声音还真大呢。」

    赛拉在驾驶座上朝安格斯招手。安格斯坐到赛拉身旁的位置上，为了不让声音被引擎声压过，拉大嗓门向赛拉问道：

    「你会操作这个吗？」

    赛拉点了个头，接着手朝自己胸脯拍了一下，那似乎是「包在我身上」的意思。

    「你还真厉害。」

    赛拉作势要安格斯将行李放到座位下。就在安格斯打算听从赛拉的指示，将布袋与『真拉吉尔之书』塞进座椅下方的时候——

    「嗯？里面好像有其他东西。」

    安格斯探头一看，发现里面有个装有水壶与食物的包裹。安格斯从里面取出三天份的水及食物，将其放在一旁。这样一来，那些留在这里的恶徒们或许就能保住小命吧。

    「这样就行了。」

    安格斯将自己的行李放进腾出的空间内……但唯有那本『书』还是紧抱在自己怀中。安格斯转头对赛拉说道：

    「出发吧！」

    只见赛拉身子凑了过来。她让安格斯抓住座椅旁的铁棒，接着在安格斯面前做出握拳的动作，那似乎是要安格斯抓牢的意思。见安格斯点头，赛拉便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护目镜戴上。

    赛拉的小脚往底下的踏板踩下，只是这样，那原本就震耳欲聋的引擎声便瞬间转变成巨响。赛拉右手握住方向盘，用左手调整排档。这让安格斯听见一阵令牙齿发颤的金属摩擦声。

    轰……！

    自走车猛然启动，加速的力道将安格斯压入座椅，飞扬的沙尘毫不留情地往脸上招呼。

    「哇啊！」

    一座遗迹迅速逼近眼前。

    要撞上去了——就在安格斯这么想的同时，赛拉也不慌不忙地转动方向盘。只见自走车斜侧过车体，从遗迹旁飞驰而过。

    载着两人的自走车跃进沙漠当中。赛拉将排档打满，自走车随即以更加猛烈的速度疾驰。引擎发出的巨响、油与金属散发的气味、还有剧烈的上下晃动……安格斯感觉自己就像置身在调酒杯当中。我不该坐这种东西的——尽管安格斯心中这么后悔，但已经太迟了。

    自走车冲上沙丘，跃上半空。这让安格斯膝上的『书』猛力一震，书页翻了开来。

    「怎么这么吵？搞什么鬼呀？」

    书姬不悦地抱怨道。虽然书姬在『书』阖上的时候无法说话，但并不代表她就此与外界彻底隔绝，外界的声音还是能清楚传进她的耳中。

    只见书姬踮着脚，放眼看看四周。看到周围的风景以猛烈的速度飞驰而过，她的双眼也瞬间亮了起来。

    「喔喔！这真不错！」

    书姬心情愉快地播弄头发，接着高举起双手。

    「这种奔驰感，就像在快马上一样。这阵风、这样的跃动感。真是令人怀念。嗯！我喜欢！」

    「唔唔……」

    「怎么啦？安格斯。你脸色很难看喔。」

    「唔唔唔……」

    「到底是怎样？你只是呻吟，谁知道你想说什么？」

    自走车又再次跃起。安格斯死命将『书』抓紧，同时哭丧着脸说道：

    「对不起，人还是不该偷懒才对。所以……放我下去吧。」

    「别管他，赛拉。再飙快一点！」

    原本一脸困惑而松开油门的赛拉，听书姬这么一说便高兴地点了头。赛拉再次踩紧油门，引擎也随即发出猛烈的咆哮。

    「照这个样子，应该不到中午前就能穿过沙漠了呢。」

    他们头顶上是一片星空。而东方的天空此刻正微微泛白。

    「当初花七个小时走来这里真是太蠢了。你不这么认为吗？安格斯。」

    「……要死了。」

    「在过中午之前就能到特雷多了，撑着点。」

    「在到那里之前就会死。」

    「任何人都免不了一死的。」

    书姬露出得意的笑容。

    「但人可没那么容易说死就死，尤其是像你这种人。」

    4

    我出生于刻印历的一六六六年，一月一日零时整。之所以会这么准时，是因为原本就是这么设计的。在第十二圣域，每年年初都会有一百名新生儿诞生。

    但是，这年出生的新生儿只有一人。原本应该和我一起出生的九十九名兄弟姊妹，全都在出生前死了。

    事件是发生在去年的九月。当时第十三圣域的胎儿培养厂，预定隔年诞生的一百名胎儿，都还在羊水中沉睡。

    精子与卵子是由经过挑选的男女所提供。经过人工授精、以人工子宫培养九个月，一名婴儿就这样完工了。圣域一路以来，就是透过在基因阶段便排除基因疾病与犯罪因子，来维持这座理想乡。

    但是，原本应该是完美的系统却出现了误算。在受精后第六月的定期诊察中，一名胎儿被发现心脏疾病。检查的结果，那名婴儿被诊断为就算诞生也活不久，因此遭到处分。

    就在职员企图将该名胎儿的脐带切断的瞬间，事件爆发了。察觉自己将面临死亡的胎儿掀起了恐惧的风暴。企图切断脐带的职员，精神在转眼间便遭到破坏、变成了废人；而其他在人工子宫内的九十九名兄弟姊妹，也都因为恐惧所产生的压力，导致脑部变异而丧命。

    这圣域有史以来的重大灾祸，使负责进行出生管理的哈尼尔陷入混乱。当时，她似乎无论如何都想杀死那名胎儿，然而她的努力不仅没有效果，甚至还以只是徒增被害者的结局告终。

    说不定那名胎儿在诞生前，就会因心脏病而死掉吧。然而胎儿辜负了周遭那般的期待，在人工子宫内顺利成长。最后照计划来到了一六六六年的一月一日。在众多叹息声中，『恶魔之子』诞生了。

    呼吸到初次接触的空气，婴儿放声大哭。受到那哭声的影响，又有六人被送进医院。这是日后拉米尔婆婆告诉我的。

    被称为『恶魔之子』的胎儿——就是我。也就是说，我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背负了杀害手足的原罪。

    当年唯一诞生的婴儿……也就是我，被送到了新生儿养育机构。当然，我所面临的自然不是欢迎，就算在那个地方，也只是遭到搁置。

    但是，婴儿会有婴儿的反应，肚子饿就会哭喊，拉出屎尿便会哭叫。而每次这些行为，都会让养育中的某人倒地。

    在无可奈何下，那里的职员们穿上了隔绝精神波的防护服。虽然有负责照顾我的职员，但这个工作一样做不了多久。排泄有人善后、肚子能够填饱的婴儿，自然会进入梦乡。婴儿的内心平静，没有丝毫忧虑。对这安稳的沉睡产生共鸣的大人，全都无一例外地产生依赖症状。他们开始在毫无必要的时候下，恍惚地坐在我身边，过不了多久，精神便退化成成与婴儿无异的程度。也就是说，我又制造了废人。

    负责我善后处理——或该说养育工作的哈尼尔，在无计可施下，跑去找拉米尔婆婆商量。

    「既然这样，我有个好点子。」婆婆这么说道。于是，我在一岁生日之前，就被送到了拉米尔负责管理的教育机构。

    让当时是超级问题儿的我得到救赎的，是一名年纪大我十岁的少年。他在当时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神童，他杰出的精神感应能力与自我防壁强度，已远远凌驾那些在教育机构里工作的大人们。他也是唯一一个就算抱着我、喂我喝奶，也不会遭到感化的人。

    他在事后告诉了我他当时的想法。

    「还是婴儿的你。白嫩的脸蛋上有玫瑰色的双颊，可爱得就像天使一样。」

    不过说出这种话的他自己，小时候的可爱模样也经常被人误认成女孩。话虽这么说，当时还是婴儿的我自然没有当时的记忆。这些都是事后拉米尔将当时的记忆让我看之后，我才知道的。

    脸上充满慈祥微笑的金发美少年，以及在那名少年臂弯中熟睡的婴儿。那是我们留在雷米尔记忆中的身影。就算到了现在，那景象依然清晰的在我脑海中。

    「当时在我臂弯中睡觉的你，一点都看不出是人家口中那可怕的问题儿。但就算是这样，我身边的大人们还是毫不掩饰地用恐惧面对你。这让我当时心中产生一个想法：我要保护这孩子——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安稳的笑容。在那脸上的是守护我至今的骄傲……还有将这件事对我本人说明的羞涩。那是由这些感情混合而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算了，回想这些实在太难受了。

    在名为圣域的监狱中，唯一能与我交心，身为我唯一窗口的他。在之后成为『能接触刻印的四大天使』获得加百列的称号。

    但到头来，我就连他的人生都毁了。

    这件事，让我感到无限的后悔。

    5

    安格斯抵达位于特雷维尔沙漠北方的城镇特雷多之后，便让书姬与赛拉留在自走车上，独自一人前往镇上的书店。

    这里起初设有这片干燥土地上唯一的一口井，于是旅人们在此聚集，不久便开始在此交换商品，由此诞生的这座城镇，拥有了特雷多这代表「交易」的名字。虽说是城镇，但规模却十分狭小，全镇仅止于方圆一灵顿的范围之内，就算徒步也只需不到十分钟就能够穿越这座小镇。虽然听说这里的总人口约有五百人，但我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有那么多人。这里的店面生意相当冷清，街上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影；街道十分干燥，甚至可以看到龟裂，而且到处都是堆积的沙尘。

    此刻，特雷多的书商看着浑身沙尘的安格斯，不仅双眼中充满狐疑，对他带来的书也只打了个十分低贱的价钱。那是个看在安格斯眼里，怎样都无法接受的价格。

    「这可是『真拉吉尔之书』的完本耶！这本书卖给爱书家肯定不会少于五万基尼，你竟然只肯出三百，这算什么嘛！」

    「怎么啦？小子，你想海噱我一顿呀？『真拉吉尔之书』的完本？这像吗？」

    「我也不想将这么珍贵的书卖你这种不知区分真伪的家伙。我也是迫于无奈才这么做。这样吧，算你二万基尼就好。」

    「我就发发慈悲，出五百吧。」店主带着冷笑说道。「毕竟就算是拼凑出来的假货，也会有人想要。五百的话我就收，但是不能再高了。不满意就去找别家吧……不过，在特雷多的书店，就仅我这一家就是了。」

    之后又花费了近一个小时。安格斯虽然尝试还价，但只是白费功夫。擅长洞悉他人处境的贪心店主，无论如何都没有开出五百基尼以上的价格。

    「算了。」

    安格斯将『真拉吉尔之书』收进布包内。

    「要是师父知道这本书被人杀到用五百基尼买走，会杀了我的。」

    「是吗？那就请便啦。」店主窃笑道。「但要是你错过今晚的火车，下次想离镇就要等到隔周罗。这点你可要好好考虑清楚呢。」

    安格斯怒瞪了店主一眼，然后不发一语地走出书店。

    安格斯浑身怒气，每一步都踱着地。但是，随着接近赛拉与书姬在镇外等待的地点，安格斯的内心也逐渐恢复冷静。要是没能搭上今晚的火车，可能就会被那些丢在遗迹的罪犯们追到。虽然书姬多半还是能帮忙料理那些家伙，但安格斯实在不想在镇上生事。可是，现在安格斯手边的钱没法买两人份的车票，除了卖书，他实在想不到其他赚钱的法子。

    要是回去报告这种结果，书姬想必会喜孜孜地说：「就这样坐自走车飙到巴尼斯顿去吧！」那实在太可怕了，打死我都不要再搭那种恶魔的交通工具。况且赛拉在意剩余燃料的态度也令安格斯介意。自走车的燃料不是燃石，而是燃油。就算要搭自走车前往邻镇，要是在半路上燃料用尽，那可就真的绝望了。话虽这么说，这座城镇有没有卖燃油也让安格斯感到怀疑；就算真的有卖，没钱买也没辄。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安格斯边想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镇外。看见安格斯身影的赛拉在自走车上高兴地挥着手。看赛拉那样，安格斯叹了口气，回到了她们所在的地方。

    听完事情的始末之后，书姬开口缓缓说道：

    「既然书没法换钱，那剩下的手段就唯有——」

    「搭霸王车是犯罪。」安格斯间不容发地说道。「但话说回来，我也不愿让书店的店主讹诈。我们来想个更和平的解决方法吧。」

    「为什么你会想到那里去？」

    书姬在赛拉腿上的『书』上，带着失望的表情仰望安格斯说道。

    「你就不能想到一些比较正常的手段吗？」

    「你做事总是立刻诉诸暴力，但没有人会认为暴力是『书』造成的。实际上被怪罪的人是我，我才不要年纪轻轻就变成通缉犯。」

    「放心吧。」书姬露出邪恶的笑容。「我可以在你变成通缉犯之前，先把你变成焦炭。」

    「我反对暴力。」安格斯胆怯地说道。「那么，你原本想说什么？」

    「把自走车卖了。」

    书姬说完，面露遗憾地晃了晃脑袋。

    「虽然我很不想卖掉这东西就是了。」

    「可是——」安格斯，话说到一半，看了看赛拉。

    「自走车是赛拉的。我们不能擅自说卖——」

    说到这里，赛拉摇了摇头。只见她看了看安格斯，又看了看书姬，然后点了个头。

    「我在等你的时候跟赛拉讨论过了。」书姬说道。「这原本就是从那些坏蛋那里偷来的东西，本来就不能用太久。要是因此被对方查到行踪，反而还麻烦呢。」

    「你说讨论……」不能说话的赛拉要怎么讨论？安格斯话还没出口，又把话吞了回去。因为说出这种话，只会伤到赛拉。

    「这可以卖吗？」

    被安格斯这么一间，赛拉开心地笑着点头。

    「好吧。」

    安格斯这么说完，便将放着书的布袋交给赛拉。

    「刚才路上有家废铁商，我去跑一趟，找人过来。」

    安格斯回到了镇上。特雷多的废铁商是一名体格魁梧的壮汉，身上只有穿一条老旧的吊带裤。不管怎样，那壮硕的胸肌与强壮的手臂都一定会跃入视线。

    但尽管有那般魁梧的外貌，他在听了安格斯请求后，便一起随安格斯来到镇外。接着，那废铁商开始花时间检查自走车。在这酷暑下经过了约一小时之后，废铁商才将视线从自走车上移开，然后开口说道：

    「这是赃物吧？」

    就算说谎也无济于事，安格斯决定老实回答。「因为盗墓贼伤了我的名声，所以我收下这个当做代价。」

    废铁商听了，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个头比自己小上许多的安格斯。

    「盗墓贼是怎么伤了你的名声？」

    「他们说要把我卖给有特殊嗜好的人。」

    只见壮汉原本就十分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严肃，满脸横肉的面孔也显得更加凶恶。就在安格斯差点脱口道歉的时候——

    「你真带种——小子。」

    那男人说完，便豪迈地大笑。

    「好胆量！我欣赏你！」

    「咦：﹒t]

    「管他是不是赃物，拆了之后，就谁都管不着啦。」

    废物商接着伸出右手，张开五根指头。

    「我出五万基尼。」

    就这样，意外拿到这笔大钱的安格斯，将全数金额给了赛拉。

    「这些是你的。」

    赛拉摇摇头，拒绝接受，但安格斯却不肯让步。

    「我还是会遵守承诺带你到师父那里去。但在那之后想怎么过，是你的自由。所以你就把这些钱拿着吧。毕竟不管你选择要过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一定需要钱的。」

    「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书姬在一旁插话道。「还装什么帅？快点跟人家借钱吧。再拖拖拉拉，火车都要开走了。」

    书姬说的没错。安格斯将大叠钞票交给赛拉，然后双手在脸前合掌做出央求的模样。

    「对不起！请借我钱买到巴尼斯顿的车票！」

    用借来的钱买了车票，安格斯与赛拉便搭上当晚的火车离开特雷多。隔天在法科特过夜之后（住宿费自然也是向赛拉借的）第二天便搭上了前往巴尼斯顿的火车。尽管安格斯一路上担心那些盗墓贼会追来，但所幸只是杞人忧天。

    他们所搭乘的水蒸气关车一路穿越森林地带，没多久便进入了有大片玉米田的丘陵地带。他们在摇晃的火车中又过了一夜，到隔天约过中午的时候，才总算抵达了巴尼斯顿。

    安格斯从二等车厢的阶梯下到月台，接着对站在自己身边的赛拉问道：

    「你很累了吧？」

    此时赛拉正一脸好奇地在车站东张西望，看来这是她初次来到大都市。

    巴尼斯顿是水蒸气关发明者威廉﹒罗克威尔在这个世界首度拉起钢铁道路的城市。过去除了燃石坑之外什么都没有的这座城市，从以燃石为燃料的水蒸气关车开始上路算起，已经过了约百年的时间。在如今有四条钢铁道路交错的索利亚迪斯大陆中，巴尼斯顿已经成长为这座大陆的第一大城。这座城市有索伊河贯穿中央，索伊河北岸是靠燃石坑繁荣的旧市镇，南岸则可看到新市镇林立的优美房舍。在巴尼斯顿分别有南、北两座车站，而两人所抵达的是新车站。也就是巴尼斯顿南站。

    在车站候车厅的墙上，绘有一个大型的车站图腾。赛拉好奇地注视着那张图腾，但不久便伸手拉了拉安格斯的袖子。她指着那图腾，不解地歪着脑袋。

    「你是第一次看到车站图腾？」安格斯这么问道。「你是西部出身的吗？」

    被这么一间，赛拉略显困惑地皱起眉头，但很快又饶富兴趣地将视线转回那图腾上。

    那图腾的内容——只是由白与黑所组成的图案。因此只要不将眼睛的焦点对准图腾，看起来只不过是一张几何学的图样。但是那图样确实有让观看者看见幻影的作用。

    「车站图腾的原理与书是一样的。」安格斯开始为赛拉说明。「在研究书这个天使族所留下的遗产之后，所得到的成果就是这种图腾。但由于构造较书来得单纯，因此只会对视觉产生作用，而且效果也有个人差异。」

    说到这里，安格斯将视线转到图腾上。

    「好比说这个图腾，它所共通唤起的概念是『母亲』也就是说看见这张图腾的人，会将自己所想像的母亲样貌在脑中合成。所以会有人眼中看到的是金发美女，也会有人看到有一张圆脸的大婶。」

    安格斯牵起赛拉的手，重新迈开步伐。

    「在东部的主要都市，图腾通常是被用来作为商店招牌或是宣传广告。其普遍程度，甚至还产生了专业的招牌业者，在巴尼斯顿这里自然也不例外。」说到这里，安格斯轻声笑了一下。「而且图腾的数量十分惊人，你等等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两人离开了南站大厅。搭火车来到这座城市的旅客及迎接的人潮，将站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为旅店招揽顾客的业者及商贩推销点心、礼品的叫卖声，使得广场上一片人声鼎沸。而在钢铁道路旁，正在卸货的载货车厢附近，也挤满了交易业者们所带来的马车。

    在那附近还有几名骑马的男子进行巡逻。他们身上配戴着水平双管枪，胸口则别有金色徽章。那些人都是巴尼斯顿的城市保安官。

    自从六连发旋转枪发明之后，为了保护城市，与逐日凶恶的罪犯对抗，东部各都市都订有独自的法律。同时为了让人遵守，因而诞生了城市保安官这样的职称。除此之外，为了逮捕在广大范围游走的罪犯，东部的主要都市之间也缔结了协定。由东部主要都市市长所组成的议会，也就是俗称的东部联盟就此诞生。东部联盟组织了被称为骑兵队的部队，用以执行东部一带的治安维护工作。

    现任巴尼斯顿市长，同时也是东部钢铁道路公司领导人的麦可﹒罗克威尔，是一名兼具东部联盟代表头衔的当红强人。他为强化都市治安，彻底禁止在市内持有枪械。也因为这个缘故，尽管是如此大规模的都市，巴尼斯顿的犯罪率也远低于其他城市。也就是说，只要置身在巴尼斯顿，罪犯便无法对他们出手。而这也是安格斯将赛拉带到此地的理由之一。

    为了避免在人群中走散，安格斯紧紧握住了赛拉的手。两人努力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主要街道。

    刹那间，无数图腾招牌映入眼帘。在街道两侧林立着设有阳台的两层楼房屋。在最靠近两人的房屋看板上，可看见一名肉铺老板手拿菜刀摆着姿势。对面的酒馆招牌则有手拿酒杯的美女在抛媚眼。酒馆隔壁的旅馆看板则是一名男子在床上打鼾，而餐馆门板上则可看到大块肉排正冒着令人食指大动的热气。

    放眼所见满是图腾。无论望向任何方向，都一定会有招牌映入眼中。对于首次来到这座城市的访客来说，因为大量图腾而眼花甚至昏倒的人不在少数。东部的人将这种现象揶揄地称为「晕图腾一这其中所隐含的意思是：会晕图腾的都是西部乡巴佬。

    被安格斯牵着手走在街上的赛拉，一路上脑袋瓜儿不停地东张西望。这样下去，可真的要晕图腾了。

    「要是一直看那些东西，可是会眼花的喔。」安格斯轻声提醒道。「要学着别将焦点对到图腾上。这种事习惯了自然就会，但要是真的没办法，从头到尾低着头走路也行。」

    赛拉的脸上虽然浮现出几许遗憾，但还是老实地点了头。赛拉低头看着脚下，在安格斯牵手带领下，一路朝图腾影像日报社走去。

    图腾日报社——那是首度制作出影像报纸这种东西的报社。其报社代表爱德莲，是曾与宗师利弗学艺的高明修缮师。但比起修缮书籍，她对图腾更感兴趣。对一张纸究竟能放入多少资讯进行挑战的她，创造出了划时代的技术，成功让过去只能横向编写的图腾码，也能够以纵向及斜向方式编写。

    就这样，她在经营书店的同时，也运用自己所开发的技术，将巴尼斯顿的各种消息编写在一张纸上。而她后来将其称为影像报纸，并发送到自己熟识的杂货店与酒馆。说起她这么做的动机，其实原本只是想要为街上名众提供共通话题的一种自娱行为。但是所得到的回响却远远超乎她的预期。

    没过多久，影像报纸就在发送的同时被索取一空，接着「我也想看」的要求也陆续涌现。当那样的声音与日俱增，最后终于演变成一群「就算得付钱也想看」的人涌入她的书店。

    到了后来，她索性决定将书店顶让给他人，而自己则创立了图腾日报社。她引进了由罗伯特．瑞斯提所设计的转轮印刷机，开始大量印制影像报纸。影像报纸的发行量逐渐增加，很快就连车站的候车大厅都开始进行贩售。

    其结果，就是影像报纸在转眼间普及到了东部各地。如今影像报纸对东部地区的庶民来说，不仅是重要的资讯来源，同时也是一种能以低廉价格取得的娱乐，因此已可说是民众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

    而此影像报纸的构思者，同时也是图腾影像日报社代表的女强人，爱德莲﹒牛顿——正是安格斯的师父。

    图腾影像日报社位在与主街道间隔两条巷子的莱姆街。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木造房屋。二楼是事务所兼制版厂，一楼则是印刷厂。还没进到屋内，就能先听见转轮机转动的轻快节拍。

    安格斯带着赛拉走上门口阶梯。

    一打开双开式的大门，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墙上密密麻麻的『通缉犯情报』。无数一脸凶神恶煞的肖像画陈列在墙上。如果将视线移至画像下方的图腾，眼中就会浮现显示他们绰号及罪状的幻影。

    有幻影是一名男子正在破坏围栏，企图偷马。可以看见他的绰号是『马贼』，在图腾底下所标示的线条则是这名罪犯的赏金，三条横线代表的是三万基尼。

    在一旁的罪犯正在使用一把装有羽饰的六发转轮枪，射杀一名身上别有金徽章的男子。

    那罪犯的绰号是『羽毛转轮枪』，一条横线代表这名罪犯的赏金是三十万基尼。

    从再隔壁肖像画下方的复杂图腾中，所浮现的幻影则是燃烧的火车与一名男子施展肉眼难以看清的快枪，用六发转轮枪射杀乘客的景象。男子被以抢夺火车与杀人罪嫌遭到通缉，绰号是『血腥快枪』下方两个纵列的叉印，所代表的是史上最高的赏金两百万基尼，印记为红色所代表的意思是『不论死活』。

    而报社的职员就在那些凶恶罪犯的幻影旁工作着，众人忙碌地操纵图腾版，制作影像报纸的原版。

    图腾版是用来书写图腾的道具，素材为坚硬不易扭曲的奥德材质。这种木版上被刻上了大小各式各样的点、线，与方形的图孔，一般是以三片一组的方式使用。

    图腾就是利用这些图形的组合来绘制。由于其组合方式复杂多样，因此只要有一条线的位置不对，其中的资讯就会丧失意义。因为这样，要操作图腾版需要相当熟练的技术，据说要实际练到能写图腾码，必须要修行十年的时间才能办到。在图腾影像日报社里，有十二名超一流的专家在旗下工作，而之所以能够聚集这么多的人才，正是代表者爱德莲﹒牛顿的人望使然。

    专家们对访客不以为意，只是默默地不停工作。从其中发现一名将头发绑在脑后，发丝间带有几丝白发的女性，安格斯出声说道：

    「明天的头版是什么？」

    听安格斯这么一瞬，那名女性立刻抬起头。

    她和其他员工穿着相同的白色棉衫与棉裤，棉衫外还穿着一件染成暗蓝色的大号围裙。苍白的皮肤与枯草色泽的头发、眼角尖锐的灰色眼眸。这名女性一边用手指调整稍稍滑落的圆眼镜，一边回答道：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于密苏艾斯特召集骑兵队，福列克斯库里夫攻略行动正式展开。」

    女人站起身，走到安格斯面前。以女性来说，她的身材颇高。她与安格斯相比，还高出了约一个拳头的高度。只见女子伸出手，粗鲁地搔弄安格斯的脑袋。

    「臭小子！你又长高啦？照这样下去，被你超过去也只是迟早的事了。」

    「好久不见了。」

    「可不是吗？三个月没消没息的，到底跑那儿去啦？」

    「我绕过东海岸，去了南苏拉，之后又去探查了特雷维尔沙漠。」

    安格斯说完，朝身后瞄了一眼。他看见赛拉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同样察觉到赛拉的爱德莲脸上浮现疑问。

    「在你身后的是……？」

    「她叫赛拉。」安格斯这么说完之后，便转头看着赛拉。「这位是我的师傅，爱德莲．牛顿。光是听到这巴尼斯顿女强人的名号，不管是什么样的坏蛋都会夹着尾巴逃跑喔。」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爱德莲随即用手中的图腾版朝安格斯脑袋上重重敲下。「别乱吹牛。」

    「很痛耶……」

    坚硬的奥德材质加上三层图腾版的冲击，让安格斯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爱德莲不理会在一旁的安格斯，带着爽朗的微笑朝赛拉伸出手。

    「你好，叫我爱迪就行了。」

    赛拉战战兢兢地回握住爱德莲的手。接着，她满脸困惑地动了动嘴巴。

    「她无法出声。」安格斯解释道。

    「这样啊，那还真不方便。」

    「可以请师父保护她一段时间吗？」

    「你说保护，意思是她有扯上什么是非吗？」

    爱德莲边说边从棉衫的胸口口袋中取出香烟。香烟的品牌是『寒露』那是带有薄荷气味的香烟。

    「你应该有准备好跟我解释原因吧？」

    「这得要花一段时间……」说到这里，安格斯看了看事务所。「现在抽出时间，不会有间题吗？」

    只见爱德莲将头转向事务所，打算交待些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在事务所最里面座位上工作的一名男子先开口说道：

    「爱迪，要抽烟麻烦到外面去。」

    「知道啦——听到了吧？那就走吧。」

    爱德莲示意赛拉走到事务所外。

    那反应机灵先开口说话的人，是一名头灰色头发的男性，叫安迪﹒派克。他是与爱德莲

    一同撑起影像图腾日报社，相当于爱德莲左右手的人物。只见安格斯朝他点了个头，然后才随两人走出事务所。

    爱德莲爬上外阶梯，来到屋顶。屋顶上只摆着简易烧制的陶壶与木椅。这里看来像是爱德莲的吸烟区。

    「原来是这样。」

    爱德莲听安格斯说完他认识赛拉的经过后，随手点燃一根火柴，点起第五根烟。爱德莲从口中吐完一口烟后，将视线转向赛拉。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赛拉有些犹豫地点点头。

    「你就算不能念出『启动』的咒文，也能看书吗？」

    赛拉想了一下，接着微微颔首。

    「能示范给我看吗？」爱德莲边说边朝安格斯伸手。了解其意的安格斯，将『真拉吉尔之书』交到爱德莲手上。爱德莲看了那本书的封面一眼，吹了一声口哨。

    「这玩意儿可不常见呢。」

    爱德莲接着将书交到赛拉手中。只见赛拉将手放到书皮上，无声地开口说出『启动』，下一刻，书页便缓缓翻开。

    从书中涌现的幻影不只是图像，就连听觉、触觉，甚至是味觉与痛觉都能重现。有歌手展现嘹亮歌艺的歌本，也有会浮现出璀璨舞台的戏剧书。尤其是真拉吉尔所撰写的戏剧书更是杰作。从他的书中会跃出复数的登场人物，就连歌唱、舞蹈、音乐，甚至连经过精美装饰的剧院都会在读者眼前重现。

    刹那间，赛拉脸上闪动着惊讶与喜悦，红茶色的双眼微微晃动。虹彩的细微晃动，是阅读者的特征。遗憾的是，此刻浮现在她眼中的舞台是如何耀眼，都只有她才知道。因为书的内容只有此刻将手放上封面，念出「启动」的人才能看见。

    「赛拉？」爱德莲出声唤道。

    赛拉没有反应。她出神似地看着书中内容。彷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能进入她的眼中或耳中。

    「这样师父提出的说法就得到证明了。」安格斯说道。「『启动』的咒文并非是对书本发挥作用，而是在人念咒文时，对那个人的大脑发挥作用，因此想要获得阅读书本时的催眠效果，并不是一定要发出『启动』的声音才行。」

    「是啊。」

    爱德莲不怎么感兴趣地回应道。

    「比起那个——」说到这里，爱德莲将视线转向书姬。「这女孩又为什么能看儿书姬？」

    爱德莲能够看见书姬的身影，而她也认同书姬是一个人，是寄宿在『书』中的人格。对安格斯来说，愿意对此全面肯定的爱德莲，是少数令他能打从心底信任的协力者之一。

    话虽如此，爱德莲的态度也并非一开始就如此友善。她是在巴尼斯顿长大的人，与深信迷信的西部人不同，过去曾是一名完全不相信传说或精灵等事物的超现实主义者。而且由于她同时拥有修缮师与书商这两种身分，所以接触的书本比一般人更多。

    正因为如此，当初爱德莲也不相信安格斯。她甚至断言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不靠「启动」就能出现、拥有自我意识、能够自由与人交谈的『书』。

    而在那个时候，安格斯对爱德莲这么说道：

    「那么，我就让师父大开眼界。」

    回想当时的情形，安格斯便自然伸手按住右眼。虽说当时自己只是有样学样，但终究是做了令人不堪设想的事。尽管是因为爱德莲深信『梦想要靠自己来实现』，所以才避免了惨痛的后果，但最糟的状况，甚至可能重演凯文的悲剧。

    「我想也不可能是安格斯让你看见的吧？」

    听爱德莲这一说，安格斯赶紧摇头。「那种事我再也不敢了，光是想像我就全身发毛。」

    「可是，既然她能看见书姬，就代表她曾经在其他地方接触过活的术文吧？」

    「没错。」书姬应道。「但因为她没法出声，所以也没办法问个清楚。」

    「如果会用图腾版，事情就简单了。但那也不是外行人一下就能学会的东西。」

    说到这里，爱德莲将手中的图腾版在自己肩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她以前应该是能说话的吧？因为她动嘴的嘴形很正确。能念『启动』的咒文，应该也是过去有念过的经验，所以才能在发不出声音的情况下接受暗示吧？」

    「如果是这样，那接触到术文这件事，或许就是让赛拉无法出声的原因吧。」

    「是有可能，但没有证据就是了。」

    「可是，我不认为这是巧合。」

    「术文会侵蚀人心。」安格斯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像赛拉那样的孩子因为触及术文使精神受到冲击，结果导致失语症，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喔？你又被万事通阿撒兹勒上身啦？」

    被爱德莲这么调侃，安格斯不由得尴尬地发出呻吟。

    『万事通阿撒兹勒』是在西部广为人知的传说之一。

    在许久以前，有名叫阿撒兹勒的男人，无论任何问题能够回答。于是人们纷纷跑来向他寻求答案。像是田应该开辟在哪里？我家的牛是为什么生病？而面对这种种的问题，阿撒兹勒都能说出正确答案。

    阿撒兹勒因此受到众人景仰，人们称他为『神的使者』而崇拜他。

    这也令当时的当权者对他感到畏惧。

    后来当权者将阿撒兹勒找去，并对他提问。

    「这世界是为何诞生的？」

    「因为这是女性的愿望。」

    「那我们又是为何诞生的？」

    「因为是女性的愿望。」

    「那么，这世界又会如何终结呢？」

    「天机不可泄漏。要是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人们会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你也有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呀？」

    「我可以回答。」阿撒兹勒说道。「可是，知道答案者必死。」

    当权者不相信阿撒兹勒的话，他认为那不过是阿撒兹勒的藉口。

    「无妨，你尽管说。」

    阿撒兹勒说了答案。而听到答案的当权者当场倒地、丢了性命。据说害怕惨剧重演的阿撒兹勒，也独自遁入了不毛的荒野，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

    这是个平凡无奇的故事。

    但是居住于西部的居民们，仍有不少人深信阿撒兹勒就是神的使者。他们认为阿撒兹勒至今仍活在世上，当世界面临危机之时，他就会再次现身，拯救这个世界。

    而安格斯知道自己有生以来，就拥有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那些虽然能用言语表达，但自己却不明其意的知识，就这么存在于他的脑中。

    自己究竟为何会拥有那些知识，安格斯自己也无法解释。而且要是自己毫无节制地展现那些知识，肯定会被旁人冷眼看待。正因为这样，安格斯常告诫自己尽可能别将那些知识说出口，但只要稍不留神，就会像刚才那样，无意识地脱口而出。而爱德莲也习惯以『万事通阿撒兹勒上身』去调侃安格斯的这个毛病，

    「可以不要那样说我吗？」

    「知道啦，我道歉就是了。」

    爱德莲边捻熄香烟，边瞧了赛拉一眼。只见赛拉完全没有将两人的对话听进耳中，完全为阅读而忘我。看赛拉那样，爱德莲愉快地笑了。

    「这孩子的书瘾看起来不轻呢。」

    爱德莲说完从椅子上站起身子，到赛拉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赛拉这才将视线离开书本，爱德莲对她说道：

    「这时候可以念『书签』，赛拉。剩下的回去再看吧。」

    听爱德莲这一说，赛拉的表情罩上一层不安。爱德莲见状，像是要将那不安扫去般露出笑容。

    「你有意愿当修缮师吗？」

    所谓的修缮师，指的是靠修缮书本过活的人。现存的书籍全是由天使族所制作，因此书籍都会随时间损坏、消逝，名作家所制作的完本都相当昂贵，对庶民来说，是望尘莫及的享受。但就算是那样，人们还是想阅读书籍，就算只是故事的段落，甚至是脱落的散页，也无损于人们阅读的欲求。

    而这也提供了修缮师表现的舞台。他们将破损的书籍集合起来，重新结合书页，用图腾修补缺失的段落，制作出完整的书。但是，要是修缮师的功夫不到家，有时会发生女性说话到中间变成男性腔调、妙龄美女开始用刺耳音色说话等种种问题。

    修缮师的本事，可说掌握了一本书的生死。那并非是只要会用图腾版就能胜任的工作。正因为这样，爱德莲在这方面更是不容许丝毫一妥协。就连自幼学习如何使用图腾版，十一岁技术便足以媲美老练专家的安格斯，也花了三年时间才得到爱德莲认可其修缮师的技术。

    「一旦学会图腾版的用法，你就能编写图腾，图腾会成为你的声音，帮你传达心中的想法。如果能学会如何修缮书本，也可以让你不用担心没饭可吃。」

    说到这里，爱德莲对赛拉一眨眼。

    「而且，只能成为修缮师，不管是什么书，都能随你看到腻喔。」

    听爱德莲这么一说，赛拉的双眼顿时一亮，阖上手中的书不停点头。

    「那就这么办啦。今天你就到我家里来。我家就在一间叫维克斯的书店后面。安格斯知道地方。」

    见赛拉像是要确认般望着自己，安格斯也颔首示意。

    「不过，我也有条件。」听爱德莲说到这里，赛拉连忙将视线转回爱德莲身上。

    「我会看你是否有辨识图案的本事。这是一种天分。没有天分的人，不管怎么看都无法辨识图案；不能辨识图案的人，就无法成为修缮师。」

    明白吗？爱德莲微侧过头，表达出这样的意思。赛拉也表情严肃地点头表示明白。

    「总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看书。看过之后，在不念『启动』的状态下翻开书本，观察里面的图案。反覆进行这个过程，就能渐渐懂得如何分辨图案。总之我先给你半年时间，让你把店里的书全部看过，如果你能看懂基本的图案，我就正式教你图腾版的用法。」

    说到这里，爱德莲亲切地将手放在赛拉肩上。

    「但不管怎样，今天你就先好好休息吧，我会请艾维帮你准备好浴室。这样灰头土脸的，可把好好的一个美女给糟蹋了呢。」

    爱德莲接着转头望向安格斯。

    「你带赛拉到店里去，跟艾维和汤姆把状况解释一下。」

    「知道。」

    「话说回来，臭小子，你这次打算在城里待多久？」

    听爱德莲这么一间，赛拉慌张地看着安格斯。安格斯看了赛拉一眼，随即将视线转回爱德莲身上说道：

    「在下一个目的地决定以前，我都还会待在这里。」

    「好吧，就这样啦，书姬。」

    爱德莲唤了书姬一声后，随即比了个将杯子送到嘴边的动作。

    「好久没一起喝一杯了，怎样？」

    听爱德莲这一说，书姬脸上露出笑容。

    「这主意不错，就这样吧。」

    「请务必适可而止喔。」安格斯带着叹气声说道。「毕竟师父您已经不年轻了。」

    砰！话才说完，安格斯的脑袋就爆出一声闷响。无须多说，那自然是师父用图腾版的当头一击所造成的。

    「我说过很多遍了，不准提年龄的事！」

    6

    大人们对年仅三岁的我是这么说的。

    「你很危险，影响力太强了。」

    那指的是以个人来说，过于危险的精神感应力。那是打从我出生起——不，是在我出生前就拥有的力量。而我所引发的无数悲剧，一切的元凶也是因为那股力量。

    每天早上，我都得在教育机构吟唱『理性』的『钥之歌』，这让我感到无比的厌恶。我起先是用动嘴不出声的方式来敷衍，但过一阵子，我就连那样的敷衍都开始感到厌恶。

    我选择拒绝吟唱，尽管大人们百般劝说，我都坚持自己的意见拒绝吟唱。而影响很快就出现了。首先是年纪紧在我之后的两岁孩子们，也开始停止吟唱；接着是年纪在我之上的四岁孩子们开始喧闹，破坏了吟唱的课程。我所导致的波及效果十分骇人。只不过两天，品行端正的孩子们立刻就变成一群只会任性哭叫的讨厌小鬼。

    最后，我得到的是『项圈』。那项圈是用白金制成，细致的沟痕形成精致的图样，外观看起来并不坏。但那项圈的作用是会侦测精神波，并发出逆位相波进行抵销的工具，也就是用来将思想犯的精神与网路隔离而制作的拘束具。

    配戴这个项圈的人，既无法将自己的精神波透过网路传出，也无法从网路接收到任何资讯。那对生活十分依赖网路的圣域居民来说，相当于是抹杀社会生存空间的行为。

    精神网路——不仅是遍及这整座圣域的能源网，同时也是资讯网。精神能源在转换成电力之后，可用来点亮照明；转换成动力，就能驱动载具。另外，只要登入网路，就算人身处在自己房内，也能与身在远方的人交谈、享受影像或音乐，甚至是与他人的记忆或体验同调。

    居住在圣域的人，都会被以精神感应能力的程度来决定阶级。从下级下位的天使开始，往上是中位的大天使、上位的权天使；接着是能天使、力天使、主天使的中级三队；然后在上级三队的下位为座天使、中位为智天使，最上位则是炽天使。『十大天使』为有智天使以上阶级的人，而『能接触刻印的四大天使』全都是炽天使。

    他们都对应各自的阶级，在耳上配戴着被称为连线夹的工具，那是用来增幅或减少精神波来达到均化，使其能够与网路连线的工具。当然，只要将连线夹取下，就能够与网路隔绝，避免自己的内心受到超乎必要的窥视。但是，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是戴着连线夹过活。因为那样比较方便；最重要的是，在圣域根本没有犯罪。所有人都深信这里根本不会有人会擅自干预他人的内心。

    但正确的说，犯罪者其实还是存在，只是在与网路连线的状态下，光是设想犯罪都等于是将自己的企图公诸于世。因为身为思想统一之长的乌列尔，随时都在监视网路的每个角落。

    被发现的思想犯会遭到逮捕，被送往矫正机构。那些人会在那里被戴上『项圈』，并会不断听见『理性』的『钥之歌』在耳边回荡。

    而我在三岁时就经历了那样的待遇。我被置身在遭隔离的房间内，在那里听着自动人偶不断重复着『理性』的『钥之歌』，我感觉自己就快发疯了。我抛开尊严，哭着道歉。

    「既然有得到教训，那下次可要认真唱喔。」

    隔离机构的职员这么说完，便将我放出隔离室，并为我拆下项圈。但在几个月后，我又被人发现只动嘴敷衍，再次被送往隔离室。然后在歌声的洗脑后，又再次道歉来获得解放。

    同样的情形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那是在我五岁的时候，一名恼火的职员将我彻夜关在隔离室内，无论我怎么哭叫，房外都不见任何人现身。最后，我不顾后果地抓住自动人偶的左手，藉此让自动人偶身上的记忆回路短路。

    尽管我因此获得了宁静，但在那之后，却没有人帮我卸下项圈。虽然就算戴着项圈，一样可以透过直接接触来进行精神交流，但却没有人愿意碰触我。在其他孩子连上精神网路，互相加深了解的时候，只有我被摒除在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愉快的样子。

    而在当时，仍还有唯一一个愿意与我进行精神交流的人。

    那个人就是加百列。

    我们原本都没有名字，据说这是因为让个人拥有特定的名字，可能会成为思想统一的障碍，因此在圣域也只有十人能拥有名字。话虽这么说，由于圣域也有第一到第二十二之分，因此这也代表会有二十二名拥有相同名字的天使。其实与其说是名字，说是职称或许更为贴切。

    实际上，十大天使也都被赋予了维持圣域运作的重要工作，其中四名获得『能接触刻印的四大天使』称号的人，更是担任着极其重要的工作。有身任防卫之长，被称为『理性铁腕』的米加勒；身任医疗之长，被称为『理性心脏』的拉斐尔；身任思想统一之长，被称为『理性头脑』的乌列尔；还有身任司法之长，被称为『理性良心』的加百列。

    而他以十五岁的年龄，就获得了加百列的称号。在平均寿命近百岁的圣域中，那可说是令人惊讶的成就。正因为他拥有如此优秀的才干，才能牵着我的手，也不会担心会遭到共鸣或同调。

    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加百列是我唯一的一扇窗。我所获得的知识、常识，世界的历史与传说，全都是透过加百列取得的。

    但是他每天都得忙于工作，几乎没有多余时间能陪在我身边。而不被其他人接纳的我，也乐得无法连接网路，而经常溜出教育机构。

    我曾溜到入机构的载具上，到达浮岛的中央地区。当载具停止后，我便下来随意闲逛。我来到一座有喷泉的广场。附近的树荫下设有长椅，许多拥有大天使阶级的人在此享受日光浴。他们都带着出神般的表情，口中唱着『理性』的『钥之歌』，在喷泉四周有鸟群聚集，鸟儿有着小巧的鸟喙与可爱的黑色圆眼，虽然身体是白灰色，但只有鸟喙附近有着黄毛。就算见我靠近，鸟群也不逃跑，反而灵巧地朝我这里聚集。

    「食物！」其中一只鸟这么说道。

    「食物、食物！」只见鸟群一边发出那样的声音，将我团团包围起来。

    我过去从来没有在那么近的距离看过鸟，更没有被数量如此众多的鸟群包围过，因此我被鸟群吓得惊慌失措，落得最后只得向旁人求救。

    一名坐在长椅上的大天使察觉了我，他向教育机构通报，让人将我带了回去。

    在几天之后，加百列和我握手的时候，我的记忆令他不禁失笑。因为鸟群而害怕的我，在他看来似乎十分滑稽。

    「别、别笑我啦！」

    「抱歉……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所以……」

    加百列在一阵失笑之后，对我解释了关于那些鸟群的事。

    「那是一种叫做鹦鹉的宠物鸟。而那些鸟群是从饲主身边逃走，最后野生化的鹦鹉。由于那些鹦鹉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害处，因此也没人在意，但是……」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出来。「会说话的鸟，真有那么可怕吗？」

    「因为……它们一直说我是食物啊！」

    「鹦鹉所说的话，全都是模仿人说过的。那些鸟群会说『食物』。应该是有人一边那么说，边丢食物给它们的关系。它们是认为那样说，人就会拿食物出来。并不是把你当成食物才把你围住的。」

    听加百列这么说，我试着回想那些鸟的模样。由于是宠物鸟的关系，样子看来相当可爱，而且那么娇小的鸟嘴，也不像是可以吃人的样子。

    「既然这样，那我下次就带点吃的东西去吧。」

    「你说下次，你还打算从机构溜出去吗？」

    「毕竟，我戴着这玩意儿——」我边说边指了指颈上的项圈。「什么都听不到，无聊死啦。」

    「你就再忍一忍吧。等你到了十岁，就可以离开这里，开始接受职业训练了。我可是计划要你来当我的助手呢。」

    加百列从未对我说谎。因此我相信他所说的。在不被允许连上精神网路的状态下过了五年之后，我十岁了。

    但离开教育机构的我，被送往的地方并非加百列所工作的议事堂。我所被赋予的工作是『管理药草园』——而所抵达的场所，是靠近浮岛外缘的一座冷清药草园。

    7

    「那就这样，晚点再见啦。」

    安格斯将书姬交给爱德莲之后，便带着赛拉朝书店走去。

    两人沿着距离影像日报社两条街的樱桃街一路走去，最后抵达的是一栋外观老旧的木造双层建筑。大门上的图腾看板上，是一名表情严肃的贤者在阅读一本厚书的影像；门的右侧则是展示橱窗，里面摆放着带有白色封皮的书。美丽的装钉与配合装钉风格的华丽故事。真拉吉尔的戏剧书，无论今昔都是能紧抓爱书家心神的杰作。

    安格斯推开木门走进店内，门铃匡啷匡啷地作响，店内飘散着书店特有、尘埃、湿气，与霉味混合的气味。尽管那种味道绝对谈不上芳香，但却令安格斯感到怀念。

    书店是采用纵深的格局，左右两侧的墙壁都设计成书架，书籍一路陈列到屋顶。在店内中央摆放着一个格外高耸的书架，架上也摆满了书。

    「喔？这可真是贵客。」

    在书店深处，一名负责顾店的青年从椅上起身。青年有着褐色的头发与暗褐色的眼睛，让人感觉个性温和的圆脸上堆满了笑容。

    「今天可得好好施展厨艺才行呢。」

    「别开玩笑了！」

    一名女性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声音是来自位于书店二楼的仓库。那里保管着许多修缮到一半的书籍，还有太过零散、根本无法阅读的书页。只见一名女性从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走了下来。那名女性的年纪大约二十五岁前后。皮肤白皙，有着枯叶色的头发，灰色眼眸中带着褐色斑点。

    「汤姆，我再也不会让你下厨了。为什么你能用那样的材料，做出那么难吃的食物——」

    说到这里，那女性才注意到了安格斯的身影。

    「安格斯！」

    只见她一把将顾店的青年推开，跑到安格斯身边。

    「今天中午……」话说到一半，安格斯在两人脸上来回看了一眼。「看两位都过得不错，真令入高兴呢。」

    安格斯接着退后半步，然后将赛拉推到自己身前。安格斯向店内的两人介绍了赛拉，并对两人解释状况，接着开始像赛拉介绍这两人的身分。

    「这位是艾维﹒亚契，是一肩撑起这家店修缮工作的杰出修缮师。」

    「欢迎！赛拉！」艾维露出毫不做作的笑容，接着张开双臂紧抱住赛拉。「能有同伴真是太好了！你就把我当成姊姊，无论是工作的事、书本的事，还是恋爱的烦恼，通通都可以找我商量喔！」

    「在后面的是汤马斯﹒维克斯，他是这家店的店主。」

    听安格斯说完，青年举起右手说道：

    「请多指教，叫我汤姆就行了。」

    「汤姆是爱德莲的母亲的妹妹的老公的哥哥的儿子。」

    「听不懂啦！一般人都听不懂啦！」汤姆在脸前摇着手说道。「别在意，当成远房亲戚就是了。」

    「今晚要来开欢迎派对！好久没有大展身手啦！」

    只见艾维双手「啪！」地一合掌，接着便拉起赛拉的手，将她带到书店深处。

    「不过，先要帮她洗尘跟换衣服吧？也别忘了要准备房间喔！」

    见赛拉被拖进书店深处露出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安格斯只是悠哉地挥了挥手。

    「慢走｛（」

    「你也一样！」艾维像是教训人般地喝道。「你那一身到处闲晃，要是把沙子洒得店内到处都是，看我怎么教训你！」

    拜托汤姆负责监定自己在遗迹取得的书本后，安格斯便穿过书店后门来到店后。在间隔一座小巧的后院后方是他们的住处。尽管那栋建筑外表老旧破烂，看来还有些朝右倾斜，但这里仍是安格斯唯一能彻底放松自己的地方。

    设在后院角落的屏板就是即席的淋浴间。安格斯拿底部有用针开洞的水桶打满水后，将水桶挂在淋浴间内的挂勾上。他让自己置身在零星低落的水下，然后用肥皂清洗头发跟身体，最后将水桶中剩下的水当头泼下，这样就算完成沐浴。总共还花不到十分钟。

    把身体擦乾，换上干净衣服，安格斯终于稍稍获得喘息。由于对书来说，湿气可是一大杀手，因此安格斯格外小心地将头发弄乾。最后用头带重新包住右眼之后，安格斯回到了店中。

    在店里的汤姆，此时正热心理首于调查书本散页的工作中。

    「有看出结果吗？」听到安格斯这么出声，汤姆便抬起头，脸上露出微笑。

    「嗯！你真有本事。眼光真不赖。」

    说到这里，汤姆指向刚刚正在监定的书本散页。

    「虽然完本的『拉吉尔之书』也很了不起，但这玩意儿的来头也不小。这是十二拉贵尔歌本的散页呢。」

    「我不是很喜欢那个大婶就是了。」

    「她的歌很棒呢。虽然外表另当别论就是了。」

    汤姆接着将摆在柜台上的书朝安格斯一推。

    「全部我出九万八千基尼，怎样？」

    「成交。」

    「多谢惠顾。」

    汤姆说完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叠钞票交给安格斯。安格斯数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解。

    「呃……这里有十万基尼耶。」

    「嗯，艾维有话要我转达你，她要你去贝克斯塔的店里买一百多兰的红豆，还有一卡仑的霍尔多牛腿肉。」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之后，接着从钞票中抽出五千基尼。

    「等赛拉回来，麻烦帮我转交给她，跟她说这是还我欠她的钱。」

    「知道了，我就先帮你保管吧。」

    「那么，我走罗。」

    安格斯跑到街上，将艾维交待的食材买了回来，接着用那些材料做出了可口的肉排，烤了面包，还炸了马铃薯。就在一场小小派对的准备一切就绪的时候，爱德莲也像是算准时间般捧着书姬回到店里。此刻她已经浑身酒气。

    在用餐的时候，艾维就像是拿到了中意的书本时一样兴奋。

    「明天我就带你去剪头发，路上还得去茱蒂的店里买些衣服才行！赛拉这样的素材很棒，只要稍加琢磨，一定会很耀眼的！」

    这对安格斯来说是阔别许久的热闹饭局，由于安格斯最近这段时间都是靠着肉乾与硬面包过日子，温暖的食物几乎要让安格斯喜极而泣。

    当一行人吃饱喝足，晚餐结束，餐桌也收拾干净之后，安格斯便从行李中取出一大张纸，摊在餐桌上。

    「这是索利亚迪斯大陆的地图。」

    安格斯对赛拉这么说明道。而赛拉则是像在说『我知道』般点了个头，看样子赛拉似乎以前也曾看过这样的地图。原本打算表现自己思虑周到的安格斯，这下反倒显得有些尴尬。

    这世界第一个制作地图的人，是一名叫艾弗烈﹒史宾赛的男子。他亲自走遍整座大陆，测量各地的距离。但是这世界太过广大，他一个人实在无法网罗所有的土地，于是决定出钱雇用一群不怕死的男人，将他们派往无人踏过的沙漠及山地。而在这番努力后所制作出来的，就是这份索利亚迪斯大陆地图。尽管仍有许多地方留有空白，但是大陆的整体样貌已经相当明确。

    「那么，这次你又跑了哪些地方啦？」

    手上拿着琴汤尼鸡尾酒的爱德莲这么问道。

    摊在餐桌的地图上已经做了几个记号，那是安格斯旅行的记录。安格斯在什么地方取得了第几顺位的术文，透过这张地图就能一日了然。

    「这次是行经萨尼迪，由东往南，并在港镇南苏拉找到了第二千八顺位的『堕落』。」

    安格斯在说明的同时，也在地图上画出纵横的线条来标记数字。之后安格斯又将图腾版压在那数字旁，在地图上写下图腾码。

    「另外，我也在特雷维尔沙漠的遗迹找到了第十五顺位的术文『信赖』。」

    赛拉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注视安格斯刚刚写下的图腾。一座埋在沙中的遗迹幻影就这么在赛拉眼中浮现。而在那幻影中央，可以看见一只七彩的蝴蝶在翩翩飞舞。赛拉抬头仰望在一旁的安格斯，眼神中充满尊敬与赞叹。但是，安格斯并没有察觉到赛拉的反应，仍继续将所知的情报标注在沙漠边缘的位置。

    「原本应该在同往遗迹路上的桑迪奇村，已经被沙漠吞没、消失了。」

    从安格斯此时书写的图腾中，可看到在『桑迪奇』的位置，浮现着一口枯井被埋在黄沙中的幻影。

    「就这样。」安格斯说到这里，便将笔与图腾版放到一旁。看着安格斯完成补述的旅行记录地图，爱德莲开口说道：

    「也差不多该是非去西方不可的时候了。」

    安格斯低着头，没有回应。

    像安格斯那样拥有白发蓝眼的人，在西部部分地方，是被称为『再临天使』而遭忌避的人种。有些地方甚至会拒绝提供住宿与饮食。就算明知如此，自己迟早都得前往西方，然而就是这样的想法，反而让安格斯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毕竟不管是什么人，都不会喜欢遭到被人丢石头驱赶的对待。

    「那么——赛拉。」

    名字突然被叫到，让赛拉吃惊地抬起头。此时桌上放着一本『书』』，而盘腿坐在那书上的，自然是书姬。

    「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面对书姬这么提问，赛拉点头表示同意，同时脸上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爱德莲此时正向汤姆与艾维解释刚才书姬所说的话。两人并未接触过活的术文，因此他们看不见书姬的身影，也无法听见她的声音。但是，他们仍愿意相信书姬的存在。不，正确的说，他们相信的并不是书姬，而是爱德莲。这两人对爱德莲怀抱的敬爱，更胜对于自己的亲生父母。

    「你现在几岁？」

    听书姬这么问，赛拉便张开白己的双手，接着将手指收回，然后再用右手伸出三根指头。

    「十二岁？」

    赛拉点了点头。在一旁的安格斯显得颇感意外。他原本以为赛拉的年纪还要更小才对。

    「你被那些盗墓贼捡去，又是几岁的事？」

    这次的答案是九根指头。

    「既然这样，你应该已经有记忆了吧。你和那些家伙在一起之前，是住在什么地方？」

    被问到这里，不知令赛拉回想到了什么，只见她紧紧咬着下唇。看赛拉如此反应，爱德莲连忙说道：

    「你不用勉强回答没关系，我想你也有些不愿告人的往事——」

    但赛拉这时却用力甩了甩头，将爱德莲的话打断，接着站起身，然后将身子探到地图旁，双眼扫过一个个标示镇名的图腾。

    『萨尼迪，人口约三万人。』

    『法科特，人口约四万人。毛织物的主要产地。』

    当赛拉视线移到位于大陆北方，一座位在欧鲁托斯沙漠的镇名时，身子震了一下。接着赛拉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那座城镇。

    「你住在奥拉？」爱德莲吃惊地从椅上站了起来。「赛拉，你是奥拉的幸存者吗？」

    安格斯望向赛拉所指的那个标示镇名的图腾。

    从那图腾中浮现出的，是一对象征奥拉的翅膀。影像中是一座位于盐田中的小镇、袭击那座小镇的强盗、被大火吞没的城镇、倒卧在地上的镇民。接着，最后浮现的是一片化为废墟的断垣残壁。

    「是那个传闻中被强盗袭击，所有居民都惨遭杀害的……那个奥拉？」

    赛拉点了几次头，接着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掩着脸哭了起来，娇小的双肩不停颤抖。

    「别哭，赛拉。」艾维将手轻柔地放在赛拉肩上。「在这里你没有什么好怕的，尽管安心吧。」

    看赛拉仍旧不断啜泣，艾维便紧紧搂住赛拉的身子，不停地轻声安慰。

    「嗯、嗯，你一定很害怕吧。这段时间你一定很寂寞吧。不过，已经不用担心了。因为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今天就先睡吧。和我一起睡好吗？」

    赛拉边哭边点头，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艾维手搂着赛拉的肩膀，带着她走上通往寝室的阶梯。艾维转过头，点头向其他人示意交给她处理，然后便和赛拉一起离开餐厅。

    「不过，这真是太惊人了。」

    爱德莲重新坐回椅子上，接着毫不客气地将艾维喝到一半的咖啡送到自己嘴边。「唉，让人酒意都散了。」

    「说起来，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虽然传闻说是遭强盗袭击，但不管怎么说，那起事件都有许多疑点。」汤姆抚着下颚这么说道。「要是赛拉能说话，或许就能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了。」

    「但看她的状况，就算能够说话，或许也不一定愿意说出来吧。」爱德莲说到这里，叠起了胳臂。「既然这样，我无论如何都得让赛拉学会怎么用图腾版才行。」

    「在一夜间灭亡的小镇……」

    书姬眉头深锁地说道。「看来很有术文的影子呢。」

    「看来已经有结论了。」安格斯站了起来。只见安格斯边说让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这次就先搭火车前往维多，然后再从那里转搭驿马车，不过就算那样，也得要步行穿越欧鲁托斯沙漠才行。看来得做好充分的准备才行了……」

    「别那么猴急。」

    爱德莲悠哉地将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望着安格斯。

    「出发前先把三个月份的影像报看完再说。以真相为剑、情报为盾。这两者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你，善加运用，一定能对你有帮助的。」

    8

    药草园的管理是由工作用的自动人偶来进行，从清除杂草到收成，全部都有对应的程式进行处理。我只需要在一旁注意人偶有没有种错植物、有没有照顾作物、有没有进行收成、出货就行了。

    这是简单的工作，是个就算是无法连上精神网路的孩子，也能轻松胜任的工作。但是，我被送往这里的理由不只是那样。位在药草园的房舍十分老旧，精神网路在陷入断线状态后，一直没人修理。而我仍旧没有获得连线夹，并且依然戴着项圈。这代表就算我处于现在这种状态，他们仍不想让我接近网路。

    加百列仍会在繁忙的工作中抽空来看我，但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会来找我。从早到晚，我都过着无法跟任何人交谈的日子。整天都靠着看书、午睡来转移我的精神。

    由于没有其他可做的事，因此我开始在药草园里闲晃。这里栽培的植物中，产量最大的是时钟花。它长着排列成同心圆状的小巧花瓣，还有突出在花瓣中央，看起来像是十字架般的雌蕊。那如名字半外观像时钟的花，拥有纪录他人记忆的能力。

    从时钟花中可提炼出一种被称为赛拉尼姆的精神感应成分，将其涂在纸上，就能制成感应纸，只要将思考烙印在感应纸上再进行装钉，就能变成书。换句话说，时钟花就是书的原料。

    除此之外，为了取得其他难以透过化学合成取得的药剂，这里还种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药草。我也是在这个时候知道我早晚饮用的亚硝酸制剂，也是以这里的药草为原料制成的。

    知道药可以变毒、可以致命，也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抱有如果死了或许就能轻松许多的想法，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也曾实际采下毒草，带回自己房间。但就算那样，我却没有将毒草放进口中。尽管我讨厌孤单，但死亡却让我更加害怕。

    就这样，我持续过着几乎连怎么说话都快要遗忘的孤独生活。就在那种生活的某一天，我在药草园的树林中，与意外的东西重逢。

    我遇见了鹦鹉群。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鸟群？我很快就找到了这疑问的答案。因它们就在这里树林的树梢上筑巢，在这里生蛋、养育幼鸟；过不了多久，等到雏鸟长大离巢之后，鸟群便又朝浮岛的中央飞去。

    被独自留在这里的我感到十分沮丧，但到了隔天，我又发现了其他鹦鹉群跑到这里来。看来它们是轮流使用这里的鸟巢，在此养育幼鸟的样子。

    就算鸟群更换，鹦鹉们看见我，仍然会发出「食物」的声音向我讨食。于是我将面包屑及水果洒在地上。鸟群看到食物，便发出叫声争抢食物，它们一吃饱，便停在枝头上热闹地交谈着。而我也藉着鸟群的叫声来排遣自己寂寞的情绪。

    鹦鹉是很好的玩伴，就像加百列所说的，它们会立刻模仿人话。我试着念拉吉尔之书的内容给鹦鹉听，那些小家伙们立刻就将内容记了起来。在我感到有趣，教它们说出各式各样句子的过程中，我开始察觉到一件奇妙的事。就是我教一个鸟群说过的句子，在不知不觉间，其他鸟群也开始会说那些句子。

    「简直就像是网路一样。」

    「简直就像是网路一样！」

    「这应该算鹦鹉网路吧。」

    「这应该算鹦鹉网路吧！」

    「我说啊，也让我加入好不好？」

    「啾啾啾啾……」

    「也不用在这种时候就换成鸟语吧？」

    我就这样领着鹦鹉们在药草园散步。它们最喜欢站到我的头上，不然就是站在肩上。虽说那些鹦鹉是小型鸟，但一口气全站上来，重量可也不轻。「不能轮流站吗？」我这么一说，没想到它们就真的一只一只轮流站到我身上。看来它们虽然是鸟，但似乎意外地聪明。话虽这么说，但由于它们并不会照办我说「别在我身上拉屎」的命令，因此它们倒也不是真的能听懂人话的样子。

    药草园的腹地十分辽阔，其外围甚至直达浮岛边缘。只要爬上药草园外围的老旧石壁，就能够了望位在浮岛下方的大地。眼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红褐色大陆，其中有零星的蓝色湖泊。细长的白色瀑布从浮岛上倾泄而下。从浮岛下方吹起的冷风打在我的脸颊上。

    我闭上双眼，用力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就在这个时候，鹦鹉们一齐起飞。在振翅声围绕下，让我感觉自己就像在空中遨翔。可是一旦睁开双眼，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孤单地被缝在浮岛边缘。

    「我想要翅膀。」

    无数灰白色的鹦鹉在上空来回飞舞。

    我朝它们伸出手。

    「我想要自由。」

    就在这一刻，泪水竟不自觉地夺眶而出。

    世界明明如此辽阔，却找不到我的容身之处；天空明明如此宽广，我却哪里都不能去。我为什么要生为人呢？我想当鸟，我想变成鸟，自由地在天空飞翔。就算注定迟早都会疲累、坠落也无所谓。

    我闭上双眼、展开双臂，试着想像背上拥有一对翅膀。我的脸颊感受着冷风，我背上的双翼正随着吹拂的冷风晃动。

    我觉得自己能够飞翔。

    我真的那么认为。

    我试着往前……踏出那一步。

    「危险！」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抱住我的身子，将我整个人往后拉倒。

    是加百列。他的脸色惨白，紧抓住我肩膀的双手也不住颤抖。

    「请不要做傻事！」

    透过他的手，我感受到他内心的恐惧与冲击。

    这才让我察觉到，我没有翅膀，也无法在空中飞翔。要是我一脚踏出石壁之外，结果只有死亡。

    「我以为我能飞。」我开口说道。「我并不想死。」

    我只是想离开这里，只是想获得自由——这样的想法应该也能传达给加百列才对，但他却不明白。

    「拉斐尔死了。」

    加百列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也做好了各种准备，将推荐你成为他的继任者。」

    我花了数秒的时间——才听懂这几句话的意思，

    「推举我成为四大天使？你是认真的吗？」

    「我很认真。在十大天使当中，我已经取得数人同意了。」

    说到这里，加百列双手摇晃着我的身子。

    「你就要自由了，就算不这么做也可以得到自由！」

    这个时候——我十五岁。

第一卷 第二章

    1

    一周后，安格斯搭上了前往维多的列车。由于是开往西方的列车，因此并没有多少乘客。就连安格斯所搭乘的三等车厢，乘客的数量也寥寥可数。

    安格斯捧着『书』出神地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地带，可看见放牧的羊群及牛群正悠闲地在山坡上吃草。但是，那悠哉的风景却无法减轻安格斯内心的寂寞。

    安格斯想念巴尼斯顿的喧嚣。每次踏上旅程，他总是这样。那里对安格斯来说实在太过舒适，也因为这样，每次离开都令安格斯感到格外难受。

    安格斯回想起离开时，赛拉到车站月台为自己送行所露出的表情。她一直到列车行驶的最后一刻，都不愿放开安格斯的手。尽管安格斯告诉赛拉，跟爱德莲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担心，但赛拉仍低着头。直到安格斯告诉赛拉自己一定会回来的时候，赛拉才抬起头，点了一下脑袋。也是在这个时候，大串泪珠从赛拉的脸颊上滑落。

    安格斯并没有告诉赛拉此行要前往何处。就连自己为何要到各处旅行，也没能找机会向赛拉解释。

    安格斯隔着头带，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每当有人间安格斯：「为什么要把右眼遮起来？」的时候，安格斯总是回答：「因为以前的一场意外，让我失去了眼睛。」但是，那是谎话，安格斯的眼睛仍好端端地在眼窝里。

    为什么要遮住右眼？要是知道真正的理由，赛拉肯定就再也不会对自己露出笑容吧。就算分开的时候，她或许也不会为自己流泪。

    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人疏远了，可是——现在又为什么会感到心痛呢？

    2

    加百列带我来到了教育与养育管理者，拉米尔的房间内。

    拉米尔是一名老妇，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老妇，是个年龄早已超过一百二十岁仍精力充沛的怪物。

    「我正在等你们呢。」

    拉米尔话说完，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分。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那其实是她的笑容。

    拉米尔步伐轻快地走近我，接着远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她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我的头额上。对我做出那种举动，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这让我紧紧闭起眼睛，在心中人声祈祷这老太婆不要当场倒地。

    但是，拉米尔只是同样轻松地将额头移开。接着，她抬头看着我的脸这么说道：「没问题，及格。」

    听拉米尔这一说，在我身旁的加百列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项测试。这位老太婆是在试我能否确实控制力量。

    「这老太婆胆子还真大。」

    「呵呵呵……」老太婆朗声笑道。「你这小鬼嘴巴也很不客气呀。」

    罗唆。

    「好了，那就来吃午饭吧。加百列你和这个坏小子，也都紧张到肚子饿了吧？」

    这么说完，拉米尔便招待了我们一顿午餐。那是用面包搭配烤过的合成肉片夹心所做成的简单餐点，肉片欠缺弹性，面包也嫌太乾，但我却感觉这顿午餐比过去所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可口。其中最好的佐料，当然是拉米尔所说的话。

    她很会说话，虽然一把年纪，却仍拥有非凡的记忆力。她在这时对我说明了我出生的经过。那仔细想来应该是相当悲惨的过去，但由于她叙述的口吻相当滑稽，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就连坐在我旁边的加百列，尽管口头上对我说：「你这样太没分寸了。」但他自己也忍不住失笑。

    我从未经历过如此愉快的饭局，真希望以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愉快的用餐。这个想法一直深深留在我的心中。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也是拉米尔的策略。我再也不想回到那座药草园，为此。无论要面对任何障碍，我都一定要跨越。或许她就是为了让我产生这种决心，才邀请我参加那场饭局的。

    饭后，拉米尔交给我一个椭圆形的白色小药匣。

    「把这带在身上。这是你的救命符。」

    「救命符？」

    「我刚才也有说过吧？你的心脏有缺陷，虽然那是进行心脏移植就有可能解决的问题，但你的精神感应能力太强了。这代表他人的细胞进入你的体内，产生拒绝反应的可能性也会提升。」

    就算拉米尔这么说，我却没什么感觉。尽管我知道自己的心脏带有缺陷，但到目前为止，我都从未因此面临任何困扰。

    「如果发作，就从里面拿两颗药放在舌头下。如果是轻度的发作，那样应该就能平息。」

    我接过药匣，但其实心里认为应该没有机会用到。然而拉米尔似乎察觉了我的想法，只见她手叉着腰，脸凑到我眼前。

    「你听清楚，狭心症发作可是十分痛苦的。如果你没有在感觉到不妙的瞬间立刻吃药，真的出问题的时候连神仙都救不了你！」

    「……知道了啦。」

    面对拉米尔的严肃态度，我不悦地答应道。

    「那么，就走吧。」

    拉米尔这么说完，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加百列也在此时站起身子，我交互在两人脸上看了几眼，完全无法掌握状况。

    「走去哪里？」

    「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吧？」拉米尔抬头睁大眼睛瞪着我说道。「十大天使要对你进行测试。说起来，接下来的才是真正的测试喔。」

    是这样吗？我透过视线对加百列这么问道，而他只是满脸笑容地对我说：

    「照现在这样去做，就不会有问题了。」

    「……希望如此。」

    「年轻人垂头丧气什么！」

    拉米尔重重朝我屁股上拍了一下。

    「抬头挺胸地上路吧。少说还有两个人是跟你站在一起的，尽管放心吧！」

    我们三人搭上载具，朝位于浮岛中央的议事堂前进。议事堂是一座高耸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米白色巨塔，在这栋建筑物内，有着『理性的刻印』。

    在这个时候，我还未曾见过所谓的刻印。但在我所拥有的常识中，仍知道那是一个支撑圣域存在的东西。刻印会将人蓄积在『思考原野』的思绪转换为能量。这座圣域能够远离环境恶劣的地表浮在空中，能够生产水耕蔬果与合成肉品，全都是仰赖着刻印所供给的能量。

    在圣域出生的孩子们，最先被要求学习的东西是『钥之歌』。众人齐唱钥之歌的举动，能够提升『思考原野』的能量潜力，让人得以从刻印那里取得更多的思考能量……大致的架构似乎是这样。

    我过去曾经拒绝唱歌。因为这样，我与网路的连线遭到隔离。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人拒绝唱歌，会导致许多人也采取相同的举动。统一思考的减少会直接演变成能源枯竭的结果，甚至可能会发展成动摇圣域根本的重大灾祸。

    时至今日，我已经明白了这些道理。所以，我不会重复同样的失败。我要拆掉项圈，获得自由。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办到。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3

    安格斯搭了整整两天的列车才抵达维多。过去酪弄十分兴盛的这座城镇，随着沙漠化加剧，完全变成另一个模样。

    座落在冷清主街道旁的空屋显得格外醒目，满是尘埃的街上，只有风滚草在滚动。尽管在某些房屋的阳台上还可看到老人在编织工具，但却看不到年轻人及孩童的身影。维多是钢铁道路的终点。想要再往西行，只有选择骑马，或是等待驿马车经过。安格斯选择了后者。听旅店店主的说法，明后天会有一批前往瓦多的马车。等待马车的这段日子，安格斯便先买足充分的水与食物，并靠着晚了两天才送到车站的影像报打发时间。

    位在旅店一楼一家饭馆的墙上，贴有『通缉犯情报』，不过数量根本无法跟安格斯在影像图腾日报社所看到的相提并论。西部是个不受东部联盟管辖的地方，加上有许多山岳地带，人口也少，因此法律不仅难顺利推展，更有许多区域根本就是无法地带。

    但不管怎么说，每次吃饭都得看着那些犯行令人难以置信的凶犯，实在是令人难以下咽。就连在出发的当天早上，安格斯也是在与连环杀人犯大眼瞪小眼的状态下，将带有豆子及猪肉的汤硬是喝下肚。

    安格斯结完帐便离开旅店、来到镇外，看见已经停了几辆要前往西部地区的驿马车，正等待着要在此搭乘的旅客。

    安格斯选的马车是要前往位于欧鲁托斯沙漠边缘的瓦特镇。他对坐在驾驶台上的老者说明自己要在半途下车，并支付了五百基尼。安格斯爬上带有幕廉的马车货台，发现那里已经坐着一对带着两名小孩的夫妻。

    「啊、那个哥哥是白头发。」

    其中一个孩子好奇地指着安格斯的头发这么说道。小孩的母亲低声训斥了那孩子几句，接着视线转向安格斯，带着歉意朝安格斯微微点头。安格斯露出微笑，向对方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安格斯找了一个与那家人有些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行李与『书』则放在自己腿上用手捧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名身材肥胖的大叔爬进货台，他拥有晒成褐色的皮肤，还有略显花白的黑发，是一名典型的西部大叔。从他挂在肩上的袋子口，可隐约看见木制的测量器材。看样子他或许是受顾于地图商的测量士。

    「打扰一下罗。」那大叔这么说完，便一屁股在安格斯旁边坐下。突然的重量让木制的货台发出嘎吱嘎吱的抱怨声。

    「呼~~~天气真热呢。」大叔一边擦汗，一边朝安格斯攀谈。「小哥你看来没怎么流汗耶，你不会热吗？」

    看对方亲切地与自己攀谈，令安格斯稍稍感到意外。这位大叔虽然外表上是典型的西部男子，但却对白发没有偏见。对此感到有些许高兴的安格斯，对那名大叔露出微笑。

    「因为我不久前还待在特雷维尔沙漠，所以似乎已经适应这种温度了。」

    「喔——听说那里的沙漠也越来越大，日子很不好过呢。真是的，不管怎么测，地形很快就会变样，这工作还真不好干！」

    大叔嘀咕了几句之后，像是临时想到什么似地，朝安格斯伸出手。

    「我叫班哲明·弗格森。就叫我老班吧。」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是爱德莲爱用的香烟『寒露』的味道。这味道跟乡下测量士实在很不相称。安格斯如此心想。

    「我叫安……安德鲁·派克。」安格斯回握了他的手。「您叫我安迪就行了。」

    安格斯之所以临时决定说谎，是因为他不希望让对方看出自己是西部出身。安格斯这个名字，是西部山岳地方特有的名字，但安格斯的发色却是连东部都很罕见的银白色。尽管安格斯对这位喜欢说话的大叔抱有好感，但要是被对方追问自己名字和外表不一致的原因，要解释起来实在有些麻烦。

    过了不久，马车上路了。在左手边可看见顶着万年雪的安斯塔比利斯山脉，而马车正一路摇摇晃晃地驶上位在那山脉脚边的高原地带。道路两旁是一片及膝高度的茂盛野草，偶尔还会看见野生的水牛或马群从中奔驰而过。

    到黄昏的时候，驿马车抵达了一处有井口的营地。老车夫开始在营地生火，并煮了咖啡招待大伙儿。在那名妇人带着两名孩子准备晚餐的炖汤时，男人们则负责照顾马匹。就十七岁的年纪来说，在西部已经被认为是可独当一面的男人了。因此，安格斯自然也得帮忙照顾不安分的马匹，替马擦汗，喂马喝水，并带它们到有长草的地方。获得解放的四头马车马就这样待在一定距离内，乖乖地啃起草来。这些马匹似乎已经相当习惯与人相处，丝毫没有想要逃跑的意思。

    在用过红豆炖汤、玉米面包，搭配咖啡的晚餐之后，妇人便带着孩子上马车就寝。男人们则待在火堆旁轮流守夜。像这种小规模的驿马车雇用不起保镖。也就是说，得自己保护自己。此时老车夫与测量士老班先躺在一旁休息，安格斯与那带着家眷的先生，则拿着喇叭枪守在火堆旁。

    过了一会儿，安格斯把喇叭枪放在地上，然后将打开的『书』放到自己腿上。安格斯也在身上披了一条毛毯，让毛毯将『书』盖住。看到好不容易开放的视野被毛毯遮住，令书姬十分光火。

    「反正又没有人会看见……」

    「这算是保险。」安格斯小声说道。「总比一直被关在书里好吧？」

    书姬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再多抱怨什么。

    安格斯与那带着家眷的男子一边小口喝着咖啡，边天南地北地闲聊。安格斯得知他们夫妇似乎原本就是西部城镇布罗姆佩斯出身的人，虽然试着想到东部闯出一片天地，但后来因为无法适应东部生活的关系，而决定返回故乡。

    「看小哥你头发的颜色，你是东部人吧？」

    「是啊。」安格斯说谎回应道。「我在影像图腾日报工作。」

    「真的吗！年纪轻轻的，真是太了不起了！」

    「您客气了，我才刚上路不久呢。所以我才得像现在这样，到处旅行找些可以当新闻的题材。」

    「原来如此。」

    「老哥，你有听过什么奇特的传闻或传说吗？什么都可以。」

    「这个嘛——」那男人喝了一口咖啡，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这样一说，我小时候大人常告诉我们有个地方千万去不得。听别人说，那里开满了十分漂亮的花，味道很香，是个像梦境般的地方。」

    「花田……？」安格斯一脸不解。「那里感觉不像是会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吧？」

    「话还不只这样，人只要一进到那花田里就完蛋了，据说从来就没有人能活着从那花田里出来呢。」

    「咦？为什么？」

    「小哥，既然没有人能活着出来，那又怎么会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呢？」

    「这样说也没错。」在安格斯腿上的书姬这么说道。不过，那人并未对书姬的话有任何反应。「问问看那个地方在哪儿，说不定跟术文有关系。」

    「这传说真有意思。」安格斯边调了调挂在肩上的毛毯，边开口问道。「那么，你知道那花田在什么地方吗？」

    「听别人说，那地方在布罗敏山的西侧，要爬石头坡爬好一阵子才能到得了。养山羊的人都很怕那里，会尽量避开那个地方。」

    「这样啊——」就在安格斯这么说的时候。

    突然感到轻微的晃动……那是地面的晃动。

    「喔？是地震。」男人说道。「听说最近常有呢。」

    「是喔？」

    「嗯，是维多旅店那里的人跟我说的。虽然都不强，但似乎相当频繁呢。」

    说到这里，男人抬头仰望在一旁的安斯塔比利斯山脉。

    「以前伊欧迪恩山会喷火的传说，不知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虽然现在是休眠状态，但在地下仍不断有火山活动，什么时候会再次喷火都不奇怪。」

    「休眠？火山活动？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懂，但小哥你还真是博学呢。」

    听对方这么一说，安格斯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在安格斯腿上的书姬则小声说了句：「祸从口出。」

    「那是爷爷以前告诉我的。」安格斯这么补充道。而这当然是谎话，安格斯的祖父在他出生前就已经过世。别说跟安格斯说话了，他就连自己祖父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是这样啊。既然是老一辈说的话，那肯定不会错的。」男人没有任何怀疑，露出爽朗的笑容。

    「总而言之，至少在孩子们长大以前，希望什么事都别发生才好。」

    安格斯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只得笑了一笑。

    「是啊。」

    共有四十六个术文四散在这座大陆各处。其中尤其在『灭日』之后出现的术文，更是不断散发着充满恶意的波动。那股波动会直接影响人心，就算眼睛无法看见、伸手无法触摸，但只要术文存在于该处，就会一点一滴地侵蚀人心。如果放任术文不管，心灵遭到摧残的人就会爆发争执、互相残杀，用不了多久，就会步向灭亡。

    但就算自己现在将这些告诉对方，别人多半也只会怀疑安格斯的脑袋有问题吧。

    安格斯在心里想着这件事，然后又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4

    白色的椭圆形房间。统一成白色、带有冰冷质感的地板。这里没有任何桌椅。在房间中央，十大天使排列成半圆形。我无法正确认出他们每个人的身分，他们当中有男有女。但我知道之中最年长的是拉米尔，最年轻的是加百列。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是我及另一名拉斐尔候补。意外的是，那人的年纪竟然与我相当，拥有橄榄石色泽的双眼，还有彷佛雪花石膏般的肌肤，双颊则是充满健康气息的蔷薇色。我与那人视线交会的时候，对方对我露出微笑。明明是个男人，但那笑容却充满淘气。

    「那么，现在开始进行拉斐尔候补的审查。」

    发出宣言的人是加百列。他站在十大天使的中央。在他右手中，则握着一柄巨大的手杖。加百列是司法之长，审查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我可没认同他喔。」

    突然间，一个冰冷的合成声音这么说道。

    「竟然找恶魔之子来当拉斐尔候补，这种事谁看得下去呀？」

    此话一出，天使们的视线便集中在一人身上，是一名有着银色头发的女性。那人坐在能感应精神波活动的轮椅上，在他身后则有一名美丽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少女，以及带着一脸忧郁的美少年。

    我曾听加百列说过，那名美少女是莱里尔，美少年则是萨姆席尔。他们都是自动人偶。这么说，那看似他们主人的银发妇人，应该就是四大天使之一的乌列尔了。听说她因为小时候的一场意外而全身瘫痪，就连五感也几乎尽失。但是，她的精神力却非比寻常的敏锐，据说她可以完全掌握精神网路的每个角落。

    「至今都没有连接精神网路过活的人，是不可能跟我们思考同调的。」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嘴唇也没有动作。但是，那合成声音却更加激动地攻击我。

    「别被骗了，这孩子是个怪物。千万不能解开项圈，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要如何趁机咬断我们的咽喉呢。」

    听对方这样说，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但我依旧是不动声色。爱说就尽管说吧。我就要自由了。只要能获得自由，怎样的冷嘲热讽我都能撑过去。

    「没错！大家都忘了吗！这孩子可是杀害了九十九名手足的恶魔之子啊！」

    另一个女人激动地大喊道。她是哈尼尔，就是想趁我在胎儿时杀死我，但却没能如愿的女人。

    「看起来不像哪。」

    一名有着忧丽金色卷发的年轻男性这么说道，他兴致勃勃地盯着我的脸。

    「香槟金的头发与冰蓝的眼睛，还有这带有忧郁的面孔也很棒。嗯，今天的主角就是你了。你的角色是悲剧王子，这角色非你莫属！」

    「闭嘴！拉吉尔！」一名眼睛细长的黑发男子，对金色卷发的青年怒叱道。「开玩笑也该有点分寸！别玩过头了！」

    「真是的，沙利叶先生，你说话能小声一点吗？」站在黑发男子身旁的肥胖女性夸张地用手捂住耳朵说道。「我纤细的耳朵都快被你的破锣嗓搞聋啦。」

    「拉贵尔说的对。」

    一名暗金色头发、留有鬓角的壮汉，用低沉的嗓音这么说道。我知道这个人，他是四大天使之一的米迦勒。他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沙利叶。

    「这里可不是进行人身攻击的地方，收敛点。」

    米迦勒这么一说，尽管沙利叶仍旧咬牙切齿，但还是退回了队列中。

    尽管有十大天使之称，但看来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感情融洽，这样我也乐得轻松。剩下的问题，就只是究竟有多少人跟把我视为眼中钉的乌列尔及哈尼尔是站在一起的。

    「可以容我发言吗？」

    一名从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女性举起右手说道。她是站在队列最右边，一个看来毫不起眼的女子，有一头杂乱的头发跟灰色的眼睛，虽然脸蛋不算难看，但却也谈不上是美女。总之是个令人难以留下印象的女人。

    「请说，萨基尔。」

    听加百列这么一说，那女子便朝他回了一礼，接着重新将身子转正。

    「成为新任四大天使之人，所被要求的最重要条件，应该是要有能力解决当前最危急的能源问题。」

    萨基尔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

    「换句话说，最好是与刻印有高同调率的人。而要达到这个条件，强大的精神感应力是不可或缺的。虽然强力的精神波有可能构成威胁，但那也是用来引出庞大能量所不可缺少的要素。」

    「的确。」米迦勒接着说道。「萨基尔说的没错。现在该做的，应该是实际测试才对。」

    听到这里，加百列也趁势开口对众人间道：「那么，有人对此有意见吗？」

    「赞成！」

    「无所谓。」

    不知哈尼尔心中在打什么算盘，只见她满脸自信地微微颔首，同时也对另外一名拉斐尔候补使了个眼色，或许是要对方把我这个眼中钉除掉的意思，但那过于露骨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好笑。

    「那现在开始，就请两人分别吟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

    加百列说完，便站到房间中央。他双手握着手杖，并将手杖末端抵在地上。

    「我先唱一次。请两位看好。」

    加百列说完，便缓缓吸了一口气，接着——他以清澈的声音开始歌唱。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处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屋顶亮了起来。以手杖为中心，射出了放射状的光束。杖柄上也浮现出了红色的图样，那就是『理性的刻印』。

    就算是如火焰般燃烧的愤怒

    就算是如暴风般翻腾的憎恨

    也愿能如无风的湖面般平静

    此心让汝等得以为人

    加百列的歌声安稳祥和，音色十分动人。但是从手杖涌出的能量却十分猛烈，强烈的能量甚至让我的皮肤感到阵阵刺痛。我为此景感到震撼。这就是刻印之力，撑起精神社会的能量泉源，一切的生命之源；是促使人类进化，并孕育人类至今的二十二个刻印之力。

    是这股力量？真的是这股力量吗？

    人类竟然是由这剧烈且带有攻击性的力量孕育而成，这实在令我难以置信。

    就在这个时候，加百列身子一个不稳，险些倒地。但是，他让自己倚在杖上，勉强撑住了身子。加百列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端正姿势。

    接着，他将手杖往前递出。

    「那么，先从一六六七开始。」

    这个数字代表的是出生年，看来另一名拉斐尔候补的年纪要小我一岁。

    一六六七似乎有点被吓傻了眼，但他还是走上前，从加百列手中接过手杖。他将手杖抵在地上，双手抓住杖柄，将手杖正对在自己眼前。

    歌声随即响起。与先前加百列所唱的是同样的歌。那彷佛女性般高亢清澈的歌声，令刻印再次释放出思考能源。

    凶猛的能量奔流再次侵袭而来，程度之强与加百列不相上下。这次不只屋顶，整个房间的墙壁都闪耀白光，强光令我不禁眯起眼睛。

    歌声结束了。

    看他精疲力竭地跪在地上，米迦勒便上前搀扶。

    「嗯，你做得很好。」

    他从一六六七手中接过手杖，这次手杖被递向我眼前。

    「接下来轮到你了。」

    我接过手杖。脸色惨白的一六六七在这时抬头注视着我，在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一阵恶寒窜过背脊。

    「别动喔。」

    加百列在这时过来为我解开项圈，我感觉颈部凉快不少。在此同时，我也感觉眼前视野顿时变得比以往更加明亮。我能看见世界，这座浮岛的每个角落都在我的眼下；我能看见鸟在空中飞翔，我能以鸟的视点遨翔天际。

    这就是自由。

    这感觉竟是如此畅快。

    我开始歌唱。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在这一刹那，手杖开始猛烈震动。杖柄浮现的图样散发白光。我能感受到整个房间都在晃动。我握着手杖的手掌就像是被火灼烧一般灼热。

    传至亲爱之人的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透过手杖，刻印的意志涌入我的体内。一股与寻求理性的歌词截然相反、那为我所熟悉的感觉紧紧将我缠住

    那是——锥心刺骨般的深切悲伤，以及烈焰焚身般的剧烈愤怒。

    （不要滥用我。）

    某种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感到惊愕、迟疑、不知所措。见我歌声中断，十大天使脸上纷纷露出不解，加百列则露出一脸哭丧的表情望着我。我得继续唱下去……可是，尽管我脑袋这么想，但那紧紧纠缠我内心的灼热思绪却让我无法如愿。

    （我要的是他。）

    （我是为此而存在。）

    （不要困住我。）

    （不要滥用我。）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尝试开口歌唱。我不想失去那如飞鸟遨翔天际的感觉，我不知道这声音是怎么回事。但就想要自由的这一点上，我也是一样的。只要能够获得自由，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就在我正要再次开口的时候，一股冲击侵袭了我。

    我感觉自己的背部遭到重击。下一瞬间，有东西重重撞上我的肩膀。那是地板。我倒在地上。

    猛烈的剧痛如刀般刺入我的胸口。

    是我的心脏——正在放声哀号。

    5

    当时间过了午夜，守夜的工作便换班由其他人进行。

    安格斯以一块圆石当枕头，身子躺在土地上。空气中充斥着夏草与泥土的气味，安格斯就闻着这样的味道，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尽管安格斯睡得很熟，但却在天亮前就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蓝紫色的天空飘着一个黑影，那是在山岳地带上空彷佛迷路般徘徊的浮岛，也是在『灭日』时，唯一免于坠落的浮岛——拉堤欧岛。

    安格斯躺在地上，仰望着那座浮岛。对居住在山岳地带的居民来说，拉堤欧岛是与浮云没有两样的存在。那只不过是个飘在那里的东西，不会带来任何恩惠，也不会制造任何灾厄。

    但是，那座岛之所以能够漂浮，是因为术文的力量。要回收所有术文，安格斯迟早都得登上那座浮岛。登上那传说仍有天使在该处居住的拉堤欧岛。

    安格斯坐起身子，看见老车夫和班正站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们身子对着拉堤欧岛的方向，低垂着头。那是一早起来，发现拉堤欧岛在上空时，祈求拉堤欧岛不要坠落的习俗。也是在西部经常可见的光景。

    特别的是，那两人的动作完全没有丝毫不协调及晃动。

    这光景让安格斯感到些许不适。

    那不属于自己记忆的记忆正敲响警钟。天使们为了私利私欲，不断蹂躏着文字精灵。而他们正是得到报应，才会迎接灭亡。那是天使所居住的浮岛，人们究竟又能祈祷什么？期望什么？

    安格斯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吃过用昨夜剩下的炖汤搭配干燥玉米的浓汤后，马车便再次启程。今天也是晴天，虽然照在身上的阳光十分刺眼，但由于身处高地，因此并不会感到炎热。高原特有的清爽空气也随风送入了货台内，木头车轮一路发出单调的滚动声。或许是因为昨晚睡眠时间稍短的关系，安格斯又有产生了一些睡意。

    当时过正午，马车驶入了一片荒野，一片荒芜的岩石沙漠。虽然据说这里曾经是一片草原，但此刻却丝毫看不见那以往曾经存在的绿意。

    马车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安格斯看见了一个竖在道路旁的破旧木头标志。木标上刻的是象征奥拉的翅膀图样。

    看到那个路标，安格斯立刻朝驾驶台出声请车夫停下马车。

    「你要去奥拉做什么？」驾驶台上的老车夫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那座城镇被诅咒了。那里可不是值得你特地跑去的地方呀。」

    「这是我的工作。」

    安格斯拿着自己的行李，下了马车。

    「祝你们一路平安。」

    「你也要保重喔。」老车夫这么说道。

    「工作加油喔。」那位带着家眷的男子则这样鼓励着。

    而老班则拿出测量士的知识，手指向荒野的地平线。

    「要是你中途迷路，就一直往北走，就能一直走到海边。沿着海朝东走，可以找到一座叫纳瑞的渔村。」

    「我明白了，谢谢你。」

    「那就这样，自己保重罗。」

    于是马车再次启程，留下了安格斯。

    「哥哥拜拜！」

    两个小孩在布帐下天真地朝安格斯挥手。安格斯同样挥了挥手，然后将装着行李的布袋扛到肩上。

    「那么……」

    安格斯将『书』打开，从中现身的书姬注视着那热气飘动的地平线，朗声开口。

    「出发吧！」

    四周是一片干涸的大地。然而在这样的欧鲁托斯沙漠中，仍然有生命在其中存活，在岩缝间会看到地只蜥蜴来回窜动，在岩阴下也长着高大的桧叶仙人掌。

    安格斯这天一路走到日落，最后在一片荒野中休息。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岩阴会有蛇出没，灌木丛里也常有蝎子栖息。只是被毒虫螫咬还能够自行处理，但要是被毒蛇咬到，那可就无计可施了。

    安格斯用随身口粮简单解决晚餐之后，便将『书』摊开放在自己身旁，然后就寝。

    黎明时分——从海上吹来的海风笼罩了欧鲁托斯沙漠，带有大量水蒸气的空气在上陆后迅速冷却，随即产生大量浓雾。安格斯的视野被白茫茫的浓雾笼罩，就连一多莱姆外的景色都看不见。

    但是安格斯并没有因此感到惊慌，他只是不慌不忙地吃着作为早餐的饼干，静静地等待太阳升起。

    过了不久，太阳便在地平线彼端露脸，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也迅速散去。待浓雾散尽，安格斯便迈开步伐。路上除了短暂的休息跟午餐外，其余时间都只是不断在荒野中前进。这一路上没有路标，安格斯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正朝正确的方向走去。

    「算了，反正最糟也不过是走到海边而已。」

    安格斯为了激励自己，自言自语地这么说道。

    「应该……不至于会遇难吧？」

    「我们没有遇难，更没有走错路。」

    书姬如此断言，并伸手朝前进的方向指去。

    「看吧——奥拉就在那里。」

    在摇曳的热气中，安格斯看见了一小团像是黑色污痕的东西。安格斯定神仔细观察，发现那是一栋栋的建筑物。

    6

    我胡乱抓着自己胸口，在地板上痛苦挣扎。我喘不过气，无法呼吸，感觉好像有条灼热的铁桩打进我的胸口。

    在颠倒的视野中，我看见天使们畏惧的面孔。所有人都害怕遭到波及而不敢靠近。那是当然的，因为此刻我并没有配戴项圈。

    而在这个时候，我听见拉米尔似乎在喊些什么。

    啊，对了。我得吃药。

    我试着寻找药匣，但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到处都找不到。似乎是我乱抓自己胸口的时候，把药匣弄丢了。

    于是我仔细观察附近的地面，很快就发现一个白色的椭圆物体进入我的视线，但我与那物体之间仅仅五、六步的距离，却像是绝望般的遥远。疼痛逐渐侵蚀我全身上下，我的脊椎在作响，手臂也发麻无法动弹。

    「你不可以死！」

    声音从身边传来，有人将我扶了起来，对方的另一只手中拿着药匣。

    「把嘴张开！」

    是加百列。

    他竟然跑来触碰濒死的我，那简直是自杀行为。傻瓜，你想和我陪葬吗？像我这种人，你根本用不着在乎啊。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对我来说，加百列是我唯一的光亮。我依赖他，并一直拖累他。现在，我不能再将他拖下水。拜托，求你离开我。

    「不要胡说！」

    我的嘴被扳开。

    「我求你！不要丢下我离开！」

    我紧咬的牙齿微微露出缝隙，两颗药丸从那缝隙进入口中。

    一股带有刺激性的甜味在舌上扩散。

    在此同时，那彷佛要让胸口破裂的压榨感也缓缓消退。我伸开紧绷的手脚，让自己仰躺在地上。

    我已经精疲力竭，全身都是令人难受的汗水。尽管已经摆脱疼痛，但此刻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我听着加百列那彷佛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同时意识也逐渐模糊。

    7

    奥拉过去是盐的产地。当地的人把从海中汲取的海水在盐田曝晒制盐，这是在靠近海岸，同时雨水稀少的这片土地才能使用的手法。但此刻围绕城镇的盐田只见一片枯白，盐田周围的栅栏也有超过半数毁损。

    「能感受到术文的波动。」

    书姬突然说道。「小心点，安格斯，这里有活术文！」

    在『书』的第十九页，印有名为『QUEST（探索)』的术文。自回收那个术文之后，书姬使得以感受到术文的波动。话虽如此，但有效范围十分狭小，而且也无法确认术文的正确位置。在得知这项事实之后，安格斯便经常涌现一个想法：所有的术文都有其意义与意志，并蕴含魔术般的力量，但是——那些绝对不是万能的。

    踩过混有盐巴的沙地，安格斯与书姬走进了奥拉。虽然这里还勉强保有城镇的外观，但各个房舍的窗户玻璃都已经破裂，阳台也几乎崩塌；其中甚至还有整片屋顶崩落，倒塌大半的房舍。

    更令人惊讶的是，城镇到处都散落了已经化为白骨的遗骸。这些遗骸有男有女，其中还有身材比安格斯更加矮小的遗骸。那是年纪尚幼的孩童遗骨。

    望着那些未能得到安葬、被到处弃置的遗骸，书姬语气沉重地说道：

    「这些人是被强盗杀害的吗？」

    「不知道。可是——请看这个。」

    安格斯指向一具躺在城镇大陆上的白骨。在白骨右手附近的地面上，掉落着一把转轮枪。安格斯跪到地上，手指向那遗骸的头盖骨。

    「在太阳穴的地方有洞，这多半是被子弹打中留下的。」

    书姬仔细地看了看那骸骨，然后转头望向安格斯。「这代表他是被人杀害的吗？」

    「也有可能是自杀。」

    「在大路中央自杀？」

    「也许他是个喜欢受人注意的人吧。」

    安格斯重新站起身子。此刻太阳已经西斜，天色也已经转暗。

    「虽然不想这么做，但看来今晚只得夜宿在这里了。」

    「看来也是。」

    「那么，得先趁天色变暗之前，找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才行。」就在安格斯说到这里的时候……

    「安格斯！后面……！」

    书姬惊叫的声音近似哀号。安格斯连忙想转过头，但背部已经被了踢了一脚。

    「唔哇！」

    安格斯整个人趴倒在地上。『书』也从右手掉落到地上，书页应声阖了起来。就在安格斯撑起身子，打算将书捡回的时候，侧腹又被狠狠踹了一脚。安格斯吃痛呻吟，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扳机沉重的扣动声，一根枪管抵住了安格斯的额头。

    「你是什么人？」

    说话的男人有一头绑在身后的黑色长发，脚上穿着皮靴，一身肮脏的衬衫上披着褐色外衣。他那饱经日晒的皮肤虽然微黑，但说话却没有西部腔。看见对方那张布满胡渣的面孔，安格斯大吃一惊。

    通缉犯——血腥快枪

    涉嫌抢夺列车与连环杀人

    赏金两百万基尼

    不论死活

    安格斯在维多时，就是看着这张脸用餐，所以不可能记错。

    「你是听说这里已经灭镇，所以跑来搜刮财物的吗？」

    被称为史上凶残程度无人能及、恶名昭彰的通缉犯，正用枪口抵着安格斯。

    「怎么不说话？你也想变成白骨吗？像躺在这里的那些人一样？」

    安格斯认为自己就要被杀。此时，他心中出现某个认为这样也好的声音。要不是有碰到书姬，自己早就死了。事到如今，自己一点都不想贪活。

    但在下一瞬间，又有其他声音否定了那个想法。

    不行，我还不能死。我做过承诺，承诺一定会回去；要是我没有回去，她一定会哭泣。我不想看她哭泣的样子。

    安格斯下定决心，抬头望着那名男子。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这里找书本散页的。」

    「书……？」

    男子朝掉在地上的『书』瞄了一眼。

    「那本『书』是这世上绝无仅有，极为罕见的『书』。但是，它有缺页。我听说在这里有那本『书』的散页，所以跑来找的。」

    「喔？」

    听安格斯这么说，男子便让枪口指着安格斯，同时朝『书』走去。

    「这本破书真有那么珍贵？」

    男子边说边用鞋尖朝『书』轻轻踢了一下。接着他弯下身去，让脸靠近『书』的封面，打量着封面上的红色图样。

    「的确——这是我从没看过的书。」

    安格斯没有多说，只是在心中盘算。

    所有书都是为了被阅读而存在。

    快点，快打开那本『书』。

    打开吧。

    「别乱动喔。」

    男子这么说完，便将手放到『书』的封皮上。

    他小声说了声「启动」——将『书』打开了。

    呼吸的文字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出发出恸哭之好

    气压差让鼓膜凹陷。

    耳边传出低沉的轰响。在男子脚边刮起的乱流使沙粒及碎石乘风飞起。

    「唔哇……！」

    男子举起手臂将脸护住。安格斯趁机跳起身子，将『书』一把抓住。接着他像是要保护『书』一般，整个人卧倒在地上。书姬的咒歌威力无一不大，不可能就这样了事。

    暴风突然降临，猛烈的强风轻而易举地将男子吹离地面。

    「哇啊！」

    只见那男人的身子冲进阳台，撞穿了阳台后的墙壁。顿失墙壁支撑的废屋嘎吱作响，接着应声崩塌。

    「糟了……！」

    安格斯将『书』留在原地，赶忙起身。他迈步打算冲进倒塌的房舍，却不小心将男子掉落在地上的转轮枪一脚踢飞。转轮枪遭到撞击后锁扣脱落，转轮滚了出来。

    「——咦？」

    转轮内是空的，里面一发子弹也没有。以快枪闻名的通缉犯却拿着没装子弹的**，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安格斯朝崩塌的房舍望了一眼。仔细一看，崩塌的只有前半部分，房屋后半部分还没有崩塌。从外面可看见男子就瘫倒在木头地板上。

    「安格斯！别管那种人的死活！」

    尽管听到书姬的声音从自己身后这么说道，但安格斯还是冲进了半毁的房舍内，一面注意别让脚步踏穿腐朽的地板，同时快步赶到男子身边。安格斯将手放上男子颈部，还能清楚感受到脉搏。

    「太好了，还活着。」

    就在这个时候，屋顶及墙壁带着声响开始晃动。看这状况，这里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于是安格斯将男子扛在背上、站起身子。

    「唔唔……好重……」

    安格斯半拖半扛地将男子搬到屋外。来到安全范围之后，安格斯便瘫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救这种人！」书姬火上心头地怒叱道。「这家伙可是想杀了你呢！」

    「好像……不是、那样……」

    气喘吁吁的安格斯上气不接下气地提出辩驳。

    「那把枪……里面、没子弹。这个人、并没有、加害我……的意思。」

    「可是，他有踢你啊！」书姬愤慨地踱脚说道。「连我都还没有踢过你，他竟然就先踢了！」

    安格斯边喘着气，边伸手去拿挂在腰带上的水壶。他转开盖子，先喝了一口水，接着扯下缠在颈上的围巾，用水将围巾沾湿。最后，安格斯用湿围巾轻轻擦了一下男子额上的擦伤。

    「唔……」

    男子吃痛发出呻吟，就在下一刻……

    「……哇！」

    那人的身子一下弹了起来。差点被对方脑袋撞上的安格斯，也连忙将身子向后缩。

    「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只见男子四处张望，最后看了安格斯一眼就连忙起身。

    「我临时想到有事得先走了，再见啦！」

    话才说完，男子便准备转身离去，安格斯立刻抓住对方外衣衣摆。

    「没有人这样突然跑掉的吧！」

    「放手啦！精灵术师！」男子边说边用力想将衣摆扯开。「算你赢啦！这样总行了吧？」

    「哪有这样就算了的！」

    「唉！你这家伙还真烦！放手啦！我这件好衣服都要给你弄破了！」

    「不准跑！」安格斯努力发出低沉的声音。「你想再被打翻一次吗？」

    正巧在安格斯话说完的同时，男子身后的房屋塌了下来。倒塌的房屋掀起大量灰尘，最后只剩下一堆瓦砾，完全不见原本房子的模样。

    「不……不想。」

    只见那男子放弃抵抗，原地跪坐在地上。紧接着，他双手贴地，深深低下头。

    「对你动粗是我不对，对不起。」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安格斯皱起眉头，只感觉莫名其妙。

    「那就这样，我先走一步了。」

    男子说完便立刻起身。但是，安格斯还是紧抓着男子的外套衣摆。

    「喂，可以放手了吧？我不是都很有诚意的道歉了吗？」

    「你把我当什么啊！」

    不知为何，安格斯只感觉心里一阵恼火。安格斯瞪着对方压低嗓音说：「给我安分点，血腥快枪。」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男子的表情顿时转变。他绷紧了原本松弛的嘴角，锐利的眼神也与之前判若两人。

    「你知道？」

    「当然知道，你是出名的通缉犯呀。」

    「喔——怎么锐……原来是这样啊。」

    男人彷佛很难过地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

    「——什么？」

    「我说，那不是我！」

    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当场盘腿坐在地上。

    「真有那么像吗？我比较受女人欢迎，也自认自己一定比较帅气呀！」

    「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子啊！在这里……」男子边说边指着左眼下方。「有颗哭痣。『通缉犯情报』的肖像画应该也有画出来吧？」

    这人说的没错。尽管身为列车强盗与连环杀人犯，并且还是不论死活的通缉要犯，但血腥快枪却是个相貌端整的俊男。就是因为安格斯觉得看那张脸至少要比看其他凶神恶煞的通缉犯要好过几分，所以才会选择在他的肖像画前吃饭。也正因为这样，安格斯记得很清楚。那人的左眼下方确实画有哭痣。

    「我叫做强纳森·瑞斯提，是来这里找弟弟的。我弟叫大卫·瑞斯提，现在被人称为血腥快枪。」

    说到这里，男子莫名其妙地挺起胸膛。

    「好了，我已经报上名字了。来这里的理由也都说了，这样总行了吧？放手啦！」

    「你说你是来找弟弟的吧？」书姬说道。「那么，这里的惨状是那家伙干的吗？」

    对方听不见书姬的声音，因此安格斯另外问了一次。

    「袭击这个村庄的人，是血腥快枪吗？」

    「那种事我哪知道啊？可是，这里的人可不是像外传的那样是被强盗杀死的。」

    男人说完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眉间。

    「这里的尸骸手上全都握有武器，其中还有像殉情一样互相拿刀刺入对方胸口的尸体。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了。这座镇上的居民，是互相残杀才这样的。」

    「——是术文。」

    安格斯发出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术文使人疯狂。」

    邪恶的术文会侵入人心，在不知不觉间将心侵蚀。

    奥拉的居民是受到术文摆布，在狂意驱使下互相残杀的。无论是大人、小孩、男性、女性……多半连赛拉的亲人也不例外。

    安格斯感觉一阵作呕，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泄出。他用双手捂住脸，泪水瞬间从那被头带盖住的右眼溃堤。

    安格斯感到害怕、恐惧。自己说不定有一天也会被术文的魔力侵蚀精神，受狂意摆布，甚至杀害自己身边的人。爱德莲、汤姆、艾维，还有塞拉。那可能被自己亲手杀害。

    「喂、喂！你怎么了？」

    男子突然一脸担心地探头察看安格斯的表情。

    「你别哭呀，傻瓜。这样不是让我难堪吗？」

    「安格斯，你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有我在。」

    安格斯听到书姬这么说道。但此时就算是书姬那鲜少说出的温暖话语，也无法打动安格斯的内心。

    没用的——书姬。

    安格斯在心中这么说道。我已经杀过人，杀了一个人。我因为愤怒而忘我，任凭狂意摆布——我把凯文杀死了。

    8

    结果，我没能成为拉斐尔。

    我引出的能量或许要比另一名候补更多。但是，每次都会发作的人，根本无法派上用场。

    清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脖子上戴着项圈。我还记得拆下项圈时那无与伦比的解放感。但那个感觉现在却变成绝望，侵蚀我的心。

    我根本不想醒来。如果得被送回那药草园，我宁愿一死了之。

    「真是太可惜了。」拉米尔婆婆说道。她为我量完心跳、血压之后，沉重地叹气。

    「你的心脏病如果不是这么严重就好了。」

    「另一个候补也不差呀。跟每次唱歌就要死不活的缺陷天使相比，要好太多了吧？」

    说到这里，我脸上带着笑意。但拉米尔的表情却仍旧沉重。

    「他啊，可是哈尼尔他们经过长年研究制作出的优良基因合成人呢。」

    这件事我还是头一遭听到。

    「那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就好了……」拉米尔弯着身子，又叹了一口气。「在我眼中，那张可爱的笑容里面，可是藏着一条盘据的黑蛇呢。」

    听拉米尔这么一说，让我回想起自己在看到对方时，内心所感受到的莫名寒意。莫非拉米尔也有相同的感觉吗？

    「喔，对不起。这不是你造成的。别露出那种表情。」

    拉米尔像是哄小孩般轻抚我的头。

    「既然你身子比较好了，那也差不多可以把项圈拆下来了吧？」

    ——咦？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或许是所谓的塞翁失马吧。你就算在濒死的痛苦时，也没有波及旁人吧？是你那时的表现发挥了作用。现在你已经不需要戴项圈了。」

    「怎么可能！乌列尔和哈尼尔不可能同意这么做的！」

    「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总之，在这方面你应该感谢加百列。」

    说到这里，拉米尔的视线望向我的身后。

    我转头一看，看见加百列就站在那里。

    「只要能够救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尽管加百列一脸眼泪随时要溃堤的表情，但嘴角却带着笑意。我不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虽然我明白自己必须要向加百列道谢，但在我心中，仍留有无法对获救坦率感到高兴的部分。

    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加百列将一个银色的连线夹递到我面前。

    「这个连线夹被调节成能够抑制你精神波的样式。虽然自由度受到限制，但还是可以连上网路。」

    我将那连线夹戴到耳上。

    「这连线夹与那项圈拘束具一样，只有能接触刻印的人才能解开。从现在起，便由这东西来取代之前的拘束具。」

    加百列话说完，便将我脖子上的项圈解开。

    我的视野瞬间变得明亮。在病房墙上到处奔窜的精神网路，在我眼前闪闪发光。不过，我并没有感受到那个时候彷佛在天际遨翔般的开放感。

    「那么，我先给你一个忠告。」拉米尔对我这么说道。「连上网路，就代表你随时都处在乌列尔的监视之下。所以你可不能太过放纵，因为她可是摩拳擦掌地在等待你露出思考犯罪的企图呢。」

    「——原来如此。」

    这下我总算明白了。在那些家伙眼中，我仍旧是个莫名的怪物。这次我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就会趁机彻底打压我吧。

    「这就是他们打的主意吗？」

    「别担心。以你的资质，肯定很快就能学会如何制作防壁，而且你也不会轻易被人抓到尾巴吧？」

    「会说这种话，看来你也不是什么乖宝宝呢。」

    「你应该把这想成是长辈的经验。」

    只见拉米尔从椅子上起身，接着坐在床边。

    「正好，就立刻来一次初体验吧。」拉米尔这么说完，对我咧嘴一笑。「虽然第一次的对象是这样的老太婆，有点让人同情就是啦。」

    听拉米尔这么说，一旁的加百列不知为何红着脸低下了头。可是我实在不了解其中原因。

    「准备好了吗？」

    「嗯……没问题。」

    拉米尔握住了我的手。

    「慢慢闭上眼睛。」

    我照着她的话做。我的视线被封闭，眼前是一片黑暗。

    「试着不要张开眼皮，将眼睛睁开。」

    这真是强人所难，那根本不可能办到吧？

    「要想像额头中央有另一只眼睛，试试看！」

    我将意识集中到额头中央。突然间，我感觉有东西从其中窜出，视野也缓缓亮了起来。可是，我的眼睛应该还是闭着才对。

    「再收一点，你太亮了。」

    ——收？

    「想像着要让自己更小、更小的感觉。」

    更小、更小，就像把自己缩起来……

    「就是这样，你很有天分呢。」

    在我眼底突然浮现出一个陌生的女子影像，是一名有着一头金发，感觉十分活泼的年轻女孩。

    「——拉米尔？」

    「对。」那女孩点了个头。「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模样？」

    「好年轻。」我话才说完，就感受到了不悦的波动，这让我连忙补充。「很有精神、感觉很有行动力，还有……是个美女。」

    「很好。」

    年轻的拉米尔露出开心的笑容。

    「你看来就是个很有魅力的好男人呢。要是我年轻一百岁，可不会放过你呢。」

    「自由恋爱不是被禁止的吗？」

    「说话别那么死板，亏你还是年轻人。」

    拉米尔说完，伸手勾住我的手臂。

    「那么，你想去哪里？」

    「哪里是指——」

    到这个时候，我才首次观察四周。

    在这灰色的空间内，飘着数个球体。球体间有数条线相连，有时那些线还会放出七彩的光芒。那光芒与那时候刻印所散发的光芒一样，从刻印取出的思考能源，网罗了整个圣域。

    「看来刻印似乎让你印象相当深刻。」

    拉米尔拉了拉我的手臂。

    「跟我来，我介绍一个好老师给你。」

    9

    安格斯睁开眼睛。

    他转动着意识模糊的脑袋，思考这里是什么地方。太阳正在自己头上发光。既然身在户外，就代表自己还在旅行。这么说来，自己应该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吧。

    安格斯一手按着沉重的脑袋，坐起上身。在这个时候，盖在安格斯身上的毛毯掉了下来。那是一条有着闪电线条、欠缺品味的毛毯。

    脑袋正开始慢慢恢复思考。安格斯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辆小型马车的货台上。

    附近是成排看来快要倒塌的房屋，毫无人迹的街道上飘满灰尘。

    「你总算醒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转头一看……

    一名将黑发绑在身后的男人站在货台旁。面对吓了一跳身子后缩的安格斯，他只是举起右手，「嗨」地打了一声招呼。

    直到这个时候，安格斯才想起一切。他连忙四处张望，找到了就放在自己身边的『书』。安格斯拿起『书』。紧紧将『书』抱在胸前。

    「干嘛呀？态度真差。我才不会偷你东西呢。」

    相较于话语的内容，男子看来却没有丝毫怒意。只见那男人在铜制的马克杯内倒进咖啡，然后递给安格斯。

    「喝吧。」

    由于对方的动作太过自然，令安格斯不假思索就接过杯子。

    「谢……谢谢。」

    男子接着坐上了货台边，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悠哉地开口说道：

    「你真是怪人。」

    安格斯觉得会被人这么说也莫可奈何，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

    「前一刻还叫精灵出来把我打飞，后一刻却像个小孩似地哇哇大哭，然后一点都没有戒心地倒头就睡。」男子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你该庆幸我不是坏人才是。」

    「——你也是个怪人呢。」

    「嗯，人家常那么说。」男子脸上露出不解。「可是，我到底哪里怪啦？」

    就是怪在你会认真去问这种事啊。安格斯原本想这么说，但想想还是算了。

    「是你把我抬到这里的吧？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还好啦，反正你也把我从快倒的房子里抬出来不是？这样就算扯平啦，兄弟。」

    话说完，他对安格斯咧嘴一笑。

    「叫我强尼就好了。」

    他这人还真是随性呀。想到这里，安格斯忍不住笑了。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

    「安格斯·肯尼斯吗？．『浴火而生的神选之人』——汝名为安格斯·肯尼斯……对吧？」

    在今日已经失传的语言中，安格斯的意思是『神选之人』；肯尼斯则是代表『浴火而生之人』。但知道这些意思的人，就算在西部也并不多见。

    「你很懂这些呢。」

    「那还用说？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个修缮师喔。」强尼将手比在下巴旁，做出耍帅的姿势。「瑞斯提这名字，就算在东部也是名列前三的名匠。」

    「瑞斯提？」

    在修缮师之间，这名字可是无人不晓，是首次成功完成图腾印刷的名匠。图腾影像日报社在使用的转轮印刷机，也是根据瑞斯提的构想设计的。

    「可是名匠罗伯特瑞斯提应该在九年前就过世了啊？」

    「哇！」听安格斯这一说，强尼夸张地做出吃惊的反应。「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连那种事也知道？」

    「那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师父？你师父是谁？」

    「爱德莲·牛顿。」

    「天哪！」只见强尼手按着额头，夸张地仰天大叹。「好死不死，偏偏是那个巴尼斯顿女强人的徒弟啊！」

    「你这么说，是代表你只是用瑞斯提之名招摇撞骗的冒牌货吗？」

    「不是、不是，这是本名。罗伯特是我老爸兼师父。」

    强尼边说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扭曲变形的香烟。用火柴点燃香烟之后，强尼接着将吸入的烟吐到空中。那香烟的味道闻起来像烧焦的麦子。牌子是『收获』。安格斯的父亲也是抽同样的香烟。

    「算了，总之先下来吧。」

    话才说完，强尼便站起身子。

    「看来得聊上一阵子，边吃饭边聊吧。」

    于是安格斯捧着『书』跃下了马车货台。虽然沙地上留有铁蹄的足迹，但附近却没看到马的影子。

    「坐吧。」

    强尼将一罐热好的罐装大豆拌肉递给安格斯。安格斯坐在地上、接过罐头，温暖的食物一入口，肚子顿时饿了起来。安格斯狼吞虎咽地将豆子送入口中，并大口吞下带有防腐剂味道的肉片。

    「我老爸他很严格。并没有说是自己儿子就对我们比较好。修行的那段日子可真难熬啊。」

    强尼吐了口烟，接着耸了耸肩。

    「我很优秀。就算没有努力用功，也能够阅读图样。弟弟大卫就和我不一样，他是个非常认真、努力的人，但就是没有天分。我老爹常对他说，他不适合当修缮师。」

    说到这里，强尼将烟灰抖到地上，干燥的晚风很快就将烟灰吹散。

    「那天是九九零年十二月九目的晚上——一位客人上门了。他的穿着不错，但却是个无法给人好感的男人。那家伙说他有本书想要监定，而那本书里，则画着我从未看过的奇妙图案。」

    安格斯停下将食物送入嘴里的手，望着强尼。

    「难道——是术文？」

    「是啊，那男人也说那玩意儿叫术文。」

    强尼挥了挥手示意要安格斯专心吃东西，接着继续说道：

    「大卫看到术文时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当时的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但双眼却炯炯有神。」

    说到这里，强尼叹了一口气。那是与他形象相去甚远的沉重叹息。

    「当天晚上，我弟杀了那名客人、杀了老爹、把老爹的徒弟们杀了大半之后，便从家里跑掉了。」

    安格斯听着强尼说的话，绷紧了握着罐头的手。

    「术文使人疯狂……」

    「这句话，你昨天也说过。」

    强尼将香烟扔到地上，在起身的同时顺势将烟蒂踩灭。接着，他像是舞台演员般张开双臂，用着像演戏般的语气说道：

    「这是多么残酷的悲剧啊！就这样，瑞斯提家的传统毁于一旦，而我也从此过着可悲的流浪生活。为了寻找被名为术文的恶魔所附身的弟弟，我让自己成为了浪迹天涯之人。」

    说到这里，强尼转头望着安格斯。

    「——不用鼓掌。」

    「我也不想鼓掌。」

    「什么嘛，小气！」

    强尼一屁股坐回地上，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空掉的马克杯，强尼伸手指着安格斯。

    「好了，这下我的秘密全部都告诉你啦。现在轮到你说了。」

    「轮我说……轮我说什么？」

    「你少装了。你不是说过『术文使人疯狂』吗？那是什么意思？那跟奥拉的居民互相残杀，还有大卫抢走术文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被这么追问，实在令安格斯不知该如何是好。由于他觉得自己做不了决定，因此只好将『书』打开，放在腿上。

    「该怎么办？」

    安格斯这么说道。

    只见书姬抱着胳臂，眉头深锁地回望安格斯，最后书姬将视线转向强尼说道：

    「这家伙虽然是个傻瓜，但看来倒也不是坏人，告诉他应该没关系吧。」

    安格斯对书姬点了个头，接着抬起头说道：

    「你可以发誓不对其他人说吗？」

    「我用世界最昂贵的『真拉吉尔之书』发誓。」强尼边说边将右手举至肩膀的高度。「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真的假的？感觉实在没什么可信度。

    但是，安格斯还是把食物已经吃完的罐头放到一旁，双手放在『书』上，接着开始向强尼说明。

    「这世界有四十六个术文，其中二十二个已经停止活动，问题是剩下的二十四个。那些术文现在还活着，并且不断释放出邪恶能量。一旦接触到那邪恶能量，人就会受狂意摆布。」

    说到这里，安格斯握紧拳头。

    「就算没有直接看到、碰到，光是在文字附近生活，人就会受到邪恶的波动影响，并且逐渐失去正常神智。邪恶的术文会将人类导向灭亡，要阻止的方法只有一个，除了用这本可以使术文无力化的『书』——」说到这里，安格斯将视线转到放在自己腿上的『书』上。「将所有术文回收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回收？这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本『书』是用过去天使们做书时所使用的相同技术制成。天使们做书不使用图腾版，而是用投射精神波的方式，将思考直接烙印在感应纸上。」

    「——啊？」

    「听不懂就算了。」安格斯这么说完，自己也露出苦笑。「到底是透过什么手法才能那么做，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

    「这事说起来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但是——」

    说到这里，安格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脑子里，有另一份不同于我自己所累积的记忆。比我自己所学要超出许多的知识，打从我出生起就一直存在。」

    「是喔……」

    虽然强尼看来并不像是全盘接受，但他也没有多问。只见他探出身子，反覆打量着安格斯腿上的那本『书』。「真没想到这本破书竟有这等秘密。」

    「破书是什么意思！没礼貌！」听强尼这么一说，书姬竖起眉毛，怒气冲冲地高声叫道。「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滚开，少拿那脏脸靠近我！」

    眼见状况不妙，安格斯赶忙将『书』拿远。

    「说话小心一点。这本书可是有意志的。」

    「怎么可能有那种蠢事？」

    「蠢是什么意思！像你这种蠢材没有资格说我蠢！」

    「算啦、算啦，冷静点。」

    安格斯这么对书姬安抚道。

    看安格斯那般反应，强尼的脸上露出狐疑。

    「有什么人在那里吗？」

    「有啊，虽然你应该看不见，但是——」安格斯手指着书姬。「一名女性就站在这里，我都称呼她『书姬』。」

    听安格斯这么说，强尼侧眼望着安格斯。那是怀疑对方神智不清的眼神。为了避免强尼有更进一步的失言，安格斯只好赶忙继续解释。

    「你还记得昨天你在打开这本『书』的瞬间，有精灵出现对吧？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做，是因为你将『书』打开，所以书姬才得以发动力量。」

    「干脆我再把这家伙打飞一次吧。」书姬语带威胁地这么说道。「那样不管这家伙有多蠢，应该都能明白吧？」

    书姬说完，安格斯便一五一十地将她说的话对强尼复诵一遍。

    「——书姬是这么说的。」

    「好啦！我信、我信就是了！」听安格斯这一说，强尼连忙夸张地挥舞双手。「既然我都相信了，就麻烦你请她住手吧。」

    「你说的话，书姬可都听得见喔。所以我才叫你说话要小心一点呀。」

    「喔、原来是这样。」

    只见强尼单膝跪到地上，一手放在胸口，又一次用舞台剧般的动作朝『书』行礼。

    「书姬——无缘拜见尊容令小弟深感遗憾，您想必是位如仙女下凡般的美女吧。」

    「我可以把这个蠢蛋轰死吗？」

    「别这样啦。」

    「为什么？至少让我向她打个招呼也好嘛。」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

    安格斯深深叹气，再也没有比这更难搞的状况了。

    「接触过活术文的人，就能够看见书姬。我前阵子遇见一个女孩，她是奥拉的幸存者——而那女孩能看见书姬。」

    「所以，你认为这里有活的术文？而你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那个术文，是吗？」

    安格斯点头表示肯定。

    「原来如此——」强尼捏了捏白己下巴上的胡渣。「这么说，大卫的目的应该也是那玩意儿。」

    「说到这里，你说你是为了找你弟弟——找血腥快枪而来到这里的，对吧？」

    「嗯。」强尼这么应声之后，不知为何压低声音说道：「你没听说过吗？有传闻说血腥快枪无论是袭击列车还是杀人，都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寻找奇妙纹章才那么做的。」

    「我第一次听到。」安格斯这么说完，身子打了一个冷颤。

    术文本身并没有会直接对事物发挥物理性作用的力量；但相对的，活的术文却会侵蚀人心。术文利用那些被侵蚀的人类，企图毁灭世界。

    血腥快枪已经拥有一个术文，安格斯不知道那个术文对他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回想起他所做过的无数恶行，或许就应该事先有他已经完全遭到术文控制的心理准备。

    想到这里，安格斯望着强尼，认为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但却没能开口。你的弟弟已经完全被术文侵蚀了。就算想让他恢复原状，也已经不可能了吧……这类的话，安格斯实在说不出口。

    而强尼并没有察觉安格斯的内心纠葛，只是继续开口说道：

    「一名住在纳瑞的渔夫曾在一周前看见一伙强盗前往奥拉。据说带头的人，就是血腥快枪。尽管我循线一路追到了这里，但结果在这废墟里找到的只有白骨——和你而已。」

    「可是，术文还在这座镇上。」因为书姬感觉到了。所以肯定不会错。「这代表——血腥快枪并没有找到术文。」

    「你的意思是，术文被藏在某个地方吗？」

    「术文不一定是能被直接看见的东西。什么形状、大小、藏在什么地方，在实际找到之前，都没法知道。」

    说到这里，安格斯站起身子。

    「多谢你的招待。」安格斯此话一出，便转身迈开步伐。

    强尼见状也连忙起身。

    「喂！你要去哪儿？」

    「那还用说？去找术文呀。」

    安格斯头也不回地应道。

    「在这镇上的某处，一定有术文的线索。」

    究竟是什么让血腥快枪放弃寻找术文的？

    安格斯不知道答案，而这也代表血腥快枪随时都可能回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血腥快枪再取得更多术文。

    10

    我坐在讲堂内。我右边坐着年轻的拉米尔，左边则坐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加百列。

    我望着那名站在讲台上的人。站在那里的，也是一名年轻女性。她那暗金色的秀发、白皙的脸庞，以及坚毅的双眼都十分美丽动人。

    「让你自觉自己是一名人类的东西……思考、个性、人格、灵魂。虽然有各种不同的称呼，但在此我们统一称其为『个体意识』。」

    那女性抬起手，只见几颗气泡从她指尖出现。气泡清柔地在她身边飘浮着。

    「这些是个人。现在个人所拥有的『个体意识』在表层处于分离状态，但在其根底的无意识，全都相连为一。」

    在此同时，气泡也伸出像树根般的线条，在那女性的脚下相连为一。在相连的部分出现了耀眼的光芒。

    「现存所有的知性生命体，在其意识根底存在着巨大的无意识。在那被称为『思考原野』的次元之中，是个连空间与时间都能超越的领域，各式各样的智慧、知识、记忆都沉睡于此。」

    此时地板亮起白光，整座讲堂都被白光吞没。我完全感觉不到地板及椅子。而拉米尔与加百列也同时上前扶住为此景不知所措的我。

    「这就是思考原野。」

    一个女性的声音这么说道。

    现在我们飘浮在阴暗的空间内，无数的意识宛如繁星般飘散在我们四周。而在距离我们遥远的下方，有着一个亮着白光的能源体。

    那就是无意识——思考能源的泉源。我虽然明白这其实是那女性做出的拟似空间，还是被那能源体的强光震摄。如果置身在宇宙空间内俯瞰太阳，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在思考原野内，记忆与知识都是以能量的形态存在。意志及知识有越多的『个体意识』支撑，其潜力就会增加。万物的道理及我们的未来也是如此，在无数的可能性当中，受越多意识期望的，就会以名为真实的形态被选出。所以我们不断在进行选择。用我们所拥有这份意识之力——」

    那女性说到这里，周围的景色顿时转变，我又回到了原本的讲堂。

    「从这思考原野中将思考化为能源取出，所使用的工具就是刻印。刻印有其意志，我们藉由与其意志同调，来从思考原野中取出能源。而最初确立这个方法的人——被我们称之为『大贤人』。」

    只见那女子伸手一挥，便出现一幅巨大的地图。虽然我是初次看见这幅地图，但我明白那就是世界地图。在地图上飘浮着二十二座浮岛。

    「大贤人利用思考能源让刻印周围的土地与地面分离，使其福浮在大气安定的半空，并建立了这座圣域。我们的祖先在此铺设了精神网路，藉此进行智慧、知识、思想的同步。」

    此时二十二座浮岛彼此之间出现细线相连。

    「要让更多人共有思考，产生出更多能源，所需要的是思想统一。因此我们从出生起便以『钥之歌』做为摇篮曲，并在吟唱『钥之歌』的环境下长大。尽管这是有所争议的做法……」

    就在这个时候，我耳朵深处响起了刺耳的警告声。

    这代表刚才的言论触碰到了乌列尔的检阅条件。

    「也罢，这里就不多说了。」

    那女性朝上方望了一眼，随后叹了一口气。

    「现存的二十二个课印，各有其对应的『钥之歌』。如你所知，『钥之歌』是反映刻印意志的歌曲。而我们也为了对在有史之前创造世界的神表达感谢并赞扬其伟业，而吟唱『钥之歌』。将『钥之歌』搭配『解放之歌』吟唱，便是从思考原野中取出能量的方法，而确立此方法的则是大贤人。据说吟唱者的精神感应力越高，便能与刻印有越高的同调率，所能抽出的思考能源也越多。」

    说到这里，她望着我露出微笑。

    「上次你的歌声很出色，无法听到最后，实在令人遗憾。」

    「谢谢。」

    加百列替我这么向对方道谢。

    「您的讲解总是如此精辟且令人充满兴趣，萨基尔。」

    萨基尔？

    站在十大天使最右边的那个不起眼女性？

    「说话礼貌点。」

    拉米尔狠狠在我脚上踩了一下。

    「她可是在近年来十分罕见的优秀萨基尔呢！」

    11

    安格斯与强尼开始动身探查奥拉各个角落。除了还完好的建筑外，就连倒塌的房舍、棚架、马厩的地面，甚至连厨房的锅底都彻底翻遍。他们也爬上屋顶、搜索枯井井底、连厕所的便桶也没错过。但所能找到的，也只有怎么看都是互相残杀的镇民遗骸。

    这样过了四天，只有焦躁感在内心不断累积，安格斯和强尼所带来的饮水和食物也快要见底了。

    「我看差不多该先回去一趟了吧？」

    强尼带着一脸精疲力竭的表情这么说道。

    两人此时坐在位于城镇中央的一口枯井旁，啃着用来充当早餐的肉干，逐渐高挂的太阳蒸烤着两人的头顶。

    「我们再来整理一下已经知道的情报吧。」

    安格斯说完便竖起食指。

    「第一，镇民受到狂意驱使，互相残杀。」说到这里，安格斯又接着竖起中指。「第二，镇民几乎是同时受狂意摆布。这代表术文是在一个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最后是无名指。「第三，镇民互相残杀，但是却没有进行掠夺，也没有企图逃走的迹象。可是，却只有一个地方遭到纵火烧毁。」

    「是啊，那座镇长大宅。」

    奥拉镇长的宅邸是镇中唯一被彻底烧毁的建筑，而且残骸内还留有两具白骨。一具是成人男性；另一具的体格较小，可能是身材娇小的女性或小孩。

    「那里一定有什么提示。」安格斯将最后一片肉乾丢进口中，然后站了起来。「我们再找一次吧。」

    「算了吧。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我们不是找过很多遍了吗？」

    「那里实在太奇怪了。」安格斯不打算让步地这么说道。「其他地方明明没有特别遭到破坏，却只有那栋房子被纵火烧毁。说不定是某个察觉到危险的人，企图将术文烧掉而做的。」

    「所以，也有可能真的就被烧掉了吧？」

    「术文绝对不会遭到破坏。」安格斯又一次说出这个已经重复无数次的话。「刻上术文的果实不会腐烂，刻上术文的纸张也不会被燃毁。」

    「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们的食物也差不多快用完啦——我们先回瓦多重新整装再来吧。」说到这里，强尼将放在自己身旁的布袋提到眼前。「况且我也找到看来颇为值钱的书页了。」

    「啊、你什么时候……？」

    「你是从哪里搜刮来的！无耻之徒！」

    书姬怒声痛骂。但是，强尼自然听不见书姬的声音。

    「那里的书店可有不少好货呢。让那些东西埋没在这里，未免太可惜了吧？」

    「说来说去，其实你真正的目的只不过是——」

    话说到一半，安格斯突然一惊，甚至忘了眨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强尼从布袋中取出的一本书。

    「那是——」

    「喔，你说这个？虽然是我从没看过的书，但毕竟是完本，所以我就捡回来了。」

    「让我看！」安格斯冲上前，一把将那本书从强尼手中抢了过来。「这不是书！」

    「——咦？」

    「这是将白纸装钉成书后，再写上图腾的东西。是奥拉的书商用图腾版写成的！」

    看了这个，或许就能解开谜团。

    安格斯将那本书打开。在这一瞬间，安格斯只看到眼前浮现出一阵风沙，因为保存状态欠佳，纸上的图腾码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识的程度。

    「唔……这根本无法看嘛。」

    隔着安格斯脑袋观看的强尼，一手按着眼睛说道。

    「看这种东西，肯定会晕图腾的。」

    「不看就安静点！」

    安格斯粗暴地叱责强尼之后，又再次将精神集中在图腾上。眼前所见只有一片风沙。下一页、再下一页也是一样。安格斯一边在内心暗地祈求还能留下线索，一边逐一检视书页。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浮现出一阵有许多杂乱斜线的幻影。幻影中是一名坐在椅子上看书的少女。而在那幻影上，还重叠着一个刀匠的幻影。福斯特（刀匠）……那或许代表的是这名少女的姓名；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另一个幻影。但就在似有似无之际，幻影扭曲，变回一阵风沙。

    安格斯翻动书页。

    他在风沙中看见了一口井，一口新井。井旁站着一名男子，胸口别着耀眼的白金徽章。他应该是奥拉镇的镇长吧。在他身后也有刀匠的影像，这代表福斯特是奥拉镇长的名字。

    就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幻影便遭到风沙吞没。

    安格斯翻到下一页。

    从接下来的图腾里，安格斯看到镇民们站在眼前，所有人都抱着头、手捂着耳朵，看来十分痛苦。在他们头顶，位于天空中央的地方，有着耀眼的太阳——

    下一页。

    漂浮在水面上的七彩蝴蝶。唱歌的娇小身影。在痛苦中化为黄沙崩塌的群众。四处飞窜的黑影。

    再下一页。

    漆黑的眼窝与鲜红的口腔。接着影像突然扭曲。闪光乍现。眼前的幻影应声破裂。四散的锐利碎片在视觉中飞散。

    「——啊！」

    安格斯吃惊地后退，日记也脱手掉到地上。刚才那是图腾所呈现的幻影。安格斯并没有真的被碎片刺伤。但就算明白，安格斯仍旧感到一阵目眩，甚至无法继续站稳身子。

    「喂！」看安格斯身子不稳，强尼赶忙伸手将他扶住。「所以我才说别看了嘛！傻瓜！」

    「你没事吧？安格斯。」

    安格斯听到书姬担心地声音。他甩了甩头，试图将晕眩的感觉甩开。

    「……我没事。」

    安格斯重新站稳脚步，勉强自力站稳身子，接过强尼递给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口水后，才总算得以端息。

    「谢谢。」

    安格斯将水壶还给强尼，接着又甩了甩脑袋，随后抬头仰望天空。此刻太阳已经升到了相当高的位置。

    安格斯回想着方才所看见的幻影。正午的太阳。痛苦的镇民。漂浮在水面的七彩蝴蝶。

    术文就位在所有镇民都会频繁目击的位置。

    「我懂了——」

    安格斯转头望向身后的枯井。

    那是在镇长福斯特出力完成的全新水井，而镇民就是在这之后开始出现异状。

    「术文就在这口井里！」

    「那里我们不是找过了吗？」

    强尼边说边取出一根扭曲的香烟。他另外拿出火柴在靴底一抹，使用点燃的火柴点起香烟。

    「我们可是把沙子掏出来，连井底都没放过呢。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像是术文的东西吧？」

    强尼所说的，安格斯也亲眼确认过。

    为了防止漏水，在水井侧壁铺有像玻璃般光滑的黑曜石。也因为那样，安格斯还记得从井中爬出时费了不少力气。井底似乎有连结到地下水脉，但现在也已经被黄沙掩埋，井水也都枯竭了。

    安格斯探头望着井中。射入井内的阳光映照出了那铺有黑曜石的侧壁。在那里并没有看见类似术文的图样。

    「这附近采不到黑曜石。那种昂贵的石头，特地用来当做井壁也太不自然了。」

    强尼这时也将手放在井边，探出身子察看井壁。

    「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呀。」

    「当时应该是能看到才对。现在之所以看不到，是因为条件和当时不一样——」

    安格斯抬头仰望天空。头顶是一片无云的蓝天，太阳几乎就位在正中央。当太阳升到天顶的时候，日光就会射入水井深处，然后——

    「是水。只要让井中充满水，术文肯定就会出现。」

    「就算真是这样好了。」强尼展开双臂说道。「你要去弄那么多水？到海边去打吗？等水打回来，我们自己都变成人乾啦。」

    安格斯没有应声，只是地头望向放在地上的『书』。

    「书姬？」

    「嗯。包在我身上。」只见书姬果断地点点头，接着伸手指向强尼的马车。「你们快把车棚撑起来，躲到里头去。毕竟我咒歌的威力可是很强的。」

    「但是——你自己呢？」

    「用不着担心我。」只见书姬伸手将长发一拨，露出豪气的笑容。「动作快！等太阳西沉可就来不及了！」

    于是安格斯便按照书姬所说的架起货台车棚，并将强尼也赶上马车。

    「你说要让老天下雨？」强尼一脸难以置信地这么说完，将已经所剩无几的香烟丢到马车外。「别胡说八道了，这里可是出了名的不下雨耶！」

    「怀疑咒歌的威力，可是会遭报应的喔。」

    安格斯躲在车棚下观察着书姬的状况，嘴上则对强尼这么说道。「看——要开始了。」

    诞生的术文啊

    令汝再次苏韹

    升天挟带强风

    撕裂大气返回

    尽管明明隔着相当的距离，但书姬的声音还是清楚地在耳边回荡。

    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应声出现如蛛网般的无数裂痕。每天清晨，从海面方向都会吹来海风与雾气。这一带的地面虽然看似干燥，但其实内部仍蓄积了不少水分。那些水分此时再次化为雾气涌入空气当中。只见雾气翻腾一路冲上天际化为云朵，由雾所形成的云朵在转眼间逐渐变厚，最后化为足以将太阳遮蔽的乌云。

    「不会吧P」

    在强尼开口的同时，车棚顶部也响起一声轻响，是雨粒打在车棚上的声音。在第一声之后，雨粒便陆续落下。斗大的雨珠声势在转眼间遽增，演变成一阵倾盆大雨。

    看着被留在水井旁暴露在雨中的『书』。强尼对安格斯问道：

    「那本书湿掉没问题吗？」

    「术文绝对不会被破坏。就算已经无力化，但只要术文留在『书』的书页上，就不会有事……理论上应该是这样……」

    尽管这么回答，但安格斯还是无法挥去内心的不安。湿气对书是大忌——那样的刻板观念，使安格斯至今从未让书姬暴露在水气下。而第一次就是这样的大雨，这实在叫安格斯无法安心。

    下一瞬间，天空的乌云彷佛被无形的巨手拧住般开始翻转，接着形成白色的小龙卷风朝井口窜去。在最后一滴水珠落入水井之后，附近便恢复了原本的宁静。被雨水打湿的地面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重拾晴朗的蓝天丝毫不见先前暴雨的痕迹。

    只见安格斯连忙跳出车棚，奔过广场，跑到『书』旁。

    「你在慌张什么？」

    书姬仰望着安格斯，脸上带着苦笑。

    「我看起来像是会被自已降下的雨水给消灭的傻瓜吗？」

    「不像——可是，我实在很担心，所以……」

    安格斯将『书』从地上拾起，反覆确认『书』的状态。虽然封皮带有些许水气，但并没有被水浸湿。确认没事之后，安格斯这才松了一口气。

    「喂！安格斯！你快来看！」

    探头窥视井口的强尼大声喊道。

    「那应该就是你说的术文吧？」

    听到这里，安格斯吃惊地站起身子。他捧着『书』冲到井边，探头朝井中望去。

    安格斯看见井中的水已经涨满至彷佛伸手就能触及的高度。此时正值正午。阳光射入井口，水面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而在那水面之下……水井的侧壁正亮着银光。

    原来黑曜石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玻璃层。当水进入井内，黑曜石与玻璃之间的空气层就会使光产生全反射，使黑曜石的黑色尽失。而残留在银色玻璃表面上的，则是黑色的字样——

    Jealousy

    「『Jealousy』……是第三十七顺位的术文。」

    听书姬这一说，强尼从井旁探出身子，将手伸入水中。

    「别碰！」

    安格斯立刻将强尼从井边拉开。

    「你做什么！」强尼一脸不悦地瞪着安格斯。「要看那本『书』就必须要接触术文不是吗？还是怎么样？你不想让我看那本『书』吗？」

    「不是的。我只是——」

    安格斯辩解到一半，松开了抓着强尼的手。

    他发现强尼眯着眼睛，充满恶意地瞪着自己，那是平常随兴的强尼所不会有的险恶表情。

    「不好了，安格斯。」从挟在安格斯左臂下的『书』中传出了书姬的声音。「这小子已经碰到术文了。」

    「刚才的声音，是从那本『书』传出来的吗？」

    强尼伸出手。安格斯见状反射性地将『书』藏到自己身后。

    「干什么？别藏呀！让我也看看嘛！」

    强尼上前一把将『书』抓住，企图把『书』抢去。安格斯奋力甩开强尼的手，同时翻至第三十七页，接着将『书』放在地上。

    「对不起！书姬！」

    只见安格斯顺势使劲让『书』贴着地面滑出，『书』就这样在积水的地上旋转着一路滑开。就在强尼转身要追上去的时候，安格斯扑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慢着！强尼！」

    「少拦我！」强尼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休想独吞那本『书』！可恶！还不放手！」

    「我等等会好好为你介绍的，现在先照我的话做就是了！」

    「这算什么？你算老几啊？不过是一个小鬼，少跟老子嚣张！」

    强尼说完便疯狂挥舞手臂，试图甩开安格斯。途中强尼的手肘重重打在安格斯的脸上，让安格斯的鼻子感到一阵剧痛。

    「书姬！快点！」

    安格斯开口叫道。这一开口，一道湿黏的液体便顺势流入安格斯口中。铁锈味——那是血。自己似乎被打出了鼻血。但是，现在安格斯只顾着拉住强尼，根本无暇在意那种事。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书姬悦耳的歌声在耳边响起。但是，此刻安格斯根本无暇欣赏歌声。

    无法实现的期望焚烧心灵

    不被理解的思念摧残己身

    倾羡转眼化为诅咒

    绿眼之兽脱缰肆虐

    只见『书』随着一声闷响跳到半空。

    敞开的第三十七页也随即烙上骇人的深红色术文，接着术文逐渐失去色彩，最后只剩下焦痕般的术文留在纸上。

    「……咦？」

    强尼停止挣扎，脸上带着不解。看来他似乎回复了神智。确认强尼的状况无碍后，安格斯这才捂着鼻子蹲在地上。

    「痛死了啦~~~」

    「对、对不起呀。呃、这真的……很让人惊讶呢！对吧？」

    「强尼？」

    「嗯？」

    「我可以揍你吗？」

    「别这样嘛！我反对暴力！」

    「只是揍你似乎不够，应该用脚踢你才对！」

    两个声音同时答道。

    转头一看，此时书姬正怒气冲冲地站在『书』上。

    「安格斯的脸蛋可是他唯一的优点呢！你偏偏用手肘打他的脸，搞什么鬼呀！这个蠢材！」

    「哇！」

    强尼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就是书姬吗？真的不用『启动』也能看见？而且还能和人交谈？我从没看过这种『书』呢！真的太惊人了！」

    由于接触到术文的关系，现在强尼也能够看见书姬的身影。虽然可以剩下麻烦的翻译功夫让安格斯感到庆幸，但是——安格斯实在高兴不起来。

    「喂！你是在哪儿找到那种『书』的啊？」

    安格斯此时正仰头捏着流血的鼻子，而强尼则毫不客气地把手搭在安格斯肩上，摇晃他的身子问道。

    「好好喔！好棒喔！我也好想要喔~~！」

    「你说够了没有！蠢男人！」见强尼那般反应，书姬怒气冲冲地叱喝道。「你给我听清楚。虽然我现在像这样寄身在『书』里，但我是不折不扣的人类。我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也不会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啊︴何必那么无情呢——」

    强尼说完便从安格斯身边走开，雀跃似地朝书姬走去。只见强尼跪在『书』旁，将脸凑到书姬面前。

    「真拉吉尔之书是这么说的：『然而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要比逆境教给人的教训更加美丽』。」

    「我看你的脑袋根本是空的，猪头！」

    「喔喔！连生气的模样都如此美丽……」

    强尼边说边将『书』捧在手上。他将『书』举至自己眼睛的高度，一脸陶醉地望着书姬的脸蛋。

    「可恶！还不住手！别碰我！你想再被轰出去吗！」

    「我下定决心了，我的书姬。」

    强尼边说边反覆点头。

    「我决定和你走在一起，我再也不想与你分开了。」

    「你自己不是有你自己旅行的目的吗！别为了那种蠢理由跟来！」

    「我老弟在寻找术文；而你是在收集术文。既然这样，与其没有头绪地乱找，待在你的身边，反而更有机会找到我老弟……没错吧？」

    话才说完，强尼便像是唱戏般晃着身子。

    「这真是命运的邂逅！于是，两人便共许未来，踏上波澜之旅！」

    「安格斯~~！」

    书姬罕见地发出无奈的求助声。

    「不要只会在旁边看！快点把这傻瓜处理掉！」

    此时安格斯只顾着捏鼻子，仰头望着天空。

    眼前是一片晴朗到彷佛连天使都会降临般的蔚蓝天空。

    安格斯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唉~~~」

    12

    我离开了药草园，寄住在加百列家中。虽然一开始我还对精神网路感到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抓到了在其中自由往来的诀窍。网路里充满着智慧与知识，我就像是要填补至今的空白般，任意畅游在资讯的大海中。

    其中最吸引我的，仍旧是关于刻印的知识。这世界有二十二个刻印。刻印在有史以前就存在于这片土地，并持续释放出微弱的思考能源，据说就是那股力量促成生物的诞生与进化，同时也是促成人类发展的重要因素。

    我在某个历史学者们的聚集处，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随着第一刻印『生命』的出现，使原始的行星诞生了有机物；随着第二刻印『诞生』的出现，原始细胞也从核音酸与胺基酸之中诞生；随着第三刻印『呼吸』的出现，蓝绿藻开始进行光合作用；随着第四刻印『共生』的出现，好气性细菌与原始真核细胞开始共生；随着第五刻印『繁荣』的出现，繁衍出了多样的多细胞生物。

    之后每次刻印出现在世上，生命都会达成飞跃性的进化。据说人类会在世上诞生，也是因为有第八刻印『自我』的关系。而在那之后的『勇气』，『好奇心』，『慈爱』使人类繁荣；『尊严』，『理性』，『睿智』使人类进化为具备知性的生命体。第二十二刻印『思考』则使人类的精神感应能力获得提高，其结果，使世上出现了大贤人。大贤人费尽毕生心血研究刻印，最后终于发现了『解放之歌.a-据说那正是精神文明的黎明——也是日后所说的刻印历元年。

    可是，我知道越多就越是不明白。说到底，刻印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是由何人创造的？

    要知道那答案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潜入一切记忆与知识所沉睡的思考原野。而当今有那个技术的第一好手萨基尔，其位在网路上的讲堂正是让我不时拜访的地方。

    她是能够潜入思考原野，将位在其中的意识与思想片段带回的少数人之一。据说位在思

    考原野底部是大量的无意识。如果不慎接近那属于高能源的无意识，脆弱的『个位意识』就会在转眼间灰飞烟灭。而消灭的『个体意识』自然再也无法重回到肉体中。到最后，失去意识的肉体也会衰竭而死。这种现象被称为沉睡病。

    至今已经有不计其数的人因沉睡病而死。但就萨基尔的说法，就算得冒那样的风险，思考原野也有值得潜入的价值。

    「这种话虽然不能够明说——」

    在顺利摆脱检阅范围后，她开口说道。

    「现今的社会为了维持秩序而隐瞒了真相。我讨厌那样的做法。因为我想亲眼看见一切，想在那样的状态下进行判断。」

    好比说——她这么说道。

    「现在居住在圣域的人，都拥有能够连接精神网路的精神感应能力。可是在圣域还在地上的时代，也有精神感应能力不足而无法连上网路的人存在。」

    「就像戴着项圈的我一样吗？」

    「没错。正因为那样，他们才和你一样逃过了被洗脑的命运。他们有其主张，认为思想统一是在破坏个体的人格，觉得为了维持文明而将个人的想法及思想否定，是一件不合理的事。」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失笑。那些人真是不知死活，在这圣域待得越久，就越明白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

    「因此大贤人将他们放逐了。他们不被允许待在圣域，被迫过着与思考能源隔离的生活。」

    如果无法获得思考能源，不仅无法维持精神网路，也无法取得水与电力。那些人被留在环境恶劣的地面，连能否活下去都令人怀疑。

    「可是，我偶尔会在思考原野的角落看见一些无论文化或文明都与我们不同，但却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存在。」

    听萨基尔这一说，让我回想起自己在圣域外缘所看到的景色。清澈的湖泊、荒芜的大地。在那景色的某处，仍有从乐园被放逐的人在其中生活吗？

    「他们不受任何人支配，自由思考、自由生活。我曾想过，大贤人或许并不是放逐他们，而只是将想法扭曲的人从圣域隔离。我们或许反被囚禁在狭小、不自由的笼中，而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也许已经忘记了该如何振翅。」

    听萨基尔这么说，我不禁楞了一下。

    我想要自由，我想离开这个框架，像鸟一样生活。她也跟我有同样的希望吗？

    我想开口问个明白。

    但是在下一瞬间，网路突然切断了。

    我的精神回到了体内。我的身体感受到剧烈的痛苦。我无法呼吸，有人用枕头压着我的脸。我胡乱挥着手臂，试图把枕头从脸上弄开。但对方却一点部不为所助。我喘不过气，心脏为了寻求氧气而开始过剩运动。接着到来的将是冠状动脉狭窄、狭心症发作、急性心肌梗塞。最后是死。以我的情况，他人多半会认为是自然死吧，没有人会想到我是被杀害的。

    我开始感受到置身烈火般的疼痛。

    我无法继续坐在椅子上，按着胸口倒在地上。被按在我脸上的枕头也因此松脱。可是，我还是喘不过气。剧痛侵袭而来。在我逐渐模糊的意识中，看见了那名低头注视我的凶手面孔。

    那是个娇小的黑色身影。是有着一头银色长发的优美自动人偶。是总是站在乌列尔身后，守护着她的夜之天使——

    为什么……莱里尔要杀我？

第一卷 第三章

    1

    那是株巨大的洛帕杉，树龄肯定不下千年。笔直的树干壮阔雄伟，树梢几乎直入云端。在展开的枝干上，有无数鸟群停靠在上面休息。

    那株巨木——长在大海当中。

    「……噗哈！」

    安格斯浮出海面，使劲喘了一口气。

    「辛苦啦。」这么说的强尼，朝安格斯伸出了手。安格斯先将『书』放回船上，随后再拉着强尼的手爬上小舟。

    「唔唔唔……」

    安格斯的嘴唇因海水咸得发麻。或许是因为从小在山地长大的关系，安格斯实在不适应海水。他上船后便立刻拿起大衣，包住自己赤裸湿透的身体。

    「状况怎样？」强尼问道。

    「不会错。」书姬应道。「是第十一顺位的术文，『慈爱.a"」

    对书姬来说，完全不需担心呼吸及水压的问题。就算跟安格斯一起潜入海中，书页也没有被水浸湿的迹象。

    「开始回收吧。」书姬这么宣言道。

    「我明白——」话还没说完，安格斯便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对不起，请先等我穿好衣服再说。」

    「动作快点。」书姬话说完，便背向安格斯。「我也不想一直看你那种瘦弱的裸体。」

    「——听到了没？」

    带着得意笑容的强尼，将衣服丢给安格斯。「你应该再多锻链一下啦。至少也该像我这样才对嘛。」

    安格斯斜眼看着强尼炫耀般地展现上臂二头肌，不悦地反驳道：

    「修缮师用不到那么多力气。」

    听安格斯这么说，强尼更是骄傲地嗤之以鼻。安格斯没有多去理会，只是专心穿着衣服。

    他们此刻所搭乘的，是向附近渔村纳瑞借来的渔船。这是艘仅是两人一书搭到上面，就宣告客满的小船，要是稍微不小心让重心移位，整艘船就可能因此翻覆。

    「还没好吗？」书姬用不耐烦的语气这么问道。被书姬这一说，安格斯连忙把衬衫套过头上。

    「好了，我回来了。」安格斯边说边把『书』翻至第十一页。「——请！」

    书姬一个颔首，接着转身面向那悠然耸立在海中的洛帕杉。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世间万物

    赐予汝等无私之爱

    于母亲怀中安眠之儿女

    汝等皆为吾之所爱

    就在这个时候，海中冒出了七彩光芒。那光芒缓缓飘动，并逐渐浮出海面。

    Affertion一一

    七彩的字样飞出海面后，便优雅朝敞开的第十一页缓缓降落。

    「这样就行了。」书姬话才说完，便听到一阵阵沉重的木材摩擦声。就在同时，大量乾枯的杉叶也自他们头顶落下。

    强尼抬头仰望那株巨木，只见那耸立在此超过千年的杉树正缓缓倾斜。

    「这玩意儿该不会要倒了吗？」

    怎么可能？但就在强尼摊手耸肩表达这般想法的同时，安格斯已经连忙拾起在他脚边的船桨。

    「有空发呆就快来帮忙划！」

    巨木正逐渐乾枯。树叶彷佛工作告一段落般逐一凋落，树枝也扭曲低垂。粗大的树干支撑不住自身重量，应声从中央裂开。

    安格斯甚至没空发出哀号，只顾使出全身力气将船划开。天空突然被阴影笼罩。洛帕杉宽广的枝叶完全遮蔽了他们头顶的空间。

    沙、沙沙……！

    倒入海中的洛帕杉掀起了大浪，受到浪潮侵袭的小舟瞬间翻覆。

    「——噗！」

    被抛出船外的安格斯浮出海面，便连忙四处张望。「书姬——！你在哪里——？」

    「这里啦~~~」

    强尼这么说道。只见他一手拿着『书』就站在翻覆的小舟旁。

    「看来安格斯小弟很喜欢玩水呢~~~」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才察觉身边的海水其实只有腰部的深度。他根本可以轻松踩到水底。

    「唉~~真是……」

    安格斯胡乱抓了抓自己被海水弄湿的头发掩饰尴尬。此刻吸饱海水黏贴在脸颊上的头巾，让安格斯感觉格外难受。

    最后他们将小舟拖上岸，然后搬上马车的货台。接着只见强尼将手指抵在嘴边，吹响口哨。听到那个声响，在沙滩上玩耍的两头马便穿过沙地跑了过来，是一头带斑的白色公马，以及一头有亮丽毛色的棕色雌马。它们是一对负责拉动强尼马车的马儿，其中那头棕马鼻子呼呼喷着气，走到安格斯身后，下一瞬间——

    「好痛！好痛……」

    棕马朝安格斯脑袋上一口咬下，啃起了他的头发。看来它似乎把安格斯的白发误认为是一堆乾草。

    「别这样！欧菲莉亚！你会吃坏肚子的！」

    只见强尼拉扯缰绳，欧菲莉亚这才不甘愿地松开嘴。而获得解脱的安格斯则是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该死！要是我秃头怎么办！」

    「别对欧菲莉亚说什么『该死』！多没礼貌呀！对吧？哈姆雷特。」

    另一头白马就像是听得懂主人的话一样，用鼻子发出噗噜噜的声音。

    「它根本就不像哈姆雷特里的欧菲莉亚。」安格斯嘴里嘀咕道。「不管怎么看，都比较像驯悍记里的泼妇凯瑟丽娜吧？」

    「你说这种话会再被咬喔。」

    「对不起、对不起。」安格斯不假思索地道歉。「我不敢再说了，请原谅我吧。」

    「安格斯……」

    被摆在货台上的书姬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

    「你最近的举止跟那个傻瓜越来越像罗。」

    搭着由哈姆雷特与欧菲莉亚所拉的马车，安格斯等人回到了纳瑞。

    纳瑞是个位在朱克河河口附近的渔村。约百人的村民们在河口捕鱼，并以卖鱼维生。

    在村子四周立有许多渔网，渔网上挂着剖开的鱼晒着阳光。忙碌工作的女孩察觉他们到来，便停下了手边的工作。她们彼此说起几句悄悄话，接着愉快地发出尖叫，看来似乎是强尼刚刚朝他们抛了一个媚眼。

    「接下来嘛——」强尼刻意咳了一声，然后停下马车说道。「我去还船，你们就先回去吧。」

    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打算跑去跟女孩搭讪吧？安格斯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自己也确实想尽早回到小屋里，把身上湿透的衣服换掉。

    「那就麻烦你了。」

    安格斯说完便拿着『书』跳下驾驶台。安格斯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孩们愉快谈论他的声音，但他并没有回头。

    安格斯穿过有无数晒鱼网的广场，走进村内。在路上发现了一辆载满许多破烂的马车，车上坐着一名老人。安格斯随意朝货台上一看，随即惊讶地睁大眼睛。

    「——人头？」

    在货台上有长满锈斑的短刀、写有美丽字样的瓷器碎片、没有弦的竖琴。而在那些破烂当中——有一颗人头。那颗人头有着微卷的金发与雪花石膏般的肤色，白瓷般的耳朵上别有银色的耳环，面孔端整且优美。阔上的双眼上，那修长的睫毛也同样是金色。

    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安格斯从未见过。

    但是，那不属于白己的记忆却告诉安格斯：那是自动人偶的头；是为了吟唱歌颂乐园的歌曲而制作的自动人偶，其所拥有的部分零件。

    「吓到了吗？」

    老人张开那缺了牙齿的嘴，呵呵发出沙哑的笑声。

    「小哥，你想要那个吗？」

    见安格斯连忙摇头否认，老人又再次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些都是被打上岸的东西，从沉在海底的遗迹那边，会有许多东西漂到这附近的岸上。虽然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但这类亮晶晶的玩意儿，还可以换一点小钱呢。」

    「有人会买这种东西吗？」

    「小哥你或许不知道，但想要这类遗物的人可还不少喔。有这么漂亮的脸蛋，就算只有脑袋应该也很值钱吧。」

    「这世界上怪人还真不少啊。」安格斯这么说完，朝马车货台上拍了一下。「我会祝你能卖到好价钱的。」

    「喔！多谢啦！」

    安格斯迈开步伐与老人告别，一路走出村子来到河边。由于纳瑞村里没有旅店，因此他们借住了一间无人的渔夫小屋。那是间盖在河岸的简陋小屋，小屋到处都是海水味与鱼腥味，对不习惯那些味道的人来说，这实在不是个舒适的环境。

    返回小屋的安格斯用河水洗过澡后，又清洗了头发。

    「呼︴舒服多啦！」

    安格斯换上干的衣服，将替换用的头带缠在头上绑紧，接着顺便清洗了那被海水弄湿的衣服，就在他将洗完的衣服晾好的时候，强尼也带了晚餐回到小屋。

    「高兴吧！今晚也是鱼乾配海带汤喔~~~~」

    「——……」

    安格斯无声地干笑。这是他们抵达这座村子的第二天，每天无论早晚吃的都是鱼。尽管安格斯已经开始怀念起其他菜色，但自己毕竟是只花小钱借住一间房舍，还身处让村民帮忙准备餐点的立场，因此实在无法奢求。

    强尼将晚餐摆在地上之后，便出声对安格斯招呼道：「喂、我们去庆祝工作告一段落吧。一起去喝一杯怎样？」

    纳瑞没有酒馆。不过，这个男人靠着他那与生俱来的适应力，已经完全融入了这座村子的集会所。昨晚他便在那里喝饱了酒，并且整晚都没有回来。虽然安格斯没有询问他当晚住在哪里，但从刚才那些女孩们的尖叫声来看，与安格斯的想像应该也相去不远。

    「去那里还能吃到一些鱼以外的东西喔｛﹤」

    强尼坐在小屋里唯一的一张圆凳上，边说边前后晃着身子。「怎样？我们一起去吧~~」

    「我免了。」只见坐在地上的安格斯默默将鱼乾放人口中，接着这么回答道。「我还有陛事想要做﹒你白己去就行了。」

    「啊~~」

    「我不去会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佐拉说『如果你把那个白头发的小弟带来，我就顺便亲你一下』。」

    尽管掀了底，但强尼一点也没有愧疚的意思，继续笑着说道：

    「所以说，我们一起去吧？安格斯小弟。」

    「你……你少擅作主张！」

    见安格斯突然激动大叫，强尼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何必生气呀？那不也是你受女孩欢迎的证据吗？」

    「才不是！她们只是觉得白发很稀奇而已。要是我傻傻地跑去，肯定也只是被当成取笑的对象罢了！」

    「别年纪轻轻就这么会闹别扭嘛！应该更干脆地去享受人生才是。」

    「不用你管！」安格斯说完嘴里还「嘘！嘘！」地挥了挥手，作势要强尼快点离开。「你要去什么地方胡来我管不着，但要是你下次再拿我寻开心，我就在你左眼底下画一颗痣，然后把你交给保安官！」

    「啧！真不上道。」

    强尼有些不甘愿地站起身，嘴里还嘀咕着「真是一点都不像年轻人。」之类的失礼话语。安格斯将那样的强尼赶出小屋后，便一把将门关上。

    「你为什么要拒绝？」

    在置于房间中央的『书』上，书姬一脸不解。「一起去不就行了？还是说，你讨厌女人吗？」

    「那种事怎样都不重要吧！」

    安格斯边说边从行李中取出油灯点燃。接着他将在奥拉找到的日记摆在油灯旁。那正是书店店主所遗留的那本日记。

    「你把那东西带出来了吗？」

    面对书姬的提问，安格斯点头回应。这让书姬皱起了眉头，脸上带着几分不快。

    「抢走死者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事呢。」

    「这不是书。这东西既不能卖钱，我也不打算卖掉它。日后有机会，我就会还回去。天使们的遗迹还另当别论，但我可还没无耻到去搜刮因术文而毁灭的城镇。」

    「那么，你为什么要拿走那种东西？」

    「我想试着修好它。」

    安格斯在日记旁铺开一张新纸，并准备好笔与图腾版。接着安格斯在避免视线焦点对上纸面的状态下，慎重地打开日记。

    「这日记有些地方让我很在意。」

    「嗯……」

    书姬探头窥看安格斯手边的景象。安格斯以慎重的手部动作，将那模糊不清的图腾码抄在另一张纸上。

    花费了相当的时间之后，安格斯总算抄完了关键的那页日记。他将笔放到一旁，接着让视线对在图腾上。

    下一刻，安格斯眼中浮现了那坐在窗边的少女幻影。那是一名正专注阅读书本的黑发年轻女孩；在其身后，则还隐约浮现着刀匠（福斯特）与公主（赛拉）的幻影。

    「奥拉镇长的女儿，名字是——赛拉·福斯特。」

    那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名字，就算说是巧合而同名也不奇怪。但安格斯还是立刻想到了留在巴尼斯顿的赛拉。专心读书的少女幻影，自然地与安格斯所知道的赛拉重叠在一块儿。

    「在被焚毁的镇长大宅里所留下的骸骨……说不定就是赛拉的父母。」

    「安格斯。」书姬一脸百感交集的表情抬头望着安格斯。「我同情赛拉的遭遇，也不是不明白你想为她做点什么的心情。但是，那能成为寻找术文的线索吗？现在你可没有时间去多管其他的事喔。」

    「嗯，我知道。」

    安格斯阖上日记。看着那日记的封皮，安格斯自言自语般开口说道：

    「可是——在这本日记里，还有其他让我在意的东西。」

    然而那完全只是自己的推测。没有任何根据，这让安格斯犹豫着是否要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究竟在意什么？」书姬有些不耐地催促安格斯。「别管那么多，说就是了。」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抬起头，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虽然这不过是别人的知识——过去天使们为了产生更多的思考能源，而透过『钥之歌』进行思想统一的工作。」

    「这件事你以前就说过了。」

    「没错，但接下来要说的，是我自己的推论。」

    只见安格斯表情严肃地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在奥拉水井中的术文——那东西，或许是为了将镇民的嫉妒心……为了将足以让人互相残杀的狂意收集起来，才被刻意摆在那里的。」

    「那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多半是为了收集思考能源吧。」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重现天使们所做过的事，是吗？」

    「是的。在这本日记里——」说到这里，安格斯将手放在奥拉的日记上。「出现了一个在唱歌的较小身影。」

    「难道不会是对图腾码产生的解读障碍吗？」

    「也有可能。但如果这么想，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不是吗？」

    安格斯的手就这么放在日记上，双眼望着书姬。

    「有人刻意把术文留在奥拉，然后让镇民聆听『钥之歌a-结果就是奥拉镇民受到狂意驱使而全灭。」

    说到这里，安格斯稍微喘息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由于镇民全数死亡，因此没有人打理的水井便被风沙掩埋。那个术文事先已被设计成只要井水干涸，就会自动隐蔽起来。只要那么做，就算万一有人想要夺取术文，也无法轻易找到术文的所在。因为要让水井重新充满水，非得重新将井底挖开才行。那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实际上血腥快枪也确实没能找到术文。」

    「嗯——」

    「如此设计的某人，应该就是打算利用这种方式来保管术文，等到有机会再来将术文挖出，然后一再重复同样的行为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一定是在充分了解术文的作用及咒歌的可怕之处后，而决定这么做的。」

    「有人刻意将术文放在那里这件事，我认为应该不会错。」

    说到这里，书姬缓缓摇了摇头。

    「不过要从术文中取出能源，非得用到『钥之歌』与『解放之歌a-感受敏锐的人，也可能可以透过术文听到『钥之歌』，但是，『解放之歌』却另当别论。在这个时代，我不认为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解放之歌』的唱法。」

    「可是……」

    「你想太多了，安格斯。只要没有『解放之歌』就无法从术文中取出能源；就算真有某人这么做，那人收集无法取出的能源又能怎样？」

    「……」

    「有某人受术文摆布，将术文带到奥拉。目的是在奥拉吟唱『钥之歌JI"让奥拉遭遇灾厄。这样想也是说得通的。」

    书姬说的没错。但是，还有另一件事令安格斯在意。

    就是赛拉。

    置身在那样的惨剧之中，为什么只有她能够幸存下来？为什么她没有受到术文的影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如果有其他除书姬之外的人能够吟唱『解放之歌』呢？如果那个将术文带到奥拉的某人已经得到了『解放之歌』那又会怎样？」

    被安格斯这么一间，书姬嘴角扬起笑意。

    「要是带着害意唱那首歌，就算要毁灭世界，多半也是轻而易举吧。」

    2

    我做梦了。

    那不是我第一次做的梦。我过去也曾做过同样的梦。可是等到我醒来，就什么也记不得。只有像是怀念，又像是悲伤的感觉留在心中。

    从那样的梦里——我醒来了。

    我闻到消毒液的气味。这里似乎不是天国，看来我这次又没有死成。

    「我不是要你训练自己能够立刻服药吗？真是的，就是你不听老人言，才会吃这种亏。」

    出现在我眼前的拉米尔这么教训过我之后，便为我说明了现在的状况。

    察觉异变的人，仍旧是加百列。他让我服下药，并立刻将我送到医院。几乎要陷入心肌梗塞的我，似乎已经昏睡了好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听说加百列一直都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呼唤我的名字。

    「那……他现在在哪儿？」听我这么一间，拉米尔露出了思绪复杂的表情。

    「他到议事堂去了。」

    其实我原本也必须要出席的。拉米尔先说了这句话后接着说道：「能源问题更加严重了，听说已经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说到这里，拉米尔轻抚着我的头，脸上带着几分悲伤。

    「虽说是要谈论什么新的解决方案，有很多问题必须讨论，但全都是些让人讨厌的话题。我已经来日无多，所以还不算什么，但对像你跟加百列这里还有许多未来的年轻人来说，可能得渡过一个艰困的时代了。」

    3

    「起来！」

    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叫你起来听到没有！快给我起来！」

    安格斯清醒了。

    他看见强尼双手搭在自己肩上，使劲地前后摇晃。

    「好痛、好痛！很痛啊！」安格斯大声抱怨，同时将强尼的手给拨开。「你也太粗鲁了吧！要叫人起床，好歹也轻一点行不行！」

    「什么嘛。人家可是担心你才把你叫起来的耶。」

    强尼抱怨道。「你刚刚可是一直在呻吟呢。你梦到被讨厌流氓追着跑吗？」

    梦——？

    被这么一说，安格斯才感觉白己似乎做了一个令自己感到怀念的梦。但究竟梦到什么，安格斯已经想不起来了，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心里还留着一份十分悲伤、难过的感觉。

    「还是说，你做了自己被保安官抓到的梦？还是应该已经分手的女人跑来找你的梦？」

    「我又不是你。」

    安格斯说完坐起身子，发现窗外已经是一片明亮。自己似乎有些睡过头了。

    「早餐，要吃吗？」

    强尼接着咧嘴露出笑容。

    「不过跟往常一样，是鱼乾配海带汤就是啦。」

    「当然要吃。」

    安格斯用呻吟般的语气这么说道后，又小声地补充：

    「我感觉自己都快长出鳞片了。」

    吃完早餐，补充完食物与饮水之后，他们离开了纳瑞村。安格斯一行人沿着河岸南下，朝摩尔湖前进。他们预计在位于湖畔的维多稍做休息后，再朝位于山岳地带的渥莱雷湖前进。传闻中位在渥莱雷湖湖畔旁的一座遗迹，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此刻他们能够听见蛙鸣声。河畔到处都长满了褐色的杂草。而哈姆雷特与欧菲莉亚就在这样的路上拉着马车前进。强尼在驾驶台上握着缰绳，安格斯则坐在货台上。尽管这次旅程与徒步相比来得又快又轻松，但在各个城镇所花费的餐费及住宿费都得由安格斯负担。这样的状况，安格斯实在不知是否应该高兴。

    「你看来很困呢。」

    从放在货台的『书』上，传来了书姬的声音。

    安格斯打了一个呵欠之后，苦笑地说道：

    「我昨天晚上似乎没有睡好的样子。」

    「怎么啦~~~~？安格斯，你很困吗？」

    强尼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中途插进来说道：

    「那我们来换班吧。只要握着缰绳，立刻就会有精神喔。」这么说完，强尼有些刻意地打了一个呵欠。

    「昨天晚上人家可都没让我睡呢。我现在已经困到不行啦……」

    「这跟你之前说的话有矛盾喔。」安格斯边这么说，边拿着『书』站起身，移动到驾驶台上。「不过，我也不放心让睡呆的你负责缰绳，就换班吧。」

    「谢啦！」

    强尼把缰绳丢给安格斯之后，便移动到后方的货台上。为了空出能躺下的地方，强尼将行李确列一旁，把卷超的毛毯一把从行李中拉出来。

    「哇啊！」

    后方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哀叫声。安格斯连忙转头察看，只见强尼僵着身子，瞪着货台的地板。

    「怎么啦？」书姬问道。

    「怎么了吗？」安格斯也问道。

    只见强尼将苍白的脸转向安格斯，嘴巴一张一合地没发出声音。他的左手捧着毛毯，右手则指着地板。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脚边。由于坐在驾驶台上看不清楚，因此安格斯便从驾驶台上稍微站起了身子。

    「啊——！」

    这次轮到安格斯目瞪口呆。

    那掉落在货台地板上的东西——是颗人头。那是安格斯昨天在纳瑞看过的、那个自动人偶的头。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才想问为什么咧！」

    一听安格斯那样一说，强尼便激动地连番说道：「你这个杀人犯！这家伙是什么人？是你干的吗？要藏也该挑地方吧！还是说你想嫁祸到我身上！」

    「不是啦。」安格斯拉扯缰绳，让马匹停下脚步，接着便走回货台上。「这东西不是人。是天使们制作的自动人偶头。」

    话才说完，安格斯便捡起那颗脑袋。尽管应该已经过了有千年以上的时间，但那美丽的脸庞上却没有丝毫伤痕。

    「说谎！世上那会有那么逼真的人偶！扯谎也该编个像样点的谎话吧！」

    看强尼这样大声吼叫，安格斯将那颗脑袋伸到强尼眼前。

    「哇啊！」

    强尼越是后退，安格斯就越是把脑袋往强尼身上靠，并低声说道：

    「你看仔细点，这颗头是不是没有汗毛跟毛孔？」

    接着安格斯又将脑袋的断面转向强尼。断面并没有骨头及肌肉，取而代之的是塞满断面的银线。「看！这是人造的东西啦。」

    「唔……我知道啦。我都说知道了，快把那玩意儿拿开！」

    安格斯把脑袋拿开之后，强尼便一脸作呕的表情交互看了看安格斯与人偶头。

    「所以呢？你为什么把那东西当宝贝似地放在行李里面？」

    「不是我放的。」安格斯板起面孔回道。

    「这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自己也想知道啊。」

    「可是——」强尼指着那颗头。「你看起来像知道这东西吧？」

    「我只是昨晚在村里看过一眼罢了。这东西就在一堆破烂里面一一捡破烂的老人跟我说那是他在海岸捡到的。」

    安格斯望着那人偶的脸，一睑不解。

    「可是，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呢？」

    「我哪知道啊！既然不是我也不是你摆的，那应该就是那个老头摆的吧？他大概是觉得恶心，所以才想脱手吧？」

    「可是，那老人说过要拿这东西去卖啊。他还说这东西很值钱。」安格斯回想老人当时的表情，皱着眉头说道。「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想把这东西送人的样子。」

    「总而言之！」

    强尼说完双手用力一拍。

    「那么恶心的东西，不要摆在货台上！你快给我负责处理掉！」

    强尼的态度简直像是说这脑袋会在这里，都是安格斯的错。安格斯不禁斜眼瞪着强尼。

    「我明白了。」安格斯这么说完，便跳下货台。「我拿去丢掉。」

    安格斯就这么一路走道河边。就在安格斯右手抓住那颗人偶脑袋，正打算使劲一挥，将脑袋丢进河里的时候——

    安格斯的右掌感受到一阵刺痛。

    刹那间……安格斯的眼前一片黑暗。

    『请带我走。』

    那样的声音，直接回荡在安格斯的脑中。

    『请带我走。』

    那声音十分柔和、甜美。要是用这样的声音唱摇篮曲，不只是小孩，就连大人恐怕也都会立刻入睡吧。

    『我的身体在卡内雷克莱碧斯，请带我到那里去。』

    卡内雷克莱碧斯……索利亚迪斯大陆的中心地，距离这里并不算远，但那里是持续维持独特文化的原住民圣地。他们讨厌与外界接触，也讨厌外人，要是擅自闯入他们的地盘，就算被杀都不奇怪。

    『请带我走。』

    那声音不停地说道。

    『拜托。』

    『请带我走。』

    『拜托。』

    漆黑的视野逐渐恢复色彩。就在同时，那阵声音也变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的女性声音在呼唤安格斯。

    「安格斯！喂！安格斯！」

    是书姬的声音。强尼此时也正拍打着安格斯的脸颊。安格斯呻吟着坐起身子。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倒在地上。

    「刚刚那是什么？」

    安格斯在这么自问的同时也转头查看右手。那感觉到刺痛的手掌中央，留有一个像是被虫螫伤的痕迹。看样子似乎是自动人偶的精神传达物质进入了自己体内。

    想到这里，安格斯产生疑问。

    ——精神传达物质是什么？

    尽管那是个自己一点都不熟悉的词句，但从有传达两字来看，或许是用来传递什么的东西吧。应该就是因为那个东西进入体内，所以自己才会感受到自动人偶的意识，并出现像听到自动人偶声音的症状。

    「竟然能够睁着眼睛昏迷，你还真有一套。」强尼边嘀咕，边一脸担心地查看安格斯的脸色。「这是诅咒。人头的诅咒。就是因为你想把他丢掉，所以遭报应了。」

    「嗯……或许算是类似的东西吧。」

    「啊？你真被诅咒啦？」

    安格斯没去理睬连忙退后的强尼，伸手将人偶脑袋捡了起来。接着安格斯脱掉外套，将脑袋包住。安格斯就这样用手臂挟着脑袋，回到货台上。

    「我虽然不是很懂，但看来时间似乎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浪费掉了。」

    强尼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便回到驾驶台上。他抓起缰绳一挥，催促此时正啃着河边杂草的两头马开始劳动。

    「动作不快一点，今天可能到不了湖畔喔。」

    然而强尼的预言没有出错，当天他们没能抵达摩尔湖畔，因此只得在河岸过上一夜。他们抓河岸边取之不尽的青蛙来当晚餐，剥去青蛙的皮、除去内脏、将青蛙刺在灌木的小枝上用火烘烤。白色的蛙肉虽然模样欠佳，但与鸡肉相似的味道却超乎预期地美味。由于这一阵子总是吃鱼的关系，也使安格斯等人更感觉蛙肉的香甜。

    吃完晚餐，照料好马匹之后，两人便躺在营火旁边。虽然安格斯平常总是能立刻入睡，但今晚却与平日不同。

    每当安格斯的意识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那声音就会在他脑中响起。

    『请带我走。』

    『我的身体在卡内雷克莱碧斯。』

    『拜托。』

    『请带我走。』

    这实在不是能够入睡的状况。尽管安格斯紧闭眼睛决意想要睡着，但那声音甚至一路跟到梦中。

    「我想保护你，我想待在你身边，我想成为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你的存在。」

    自动人偶这么说道，人偶用那锥心刺骨般的悲伤语调如此告白。

    「在这世界上，有无论抱着多大期望，都有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当我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内心是什么感受，你明白吗？」

    自动人偶的蓝色双眼直瞪着他。

    「我的感受是，我想要毁掉一切。」

    4

    险些被夜天使杀害的事，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就算告诉别人，肯定也没人会信。当然，加百列是另当别论，但为他着想，我不认为该这么做。

    乌列尔确实讨厌我。但这种蛮横手段，实在不符她慎重的个性。说不定是我在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状况下，掌握了某个她不愿被人发现的事实。

    出院之后，我前去拜访萨基尔。但她的态度却莫名冷淡。看来她似乎以为我之所以发作，是因为她那时所说的那些话。尽管我反覆强调并不是因为她的关系，但她却只愿意和我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甚至劝我放弃潜入思考原野。

    「潜入思考原野想要生还，必须要对想活下去这件事抱有强烈意志。可是你在内心某处期望着自己的死。那样的你如果进入思考原野，是无法回来的。」

    我无从辩驳，因为她说得没错。

    「你认为自己想知道的事，与我认为自己想知道的事是相同的。如果我知道了什么，我会主动跟你联络。」

    所以不要再过来这里了。她是这个意思。

    加百列担心我的身子，要我无论如何都要静养。因为会对心脏产生负担，因此沉浸于精神网路的行为也要禁止。

    「算我求你，请你别勉强自己。」

    被他眼眶带泪地这么一说，我也只能答应。结果我每天都闲到发慌。这是名符其实的无事可做。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令人意外的人物对我提出邀约。

    那名将我招待到家里的人，是一名奇特的男性，那人是拉吉尔，是十大天使之一，拥有一头华丽的金色卷发。在我被召至议事堂的时候，就是他说出一些像是悲剧王子等等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人不可貌相。他——拉吉尔是十分著名的书本创造者。我在药草园的时候，也看过几次他造的书。

    书能带给人共通的感动，是大贤人为了促进思想统一化而想出的东西。在那之后，经过了多年演变，记录在书里的内容也组建复杂化，现在书本所重现的内容不仅止于视觉与听觉，甚至还有书本连知觉、触觉都能重现。

    书的创造者是将自己脑中所描绘的场景投射到感应纸上。那样做，会让思绪变成色彩鲜艳的纹样烙印在纸上。要将其启动，必须要用到自我催眠的咒文。吟唱咒文，使自己陷入催眠状态后再开启书本。这样烙印在纸上的纹样就会透过视觉刺激脑部，对感觉进行再构筑。而书就是将创造者所投射的感觉，使读者也能拟似体验的记录装置。

    绝大多数的创造者最多只能写入主角的动作及台词。但是，拉吉尔却与众不同。他能将音效、音乐、穿着豪华服饰的大群演员与其动作，甚至连他们所置身的剧场及背景道具，都能钜细靡遗的投射到书中。

    他所创造的书获得爆炸性的支持。原本在经过无数次复制之后，不仅是第十三圣域，甚至连其他圣域都大为风行。

    「我在看到你的时候就有灵感。那灵感就是要创造一篇悲剧王子的故事。」拉吉尔带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兴奋地解释。「那是一出悲剧王子为打倒暗杀父王的叔叔，所交织出的复仇传奇。」

    姑且不论故事内容，但在这本书中登场的主角，其样貌竞与我酷似。他带我拜访了许多地方，同时也顺便藉此为新书宣传。不是透过精神网路，而是与实际的肉体同行走访圣域，足我未曾有的经验。

    豪华的歌剧院。第十三圣域中最大的剧场。仅限座天使阶级以上才能进入的高级俱乐部。虽然只要是酒，无论多么高级的名酒都不合我的胃口，但我却格外喜欢香烟。将白烟吐出，身体就感觉轻松不少，那与在空中遨翔的感觉有些相似。我很清楚吸烟对心脏不好。要是有人问我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我多半会说「对」吧。

    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抱着一个疑问。

    为何我要生到这个世上？

    我对这座圣域也有相同的疑问。尽管有阶级存在，但那也不过是被分配到的能量较少而已。就算身处下层阶级，也不会因次被迫进行不当的过重劳动。这里没有犯罪，也不会有人受寒冷、饥饿所苦。这里简直就可说是真正的乐园。

    但是乐园的居民所付出的代价，就是思考得受到检阅，并且被强制吟唱统一思想的歌曲。这里的人不被允许拥有自由意志。这里是看似乐园的牢狱。这是个巨大的棺材。刻印不该是为了维持这种世界而来到世上的。

    刻印究竟是为何而生？我究竟是为何而生？我想知道真相。5抵达维多，是又过了三天之后的事。这是阔别许久的城镇。安格斯等人为了采购物资，全部前往当地的杂货店。

    「老板，太贵了啦。不能再算便宜点吗？」

    虽然小镘的是安格斯，但交涉是强尼在负责。他能言善道的程度，已经可算是不折不扣的诈骗高手了。

    「这些罐头如果要算三相五百基尼，那至少也该奉送干燥玉米才对吧？」

    听着强尼与对方喋喋不休的交涉，安格斯感觉身体逐渐难受起来。这三天来，安格斯都因为那个声音而难以成眠。平常根本不会在意的肉味，今天感觉格外刺鼻。

    「强尼……抱歉。」

    安格斯对为交涉越来越亢奋的强尼这么说道。

    「我有些不舒服。我到外面一下——」

    「嗯！知道了！」强尼豪爽地应声之后，又连忙伸手拉住安格斯的肩膀。「喂。你脸都绿了耶！你还好吧？」

    「嗯，只要休息一下——」就没事了……安格斯话还没说完便先蹲到了地上。

    「不行——好像要吐了。」

    安格斯最后在强尼的搀扶下回到旅店。并且就这么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但他却没有睡着的感觉，下一瞬间，他又被那阵声音唤醒。

    「——！」

    一从床上惊醒，安格斯便看见书姬在枕边的『书』上，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醒了吗？」书姬问道。

    这代表自己刚才是睡着了吗？但就睡过一觉来说，安格斯却感觉自己身体十分疲累，脑袋也像铅块般沉重。但是，窗外确实已经是一片黑夜。太阳早已下山乡时了。

    「喔！安格斯。你干得好！」

    强尼愉快地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什么意思？」

    「杂货店的老板很同情你。所以说三相罐头加一袋干燥玉米，只要八百基尼就好。除此之外，他还送了这个要给你吃呢。」

    强尼拿到安格斯面前的纸袋里，装了一大包炸过的香肠。

    「这都是你的功劳，尽量吃吧。」

    安格斯闻到肉与油的气味。尽管那是甜美的香气，但对睡眠不足的胃袋来说却十分难受。一阵胃液彷佛要从空胃袋里逆流而出的感觉，让安格斯捣住了嘴。

    「抱歉——我现在不想吃。」

    「怎么了？你很没精神耶，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我没事……」

    「一点都不像没事。」书姬抬头瞪着安格斯。「看你最近似乎都没睡好的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这让安格斯一下子无法问答。其实他并没有非隐瞒不可的理由，但如果说出实话，书姬一定会说要去卡内雷克莱碧斯吧。安格斯不希望那样，这让他感觉自己受人摆布。

    「是那颗脑袋的关系吗？」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的脑袋自然拾了起来。

    看他这般反应，书姬一脸严肃地颔首说道：

    「我就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样子不对劲，就是从想丢掉人偶脑袋却昏过去之后开始的。我哪可能会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呢？」

    书姬说到这里，便从『书』的边缘探出身子。

    「我们之问是不能有任何秘密的，你忘了吗？」

    「嗯……的确是那样。」

    安格斯死了心，便决定全盘拖出。

    他说了自己在纳瑞村看见人头的事。知道那是自动人偶脑袋的事。想要丢掉脑袋时感到疼痛的事。因为那个叫做精神传达物质的玩意儿，使自己会听见人偶声音的事。只要想睡就会听见那个声音，搞到自己最近都睡不好的事……安格斯将这一切全都说了出来。

    「但话虽这么说——毕竞进人我体内的精神传达物质相当微量，我想效果应该不会太久才对。」

    「这很难说喔。」书姬抱着胳臂说道。「毕竟那是天使所做的东西。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你一辈子都会听见那个声音喔。」

    「不会吧……」

    「有问题就得趁早解决。我们改变计划，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前进吧。」

    「你在开玩笑吗？」强尼发出反对的声音。「那里的原住民可不是一群会热情欢迎外来客的人喔。」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

    「那么，可以听听我的意见吗？」

    「不行。」

    「你独裁呀！」

    「没错。」书姬挺着胸膛说道。「你们不能有意见！」

    强尼悄声向安格斯说道：

    「她该不会……一直都这样？」

    「嗯，通常都是……」安格斯叹了口气。「但是，我已经习惯了。」

    「而且……」书姬说道。「你们或许不会明白，但没有身体这种事，可是相当难受的。」此时那颗脑袋海报在安格斯的外套内，与行李一起堆放在房间的地板上，书姬接着对那颗脑袋说道：

    「脑袋啊，你的感受我可是很能体会的。明天我们就会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出发，去帮你找身体了。」

    脑袋当然没有回应，然而书姬仍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

    「但是，要是让安格斯病倒，我就少了能带我走的仆人，那可是很不方便的。所以麻烦你暂时先别出声。明白吗？」

    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书姬转头对安格斯露出笑容。

    「嗯。看来对方明白了。」

    「——呃、你怎么知道！」

    但令安格斯惊讶的是——

    从这时开始，他就真的没再听到那些声音了。

    他们离开维多之后，便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出发。

    卡内雷克莱碧斯指的是位在夫罗陵山脚下的高原地带，北至涅里尔隘口南至梅迪姆湖的地域。在此有一群被称为原住民的人，自古以来都一直维持着古老的生活方式。

    据说他们十分封闭、排外。当开拓者在梅迪姆湖南侧建设村庄的时候，就与他们不断产生冲突。而在多次冲突之后，双方决定谈判，划出一条界限。双方最后承诺直到伊欧迪恩山再次喷火，让一切沉入混沌之前，都互不踏入对方的土地。正因为这样，除非有什么十分特殊的状况，原住民以外的人都不会踏入卡内雷克莱碧斯。

    翻过带有万年雪的涅里尔隘口，安格斯等人便进入了卡内雷克莱碧斯。在那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片完全未经开垦的自然美景。绿意盎然的白桦森林、缓缓穿越草原的水牛群。附近没有任何道路，一旦入夜，除了星光与月光外，没有任何照明。

    这是一片辽阔的土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不用与原住民接触，就能先找到人偶身体离开这里——而事情就在安格斯内心隐隐浮现这般期待的时候发生了。

    「呀啊啊啊！」

    安格斯听见跑去白桦树林抓兔子当晚餐的强尼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原本正堆起柴火煮汤的安格斯立刻将『书』抓在手上，朝惨叫传来的方向跑去。

    可是安格斯还没跑几步，就一头撞上了一面黑色墙壁。那是一名有着黑色肌肤、身材魁梧的原住民战士。看见他手中的巨大战斧，书姬低声喊道：

    「——要打吗？」

    安格斯将『书』阖上取代回应。安格斯左手拿着『书』，将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一我不是坏人。我为擅自闾进卡内雷克莱碧斯这件事道歉。我们只是来找东西的，只要东西找到，我们会立刻离开。」虽然多少有些方言上的差异，但听说原住民也是说相同的语言，因此应该不会无法去沟通才对。但在安格斯才这么想的刹那，那名战士便一把将安格斯推倒在地上。

    「你做什么？太粗暴了吧……」

    安格斯才打算重新站起身子，却立刻僵在原地。因为他看见战士正将斧头高举过顶，要是被那种东西当头劈下，肯定是头骨凹陷，当场毙命。

    「等一下！」

    安格斯拼命大喊，但那男人却根本不打算听安格斯解释，只见战斧带着破空声朝安格斯脑袋挥落。

    「唔哇啊啊啊！」

    「慢着！」

    听到这个声音，安格斯战战兢兢地睁开紧闭的双眼。战斧在只差一步就能将安格斯脑袋劈碎的位置停下。安格斯全身都喷出了冷汗。只见他将『书』捧在胸口，连滚带爬地从战斧下逃开。

    但安格斯还来不及喘气，又看见有另一个男人拦在自己面前。那人比先前那名壮汉更加魁梧，有一头绑成辫子的黑色长发，和让人联想到猛禽的黄褐色双眼。安格斯光是被那男人的目光对上，便全身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男人将手朝自己伸来。男子用与他那双大手极不相称的纤细动作，播弄起安格斯的那头白发。

    「好痛……！」

    男人突然将安格斯的数根头发扯下。他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过那些头发之后，便再次望向安格斯。

    「这是真发吧？」

    安格斯不明白对方确认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只能附和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就是预言提到的男人吗？」

    战士的表情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看来对他来说，这似乎也出乎他意料之外。

    「跟我们走。」

    男子将手上长枪的枪尖指向安格斯。

    「我要带你们去见酋长。」

    刚过满月不久的卡莉塔丝高挂在夜空之中。沐浴在月光之下，安格斯与强尼不停地在及膝的草丛中行走。尽管饥饿与疲惫让两人好几次险些昏迷，但别说是休息，他们甚至连停下脚步都不被允许。

    原住民的战士们围绕在两人身边。他们身上穿着麻裤与用摩尔鹿皮制成的鹿皮鞋，上半身则只挂着箭筒，没穿其他衣物。那被晒得漆黑的皮肤，更突显了他们那身强壮的肌肉。

    他们虽然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但却没有像传闻中所说的野蛮粗暴。虽然强尼身上的转轮枪还是遭到对方没收，但却没有人打算从安格斯手中将『书』夺走。

    安格斯就这样将『书』捧在胸口，步履蹒珊地走着·安格斯每走—步都会感受到睡魔侵袭。尽管连自己等等能否活命都不知道，但安格斯还是不时会担心留在森林里的马车与行李。这样说起来，奥拉的日记也还放在马车上呢。人偶的脑袋也一样。可是，这里是原住民的土地。应该不用担心会有山贼吧。哈姆雷特和欧菲莉亚平常就是野放状态，也懂得自己去找食物和饮水，就算不操多余的心，肯定也不会有事……

    「喂！安格斯！」

    「——嗯？」

    听到强尼对自己出声，安格斯拾起了头。看来自己似乎是走在路上时睡着了。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白，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

    「可以看到村庄了。」

    只见强尼用下巴朝右前方指了一下。

    那里可以看到低矮的灌木上缠绕着蔓状植物，上面还绽放着蓝白色的花朵。在那灌木之后，在紫色晨雾中所浮现的是——

    「遗……遗迹——？」

    那是将崩塌的遗迹外墙切成方形，当做砖块再利用所建成的建筑。白色的墙壁与石头堆积成的三角屋顶。那正是原住民们与崩塌遗迹融厶口而成的房舍。

    虽然建筑的样式十分奇特，但在其中居住的原住民们，其生活方式与西部乡村并没有太大差异。他们可以看到村里的小孩正在路边帮山羊挤奶，已经从三角屋顶的烟囱升起烹煮食物的轻烟。烹煮玉米的甜美香气乘风飘来。

    「肚子好饿啊。」

    强尼嘀咕道。他似乎在被抓的时候挨了打，右眼附近有块明显的瘀青。

    「不知他们会不会请我们吃一顿。」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不禁失笑。能有这等胆量，或许强尼其实有成为伟人的天分也说不定。

    一行人朝村庄中央定去。或许是因为没有看过原住民以外的人种，孩子们全都满脸好奇地聚了过来；大人们也停下了早上的工作，转头察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过多久，安格斯便看见前方有座石头平台。平台位在碗状的洼地内，洼地周围还切出了看似座位的阶梯：而巨大的圆形石块，就位在洼地最底部。

    走下阶梯的安格斯与强尼被安排坐在最前列的位置上，战士们将他们团团包围在中央，更外面还围绕着许多的原住民。

    随后围观群众让开了一条路，一名原住民从其中潇洒现身。那人的个头并不算高。虽然比安格斯要梢高一点，但看来还比不上强尼。匀衬的身材搭配着纤细的腰杆。从那用鹿皮制成的裙子下，可以看见肌肉分明的大腿与结实的脚掌。只见那名将黑发绑成辫子的原住民女性轻巧地跳上石头平台，坐到了在平台上的石椅椅上。

    从那女性的容貌来看，大约是三十几岁，但是她全身所散发的威严，却像是五、六十岁的长者才拥有的。只见她用那仿佛老鹰般的锐利视线望着安格斯。

    「我叫长尾，是这欧鲁库斯族的酋长。」

    「我叫——」安格斯正打算报上姓名，却被长尾举起右手制止。

    「你叫安格斯肯尼斯。如果不是，我就立刻杀了你。」

    听对方这么一说，安格斯在感到不安之前，更感到讶异。安格斯从座位上微站起身子，朝她问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看来你暂时保住一命了，小子。」

    长尾嘴角一扬，用挑衅般的语气说道。

    「你是预言所提到的男人。当然，我并不打算对云雀的预言有所质疑。但是，像你这样瘦弱的小子，我无法放心将我族歌姬的性命交在你手里。」

    长尾边说边用短枪的枪柄末端在地上敲了两下。下一刻，只见她手腕一翻，用枪尖指着安格斯。

    「就让我来试试你有多少本事吧。」

    安格斯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糟糕的是，这种不祥的预感，至今从来没有出错。

    「上来！」长尾命令道。「还是你想在那里被杀死？」

    安格斯朝四周望了一眼。自己左右都是枪尖，背后则有铁斧。看来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别跟她打，安格斯。」强尼小声说道。「不管怎么看，你都不是她的对手。趁早道歉开溜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战士用战斧的斧柄朝强尼的脑袋上顶了一下。那似乎是要他不要多嘴的意思。

    「看来似乎没那么容易呢。」

    安格斯抬头望着站在石头平台上的长尾。「而且——她究竟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也很令我在意。」

    安格斯先将『书』放在石头平台上，然后爬上平台。接着他捡起始终阖上的『书』，再次面向长尾。

    「我为擅自进入你们土地道歉。可是，我也有我的理由……我就是为了想解释清楚，才没有抱怨地来到这里的。」

    「你有什么理由，我不在乎。」

    长尾站起身子，将腰问的短刀连鞘取下，接着便将那短刀扔给安格斯。

    「我在乎的只有你的本事。把武器拿起来，小子。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吧！」「我不是来这里打架的！」

    「我说过我不在乎！」

    长尾往前一跨，短枪也在同时闪动，左肩被枪柄重击的安格靳跪了下去。

    「下次可要来真的了，不想死就快点动手！」

    「你真不讲理。」安格斯咬牙站了起来。「我是为了沟通而来的，并不打算和你交战——」

    砰……伴随这样猛烈的闷响，枪柄深陷到安格斯的腹中。安格斯感觉眼前顿时发黑。内脏彷佛整个翻搅过来，胃液也涌至食道。

    「你在做什么！快反击啊！」强尼大喊道。「把『书』打开，安格斯！你这样真会送命的！」

    「少……罗唆。」

    安格斯睁着双眼，双膝都跪在地上。他看见膝下有纹样。尽管是似曾相识的样式，但安格斯却无法解读。

    那是非活性化的术文。

    安格斯调整了一下捧在右手的『书』，左手则按着腹部，勉强站了起来。长尾用那闪动杀意的双眼瞪着安格斯。

    「你就跟外表一样，是个废物吗？」

    唰……空气中发出一声轻响。长尾此时已将枪尖抵住安格斯的咽喉。

    「你打算就这么白白被人杀死吗？」

    她那仿佛火焰燃烧般的眼神，蕴含着非比寻常的魄力。这人不愧是一族之长。但安格斯也不认为自己肩上所承受的重担，会输给任何人。

    「你自己……应该也有这么做的理由吧？」

    安格斯望着枪尖，接着抬头注视长尾的脸。

    「请告诉我……你的理由。我们不做隐瞒……把话说清楚吧。」

    听安格斯这一说，长尾便将短枪丢开。但下一瞬问，长尾便伸手扯住了安格斯的衣领，一把将他拉到身前。

    「既然你那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长尾松了手。顿失支撑而失去重心的安格斯，左腹被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身子还浮在半空，右侧又立刻受到回旋踢招呼。

    安格斯听见有东西断裂的声音。『书』从他失去力量的右手掉落地面，而书页就在这个时候顺势敞开。

    呼吸的文字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此发出恸哭之声

    周围瞬间刮起一阵强风。

    「什么！」

    长尾顿时不知所措。狂风带着沙尘到处肆虐。长尾受到强风侵袭，从石头平台上飞了出去。

    围观的群众发出惊叫。战士们同起举起武器。转眼间四周就充满肃杀之气。

    勇气的文字啊

    灼热啊灵魂啊

    承受吾心头之怒

    此刻正是——

    「住手！」安格斯的呐喊打断了咏唱的咒歌。

    「书姬……请你停手！」

    「为何要阻止我？」

    安格斯从那盖在地面上的『书』中，听到书姬那如同哀号般的声音。

    「为什么！安格斯！你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你被人杀死吗！」

    「没问题的……长尾她……有确实拿捏分寸，所以——」

    跪在地上的安格斯伸出左手，将『书』从地上拿了起来。尽管他看见书姬那一脸哭丧的表情，但安格斯还是把『书』合了起来。

    「书姬——相信我。」

    安格斯感觉右手臂使不出力，全身也像是着火般发烫，现在自己连究竟哪里疼痛部分下清楚。双腿不停颤抖，虽然自己明明以为肯定站不起来，但最后还是站起了身子。

    「长尾女士，您……还好吗？」

    没有回应。安格斯的视线一片模糊，无法看清四周的状况。

    「真的很抱歉，书姬她……是很冲动的人。可是，我已经不会再让她出手了，所以——」

    「你……是精灵师吗？」

    长尾的声音这么说道。她俐落地跃回平台上，看来受过的历练似乎非比寻常，一点都没有受伤的样子。「既然你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何要藏起来？为什么不动手？」

    她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强烈的怒气。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您不是说过，想要知道我的本事吗？」

    安格斯抬起头，露出笑容说道。「说不打就不打，不管被怎么攻击部不反击。这些……就是我的力量。这也是一种本事——您能明白吗？」

    听安格斯这一说，长尾咬了咬牙。

    「你想说平白让人杀死，算是一种本事吗？」

    「那么——您……会动手杀我吗？」

    安格斯语气平静地问道。

    「面对没有武器，不管被怎么殴打都不抵抗的人——您下得了手吗？」

    长尾面无表情地望着安格斯。安格斯能感到冷汗从背上滑落。此刻所经过的每一秒，都像是铅块般不断加重在安格斯的肩上。

    「杀害没有武器、毫不抵抗的人，是我族战士的衿持所不允许的。」

    只见长尾举起右手。

    「所有人把武器收起来。」

    接着长尾微弯下身子，让双拳相抵。

    「你赢了。安格斯肯尼斯。」

    安格斯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吐了口气。当紧张散去，疲劳与疼痛便大举侵袭。

    ——可以不用再站下去了吧？

    这是安格斯最后的想法。在安格斯瘫倒在地上之前，就先昏了过去。

    6

    我从头来过，从调查刻印的历史开始着手。

    我收集各种情报，连上各式各样的精神空间，有时甚至和其他浮岛的研究者在网路上讨论。

    他们所共同支持的说法是：「因为诞生了知性生命体，才会有刻印出现。」

    也就是说，由于知性生命体的诞生，使思考原野的能源潜力获得提升，而提升的能源为了寻求出口，因此成为刻印出现在世界上。

    在思考原野中并没有时间的向量，由于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是同时存在，因此就某些角度来说，这或许才是正确的说法。

    但是，光这样还是有些地方让我无法接受。如果那是能源的出口，那么刻印为何会有『意志』？为什么这世界上只存在着正面意义的刻印？难道说所有的知性生命体都是善良、毫无丝毫恶意的吗？

    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碰到瓶颈的我，决定连上精神网路去拜访许久不见的萨基尔。尽管有可能会再吃闭门羹，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听听她的意见。当我见到许久不见的她，看见她也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精神体会会有这样的变化，可

    见她正处于十分糟糕的状态。

    「还好吧？」我这么关心道。

    然而萨基尔却丝毫都不领情。

    「你是在问什么？」她这么回问。

    「问什么？我是在问你有没有怎样啊？」

    「我？」她这么说完，吃惊地睁大眼睛。接着她呵呵地笑了起来。「是吗？都是我最近没能好好睡觉的关系，我看起来有那么憔悴吗？」

    「嗯。竟然有事能让你那么热衷，你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不有趣！那一点都不有趣！」

    她像是斥骂般地说完之后，随即露出后悔的表情。「对不起——那种事就算拿你出气也无济于事。」

    「没关系。别看我这样，我的精神安定度可是很高的。如果那样能让你轻松点，你就尽管骂吧。」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是吗？」

    「老实说，我好像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了。」

    她打算继续开口，但却又临时闭上嘴。看来应该是她判断在网路上谈论这件事，有太多风险的关系。

    「不过，不会有事的。这事我会设法处理，你别担心。」

    就算她这么说，但是看她那一脸憔悴的模样，要我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出什么事了吗？」

    萨基尔没有回答。她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接着用像是哭诉般的语气说道：

    「我想知道真相。我也知道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无法回来。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相信。相信未来会——」

    就在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萨基尔低着头，摇了摇脑袋。

    「算了，没什么，把刚才那些话忘了吧。」

    虽然我想要问个清楚，但我不想在她的精神空间内勉强她。

    「我下次可以直接和你见面吗？」

    我最多只能这么说。

    萨基尔低着脸，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吗？关于有人从圣域被放逐的那些话。」

    「当然记得。」听我这么回答，萨基尔便用着仿佛耳语般的音量说道。

    「圣域就要毁灭了，在不久的将来。」

    警报再次响起。她那样的发言很不妙，我打算制止她说下去。但是，在我百所行动之前，萨基尔便大声喊道。

    「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不要犹豫，飞吧！你可以飞的！」

    我还来不及问清楚这是什么意思，连线便被切断。

    我被赶出了她的世界。

    7

    当安格斯睁开眼睛时，身子正被柔软的动物毛皮包裹着。毛皮的触感柔顺，十分温暖。安格斯想要再多睡一会儿，但阵阵的痛楚不允许他继续贪睡。

    「唔……」

    最后安格斯只好呻吟着撑起身子。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腹肌发出哀号。

    「好痛……」

    「你这人还真笨。」安格斯看见强尼用一睑担心的表情望着自己。「你忘记自己被做了什么吗？」

    安格斯看了看周围。自己正置身在某栋房舍内。看见白色的墙壁与堆成圆锥形的石头屋顶，安格斯才明白这是间原住民的房子。

    有一个小巧的入口通往屋外，屋内则是半地下的设计，空间要比从外头所看到的更加宽广。而且墙壁还有部分被撤去，从该处与邻接的房舍相连。

    「书姬呢？她在哪儿？」

    「就在那里。」

    听安格斯这么问，强尼扬了扬下巴说道。

    安格斯看见『书』就在柔软的毛皮下敞开着。但是，书页上却没看见书姬的身影。

    「书姬？」

    没有回应。

    这让安格斯感到不安。就在他打算用右手取『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

    ：这是怎样？」

    「你骨头被打断了，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安格靳睁大眼睛打量着自己的右臂。「原来真的断啦。」

    看安格斯这般反应，强尼无奈地叹气。

    「听人说因为断得很干脆，所以接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是喔，那太好了。」「好个头啦！」书姬的怒吼声响彻了整栋屋子。「你这个大蠢才！我不想再照顾你了！」

    虽然听得见声音，但还是看不到人。这似乎代表她相当生气。

    「对不趄，书姬。」

    「既然知道要道歉，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做！」

    安格靳无言以对，因为他觉得书姬说的没错。

    「那么，我不道歉了。」

    「什么？」

    「我不认为自己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只见书页上出现像热气般的晃动，接着书姬从那『书』中现身。看见她满是怒气的表情，让安格斯不禁有些后悔。书姬的双眼还留着哭泣过的红肿。

    「安格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事吗？」

    安格斯点了头。

    他不可能忘记。

    当时被赶出故乡的他，独自搭乘驿马车前往密苏艾斯特。之后，他不知为何来到湖畔旁。安格斯真的记不得为什么。他只知道当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置身在米多雷湖西侧的一座老朽遗迹中。

    在突出于湖面的岩石上，有着一座用白色石头制成的雕刻。虽然雕刻的细部形状已经随风化而模糊，但还依稀能看出那像一对翅膀。左右展开的翅膀中央嵌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红色石头。安格斯记得自己看到那石头的时候，不知为何就认为：『这是墓碑』。

    安格斯走过那雕刻旁，站在突出的岩石上。

    平静的湖面。这里四下无人，因为西部人都畏惧遗迹，所以平时不会靠近。如果是这样，就不会有人阻止；如果是在这里，就算要死肯定也没问题。

    就在安格斯下定决心，准备从石头上跳下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幻觉：看见天使从天空掉落的幻觉。

    他大吃一惊，从手中掉落地面的『书』在他脚下敞开。

    「翻到第十八页！」从空白的书页中传出了骄傲的声音。「我要回收第十八顺位的术文『和平』，别拖拖拉拉的！」

    安格斯在不明就里的状况下，照着那声音将『书』翻至第十八页。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任何风雨终会散去

    就如内心的平静

    就如没有永远的黑夜

    所有罪孽都能得宽恕

    从『书』中听到的歌声十分优美，沁人内心。有天我也会得到宽恕吗？我能够重拾平静吗？想到这里，安格斯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呼！终于能够好好说话了。」

    书姬在烙有黑色术文的书页上现身。那是在没有「启动」咒文下所浮现的幻影。然而面对惊讶后退的安格斯，她所说的却是——

    「不准跑，蠢材。」

    安格斯这么说道，接着露出微笑。

    「有人一见面就那样骂人的吗？」

    「那时候你应该对我发过誓的，说要『收集所有术文』。然后，我也对你发了誓，说『我一定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书姬瞪了安格斯一眼。

    「我没被打开，就无法保护你。你不管被人怎么打、怎么踹，我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是一件多么屈辱的事……你根本就不懂！」

    「这个……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么说完，安格斯接着说道：

    「可是我不道歉。因为我相信在那个时候，那是最正确的做法。」

    书姬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充满怒意的眼神瞪着他。

    「况且长尾女士也不是坏人，她也是因为有什么理由，才必须那样试我有多少本事的。」

    「对呀、对呀，人家事后也道了歉，还像现在这样借房子给我们住，而且还帮安格斯治疗呢。」强尼附和道。「况且也让我好好地吃了一顿——」

    「住嘴！没用的东西！」

    被书姬这一喝，强尼的声援立刻中断。

    「正因为你是我的守护神——」安格斯用左手将『书』拉到身前。「所以我才希望能将你的力量用在对的地方啊。我是不想看你不由分说地把有困难的人打垮呀。」

    说到这里，安格斯露出笑容。

    「而且你不认为我已经变得很厉害了吗？被那样对待还没有逃跑，也没有放弃，我觉得你应该要称赞我才对呢。」

    「你太卑鄙了！」

    书姬在书页上踱着脚说道。「你什么时候那么油腔滑调了！你以为那样笑一笑就可以瞒混——你为我可以随便被你瞒混过去吗！」、

    安格斯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笑着。那是在沉默中要求称赞的笑容。

    「唔——」看到安格斯那样的态度，书姬一下说不出话来。「要是对方是坏人，下次可要狠下心，毫不留情地把对方轰走喔。」

    「嗯！」

    「毕竟我可是很冲动的，我可不会理会你的制止喔。那样也没问题吗？」

    「当然！」

    「这句话你可别忘了！」

    只见书姬哼了一声，抱着胳臂将脸别向二芳。

    「你那样被人打、被人踢、不反击给人打成那样——却还能笑得出来。真是个丢脸的男人。」

    说到这里，书姬接着小声说道：

    「可是，不管怎么被踢都还能站起来的你——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还挺帅的。」

    安格斯这次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谢谢。能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太开心了。」

    「不准高兴！蠢材！」

    书姬说完背过了身子。

    「我要睡了！把『书』合起来！」

    「是是是。」

    「『是』说一次就够了！」

    「是——」安格斯轻轻地将『书』合上。「祝你有个好梦，书姬。」

    听安格斯醒来，长尾便前来拜访，首先为自己的无礼道歉，并深深低下头。面对希望安格斯在伤势痊愈之前，能好好在此休息的她，安格斯回答道：

    「虽然我很感激您的心意，但我们不能那么做，因为我们还得寻找人偶的身体——」

    「关于这件事，我在你入睡的时候已经听强尼说了，现在已经有人去将你们的马车与马接过来了。」

    长尾交叠着胳臂说道。她那身胸口敞开的麻上衣，露出了她丰满的乳沟。发现自己的视线不自觉地停留在那里，安格斯连忙将眼睛移开。

    「至于那个人偶的身体，我也不是没有头绪。」

    「真的吗？」安格斯将身子倾向前去。

    「嗯。虽然要解释得花不少时间，不过——」话说到这里，长尾脸上浮现疑问。「你不饿吗？你应该已经什么都没吃地睡了一整天吧？」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虽然遭到重击的腹部相当疼痛，但饥饿对胃袋的折腾更让安格斯想到难受。

    长尾像是能解读安格斯的脸色般，露出亲切的微笑。

    「那么，我这就叫人送餐点来。」

    只见她稍微示意一下，便有几名女性从隔壁屋子端食物过来。食物是玉米粥及兔肉。另外还有炖过的南瓜。

    「黄蜂，你也过来坐。」

    长尾对站在门口的高大战士出声说道。他就是那名逮到安格斯等人后，说要带他们去见酋长的战士。

    「一起吃吧。」

    那被称做黄蜂的男人沉默地点头，然后走到强尼身边坐下。强尼见状，赶忙连垫在屁股下的坐垫都一起挪到安格斯身旁。

    「用不着那么害怕嘛。」

    长尾苦笑着说道。

    「你们是客人。来、别客气，尽管吃。」

    这么说完，长尾便带头吃了起来。安格斯用左手拿起木汤匙，小心地将粥送入口中。这粥似乎是用山羊乳熬煮的。十分浓稠，并带有淡淡的香气。

    虽然还有许多问题还没讲明，但安格斯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这么想通之后，安格斯便专注在食物上。剥皮去掉内脏的兔子，是在体内塞入香草蒸烤的，也因为那样，兔肉没有腥臭，而且肉质十分柔嫩，混在粥里一起吃更是可口。泡过兔肉的玉米粥也混入了恰到好处的肉脂，味道更加浓郁。

    安格斯忘我地将那些食物送进口中。其他人也没有多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吃着食物。当装有玉米粥的碗被吃空，就会有女性过来重新装满。虽然安格斯在吃到第三碗的时候还有在数吃了几碗，但吃到第四碗时便觉得再数下去未免太傻，因此就不在乎了。

    当盘里的兔肉被扫平，装有南瓜的锅子也空空如也的时候，安格斯才总算将碗放在地上。吃饱了。这是他从离开巴尼斯顿之后，第一次吃得那么饱。

    接着女性们前来将碗盘收定，并又为安格斯端来茶水。

    「这是燕麦茶，可以让伤更快痊愈。」

    从那翠绿色的茶水中，可以闻到枯草的味道。那气味实在无法给人好喝的印象。但是，安格斯也不能为此就辜负对方的好意。

    「我不客气了。」

    茶水一入口，那甘苦参半的强烈味道便重击了安格斯的舌头。安格斯猛眨眼睛，连忙将茶水吞下肚。

    「那玩意儿好暍吗？」强尼在一旁问道。

    「你要喝喝看吗？」安格斯将杯子递向强尼。强尼闻了几下，脸便皱了起来。

    「还是算了吧。」

    看他们这般反应，长尾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就当是在暍药，全部都得暍完喔。」

    「——是。」

    「很好。」

    接着长尾一个示意，便有人将玉米酒端来递给安格斯之外的人。只见长尾先将手指深入酒杯中，然后将几滴酒洒向空中。黄蜂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这是什么仪式吗？」强尼问道。

    「第一口要献给天空、大地、太阳啊。」

    长尾一边将酒杯拿到嘴边，露出颇为讶异的表情。「外界人不这么做吗？真是群不知感恩的家伙。」

    「才、才没有呢—」

    强尼连忙把酒杯从嘴边拿开，模仿他们的动作，将几滴酒洒向空中。接着他将酒杯捧到头上，说了句「能有酒喝，感激不尽。」

    「用不着那么夸张。」

    长尾对强尼夸张的动作露出苦笑之后，接着说道：

    「那么，先谈谈人偶的身体吧。」长尾这么开场道。

    「很久很久以前——据说我们的祖先曾与从浮岛降下的天使们交战。天使们不知疲惫、不知恐惧，如魔鬼般不分昼夜不停战斗。有无数的战士惨遭杀害。但是，祖先们并没有输，他们最后终于打败了天使。然而，其中有个天使就算头被砍断也不会死，于是祖先便将那天使的身体封在洞窟内。」

    「那个身体——还留在洞窟里吗？」

    听安格斯这么问，长尾点了点头。

    「嗯，用绳子绑着，封在里面。」

    「喂，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唔——」安格斯左手托着下巴思考着。「可是，从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坏人的样子。虽然有些缠人就是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应该就没有问题吧。天使肯定也是在长时间与身体分开后，才决定悔过的。」

    希望真是那样——安格斯在心里这么说道。

    「你还真是个容易担心的人呢。」

    「咦？」安格斯惊讶地抬起头。「我刚刚有出声吗？」

    长尾只是笑而不答。

    「安格斯肯尼斯，你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女人，可以当一族的酋长吗？」安格斯脑中浮现出她战斗的样貌，还有那将自己踢倒时的俐落动作，就算说是原住民族人，能够与她对抗的人，大概也不多吧。

    「不是因为你最能打吗？」

    「怎么会？要说能打，这位—」长尾伸手指向坐在强尼旁边的战士。；贝蜂可更在我之上呢。」·

    安格斯望向那名被称为黄蜂的战士。由于他实在太过沉默，因此刚才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没有人比得过长尾。」黄蜂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那是十分低沉、粗犷的声音。「长尾能够读对手的心。」

    「只有一点点而已。」

    这么说完，长尾有些调皮地笑了。

    「所以我也知道安格斯肯尼斯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呢。」

    「——唔！」

    安格斯差点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你、你太会欺负人了！」

    「哎呀！我说安格斯小弟呀！」

    见安格斯涨红了脸，强尼故作亲昵地将手打在他脖子上。「那算是保养眼睛啊！是眼福啊！对于这种福利应该尽量享受才对呀！」

    「我、我又不是你！」

    安格斯想要一把将强尼推开，但是……

    「好痛……」

    只见他弯低身子，手按着腹部。

    「你这人还真是有趣。」

    长尾笑了起来。她放松了原本严肃的面孔，表情变得柔和许多。

    「和昨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啊——对了。」安格斯为了掩饰羞涩，刻意咳了两声后说道。「提到昨天，在那石头平台上——」

    「你是指术文的事吗？」长尾说道。

    「你在那里吐了吗？」强尼插嘴说道。话才说完，强尼便被安格斯与长尾两人同时瞪了一眼，缩起了脖子。「对不起。别在意我，你们继续。」

    看来就算强尼不那么说，他们也打算那么做。长尾重新面向安格斯。

    「你正在收集术文吧？」

    「是的——可是，您连这件事都能知道吗？」

    「不，这并不是因为读心的关系。是有人曾预言过，会有寻找术文的人来到这里。」

    长尾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她缓缓站起身，朝安格斯走近。接着，长尾单膝朝安格斯跪下，并低下了头。

    千如果你想要在石头平台上的那个术文，大可尽管拿去。我也能领你前往封有天使身体的洞窟。但以此为交换——虽这么说，但我也明白这是不公平的请求。」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

    「希望你能将我欧鲁库斯族的歌姬带回来。」

    「我原本就认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不过——」

    看了长尾严肃的态度，安格斯也正色说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嗯。」

    长尾在安格斯面前盘腿坐下。

    「一名叫云雀的优秀预言者曾经说过，有天会有一名拥有银发独眼的男人，穿越北方山地现身。那男人的名字是『安格斯肯尼斯（浴火而生的神选之人）』。那人收集名为术文的无声意志，是肩负世界命运之人。他也许会以石头平台上的术文为交换条件，为我们找回失去的歌姬……云雀是这么说的。」

    虽然安格斯曾听说原住民中有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但是，没想到竟然有人可以预知到如此具体的未来。

    「原住民的歌姬们被抓走的事，云雀也预言到了。而事实也跟预言一样。无论是住在湖畔的卡普特族，还是住在东边森林的克尔族，他们的歌姬也被抓走了。」

    安格斯看见长尾交叠的手臂开始颤抖。下一瞬间，她用紧握的拳头重击地板。安格斯听到了硬物撞击的声音。地板是石头铺成的，那么大力敲打，她不可能不痛。

    「那天晚上的事——我绝对无法忘记！」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晚上，有一名外界人在北边的森林徘徊。

    那男人十分衰弱，几乎就要丧命。当时已经有欧鲁库斯族酋长地位的长尾，救了那个男人。她认为对这人无须担心。

    长尾看过了这男人的心。他是个拥有贫困家庭的测量师，为了测量能换取较高报酬的山岳地形而迷了路，所以才会误闯卡内雷克莱碧斯。

    「我的判断错了，因为那些家伙是靠着那男人引路来到这里的。」

    在那之前，长尾从来没有在读心上出过差错。可是，那男人却趁深夜在村里放火。罪犯们以火光为信号，一举涌进村庄。

    「那是超过百人的集团。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他们准备了枪枝。」

    遭持有近代兵器的集团奇袭，就算欧鲁库斯族的战士多么骁勇善战，面对枪枝也无用武之地。然而战士们还是奋勇作战，在产生几名牺牲者之后，暂时将对方击退。

    「那个时候，歌姬告诉族人，他们要的是自己。只要将自己交出去，应该就能让他们离开。我无法接受，于是对歌姬说：『我牺牲生命也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长尾闭上眼睛。她那细长的黑色睫毛微微颤抖。「可是歌姬却对我这么说。『歌姬是为了守护族人而存在。如果让族人面临灭亡，那么歌姬有何用』？」

    于是歌姬独自离开了村庄。那群罪犯逮到了歌姬，便将歌姬带往外界。

    听到这里，安格斯回想起长尾昨天对自己的态度，原来那反映的是她对抓走歌姬的外界人，所抱持的憎恨。她遭到自己救助的外界人背叛，结果失去了歌姬。她痛恨外界人，但预言所提到的救主，也同样是外界人。必须依赖所憎恨的外界人——她抱着这样的矛盾。如果当时所反映的是那股矛盾的爆发，能够只断一根骨头了事，实在是值得庆幸的事。

    「为了拯救歌姬，族里的勇者也数次向那群人挑战。但每次失败，都有许多战士丧命。不过，安格斯肯尼斯。如果你拥有我们所没有的力量，或许就可以救出歌姬吧。」

    「咦？一安格斯发出不明所以的声音。「你知道歌姬被抓到哪里去吗？」

    「关于这一点，预言者也留下了答案。」

    既然是那样，那应该相当可信。

    「在哪里？」

    「在卡内雷克莱碧斯西方，位在夫罗陵山峡谷中的罪犯之城。我族的歌姬就是被抓到了那里。」

    「等、等一下——」

    强尼插口说道。他带着顿失血气的脸色，摇着头说道：

    「那不就是福列克斯库里夫吗？不成啦！不成、不成！绝对不成！」

    福列克斯库里夫——那是西部最大的无法都市。关于那里，安格斯也在影像报上看过。虽然至今已经数次组织过讨伐队，企图将那里攻克，但每次都只能锻羽而归。那是最强也最邪恶的堡垒。

    「再怎么说，那里都太强人所难啦！简直就是去自杀呀！」

    「的确。」

    长尾语气平静地表示肯定。

    「强尼说的没错。」

    长尾抬起头，正视着安格斯。

    「我不会勉强你。而且我也很欣赏你。既然我已经因为自己的判断错误而失去云雀，要是再连你都害死，我也没立场可言。」

    「咦？呃……你说的云雀，应该是预言者吧？」

    可是，照刚刚的说法——

    「云雀是优秀的预言者，同时也是歌姬。而且——」长尾咬了咬牙，低声继续说道：「也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歌姬不是女的吗？」

    「所谓的歌姬，指的是『解放之歌』的继承者。不一定是女性。」

    这让安格斯大吃一惊。「这里还留有『解放之歌』吗！」

    「嗯。一长尾毫不犹豫地颔首。「他们继承着『解放之歌』。并且也继承了绝对不能吟唱的戒律。」

    被抓走的四名歌姬，都拥有『解放之歌』。而且云雀还是优秀的预言者。如果其他歌姬也和他一样，是感受敏锐的人，那么他们也可能透过术文听出『钥之歌』的唱法。『解放之歌』与『钥之歌』——有了这两者，就能将能量从术文中解放。

    刻意被放在镇上的术文。全灭的奥拉。这会是单纯的巧合吗？还是真有某人想要重现天使所做的事？

    「看来已经聊很久了。」

    长尾这么说完，便起身站了起来。

    「要是影响到你养伤就不好了，今晚就先说到这里吧。」

    「请等一下——」

    「你不用立刻给我答案。虽然身为加害者的我可能没脸这么说，但你现在把伤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长尾才刚要踏出门，又在入口转头说道：

    「要是你那么在意的话，明天我就把我和云雀邂逅的经过告诉你吧。」

    「我、我才没有在意那个！」

    「我知道，我逗你的。」

    云雀看着安格斯，笑了出来。

    「别去想怎么想都无可奈何的事，那只会让你的判断变迟钝。」

    留下这句话后，长尾便离开了屋子。黄蜂也跟她身后离开，但却又像临时想到什么似的，回到安格斯面前。

    「长尾有一件事忘了说，就是云雀最后的预言。」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安格斯肯尼斯』会带回歌姬，但是——预言者不会回来。」

    8

    我听到了萨基尔的哀号。

    就在我连忙起身，想要确认那声音来自何方的时候，那声音就像被强行中断般消失。我立刻连上精神网路，朝她所在的地方跑去。但是，她的讲堂已经从网路上消失。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受一股不祥预感驱使的我，决定直接前往她的住处。

    「怎么了吗？要在这种时间出门？」

    看我准备出门，加百列这么叫住了我。我迅速说明事情经过，而他也表示同意我的做法。「那确实很怪，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们搭上载具后，便下达指示朝萨基尔的住处移动。

    就在时间将至深夜的时候，载具抵达了目的地。由于网路遍布圣域的关系，就算是亲密的朋友也没有直接见面交谈的习惯。而这也是我第一次实际拜访萨基尔的住处。

    在这样的深夜，要是搞错可是十分难堪的事。但我心中有份确信，确信她正在调查某样东西。调查某样足以动摇社会的重大真相。而哀号就在这个关头出现，不可能什么事都没有。

    我敲了敲门，送出思念呼叫她，没有回应。于是我将手伸向门把，在圣域只有要把某些东西锁在门内的时候才会上锁，并不需要防止他人进入的门锁。

    「萨基尔？」

    我出声呼唤道。房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照明。

    「萨基尔，你有听到吗？」

    我对天花板的照明送出精神波，屋内瞬间充满光亮，让我一下子感到目眩。

    就在我自然将眼睛闭上的时候，萨基尔从我正面扑了过来。我被推倒在地上，她白皙的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

    她状况不对劲，我试着呼唤她。

    （快住手！萨基尔！）

    但我只能得到仿佛拳头挥打空气般的感觉，她的意识、记忆，我丝毫都感受不到。

    难道说——不可能的，萨基尔究竟在哪儿？她的意识、她本人究竟在哪里？我努力想寻找她的存在，但我能找到的，只有虚无的黑暗。

    她不在了，她已经离开到遥远的地方。伴随着丧失感的黑暗，侵蚀着我的内心。我抵抗的意志逐渐淡去，什么都不愿意想。我只想停止思考，陷入沉睡。就这样睡下去……我再也不想醒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想到一件事。这是心缚术：是侵入人心，将其意志剥夺的法术。萨基尔被人施了心缚咒文。但是，究竟是谁下的手？要有能力对身为十大天使的她施加暗示，怎么想也只有四大天使才能做到。

    窒息让我的视野开始变窄。不久后，我脆弱的心脏也开始发出哀号。要是我失去意识，内心就会被占据。我将所剩无几的意志凝聚起来，朝萨基尔发出。

    （我——不会任你们摆布！）

    就在这一刻，我感觉有一道光线射入。那道光驱散了绝望的黑暗。

    刹那间，我感觉自己看见了逃窜的黑蛇。

    空气涌入肺部，萨基尔松开了手上的力量。就在我拼命贪求氧气的同时，她也瘫倒在我的身上。

    「你还好吧？萨基尔！」

    我将手伸到她身后，扶起她的身子。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触碰到了温热的液体。强烈的血腥味涌入鼻腔』

    在她背上，插着短刀的刀柄。

    「萨——」

    我想呼唤她的名字，但随即作罢。就算没有感受到她那无力的身躯，我也明白，她已经死了。

    我仰头望着站在身旁的加百列。在白皙脸颊上的血迹，让那美丽的脸庞多了分骇人的色彩。他就像自动人偶般面无表情，这实在让人难以想像，他刚刚才杀了人。

    「我以秩序之长加百列之名——」

    他以平淡的语调，念出公务的宣言文。

    「已将杀人犯铲除。」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沸腾。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她是被操纵的！她被人施了心缚咒文！」

    我勉强站起不稳的身子，用满是鲜血的手揪住他的衣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加百列没有回答。

    9

    「人还真多。」

    安格斯站在石头平台上。虽然平台上只站了他一个，但在环绕平台的观众席上，以长尾为首的欧鲁库斯族人，却把平台周围给挤得水泄不通。

    「我做梦都没想过会在这么多人围观下回收术文呢。」

    这么说的安格斯，此时正用左手拿着敞开的『书』。他们在这里又经过了两个礼拜。安格斯被打断的骨头也已经顺利恢复，现在只要用麻布固定患部，就不会对日常生活有任何影响。话虽如此，但现在要他单用右手拿『书』还是太过勉强。

    「好紧张喔。」

    看安格斯左顾右盼的模样，书姬不耐烦地说道：

    「要唱歌的是我，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不准顶嘴。态度稳重点。」

    被书姬这么一骂，安格斯立刻挺直了身子。

    「好——我看到了。就是那个吧。」

    书姬将视线转向石头平台中央，在那里印有一个黑色的图样。

    Dignity

    「不会错，那是第十二顺位的术文『尊严』。」

    听书姬这么一说，安格斯便将『书』翻至第十二页，接着：

    「请！」安格斯这么说完，便将『书』朝前伸出。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书姬一开始唱歌，观众席便掀起一阵惊呼。那些原住民无法看见书姬的身影，也应该无法听见她说的话与歌声。但是，他们却似乎能察觉某种气息，开始四处张望。

    透过泪水与血汗

    由心怀荣耀者所建

    汝所筑之荣耀

    无人能够掠夺

    只见术文化为七彩的蝴蝶，从石头平台上缓缓升起。看见这个景象的围观者们，发出了交杂畏惧与赞叹的声音。七彩的蝴蝶翩翩飞过空中，最后轻柔地降落在『书』上。

    在此同时，欧鲁库斯族人也发出一阵欢呼。

    「是精灵！」

    「我看见精灵了！」

    原住民们兴奋地交谈着。

    「你让大伙儿欣赏到好东西了。」

    走上石头平台的长尾这么说道。

    「那么，接着轮到人偶了吧？」

    「嗯……」

    安格斯像是要取得认可般，将视线落在『书』，随后抬起头望着长尾。

    「关于人偶，我想晚点再说。我跟书姬讨论过，想先去福列克斯库里夫。所以，在我们回来之前，那颗脑袋可以请您代为保管吗？」

    这让长尾睁大了眼睛。

    「那么……你愿意去了吗？」

    安格斯点了头。「活的术文不只会对人的意识产生负面影响，也具备让共鸣的意识互相吸引的性质。福列克斯库里夫是恶徒聚集所形成的城市。因此就算有—、两个活术文在那里也不奇怪。我们从之前就想过，迟早都得去那里一趟，书姬也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就是这么回事。」书姬抱着胳臂，抬头望着长尾。「有我跟在他身边，没什么好担心的。而且我们不久前才说好，碰到坏人我可以尽量动手呢。」

    安格斯带着苦笑将这些话转达给长尾之后，她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我虽然很想相信你说的话，但是——真的有吗？真的有歌姬在那『书』上？」

    原住民的文化里没有书。就算从遗迹里挖出书的散页，他们也会拿来当做生火的材料，而这也让得知此事的安格斯感到惋惜。

    他们就连普通的书都没看过。要让这些人了解这本非比寻常的『书』，实在比登天还难。安格斯虽然再三试着解释，但就算是长尾，也只能把『书』当成是『精灵的容器』。

    「这女人的脑袋太硬了，肌肉该不会长到脑子里去了吧？」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书姬对长尾似乎没什么好感。只见书姬仗着对方听不见自己，不断口出恶言。

    「别以为胸部稍微大一点就得意起来了，要是取回实体，我可也是——」

    砰的一声，安格斯阖上了『书』。

    「怎么啦？」

    面对发出疑问的长尾，安格斯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

    「没有，没什么。」

    隔天一早，安格斯、书姬，还有强尼，与欧鲁库斯族告别后离开了村庄，族里派出了十名战士，以送行的名义与他们同行，黄蜂也在其中。长尾一脸想要跟来的样子，但她还有得守护族人的义务，毕竟不管怎么说，她似乎都不能把村子给放空。

    战士们围绕在马车旁，一路步行。

    这样持续走了几个小时，他们一点都不见疲态。由于马车是行驶在森林中，因此速度并不算快。但就算是这样，战士们的体力也实在令人惊讶。

    穿过森林，跨越草原，安格斯一行人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日子终于到来。眼前是作为卡内雷克莱碧斯与外界境界线的雷特河。原住民的战士们并列在河畔边，目送他们的马车离开。

    马车穿过水量较少的河面，爬上满是石块的山路。他们在山路上又行驶了数个小时，山脚此刻已经远在他们下方，朝那宛如银色缎带般的雷特河望去——安格斯大吃一惊。

    他看见在河畔旁，并列着十个不到指头大小的黑点。那些是仍在目送他们的原住民战士。

    10

    萨基尔死了。置身现场的我与加百列，由身为治安管理者的沙利亲自侦讯，杀人在圣域是无法容许的罪行，但就算这样，结果加百列的地位还是起了作用。

    几天后，我被允许返回家中，这代表的是不子追究。

    那是正当防卫。当时只有那么做，才能够阻止她。加百列这样的主张是正确的。当时要不是加百列出手阻止，我或许就会被萨基尔掐死。

    但就算是这样——就算我明白这个道理，内心还是无法接受。

    究竟是谁对她施了心缚咒文。萨基尔找到了什么？如果只是要封口，应该只要杀了她就行了。但是，为什么要选择这么麻烦的方法。

    「圣域就要毁灭了。在不久的未来。」

    这是她留给我的话，我不断反覆思考着其中义涵。

    被任命为新一任萨基尔的少女，与拉斐尔一样，是经过基因操作而造出的孩子。来到议事堂阳台庆祝就任的她，和拉斐尔相视笑了起来。

    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但我却知道，操纵萨基尔的人是拉斐尔。在那可爱的笑容下，躲藏着黑蛇。就是那家伙杀了萨基尔。

    我在心中对已去到真正乐园的她发誓，我要剥下拉斐尔的假面具，并且一定要找出答案。为什么他非得用那种方法杀害你不可？

    我一定会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卷 第四章

    1

    「我们是拥有相同梦想的卑微之躯，而我们渺小的生命，将会在长眠中拉下幕廉。噢！可怜的强纳森·瑞斯提。生于梦想，死于梦想。」

    看着一路上做出夸张动作、胡言乱语的强尼，安格斯皱起眉头。

    「你也差不多该认命了吧？」

    「我比较喜欢待在幕后啊。我才不想站在舞台上，要我演戏根本是强人所难呀！」

    「年纪都不小的人了，这样未免太难看了吧！」

    安格斯对走在身边的强尼指责道。可是，被指责的本人却没有把话听进耳里，只是一脸苍白地继续抱怨。

    「一定会穿帮的，一定会被杀。啊～～我短暂的人生啊！可怜的强纳森，瑞斯提，在全世界少女的泪水下，长眠于安斯塔比利斯山脉。』

    「你到底要想多少个墓志铭才甘心啊！」

    两人正徒步登上陡峭的坡道。

    马车此时藏在山崖下的洼地中。哈姆雷特与欧菲莉亚也松去了缰绳，那两匹马拥有非比寻常的智慧，懂得确保自己的食物和饮水。而且只要强尼一打信号，无论在哪儿都会立刻赶到主人身边。与这糟糕的主人相比，他们实在是太过优秀了，正因为这样，才更不能带它们到福列克斯库里夫。

    此时只见强尼在一次沉重的叹息后，垂下了肩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关于这件事，我们不是讨论很多遍了吗？请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抱怨好吗？」

    究竟是谁抓走歌姬？歌姬被关在哪里？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虽然首先得从收集情报开始，但要面对的可是罪犯之城。像他们这样的外人随便跑去打采消息，多半也只会落得体重因铅弹增加的下场。

    话说回来，就算想要仗着书姬的力量蛮干，对手也太多了。而且随便使用威力强大的招式，也可能会危及不知被关在哪里的歌姬。

    因此，安格斯想出了一个奇策。

    他拜托欧鲁库斯族的女性，把强尼变身成一名俊男，她们爽快地接下了这个请托。只见那些女性将强尼按住，彻底将他那头杂乱的长发梳洗干净，接着又剃掉了他的胡渣，并且用油帮强尼洗脸、修整眉毛。

    其成果实在令人惊讶。

    披在身后的亮丽黑发、令人心醉的颓废视线、薄唇所呈现的飘渺微笑！就连左眼下方，也仔细地画上了哭痣。

    太完美了，不管怎么看，都与通缉犯血腥快枪的肖像画一模一样。

    「会穿帮……一定会穿帮。」

    然而强尼打从离开村子之后，就一直犯嘀咕。不知他是缺乏自信还是胆量，就算外表有着剧烈改变，内在却还是一个模样。

    「穿帮就等到穿帮的时候再说就是了。总之得要先收集情报才行，这可得全都靠你的演技喔，麻烦你可要认真一点啊。」

    「呜……既然要预知，干脆连自己被关在哪里都一起预知不就好了。」

    「我认为他应该也有预知到那件事才对。可是，我想他应该是刻意不说的。」

    「咦？为什么？」

    「歌姬们是为了被要求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才被抓走的，可是欧鲁库斯族的歌姬是个会为了族人而牺牲自己的人，因此应该不会乖乖听从对方摆布。」

    而那些罪犯肯定会试图让他屈服。反覆的拷问，或许已经从他那里夺走了某些重要的东西。黄蜂这么说过：『就算歌姬回来，预言者也回不来了。』

    「如果那样的未来让长尾他们知道，你想会怎样？结果可能是无论歌姬怎么说，就算他们一直奋战到最后一人，都不会把歌姬交出去吧。」

    「聊天就到此为止吧。」

    站在在安格斯手中『书』上的书姬，伸手指向前方。

    「已经可以看见了，那就是福列克斯库里夫。」

    眼前是一面高耸的峭壁，那面绝壁中间有着一道彷佛用斧头从中劈开的巨大裂缝，城镇就位在那道裂缝当中。镇里看来十分破旧的石堆装饰，彷佛随时都会倒塌。房舍是用泥土搭配砖块砌成，各个建筑都有墙壁崩落、支柱倒塌，甚至彼此倾斜在一块儿。

    这是个扭曲的城镇，存在本身就十分诡异，没有人知道这座城镇是由何人建造的。只知道当这座城镇的存在公诸于世的时候，这里已经满是恶徒。因此人们才将这座城镇称为『福列克斯库里夫（怪物们的裂缝）』。

    「我没有猜错，这里有术文。」

    书姬交叠着双臂说道。

    「而且我能感受到非比寻常的强烈波动，看来术文的能量似乎相当强劲。」

    安格斯不发一语地点了个头，然后将手指夹人书页问，维持随时都能打开的状态将『书』阖上。在不知道术文在什么地方的状态下，敞开『书』定在路上并不是明智之举，因为不知道有谁会看见书姬的身影，并动手抢夺这稀有且珍贵的『书』。

    福列克斯库里夫的入口没有围篱也没有镇门，取而代之的是杂乱插在地上的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串着已经变为白骨的尸体。

    「唔哇！真可怕！」强尼说道。

    「嘘……！」安格斯小声提醒道。「现在可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听到呢。」

    他们踏人了峭壁的裂缝中。左右的视野都被高耸的崖壁遮住。尽管才刚过正午，但阳光已经被崖壁遮住，镇上一片阴暗。城镇中所有道路都像是迷宫般曲折蜿蜒，看不到远方。从这加深不安感的构造中，甚至能感受到设计者的恶意。

    「胆子不小嘛！你这混蛋！」

    叫骂声忽然响起。

    从安格斯等人前方的酒馆里，有五、六个人跑了出来。他们随意抓起店里的东西扔到店外，将酒馆破坏殆尽。

    「住手！你们这些混涨，还不住手！」

    看来像是店主的男人，为了阻止他们，扣下了喇叭枪的扳机。一名胡闹的男人中弹倒地。看见这个景象，其他男人开始哈哈大笑。

    「笑屁呀！」

    店主再次举起喇叭枪。但是，下一声枪响却是从其他方向响起。从酒馆对面的房舍二楼，可以看见一柄长枪管的转轮枪。枪中射出的子弹，射穿了店主的腹部。

    「怎样？花生米的滋味如何呀？」

    「说呀？临死有什么感觉？」

    「你能看见天国的大门吗？唉唷！我说错了！你应该会下地狱才对吧？」

    那群男人戏譆似地下停用脚朝濒死的店主身上招呼。从他腹部枪伤处所涌出的血，沿着肮脏的石铺路面延伸至安格斯脚下。就在安格斯不假思索要冲上前去的时候，强尼拉住了他的肩膀。

    「那位老爹已经没救了。还是说，你是想要冲出去平白送命？」

    安格斯紧咬着嘴唇。强尼说的没错。这里是福列克斯库里夫。廉价的正义感根本不能有任何帮助。

    「你给我待在这里。」

    强尼这么说完，便大步定了出去。安格斯根本不及阻止。他究竟想做什么？安格斯止住呼吸，注意着他的动向。

    「你们几个！把脏东西洒在路中间做什么？」

    强尼发出骇人的语调说道，这让安格斯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

    咦？刚才那个……真的是强尼的声音？

    「你谁呀？」

    「你是在跟谁说话啊？啊？」

    醉汉们发出抱怨，无数浑浊的视线集中投在强尼身上。在众人注视下，强尼用左手一拨浏海，接着将右手伸向枪带。

    在枪套里是一柄转轮式**，里面当然已经装满了子弹。

    「连我都不认识的混混，不配待在这种地方。」

    这么说完，强尼哼了一声。

    「我现在就送你们上路，想要把肮脏内脏洒在地上的家伙，就给我站出来。」

    男人们各个目瞪口呆，他们因酒精而涨红的脸上，迅速失去了血气。

    「是血腥——？」

    「是血腥快枪！」

    由于能有『快枪』的绰号，因此真正的血腥快枪，多半是使**的高手。正因为知道这一点，这些恶徒才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是，现在在这里的是假冒的『快枪』，如果真的演变成决斗，强尼根本没有丝毫胜算。因此站在一旁的安格斯，此时已经做好了随时都能将『书』翻开的准备。

    「没错……来吧。」

    只见男人们互相扯扯衣袖，接着纷纷将**收回枪套内，畏畏缩缩地逃入小巷。

    「哼……没出息。」

    强尼仍旧将手搭在枪带上，转头朝酒馆对面望去。由于角度的关系，从安格斯的位置无法看清，但射杀酒店店主的人，似乎还站在二楼的窗边。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如果你想发泄，还有更好的方法。」

    回答的是女性的声音。一名身穿红衣的女性从窗户探出身子，将深色金发在头上扎起，亲吻了自己手中转轮枪的枪柄。

    「上来吧，帅哥。和我一起爽一下吧？」

    「我心领了。」

    强尼冷冷地笑着说道。「上你这样的丑女，脑袋什么时候会不保都不知道呢。」

    「你说什么！」

    那女人将枪口指向强尼。「别小看我！提到钻石凯特这名字，可是连福列克之长都要……」

    「劝你把枪放下，凯特。」

    强尼用平静的语气打断凯特的话语。

    「没有人用枪口指着我还能活着。还是说，你想让自己引以为傲的脸蛋上，多出几个枪孔吗？」

    强尼这一说，女人连忙将转轮枪放下。她那白皙的脸上，明显带着恐惧。

    「别这样嘛，快枪。这都要怪你太过冷淡了，人家这么做，还不是想要吸引你的注意——」

    强尼举起了右手，女人喋喋不休的藉口就这样瞬间停止。

    「我对女人是很温柔的。」他这么说道。「你是对坏蛋也能温柔的女人吗？凯特。」

    「那、那还用说！」

    「我是来这里享受假期的，打算把决斗、抢劫、杀人抛在脑后，好好休息一下。」

    说到这里，强尼扬起嘴角露出笑容。那是连同性的安格斯都差点为之神迷、充满男子气概的微笑。

    「你是能让我这样的坏蛋好好休息一下的女人吗？」

    「何不试试看呢？」豪不犹豫就将酒馆店主射杀的女人，仿佛像少女般羞红着脸。「进来吧。我这就帮你开门。」

    女人的身影从窗边消失，强尼则趁这段空档向安格斯招手。

    「听好，等等要面带微笑喔。」

    强尼在他耳边悄声说道。下一瞬间，门在眼前开启。凯特看见两人，惊讶地睁大双眼。

    「不只你一个吗？」

    「喔！这玩意儿是商品。」强尼这么说完，用手肘顶了安格斯一下。「怎么没跟女老板打招呼？」

    由于这是分配好的角色，因此安格斯也莫可奈何。安格斯尽可能展现出自己的最佳笑容。「美丽的凯特小姐，能服侍你这样美丽的女性，小人深感荣幸。」

    凯特被眼前的状况搞得目瞪口呆。她带着仍然羞红的脸颊，拉了拉强尼的袖子。

    「这小子生得挺标志的嘛。而且教养也不错，你究竟是从哪里拐来的？」

    「这就是所谓的企业机密啦。」

    强尼毫不客气地走进屋内后，便将手搭在凯特肩上。

    「而且那小子还不止外表好看，别看他那个德行，他可是个『精灵师』呢。」

    「那种东西，肯定是唬人的啦。」

    只见强尼露出得意的笑容，对凯特一眨眼。

    「是不是唬人，很快就会知道了。」

    2

    新的萨基尔颁布了新的法令。

    也就是「禁止潜入思考原野」。

    理由是染上沉睡病的患者增加。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话，没本事却潜入思考原野，结果受困于无意识的人过去也所在多有。到现在这个时候，竟然说「因为很危险，所以要禁止」？简直是笑话。

    人的意识在死后也会停留在思考原野中，但随着死者遭到遗忘，记忆就会被拖入无意识之中，并在不久后遭到吞没。

    他们就是在等待这个。他们企图湮灭前任萨基尔在思考原野发现的东西，企图湮灭那足以动摇圣域根基的重要线索。

    乌列尔所进行的思考检阅，似乎已经在我身边有所准备。她似乎打算逐一检视我的动向。但无论她如何磨刀霍霍，我都不会露出破绽。但是，这样下去我也无法潜入思考原野。只要一、两分钟就好，我需要躲过监视者的耳目。

    在这个时候，我心中闪过一个妙计。

    要躲过乌列尔的眼线，我知道一个最好的地方。

    那是个精神网路未能扩及的场所。

    没错——就是那座药草园。

    药草园里开满了曼桃花。

    那朝下方绽开的白色花办十分优雅美丽，就算明知植物拥有足以致命的剧毒，模样还是一样动人。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

    乌列尔肯定能察觉到我的意识已经从网路上消失。没有网路的地方并不多，追兵想必很快就会追来。

    我拥有三分钟，那样的时间已经十分充裕。据说无论在思考原野经过多久，实际上所经过的时问只是一瞬间，就好像是打瞌睡时所做的梦一样，就算感觉渡过很长的时间，一旦清醒，结果也只是经过几分钟而已。

    我闭上双眼。萨基尔曾跟我提过潜入思想原野的方法，首先要注视自己的内面，也就是专心注视自己内心深处，那平常不会意识的黑暗；就像潜入网路、就像陷入深层的睡眠，朝自己的意识深处不断潜入——

    突然问……我感觉身体变轻了。

    下一刹那，耀眼的光线射入我眼中。那是位在思考原野最深处的高能源体——那是环绕着美丽圆环的『无意识』。在光亮照耀下，我感觉包裹着个体意识的冰层似乎逐渐融化。那就像是从阴暗的监牢中获得解放后，置身在阳光下的开放感。这里没有孤独，也没有愤怒，无意识无条件地将所有意识融入其中。那是难以抗拒、压倒性的净化——

    「你在内心某处期望着自己的死。」

    我回想起萨基尔所说的话。

    「那样的你如果进入思考原野，是无法回来的。」

    对了，我是为了寻找萨基尔的残留思念而来的。在这种时候还会被死亡所诱，使我对自己感到惭愧。

    我甩开无意识的温暖拥抱，朝向带有些许阴暗的水面浮出。在水面附近，漂浮着无数看似气泡的东西——那是记忆的段落。这每一个气泡，都是某人的记忆。我开始寻找萨基尔，试着寻找她所构筑的那个讲堂。

    「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不要犹豫。」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飞吧！你可以飞的！」

    我让自己的意识朝那里飞去。

    我发现自己站在熟悉的讲堂中，在眼前的精神体是我自己。感到短暂的不解后，我明白了。这是萨基尔的视点，这是她的记忆。

    「对不起。」

    在我离开之后，她这么说道。

    「你会毁灭圣域，因为我发出了这样的警告，所以乌列尔想杀了你。我明明早该想到会有那种结果——我明知自己真正想保护的，并不是圣域，而是你——但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无法用自己的意志思考任何事情了。到头来，我终究也是圣域的人，根本就无法从这里逃离。」

    为什么我会感到喘不过气？这是她的感觉。她对我抱着爱意，但却无法将其化为言语表达。难过、悲哀——这是她的心。

    「四大天使们打算对座天使阶级以下的人使用心缚咒文，企图从那些人身上夺走一切的自由意志，让他们变成指挥不停唱歌的人偶。」

    平淡的语气，回荡在无人的讲堂内。

    「乌列尔已经开始推动心缚的计划了。最近沉睡病患者增加，也是因为这个关系。『个体意识』被夺走的人，意识的一切都被思考原野吸走了。」

    萨基尔无力地摇了摇头，感叹着自己的无力。

    「可是就算那么做也无济于事，只要继续大量消费能源，圣域就没有未来。因为无论思考原野的潜力如何提高，能从刻印中取出的能量都有其界限。就算透过四大天使与刻印的意识同调，藉此从思考原野取出能源，那也已经到极限了。要取出更多的能源，对拥有个体意识的人类来说，是办不到的。」

    说到这里，她吐了一口气。那是既像叹息，又像是微笑的复杂吐息。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直到你出现，并实际在刻印厅唱歌之前。」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仿佛知道我正在她的心中。

    「你打破了那个常识。你只是唱了『解放之歌』，就能取出莫大的能源。唱歌时的你十分美丽，本身就像是闪耀七彩光芒的刻印。正因为那样，拉斐尔才会羡慕你，想拥有那份力——」

    「你擅自做这种事，可会让我很伤脑筋耶。」

    年轻男性的声音打断了萨基尔的独白。她惊讶地转过头，拉斐尔就站在她的身后。这座讲堂是她所构筑的精神世界。可是，就连她自己都无法感受到拉斐尔侵入的徵兆。

    「我是看你还有一点用处，才让你活到现在，不过——」拉斐尔伸出手。「我就让你不能再胡言乱语吧。」

    那是仿佛黑蛇露出撩牙的景象。在他的手指碰触到额头的前一刻，萨基尔放声大叫。

    「快逃！快逃离这里！」

    接着，是一片黑暗——

    3

    安格斯听见了来自远方的歌声。

    不，这不是歌声。是哀号，是小孩的哭叫。虽然安格斯无法听清楚那声音在说什么，但光是听到那些声音就令他感到心烦，实在无法再睡下去，于是他决定从床上起来。

    他打开窗帘，眼前是一片绝壁。房子的屋顶紧贴着隔壁房子的墙壁，让人连仰望天空都办不到。

    「这种房子竟然盖得起来——真是奇迹。」

    叫声来自裂缝深处。安格斯从窗户采出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从突出的各个屋顶缝隙中，可以看到福列克斯库里夫的最深处，在该处可看到山壁半腰的位置，空出了一个黑色洞穴，安格斯不知道这是天然的洞窟，还是人工挖掘出来的。毕竟这里距离太远，实在无法判断。

    安格斯放弃去想那个问题，离开了窗边。接着他试着摇醒睡在隔壁床上的强尼。

    「起床啦，天都亮了。」

    「不要啦～」强尼像是小孩耍赖般，将毛毯缠在身上。「这座城市真的不对劲，我的背一直发麻。唔……太邪门了。」

    「那应该是术文的关系吧。」从安格斯床上那敞开的『书』上，书姬这么说道。「虽然现在还不清楚究竟是拥有什么意义的术文，但似乎是不会立即出现效果的词句。」

    「可是在奥拉的时候，不就是立刻生效吗？」

    「那时候跟直接碰触到也有关系，不过……讲白了，就是这男人的嫉妒心格外旺盛罗。」

    「那种事不重要啦—我好想离开喔—」

    「哎唷—你烦不烦啊！」安格斯用力将毛毯扯住。「昨天的状况很不错！你是只要努力就能办到的人，求你认真一点！」

    「不要！」强尼拼命抓着毛毯，泪眼汪汪地抬头望着安格斯。「待在这里太危险了啦。我们快过去吧。好嘛！好嘛！」

    安格斯越看越觉得丢脸。昨天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一样。光想到自己曾觉得：说不定强尼其实很帅？就更让安格斯觉得恼火。

    「废话少说！给我起来！」

    安格斯使劲扯开毛毯，最后强尼就这样跟着毛毯一起滚到地上。

    「什么嘛！为什么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脑袋太钝了啦！」

    「你这人还真罗唆。」

    正在受术文支配的人，也较不容易受到其他术文影响。这不只是他人的知识，也是安格斯自己亲身体验过的经历，但是他并不打算对强尼解释那些。

    「好啦，打起干劲来！我要帮你梳头发罗！」

    强尼不甘愿地坐到椅子上。安格斯为他梳理过头发之后，接着用跟欧鲁库斯族借来的化妆工具在他眼睛附近画上眼影，并重新在左脸颊点上痣。

    「好，完成啦。强尼真了不起，看起来很英俊呢！」

    就算被安格斯这么称赞，强尼仍旧不断唉声叹气地抱怨。这样一来，虽然有些粗暴，但最好的方法看来还是只有将他推上舞台了。这让安格斯决定拖着强尼的身子，把他带出房间。

    他们休息的地方，是凯特家的三楼。两人走下阶梯。但是，二楼的寝室是空的，看不见凯特的身影。两人为了寻找凯特，继续朝一楼走去。于是——

    「唷！你们也睡得太晚了吧？」

    迎接他们的是粗犷的沙哑嗓音。一名胖男子坐在木头椅上，双脚则翘在桌上。那人有一张娇小的圆脸。由于顶上无毛的关系，因此脑袋看起来格外浑圆。看见那极具特色的长相，安格斯想起自己在图腾日报社看见的『通缉犯情报』。

    他的绰号是羽毛转轮枪，罪状是射杀保安官，赏金是三十万基尼。

    在罪犯之城里遇到罪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安格斯确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凯特到哪里去了？

    「羽毛老大？你怎么会在这里？」

    强尼边说边走过安格斯身边，一路走到一楼。

    「你是来跟我打招呼的吗？」

    「那还用说？毕竟为了成为这座城市的头头，我真是受了你不少照顾呢。」

    「喔？那么说，你就是现在的福列克之长罗？」

    「没错，兄弟。」

    羽毛老大与强尼做了一个看来难受的拥抱。

    「你真是太见外了。怎么没立刻来找我呢？」

    「别那么说嘛，兄弟。」

    强尼轻笑一声，耸了耸肩。

    「我是来这里享受假期的。要是看了你那张丑脸，岂不让我的工作干劲又上来了吗？」

    「哈哈……你真会开玩笑。」

    羽毛老大说完，便用那结实的拳头朝强尼胸口一拳槌下。看得出强尼在身子不稳前，勉强站稳脚步撑了下去。看着那样的强尼，安格斯在内心发出鼓励。加油！强尼！撑下去！

    「你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东西要给你看呢。」强尼这么说完，便用下巴朝安格斯比了一下。「就是那个——」

    「喔？你的这个玩具还真特别。你什么时候换嗜好啦？」

    「傻子，才不是呢。」

    说到这里，强尼像是报仇般，用力朝羽毛老大的肚子上猛力一拳。尽管强尼的拳头陷入对方的赘肉中，但羽毛老大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那小子可是『精灵师』喔。」

    留在拳头上的赘肉触感似乎相当思心，只见强尼边甩手边说道。「我想就算用说的你也不信，就让你亲眼见识一下吧。」

    接着强尼催促羽毛老大来到屋外，安格斯也带着『书』跟了出去。

    「露一手来看看。」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点了个头。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在弯曲的道路末端，有一座倾斜的尖塔。

    「就用那个吧！」安格斯这么说完，便将『书』打开。他用左手托着书，右手则放在书页上。

    「书姬，轮到你表现了。」

    「看我的吧。」

    书姬意气风发地仰望尖塔。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与沉默的大海

    上升气流开始涌现翻腾。下一瞬间，脚下突然窜过一道冷风——

    啪雳……啪雳啪雳……

    震耳欲聋的剧烈雷鸣。在遥远的上方，从那细长的空中，突然落下一道残暴的光亮！

    轰隆——！！

    射入眼中的强光让在场所有人都闭上眼睛。空气在震动，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被落雷击中的尖塔朝四周喷散碎片，转眼间崩塌得不见踪影。

    这出乎预料的大灾难让安格斯慌了手脚，将脸凑到『书』旁，小声发出抗议。

    「太过火了啦！书姬！」

    「嗯？」书姬一脸不解似地抱着胳臂。「我用的力量跟平常一样呀，看来似乎是术文的影响太强了，我抓不太到分寸。」

    「真是的，小心点啊……」

    安格斯望着倒塌的建筑，只能祈祷不要有人受伤，或是活埋在里头。

    「怎样？」

    强尼得意地说道。

    「的确很厉害。」

    羽毛老大佩服地说道，露出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望着安格斯，接着转向强尼。

    「那么，你打算卖多少？」

    「这个嘛，我们也是老交情啦。我是很想便宜卖给你啦，那么——」强尼对羽毛老大咧嘴一笑。

    「用这个和『歌姬』交换怎样？」

    这是个赌注，安格斯小心翼翼地注意羽毛老大的脸色。身为福列克之长的这个男人，究竟是否知道歌姬的存在？

    「多亏你给了我这玩意儿，我才能当上福列克之长。」

    这么说完，羽毛老大拍了拍枪套，里面收着一柄带有羽饰的转轮枪。那是一根白底上有个褐色与黑色图样的巨大老鹰羽毛，羽毛中央可看见黑色的纹样。

    安格斯凝神注视着那个纹样。

    那个——那个图样莫非是——

    「我真的很感激你。」

    就在这个时候，羽毛老大鼻子哼了一声。

    「我是很想那么说，但吩咐要每天早上让歌姬唱那倒胃口歌声的人，不就是你吗！我是不知道那么做有什么意义，但一点解释也没有，实在让人很不爽呢。」

    是血腥快枪把歌姬抓来这里的？这意外的发展让强尼与安格斯短暂互望了一眼。

    怎么会这样？

    不管了，配合我。

    「老实说——」

    强尼取出香烟，接着点燃火柴。他似乎是要藉此争取时间。可是，要立刻找到藉口，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现在需要用到歌姬。」说到这里，强尼耸了耸肩，这是「懂了吧？」的意思。

    然而羽毛老大只是露出冷笑。

    「是因为你自己的，在奥拉弄丢了吗？」

    什么——？

    安格斯睁大了眼睛。强尼还点着火的香烟，也从他嘴角滑了出来。

    「被说中了吗？我的消息也很灵光吧？」

    羽毛老大大笑。那是充满露骨恶意的笑法。

    「我还知道很多事呢。好比说，我知道你有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但是那个家伙——」

    羽毛老大以与其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灵活动作，抓住了强尼的左臂。他扯过强尼的左手掌一看，接着像是宣示胜利般挺起胸膛。

    「没有那个刺青！你果然是假货。」

    羽毛老大朝强尼弯膝一踢，让他跪在石板路上。他接着从枪套中取出转轮枪，用枪口抵住强尼的脑袋。就在这个动作之后，从附近建筑的窗户、转角、入口，都纷纷有手拿转轮枪的罪犯现身。

    「慢着！别开枪！」强尼连忙将双手举至肩膀高度。「有话好说！不要开枪！」

    羽毛老大转了转抵住强尼后脑的枪口。「你和传闻一样是个窝囊废，强纳森·瑞斯提。」

    这是最糟的状况。这样下去，或许只能靠书姬用武力摆平了。还是说，要再想其他法子？如果说自己是被快枪的冒牌货所骗，或许还能够取信羽毛老大——

    勇气的文字啊

    灼热啊灵魂啊

    承受吾心头之怒——

    书姬开始吟唱咒歌。她似乎打算救出强尼。这让安格斯大吃一惊。演变成这样，就算阻止也没用，之后只能听天由命，让书姬大闹一场了。

    「到此为止。」

    羽毛快枪低声恫吓道。

    「那小个子的歌姬小姐，要是你再多唱一下，这小子的脑袋就得开花罗。」

    歌声中断，书姬一脸惊愕地望着羽毛老大。

    「你看得见我？」

    「你在胡说什么？这还用说吗？」

    「没错，大家早就看穿啦。」

    从身后传来女性的声音。转头一看，凯特正从包围他们的罪犯间现身。她左右摇晃着臀部，朝安格斯走近。刺鼻的香水味，让安格斯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你昨天晚上不是把『书』开着就睡了吗？那位精灵小姐可是一脸凶相，彻夜在保护你不是？呵呵呵……你这人还真坏呢。」

    安格斯咽了一口口水。

    「你也看得见？」

    「惊讶什么？真是个怪孩子。」

    凯特将自己白皙的手臂搭在安格斯肩上，把脸凑到安格斯眼前，在他耳边说道。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看不见？难道你相信童话里说的，只有心灵纯洁的人才能看见精灵？」

    听凯特这一说，围绕在四周的罪犯们大笑起来。

    「要是那样，那我们都很纯洁罗？」

    「我内心其实是很干净的啊！」

    安格斯不禁愕然。不只是羽毛老大跟凯特。这些罪犯全都能看见书姬。

    凯特身子一翻，就在同时，她便将『书』从安格斯手上抢了过去。

    「你做什么！」书姬大声抗议。「把我放回安格斯手上！」

    「哎呀，你似乎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呢。」

    凯特揶揄般地笑道。

    「羽毛老大想要你，我则想要那位小弟。这是交易，懂了吗？」

    这么说完，凯特不等书姬回话，便将『书』阖上，这样一来安格斯等人就无计可施了。

    「喂—你们打算拿我怎样啊—」

    面具彻底被揭穿的强尼高举双手，用难堪的声音说道。

    「我不会立刻杀你的。」手中拿着『书』的羽毛老大，心情愉快地说道。「你是我送给快枪的好礼物，我会留你一条生路，交给手下处理的。」

    接着他望向安格斯。

    「至于那小鬼，我虽然说过要给凯特当做奖赏，但在那之前，还得让他尝点苦头才行。」

    他那豆粒般的双眼里带着狂意。

    「想要夺走我重要的歌姬，你们可得受到应有的惩罚才行。」

    「真是……」

    凯特看来颇为不悦地鼓起脸颊。

    「先说清楚，可别伤到脸喔。」

    4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在听到加百列声音的同时，我也被拉出水面。但是实际拉出水面的并不是我的肉体，而是精神。

    此刻我眼中能看见彷佛过重下垂的白色花办，还有加百列那同样白皙的面孔。突然间，

    一阵窒息感朝我袭来，就像是看不见的手紧紧捏着我的肺。我的心脏疯狂跳动，立刻将平常

    服用的药锭抛入口内。

    「你潜进思考原野了吧。」

    加百列用欠缺抑扬的语气说道。

    「那是精神经过时间与肉体经过时间的落差所产生的后遗症，以你的心脏，是不能承受太多次这种折腾的。」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我呼吸急促地说道。「用心缚咒文把人类变成唱歌用的人偶？你们……都疯了吗！」

    「那是为了解决能源不足的问题。」

    「别说傻话！那不过是立刻停止能源浪费就能解决的问题吧！」

    「不可能的，要是能源的供给停滞，光那样就会让世界陷入恐慌。」

    「会恐慌——也不是世界，恐慌的是你们。」

    「的确。」加百列用平淡的语气说道。「萨基尔也说过同样的话。」

    「所以你就动手了吗？」

    我坐起上身，揪住加百列的衣领。

    「所以你就动手杀了她吗！」

    「施加暗示的是拉斐尔。」

    加百列闭上了眼睛，他那像女性般的美丽脸庞，瞬间闪过苦恼的阴影。

    「我无法违抗他。如果要像可怜的萨基尔那样，心灵被咒文控制，甚至对你动手——我宁愿将灵魂卖给恶魔。」

    他睁开眼，那浅蓝色的双眼泛着一层光，最后光变成透明的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我曾对你说过吧？只要能够救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能办到。」

    啊——原来是这样。

    我依赖着他。而他也被那样的我一点一点地感化，然后在不知不觉问变得依赖我。就像是微量的水银在体内累积，一阵子之后就会让全身麻痹一样。我的精神波仍一点一点地让他扭曲。

    加百列——我太依赖你了。

    这就是我的报应。

    5

    安格斯与强尼被关入地丰，他们不仅双手被绑在身后，还背对背地被捆在一起。牢房的地面有着散发恶臭的水洼，在牢房角落则有肥胖的老鼠，双眼炯炯有神地观察两人的状态。要是我们一旦虚弱，它就会扑上来吧。

    光是想到这里，就让安格斯全身发寒。必须尽早逃离这里，把书姬抢回来才行。

    安格斯取出了藏在鹿皮鞋内的细长锉刀。

    「你准备得真周到。」强尼难以置信地说道。「你早就算到会这样了吗？」

    「怎么可能？只是我先前也碰过类似的状况，所以有备无患罢了。」

    那时是赛拉救了安格斯。但是，这次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安格斯让左手拿住判刀，试着切断手腕上的绳子。

    「唉……」隔着肩膀看着安格斯努力的强尼，这时忍不住叹气。「所以我才说吧。这不可能成功的。」

    「因为有很多地方失算的关系。」

    安格斯一边反驳，手也没有闲着。

    「失算之一，就是羽毛老大拥有术文。」

    「咦？真的？在哪里？」

    「在他转轮枪的羽毛上，我看见像是术文的图样。」

    「就是因为那个吗？怪不得那些恶棍都能看见书姬。」

    「也许是。」安格斯自言自语般应声之后，又接着说道：「可是——不只那样而已。」

    「嗯？怎么说？」

    「恶徒们聚集在福列克斯库里夫，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事吧？在羽毛老大从血腥快枪那里得到那羽毛的很久很久之前，这里就被称做怪物们的裂缝了。我认为这一样是跟术文的力量有关。」

    「等一下。那现在是怎样，你是说除了羽毛老大的羽毛之外，还有其他术文吗？」

    「没错。那就是失算之二。这里的术文不只一个，而且另一个术文，是在镇上恶徒们能轻易接触到的地方。」

    自己应该更早察觉到这件事的，答案一开始就在眼前。可是自己却只在意身边的事，而错过了答案。

    「误算三，就是血腥快枪与强尼有明显的相异点。」

    「喔，这倒是。」

    「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快枪左手有刺青的事。」

    「也是啦。」

    「什么叫『也是啦』！？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呢！」

    「一来是我没想到会碰到知道那件事的人。另外，那玩意儿……并不是刺青。」

    什么意思？安格斯等强尼继续说下去。牢房里只剩安格斯用判刀摩擦绳索的声音。

    过了一阵子，强尼才再次开口。

    「术文其实是在那名客人的左手上。」

    「咦？」

    「那客人的手掌上有奇特的印记。那人想要印刷那个东西，所以跑来找我老爸商量。」

    见安格斯手上没有动作，强尼便把判刀抢了过来。他一边用锉刀摩擦绳索，边继续说下去。

    「不，那才不是什么商量。一定要说的话，那几乎是恐吓。可是，我老爸没有对他说谎。」

    「因为这样就被杀了？」

    「不，下手的是大街。在那男人与老爸争执的时候，那小子突然开枪了。第一枪打中了那个男人，下一枪打中了老爸。他冷静地把躺在地上的两人杀害之后，大卫便拿斧头将男人的左臂从肩膀砍下，然后带着那条手臂消失在夜色中。」

    强尼说到这里时，身子打了个冷颤。

    「而那条手臂，现在接在大街的左肩上。那不是什么刺青。那是术文。」

    接上他人的手臂，那不是人类能办到的。那是天使的技术。为他提供这项技术的人——多半就是那个家伙，告诉快枪关于术文的事。

    「原来如此。」安格斯说道。「术文不管怎么模仿，都无法编写出来，那确实是怎样都无法印刷的东西。」

    「——可不是吗？」

    强尼的声音和绳索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很好！」

    手获得自由的他，先解开将两人捆在一起的绳索，接着再让安格斯的双手获得自由。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玩意儿了，只是——」强尼伸手抓着拴在牢门上的大型门锁。「你有什么妙计吗？安格斯小弟？」

    只见安格斯抽出用来固定衣襟的两根铁丝取代回答。看安格斯开始用铁丝开锁，强尼用近乎佩服的语气说道。

    「你真的准备得很周到耶。」

    「所谓的非暴力主义……」安格斯边开锁边回应道。「就是常常被抓、被关，可是相当不容易的呢……好了！」

    被解开的锁头掉在地上，看到锁头被解开的强尼也吹了一声口哨。

    「你技术不错嘛，下次要不要跟我——」

    「我不跟你搭档，更不干小偷。」安格斯打开牢门，走出牢房后转过头。「动作不快点，我就把你留在这里罗！」

    听安格斯这一说，强尼连忙离开牢房，就在这个时候……

    地面开始摇晃，外头也传来剧烈的爆炸声，走道的天花板落下无数灰尘与砖块碎片。

    「那是什么？」

    看强尼一脸不安地望着头顶，安格斯大叫：

    「会做这种事的，除了书姬也没别人了！」

    羽毛老大知道咒歌的威力，他应该很清楚随便将『书』打开是件危险的事。将『书』打开的多半是别人，某个不知道咒歌威力的人。『书』是为了让人阅读而存在，只要摆在那里，『书』就免不了被打开的命运。

    安格斯取下挂在墙上的油灯，跑过地下通道。他看见前方有光。在沿着靠在墙上的梯子爬到顶后，安格斯便将盖在天花板上的铁格盖推开。外头似乎是某间屋子的厨房。他将油灯放在地上，快步冲向屋外。

    安格斯首先感觉到的是刺眼，日光让安格斯看不清东西，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听见了剧烈的爆炸声。当眼睛睁开，便看见远方升起的黑烟，房舍的窗户随着爆炸声喷出火焰，而且不止一次，爆炸是接二连三的发生。浓浓的黑烟不断升起，使这一代充满了硝烟味。

    在那里——书姬就在那里。

    就在安格斯打算朝那里跑去的时候，手臂突然被人抓住。

    「等一下，安格斯！」

    「你做什么？」安格斯回头望着强尼。「请你放手！」

    「你要去哪里？出口在那边呀！」

    「我得先去救出书姬！」

    安格斯试着甩开强尼的手。但是，他紧紧抓住安格斯的手臂，不肯放松。

    「那不就是一本书吗？」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瞬间忘记了抵抗。一阵仿佛冰水当头淋下的感觉，令安格斯全身发寒。

    「——你说什么？」

    「你也该清醒了吧！」

    强尼一脸难过地摇了摇头。

    「那是一本很棒的书。是无与伦比的珍贵书籍。但是——书就是书。把里面的故事当真，因此送命未免太傻了。」

    安格斯听不懂强尼在说什么。强尼自己明明也说过，说要和书姬一道旅行；还说再也不跟书姬分开。那么，为什么他现在会说出这种话？

    「没什么比人命更重要吧？是不是？」

    啊——原来是这样。

    安格斯总算明白了。对强尼来说，书姬不过是在奇妙的『书』中，所出现的登场人物。她失去记忆的事，如果不收集术文世界就会毁灭的事，对他来说都只是单纯的故事。他只是在配合演出。对他来说，书姬——不过就是那种程度的价值罢了。

    可是，这能怪他吗？

    他并不知道。不知道那比任何人都要严厉，也同时比任何人都要亲切的书姬。他不知道书姬曾说要保护这样的我：不知道书姬在我连活在世上的希望都消失时，给了我新的目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说出那种话。

    突然间，安格斯忍不住想笑。

    无论搬出什么样的理由，心中仍然有个感觉遭到背叛的自己。令安格斯觉得可笑。

    「够了。」

    我真傻。

    为什么我要相信他这种能言善道的骗徒？

    我是什么时候深信他是朋友的？

    我实在太傻了。

    「放手。」

    安格斯望着强尼，两人四目相对。

    「我叫你放手听见没有！」

    强尼松开了手，安格斯将视线从强尼身上移开，不由分说地说道：

    「如果你能平安逃出这里，请到密苏艾斯特去，那座镇上应该有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宫与他召集的骑兵队，请你去说服他们出发。就算没做战斗准备也没关系。因为等他们抵达的时候，一切应该都已经结束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格斯低着头，脑袋缓缓摇了几下。

    「不干你的事。」

    接着他转身背对强尼。安格斯感觉要是再多说什么，自己可能就会放声哭泣，他就这么朝福列克斯库里夫的最深处跑去。尽管听到强尼在背后叫唤，但安格斯没有回头。

    安格斯在蜿蜒的巷道阎穿梭，路上虽然与几名罪犯擦肩而过，但他们都只顾着逃命，没有人注意到安格斯，也更没有人想出手将他拦下。

    没过多久，安格斯便抵达了升起黑烟的建筑入口，火焰四窜，许多人陆续奔出屋内。而安格斯则逆着人潮冲进那栋建筑内。为了避免吸人屋内弥漫的黑烟，安格斯弯低身子街上阶梯。

    「书姬——！」他带着咳嗽声呼唤道。「书姬！你在哪里！」

    安格斯来到一间凌乱的房间，四散的木箱及杂物都沾上了火舌。火焰抚过脸颊，头发也被高热熏焦。

    「书姬！听到请回答我！」

    安格斯又沿阶梯往上爬。眼前是浓密的黑烟，到处都因被烧毁崩落的梁柱与家具，让安格斯找不到立足之地。

    「安格斯！」

    前方传来书姬的声音。

    安格斯抬起头。在极短的瞬间，黑烟散去。被火舌灼烧至漆黑变形的窗帘下，安格斯看见敞开盖在地上的『书』，不假思索地朝『书』跑去。他丝毫不在意爬到衣服上的火舌，从火焰中将『书』捡了起来。

    「傻瓜！为什么要过来！」

    尽管是难得的重逢，书姬却这么对安格斯骂道。

    「竟然冲到这样的大火里来，你疯了吗！我是不怕烧的。只要晚点再来把我捡走就好了呀！」

    此刻安格斯就算想反驳也无法出声，残留在肺里的空气已经接近极限。他将『书』紧按在自己胸口，就这么跃出窗外。

    在落地时，安格斯已经有了腿骨骨折的心理准备，但落下的距离却出乎意料的短。原来自己掉落在隔壁房舍的窗台上。

    安格斯爬上倾斜的屋顶，接着跳入隔壁建筑的窗户。在将爬上衬衫的火舌拍灭之后，他便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安格斯将『书』抱在胸口，紧咬牙关、忍住呜咽。

    「怎么了？」书姬一脸不安地抬头看着他。「你受伤了吗？是哪里在痛吗？」

    「不是的……我没事。」

    「那么，你为什么要哭？」

    「我没有哭。」

    安格斯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脸，憋住呼吸，压住哭泣声，但越是想着别哭，眼泪就越是夺眶而出。

    「只是浓烟……熏到眼睛而已。」

    「你真不老实。」这么说完，书姬朝周围看了看。「那傻瓜呢？」

    这让安格斯一下子无法呼吸，他实在无法说出实话。

    「我让他去找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了。」

    安格斯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站了起来。

    「毕竟要抓到那些坏蛋，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这话怎么说？」

    「我找到歌姬了。」安格斯拿着『书』，蹒跚地迈出步伐。「我想术文应该也找到了。」

    「在哪儿？」

    「这里有两个术文。一个在羽毛老大那柄转轮枪的羽饰上，另一个——」

    安格斯下了阶梯，定到屋外。

    「我想到了那里——」安格斯伸手指向位在福列克斯库里夫最深处，同时也是整座城镇最高的地方。那是一座开在断崖绝壁上的洞窟。「到了那里，应该就能看见了。」

    「我一点都不懂。」

    书姬叠起手臂，一脸疑惑。她抬头望着安格斯问道：「你应该能给我个解释吧？」

    「嗯。」

    安格斯在应声的同时，眼睛也望向前方。一群发现安格斯的男人，正一边大叫，边朝这里过来。

    「不过，请先将那些人处理掉，事后我会解释清楚的。」

    「就这么说定罗。」

    只见书姬转身面对那些罪犯，脸上充满了斗志。那群罪犯抽出转轮枪，但在枪口闪现火光之前，书姬的咒歌已经完成吟唱。只见猛烈的狂风让那群罪犯纷纷倒地。

    安格斯迈开步伐奔跑。子弹从他耳旁飞过。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就这么在狭窄的巷道问穿梭。

    6

    这是由能阻隔精神波的材质围绕而成的隔离室。是用来关思想犯的牢狱。连线夹被取走，再次套上项圈的我，被软禁在这个地方。

    虽然身为囚犯的事实不会改变，但只要不是太过强人所难，我还能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无论是药、香烟、书、感应纸，全部都有。

    但就算是那样，身心的压力仍让我心脏发作了数次。多次服药让我的舌头溃烂，食物就算下肚，也会立刻呕吐；只要躺在床上，我就能听见细胞正伴随着脆弱心脏的凌乱心跳，在我体内逐渐死去。

    也罢，反正这本来就是个不长命的身躯。但就这样死去，实在难以让我服气。我至少也要带拉斐尔一道上路才能甘心。

    我无法离开这里。只要我还被关在这个房间，就无法对他出手。既然这样，最好能将那小子引来这里，而什么是最有效的诱饵，萨基尔已经跟我说过了。

    只要能让那小子来到这间房间，我就有胜算。我用仅剩的力量全力思考，设计出我人生最后的计划。

    到了隔天，我对来房间拜访我的加百列说道：

    「你应该听得见吧？拉斐尔。」

    加百列惊讶地望着我。我就这么躺在床上，继续说道：「你担心加百列可能放我逃走，所以正在监视吧？这点小事，我就算戴着项圈也很清楚。」

    加百列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我的脸。

    「你很想要我的力量吧？」

    我用左手拇指指向自己的心脏。

    「没问题，要是你不介意是这种货色，那就拿去吧。」

    「喔……条件呢？」

    加百列说道。虽然的确是他的声音，但语气确有微妙差异。你上钩了，拉斐尔。

    「停止心缚化。只要得到我，你就能够取得比现在更多的能源，那样就没必要提升思考原野的潜力了，对吧？」

    「也对。」借用加百列声带的拉斐尔这么说道。「——我会考虑的。」

    话一说完，加百列身子便不稳地晃了一下。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他呻吟般说道。「那么渴望自由的你，竟然会想让自己隶属于拉斐尔！」

    「人都会死，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这么做，我无所谓。」

    「我不同意，我不允许你那么做。」

    「我不是你的奴隶，更不是所有物，我可不打算听你使唤。」

    加百列绷紧了脸，脸色转眼间变得铁青。我明白这么说对他十分残酷。但我必须趁这段时间让他尽可能远离我。要是他选择以自杀随我而去，那我死也难以瞑目。

    「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闭上眼睛，伸手指向门口。

    「给我出去。」

    加百列仍旧想试着说服我，但我只是闭着眼睛，完全不予理会。

    「这并不代表我放弃了。」

    他在离开之前这么说道。

    「等我公务办完，还会再来。」

    说完这些话，加百列便离开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尽管我的内心感到难受，但想沉浸在感伤之中，等一切结束之后也不算迟。

    我从床上起身，开始进行准备。我撕下一片用来制书的感应纸，弄成能够藏在掌心里的大小。接着我举起电灯，用力朝桌子挥下。萤光灯应声碎裂，青白的火花飞溅。

    我右手握着感应纸，在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便将左手伸出。

    伸向破裂萤光灯那外露的电极。

    7

    「小鬼逃出来了！」

    「把书抢过来！」

    「射脚！射他的脚！」

    吼叫声此起彼落。阻挡安格斯去路的人，立刻就遭到书姬的咒歌袭击。那些人发现头发和衣服着火，便立刻四处逃窜。安格斯冲过逃窜的罪犯身旁，一路抵达了最深处的绝壁。在那里可以看到在崖壁上挖出的石头阶梯。

    安格斯踩着阶梯，开始往上走去。在爬到一定高度之后，身边便失去了所有掩蔽。但深信书姬会保护自己的安格斯，仍毫不犹豫地不断向上跑去。安格斯听见了数声枪响。接着尖锐的声音响起，打中阶梯的子弹变成跳弹飞窜。

    「——唔！」

    安格斯在瞬间停下脚步。

    「你没事吧！安格斯！」

    书姬喊道。安格斯发现左脚踝似乎被子弹掠过，鹿皮鞋裂开了一道缺口，鲜血从中渗出。

    「没事——我还可以。」

    安格斯重新转向前方，忍着疼痛一步一步爬上阶梯，感觉鞋内变得湿滑不堪。虽然十分在意，但他刻意不去看。

    随着高度渐升，阶梯也越变越窄。在转过第五次的折返处后，前方变得更加狭窄。每段阶梯都只能勉强容下一个脚掌的宽度。而且阶梯一边是垂直的悬崖，另一边则是高耸的绝壁。当然，两旁没有栏杆，也没有扶手。要是失足摔落，怎么看都不像断腿就能了事。

    在那狭窄阶梯的末端，总算得以看见终点，洞窟的入口就开在岩壁上。安格斯挤出最后的力气奔上阶梯，接着一跃让身子翻进洞内。

    虽然从外面看到的洞口并不算大，但内部却相当宽敞。里头的空气不同于洞外，带有一股潮湿的气息。洞内到处都散落着天然的岩块，外头的光线无法照人深处，使安格斯看不清前方的状况。看来这似乎是一座天然洞窟。

    一如安格斯预料，这里并没有搭盖金属牢笼。在岩盘上扑有稻草，另外还有一个肮脏的木头器皿落在地上。这里没有任何像是家具的东西，没有桌椅、床铺。安格斯先前所待的地牢都要比这里来得舒服，这里实在不像是可供人居住的地方。

    「书姬——」安格斯小声唤道。接着他便将『书』放在入口边。「外面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书姬点头应声道。她接着朝洞内瞥了一眼，然后抬头望向安格斯。一小心点。他拥有『解放之歌』。要是让他在术文附近吟唱那首歌——」

    「我明白。」

    安格斯缓缓站起身子。在他前方左侧有块巨大的岩石，一名男子就躲在那岩石后面，全身颤抖。身上只穿着用一块麻布缝合制成的简陋衣物，虽然有相当身高，但从衣服中伸出的手脚却异常消瘦。那褐色的肌肤满是污垢，白色的长发也凌乱不堪，每当洞外响起的枪声在洞内回荡，他就会抱着脑袋发出微弱哀号。

    安格斯缓缓走向那名男子。男子也拾起头，用充满畏惧的双眼望着安格斯。

    「是云雀先生吗？」安格斯轻声唤道。「我是安格斯·肯尼斯，受长尾女士所托，前来带您回去的。」

    安格斯拖着右脚，朝对方走近。

    「请别害怕，我是来帮助您的。」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

    安格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而枪声也在同时响起，一阵灼热在左大腿扩散。这次安格斯再也无法站住身子，当场跪了下去。

    「真是可惜啊，小子。」

    羽毛老大从洞窟深处现身，将枪口对准安格斯，一手抓起云雀的手臂。

    「我称赞你正面闯进来的胆量。但是，人生不论什么时候都是得钻小路的。」

    「安格斯！」书姬的声音喊道。「从安格斯身边滚开！死肥猪！」

    「喔！可别乱唱咒歌喔？歌姬小姐。」

    一群男人从洞口涌了进来，其中一人粗鲁地将『书』捧了起来。

    「你这混蛋！」书姬一脸凶恶地瞪着羽毛老大。「给我记着！我不会这样就算了！」

    「喔！我好怕喔！」

    羽毛老大揶揄般地笑道。而『书』也在这时候被人阖上。看见『书』阖上之后，羽毛老大重新望向安格斯。他的枪上插着一根老鹰羽毛。在那褐色与黑色的条纹中，藏着奇妙的纹样——那就是术文。

    「那么，这下就将军啦。」

    羽毛老大扣下扳机。

    枪声在洞窟内响起。

    「你、你这家伙……」

    呻吟般的声音与转轮枪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重叠在一块儿。安格斯抬起头，看见羽毛老大左手按着右肩，倒退了几步。从他左手指缝间喷出了大量鲜血。

    「反、反将一军啦！」

    一个紧张到走调的声音说道。

    「你、你没注意到自己被跟踪了吗？哈……哈！蠢蛋！」

    那人化妆脱落，脸上满是黑色污痕，难得梳理整齐的头发也凌乱不堪，丢脸得浑身颤抖，手中拿着升起硝烟的转轮枪。

    「别、别太小看窝囊废了！」

    强尼带着哭丧的表情说着难堪的词句，此刻正站在众人眼前。

    「安格斯——你、你还能走吗？」强尼用空着的手朝安格斯招了两下。「到我这里来。快！」

    安格斯连滚带爬地来到强尼身边。强尼一手用枪指着羽毛老大，同时伸手帮助安格斯站起身子。

    「为什么……你会跑来这里？」安格斯用走调的激动语意问道。「你不是逃走了吗？」

    「少、少罗唆！我又有什么办法？谁叫我逃到半路看见了羽毛老大，所以就……」

    强尼缓缓后退，并小声继续说道：「在里面有条阶梯。哈姆雷特在出口等着。你至少要撑着走到那里。」

    「可是——书姬她——」

    「那晚点再说！我已经差欧菲莉亚跑去密苏艾斯特了。那家伙很聪明，很快就会带援兵回来。书姬她不会有事。她就算被雨淋湿也不会破，无论如何都不会坏——对吧？」

    安格斯抬起头，看着捧在罪犯手中的『书』，让他心中的愤怒胜过疼痛。『书』正被自己以外的人捧在手上。那实在令安格斯无法忍受。

    「不能丢下书姬。」

    「真是的！我才说现在——」

    「王八蛋！」羽毛老大的怒号打断了对话。他铁青的脸上涨着青筋。「你们两个别以为能平安回去！」

    「别、别动！这次我可要打脑袋罗！」

    强尼的威胁欠缺魄力。他无论声音还是手臂都在颤抖，而且从现在这个距离，实在不让人认为他能打中羽毛老大的头部。

    只见羽毛老大一把扯下自己枪上的羽饰，接着将羽毛按到躲在石头后颤抖的云雀额头上。

    「给我唱！」

    羽毛老大用骇人的语气说道。

    「快唱！把这些家伙给轰碎！」

    羽毛老大的声音与高亢的歌声重叠，是宛如哀号般的扭曲歌声。这就是安格斯今天早上听到的那阵歌声。

    「白痴！我要你唱的是咒歌！不是那个！」

    羽毛老大吼道。可是云雀不但没有停止歌唱，反而像是害怕般更加拉大嗓门。

    安格斯感觉内心深处涌现一股冲动。他紧握拳头，感受内心涌出一股想不分敌我、见人就打的冲动——是『钥之歌『。『钥之歌『正在增强术文的意志。

    安格斯朝强尼大声喊道：

    「别听他的声音！捣住耳朵！随便大声唱点东西！」

    「这、这是什么状况？」

    「别管那么多！快！」

    强尼在完全摸不着头绪的状况下捣住耳朵，然后开始唱起走调的抒情歌。

    或许是眼前的流血惨剧加深了恐惧，云雀的歌声变得更加强烈。对于原本就暴露在『钥之歌』下的恶棍来说，这形同是对他们精神的致命一击。只见洞窟内的那群男人，手中的枪纷纷掉落，有人抱头、有人跪地、有人在地面痛苦翻滚。接着他们双眼布满血丝，并像疯狗般吐出舌头剧烈喘息。然而歌声并未因此停止，而是持续在洞窟内回荡、扭曲、歪斜，最后变成足以破坏听者的超音波，朝洞外扩散。

    四周充斥着毫无意义的怒吼与哀鸣。枪声此起彼落。站在洞窟入口的羽毛老大像是发疯般大笑。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恶徒从羽毛老大身后扑到他身上，恶徒弯曲成钩爪般的手指紧掐人羽毛老大的咽喉。他们互相扭打，发出吼叫声翻到在地上。

    「喝啊……！」

    只见羽毛老大使劲将那名恶徒从身上拨开，并用力将对方摔在地上。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脚也踏出了洞窟边缘·羽毛老大就这么不停晃动着双臂，一路摔落到断崖之下。

    洞窟内已化为杀戮地狱。恶徒们徒手互相扭打，并露出牙齿互相朝对方咽喉咬去。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嘴角边则冒出白沫。

    安格斯左手握着羽毛老大掉落的羽饰，在这疯狂的漩涡中爬行，『书』就掉落在入口附近。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手就能碰到。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名恶徒吼叫着朝他扑去。丧失理性变成疯兽的男人压在安格斯背上，猛力紧咬安格斯的肩口。那不像是人类力量的咬劲咬破了衣服，牙齿陷入肉中。

    安格斯咬紧牙关忍住哀号，一鼓作气地将右手伸出。他的手指碰到了『书』。食指构到了封皮。安格斯一个使力，将书页翻开。

    呼吸的文字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此发出恸哭之声

    压在安格斯背上的恶徒被应声击飞，震耳欲聋的狂风在洞窟内肆虐，受狂意摆布的恶徒们被强风击倒，摔倒在岩盘上。

    趴在地上避过狂风威力的安格斯，一手压着肩口试图撑起身子。抬头看见安格斯一脸痛苦的模样，书姬泪声大叫：

    「安格斯——你、你怎么浑身是血！」

    书姬朝安格斯伸出手，但没有实体的书姬非但无法碰触到安格斯的伤处，连为他止血都做不到。

    「啊—！真是气人！为什么我没有能扶持你的手臂呀！」

    看见书姬慌乱的模样，安格斯忍着痛，对她露出笑容。

    「冷静点，书姬。」

    「可是——」

    「回收术文吧，这样混乱就会平息了。」

    安格斯将羽毛拿到书姬面前。原本藏在羽毛花纹中的术文，此时正带着红光浮现。

    Dcstrurtion「……该翻到第几页？」「『破坏』，第三十三顺位。」安格斯翻动书页，打开到第三十三页。他将羽毛摆在书页上。书姬的歌声响起。那是与这杀戮地狱极不相称、清澈、美丽的歌声——吾之失落吐息吾之四散灵魂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再次重返吾身怀抱无穷愤怒挥起如岩石般紧握之拳以报复之名对彼行掠夺粉碎汝之荣华术文亮起红光。羽毛迅速射向上空。在安格斯的注视下，羽毛像是雪片般四散，变成细碎的白灰。而在下方原本还是空白的书页，已经烙上了漆黑的术文。

    安格斯将『书』拿在手上，扶着墙壁站起身子。接着他将『书』翻面，并高举过头。

    「那就是另一个术文·——你有看到吗？」

    「没有，我只有看到一堆屋顶而已。在哪儿？术文在哪里？」

    眼下是如迷宫般构造复杂的城镇。是已经破旧到何时崩塌都不奇怪，但却没有崩塌的城镇。这座城镇的恶徒们从一开始就能看见书姬，是因为术文就在万人都能接触到的地方。

    「术文就是这座城镇，这座城镇整体就是一个术文。」

    「啊……」

    书姬发出惊呼。她试着从高处俯瞰整座城镇，这才首次掌握到城镇的全貌。那构造复杂、杂乱交叠的城镇全貌是——

    Diolence

    「那是第四十三顺位的术文，『暴力』！」

    安格斯将书翻开至第四十三页。他抓住『书』的上下缘，将空白的书页面向洞外。

    依赖暴力之人

    必将毁于暴力

    以矛还牙、以眼还眼

    解放狂意之兽

    刹那烟，整座城镇涌起一阵红雾。上窜的诡异红雾形成一朵红云，从中伸出了几条触手，紧紧缠住城镇。

    术文正在抵抗——但最后优美、坚毅的歌声更胜一筹。只见诡异的云朵爆出火花，同时逐渐缩小，最后云雾凝聚成鲜红的子弹，疾射到『书』敞开的书页上。

    然后—所有声音都中断了。

    无论是『钥之歌』、发狂恶徒们的低吼声、此起彼落的吼叫与枪响、强尼走调的歌声，此刻全都听不见了。

    安格斯缓缓将『书』从头上降下。

    眼下是扭曲之城，福列克斯库里夫——在那里，安格斯看见了另一幅重叠的光景。他看见在岩壁上挖掘而成的横穴式住宅。无数原住民纷纷从其中奔出。高声哀号逃窜的他们，被背上长着白色翅膀的人纷纷击倒。无数倒地的原住民堆积如山。从他们体内流出的鲜血，陵黄土色的岩盘逐渐被染成鲜红，是凄惨的屠杀光景——

    突然间，地鸣从脚下窜起，用泥土与老旧砖块搭成的建筑出现裂痕。这阵巨响使安格斯得以回神，凄惨的幻影瞬间雾散，安格斯回到了眼前的现实。在扭曲城镇的巷道上、窗户边，男人们一脸困惑地呆站着，似乎完全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又为何会身在此处。

    「快逃——！」

    安格斯的声音在峡谷问反覆回荡。

    他将身子探出洞窟，朝眼下的城镇使尽全力大叫。

    「离开城镇！快！这里要塌了！」

    崩坏开始了。失去术文支撑的房舍发出临死的哀号，接二连三地陆续倒塌。飞扬的尘土高耸入云，连阳光都为之遮蔽。罪犯们也纷纷放声发出哀号，没命地朝溪谷外逃窜。

    脚下的岩石开始崩塌，使安格斯失去平衡。想站稳身子的安格斯，双腿却不听使唤。安格斯的身体就这么朝洞外倒去。

    「危险！」

    强尼一把抱住了安格斯倾斜的身子。他将安格斯拉进洞窟之后，自己也在一旁瘫了下去。

    「啊—这么危险的生活真是够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安格斯双手捣着脸。他不愿让强尼看见自己随时都要落泪的表情。「无论是关于术文的事，还是书姬的事，你其实一点都不信——」

    「啊！你有完没完啊！」强尼激动地坐起身子。「那当然只是为了逃命才找的藉口啊！我都救你一命了，别一直把那种事放在心上啦！」

    「说的好！窝囊废！」书姬大声说道。「你干得漂亮！窝囊废！了不起！窝囊废！你立下大功了！窝囊废！」

    「可以不要一直窝囊废、窝囊废的叫吗？那样会让我很无力耶……一

    强尼边说边朝安格斯伸出手。「好啦，起来吧。我帮你处理伤口。一

    安格斯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只用自己的力量起身。只见强尼动作俐落地将领巾缠上安格斯左大腿上的穿透性枪伤，并使劲绑紧。右脚踝的伤处也施行了同样的压迫止血。看强尼处理的动作，书姬颇感佩服地说道：

    「你动作似乎很熟练呢。」

    「在边境纠纷很多呀。所以碰到伤患的情况自然也不少。所以罗，这时候能俐落进行应急处理的男人，也比较能吸引女人呢。」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窝囊废。」

    「呃、书姬……我觉得你差不多可以用名字叫我了吧？」

    结束治疗，强尼便站起身子。他接着拍了拍肮脏的衣服，看见衣服上飘起的灰尘，眉头皱了起来。

    「走吧，赶快告别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吧。你那个伤，虽然子弹有穿出去，但还是得好好消毒才行喔。要是搞到化脓，可是很可怕的喔。」

    强尼把『书』从地上捡起来，然后将『书』伸到安格斯眼前。

    「不好意思，你得再努力撑着走一阵子。不过，我的肩膀倒是可以免费借你撑一下。」

    安格斯从强尼手中接过了『书』。接着他将重心放在右脚上，自力站了起来。看安格斯身子有些不稳，强尼便伸出手打算搀扶。但是安格斯这时却将强尼的手拨开。

    这让强尼有些讶异地望着他。

    「——你还在生气吗？」

    「哪有……」

    安格斯拖着脚朝前走去，强尼就这么跟在他身旁。

    「你啊……这种态度，可不会让人觉得可爱喔？」

    安格斯没有答话。要不是强尼，自己已经死了。对方救自己一命，理应道谢才对。这道理安格斯自己也明白，至少脑袋是明白，可是曾经抱有的隔阂，实在无法轻易冰释。

    安格斯朝洞窟内看了一眼。许多罪犯倒在地上。所有人都身负重伤，痛苦呻吟。虽然那是十分凄惨的光景，但光是能保住性命，跟奥拉的情况相比，或许已经算十分幸运了。

    很可能有人在奥拉做过同样的事。那是结合术文、歌姬、『钥之歌』所引发的惨剧。如果再慢一步，这座福列克斯库里夫，肯定也会遭遇到和奥拉相同的命运。

    安格斯开始寻找关键的歌姬。他看见一名男子从石头后面露出脸来。但是，他一看到安格斯，便立刻缩了回去。那样的胆怯方式，那样的动作，简直就像个孩子。安格斯脑中重新浮现黄蜂所说的话。

    『就算歌姬回来，预言者也回不来了』。自己的人格崩坏，退化成幼儿的这件事，云雀早就知道了。然而就算知道自己所会遭遇的残酷命运，他还是自愿选了这条路，为了保护族人；同时也为了保护长尾。

    「已经结束了，云雀。」

    安格斯一步一步地缓缓朝洞窟深处走去。「来吧。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男人用胆怯的眼神仰望着安格斯。为了让他放心，安格斯露出笑容。看见那笑容的云雀从石头后走了出来，战战兢兢地朝安格斯走近。

    「一起回欧鲁库斯村去吧。」

    就在安格斯话说完，伸出右手的时候。

    「给我唱～！」

    一阵扭曲沙哑的声音在洞窟内回荡。

    安格斯惊讶地转过头。只见秃头上沾染鲜血的羽毛转轮枪，就站在洞窟的入口。

    「竟然还活着！这死肥猪！」

    「这家伙竟然这么耐打！」

    书姬立刻唱起咒歌，强尼也从枪套中掏出转轮枪。枪声稍微快了一步，从转轮枪中射出的子弹伴随着两声闷响，就这么窜入羽毛老大体内。可是，他竟然晃也不晃地依旧挺立，甚至没露出痛苦的表情。

    「拜托！没有这样的吧！」

    「去死吧！怪物！」

    落雷紧接着朝他身上劈下。伴随着崩落的岩块，羽毛老大再次摔落断崖。强尼朝洞窟边缘探出身子，伸着脖子查看下方。

    「死了吗？」

    听书姬这么问，强尼只是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真不敢相信，那家伙竟然还能动呢。」

    就在这个时候——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云雀放声大叫。他朝后弓起削瘦的身躯，竭尽全力的持续呐喊。那是就算捣住耳朵仍会感觉到鼓膜震动的惊人音量。

    而那样的哀号，却突然在瞬间中断。

    诡异的寂静。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唱歌。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处

    传至亲爱之人——

    「——唔！」

    只见安格斯突然按住右眼，身体痛苦扭曲。他感受到仿佛被利刃刺穿的剧痛，猛烈的心跳声形成耳鸣，在安格斯脑内胡乱撕扯。

    「别唱了！不要再唱了！」书姬几近狂乱地叫道。「谁快阻止他！」

    安格斯感觉声音逐渐远去。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剧烈的心跳，心中有股漆黑的物体涌现。那是比夜色更加黑暗、浓稠无比的漆黑；黑暗冻结了肺、冻结了心脏，并沿着背脊窜升，自己的意识——正逐渐被黑暗笼罩。

    「安格斯！振作一点！」

    强尼大声唤他的名字，并拍打他的脸颊。

    「喂！安格斯！安格斯！」

    安格斯望着强尼。

    就在两人四目交接的瞬间，强尼倒抽了一口气。

    「你——那右眼……」

    安格斯的头带脱落，右眼暴露在外。暴露而出的右眼，有着淡蓝色的虹膜，其中可见一个十分微小——十分微小的黑色纹样。

    Dope

    是术文。

    「为什么我当时没有阻止呢？我就眼睁睁地看大卫犯那样的罪。看他射杀老爸。看他砍下那男人的左臂。」

    强尼低声说道。那是仿佛从地底传出一般，阴沉又充满哀怨的声音。强尼无法栘开视线，他甚至忘记眨眼，只是凝视着安格斯的眼睛。他就像鬼上身一样，嘴巴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语。

    「就算找到他也没用，大卫已经没有心了，以前的他已经不会回来。我很清楚，我之所以还继续找他，都是因为害怕。因为我害怕承认，承认自己放任一切在眼前发生的罪孽。」

    强尼边说边握住枪柄，用颤抖的手抽出枪套中的转轮枪。

    「所以我只能紧抓那一丝的希望。那是人性，是将人的命运打乱、百般折腾到最后，再背叛自己的东西——希望。」

    强尼将枪口指向安格斯。要是不杀他，自己就会死。那是本能在理解这个道理后，所采取的行动，可是……强尼的手指违抗了本能。

    「希望那种东西，扔掉算了。」

    在安格斯右眼中的术文闪耀红光。只见转轮枪缓缓改变方向。强尼将枪口抵上自己的脑袋。

    「这样，我就能轻松啦。」

    然后，他—扣下扳机。

    8

    我坐在床上，等待那小子到来。

    时间已近深夜，房门无声开启，有人进入了这间牢房。

    「你未免太慢了吧？」

    听我这一说，那小子难掩惊讶。他的双眼似乎还没习惯这阴暗的房间。我明白他正用念波想要开灯。但是，我早在白天就把天花板的电灯弄坏了。

    「你还醒着啊。」

    那小子用亲切的声音这么说道。虽然态度轻松，但声音却很紧绷。他藏不住自己的紧张。

    「我等你很久了，拉斐尔。」

    我叼起香烟，用打火机点上火，这是为了让他知道我的位置。

    「那么，你打算交易了吗？」

    「正确的说，我是在意你在打什么主意。」

    原来如此，看来他没有那么好骗。

    「我就像你知道的，还戴着项圈。玩不出什么把戏的。」

    「但也因为这样，我看不见你的想法。」

    「你疑心真重。」

    「因为你是个超越理解范畴的人。」

    拉斐尔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力量在炽天使之上的你，何必在意下级阶层的事情呢？」

    「我在身为天使的同时，也是一个人，这跟阶级无关。」

    「那么，我问你，你不曾怀疑过吗？为什么应该是平等诞生的孩子们，却有能力差异？为什么做为乐园的圣域要有阶级存在？」

    那小子笑了，不是平常的亲切笑容，而是更加难以捉摸的阴险笑意。

    「一百名新生儿，其中精神感应力拥有座天使阶级以上的人，只会有一个。其余的九十九人，都是为了支撑那一个人……为了产生那一人所消费的能源，才生出来的。」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嘛。」

    为了保持冷静，我缓缓吐出烟气。

    「也就是说，下级三队与中级三队，原本就形同你们的奴隶咯？既然这样，为什么到现在会才突然想对那些人用什么心缚呢？」

    「那只是简单的算数。」拉斐尔面不改色地说道。「现在用来维持他们生活所需花费的能源，约占总产量的百分之五十。但如果能换成只是维持生命活动的所需最低限能源，只要花费百分之五就行了。」

    「王八蛋！」我呻吟般地说道。「萨基尔会被灭口，就是因为她想告诉我这件事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的目的，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你。因为你和萨基尔关系不错，所以我就想只要在她心里守株待兔，就能有机会接触到你。」

    说到这里，拉斐尔像孩子般笑了。

    「原本只要再一下就能对你完成心缚的说，但因为加百列的关系，把事情搞砸了。」

    我瞪着拉斐尔。

    「你那么想要我的力量吗？」

    「那还用说？要是我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现在就能够支配世界啦。」

    想成为独裁者……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吗？

    拉斐尔，你刚才已经签下自己的死刑宣告书了。

    「要是你不介意我这种身体，就拿去用吧！相对的，你要立刻停止对座天使阶级以下的心缚化。」

    「空口说白话，可无法让我相信呢。」

    「既然这样，对我施心缚咒文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不就成了？我不会抵抗。」

    「你真的愿意那样？要是我没有遵守承诺，你不就白死了？」

    「我的心脏撑不了多久。我时间已经不多了，虽然看你很不顺眼，但是……我也无可奈何。除了相信你，我别无选择。」

    我朝那小子伸出右手。

    「我没骗你，我是认真的。就算戴着项圈，只要碰我的手，你也能知道我是不是在说谎吧？」

    我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接着露出冷笑。

    「还是说，你会害怕？你害怕碰我的手？」

    「笑话！」

    那小子朝我走近，满脸狐疑地瞪着我。

    「你就算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他这么说完，便握住我的右手。

    我就是在等这一瞬间。

    「启动」我这么喊道，在分秒不差的同时，那小子也从口中发出同样的话语。只要出其不意，让声带同调是轻而易举。

    我右手中藏着感应纸。那玩意儿会对「启动」的咒文产生反应，播放出我在白天烙在其中的思绪，因触电而引起心脏发作的记忆，就这么伴随胸口如火烧般的灼热剧痛，同时侵袭我与拉斐尔。

    「呃……啊！」

    那小子按着胸口倒在地上，满脸苍白地在地上翻滚。尽管承受着相同的痛苦，但我脸上却带着笑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说道：

    「不好意思，救命的药……只有准备一份。」

    我接着咬破香烟滤嘴，事先塞在里面的药锭滚入我口内。

    接着我手按着胸口，等待心悸平复。

    我花费了比往常更久的时间。

    这多半是因为拉斐尔的关系。

    那如天使般可爱的面孔，在因痛苦与憎恨而扭曲之后，拉斐尔死了。

    9

    从远方传来鸟鸣。

    那是云雀了亮的鸣啭。

    「可是，没想到他身上竟有那么恐怖的玩意儿。」

    声音就在我身边响起。那是我所熟悉的声音，但我却想不起那人是谁。

    「结果，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第四十六顺位的术文『希望』。」

    「希望？不是绝望吗？」

    「希望与绝望是一体两面。这个术文会把人明知无法实现但却无法放手的希望，毫不留情地摊开在人眼前。」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有话语都只像是耳边风般从耳旁经过。

    「话说回来，真是教人惊讶。」一个女性的声音继续说道。「没想到除了我之外，竞真的还有其他人会唱『解放之歌』。」

    「那解什么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啊？」

    「『解放之歌』是用来取出思考能源的歌曲。这次因为不完全的关系，所以只是提升文字所拥有的共鸣力而已，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幸？差点就因那玩意儿丧命的人，现在可在你面前呢。」

    「当时要是继续把『解放之歌』连同『希望』的『钥之歌』唱出来，这座峡谷大概会被夷为平地吧。只有你一个倒霉，已经算侥幸了。」

    「术文……真的是那个恐怖的东西吗？」

    「不然我花时间跟你解释假的吗！你怎么连这都听不懂啊！」

    「我都说自己在反省了嘛。」

    「没错，你是该反省。这是你把这家伙弄哭的惩罚。你要比平常多反省百倍。」

    「可是，为什么你不早点把那个术文回收呢？对这小子来说，不用带着那种东西，不也比较好吗？」

    「要是能那么做就好了。」

    沉重的叹息声。

    「你记清楚，我跟你说过这些的这件事，你可不能告诉他喔。」

    「我知道啦。」

    「以前，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曾经差点在雪山遇难。甚至有段时间，他连呼吸跟心跳都停了。」

    「喔？他命还真大。」

    「这个……还很难说。他现在不知是死了，还是仍然活着。」

    「——咦？他不是活得很好吗？能吃、能睡，还能说话不是吗？」

    「我想就算是你也应该已经明白，『术文是绝对不会损坏的』。所以说，有可能是寄宿在他右眼中的术文为了维持自身完整，才让他活下去的。」

    「咦……？意思是说，如果把术文收走，他可能就会死掉吗？」

    「没错。」

    「可是，迟早都必须回收不是吗？」

    「那是迟早的事，但现在……·我不愿去想这件事。」

    「唔……」

    搔头发的声音传来。

    「话说回来，这可真是两难。要是收集所有术文，自己可能会死：但要是不收集术文，世界就会毁灭。碰到那种现实，这小子竟然能够面对呢。」

    「嗯，的确是。」

    「有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

    「咦？那么冷淡？你没问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又一次的叹息。

    「被逐出故乡，变得自暴自弃的他，到处徘徊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所以我对他那么说：『那条命你既然不要，那就交给我吧』、『把你的人生用来回收术文吧』。」

    「那也太蛮横、太不讲理了吧？」

    「我是想给他活下去的目的，并不是要给他一个葬身地。可是他现在还是会不顾死活地冲进火坑里。每次看他那个样子，我都会感到不安。问他『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走这段旅程』是很简单，但是，要是他回答『因为想死』怎么办？那我——我又该说什么才好？」

    「咦？等一下！喂！别哭啊！」

    「我、我才没有哭！」

    「你怎么又这样逞强……·」

    「窝囊废少罗唆。」

    「是啊、是啊，反正我就是窝囊废——啊。」

    「怎么了？」

    「——回来了。」

    有人站起来的声音。

    「喂——！这里，在这里！」

    有马蹄声朝这里靠近。而且不只一、两匹马。彷佛地鸣般的声音使地面微微晃动。其中一匹马靠了过来。轻快的马蹄声与鼻息声逼近到身旁——

    「漂亮！干得好，欧菲莉亚！」

    喀的一声，有东西在咬我的头。

    「好痛、好痛！」

    「啊！欧菲莉亚！不可以吃那种东西，个性会变差的。」

    被欧菲莉亚拉扯头发的安格斯清醒了，书姬从就立在安格斯脸旁的『书』上，仔细观察安格斯的脸色。

    「感觉怎样？」

    「感觉……很糟。」

    安格斯眼前一片昏暗。尽管自己身子躺着，但世界却好像在不停旋转。

    「应该的。流了那么多血，没贫血才奇怪。」

    「贫血？」

    安格斯脑袋昏沉沉的不太灵光。他稍微转了转脖子看看四周，看到串着人骨的木桩。看来这里似乎是峡谷的入口。

    「为什么……我会跑到这里来？」

    「我说啊—」正在安抚欧菲莉亚的强尼这么说道。「是我把你扛下阶梯，然后哈姆雷特再把你搬过来的。那可是很累人的呢。你可要记得好好感谢我喔。」

    就算听强尼这么说，安格斯还是没有丝毫印象，而且思绪还是相当模糊。安格斯无意识地将手放到头上。他感受到布料的触感。自己的头上缠着布条。察觉到右眼被布条包住，安格斯才想起一切。

    「强尼，你怎么还活着？」

    安格斯激动地想跳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于是安格斯只能继续躺着，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我有看见。我看见你用枪指着自己脑袋，还扣下扳机——」

    「是啊……那真是好险呢。」

    只见强尼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金属片。他将那东西用食指跟拇指挟住，拿到安格斯眼前。

    「是哑弹。」

    安格斯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子弹。

    「——正确的说，因为我很少制作实弹的关系，所以我忘记在药荚里装火药啦。」

    「真是太粗心了。」书姬说道。：逗家伙不但窝囊，而且还很粗心。」

    「粗心就粗心嘛～」

    强尼开心地笑道，接着将子弹抛到空中，再伸手将落下的子弹接住。

    「毕竟是因为我的粗心，所以才保住一命。正所谓结果好，一切都好！」

    「太好了。」

    安格斯说道。安心与喜悦使泪水夺眶而出。「我还以为——我又害死人了。」

    「这代表就连你的术文，也敌不过我的狗运啦。怎样？佩服我了吧？」

    「嗯……」

    安格斯的眼泪接连不断地涌出，无法止住陆续发出的呜咽。「强尼……对不起。」

    「是啊，这下你欠我一次罗。」

    「对不……谢……谢……」

    安格斯最多只能说出这些。

    接下来都是些泣不成声的话语。安格斯不停哭泣。在他们身边，则是连绵不断的云雀歌声。就连听到那声音的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前来询问状况的时候——安格斯仍在哭泣。

    10

    我为了完成最后的修饰而溜出监狱。由于项圈阻断了精神波，让我无法使用载具。所

    以，我一路上用跑的。我的身子摇摇晃晃，就像是学步的孩子。在这种状况下之所以没有被

    人发现，多半是因为项圈阻断了精神波，隐藏了我的行踪。

    夜晚将尽，白昼到来。我在这时终于抵达了药草园。鹦鹉们看见我的身影，立刻聚集过来。

    「食物、食物！」

    「抱歉，我没有食物。」

    「抱歉，我没有食物！」

    我先做深呼吸，调整一下气息。

    「四大天使企图侵占你们的心。」

    「四大天使企图侵占你们的心！」

    呼应着我的声音，鹦鹉们也跟着发出怪声复诵。

    「把连线夹拆掉。」

    「把连线夹拆掉！」

    「别让他们侵占。」

    「别让他们侵占！」

    「靠自己的意志行动。」

    「靠自己的意志行动！」

    「让自己的心从笼中解放。」

    「让自己的心从笼中解放！」

    「——去吧！」

    我命令道。

    鹦鹉群一齐飞上天空。它们在我头上盘旋数圈之后，便朝浮岛中央飞去。

    我已经送出讯息了，不清楚人们会如何判断，也已经没有能确认结果的时间了。

    我穿过药草园，站到位于浮岛边缘的古老城壁上。我点燃一根香烟。在缓缓吸人烟气后，我将烟吐到空中。青烟轻飘飘地在空中消散。

    仰头一看，天空无限晴朗，万里无云。眼下则是一望无际的红褐色荒野，荒野中可看见零星绿意。从位在下方的湖面，朝上吹起阵阵冷风。

    「不准动！」

    声音来自我的身后。

    「我以秩序之长加百列之名将你逮捕！」

    我缓缓吐出青烟，转头望向声音的主人。

    「算我求你……请乖乖投降吧。」

    用神经枪对准我的加百列，露出了彷佛随时都要放声哭泣的表情。

    11

    「啊～～～～～！你闹够了没！」

    强尼的叫声乘风传来，同时还能听见云雀似乎十分愉快的欢笑声。那是他在享受暌违多年的沐浴与自由所发出的声音。但是看到退化成幼儿的预言者，却让黄蜂脸上充满难色。

    「那么——也该跟我解释一下状况了吧？」

    一名体格健壮的男子边暍着倒在铜杯内的咖啡，边这么开口说道。

    那人有着黑色皮肤，带卷的黑发理得极短。他身材高挑，体格魁梧，壮硕的身材就像穿着一件肌肉盔甲。但就算这样，他却没有壮汉经常给人的愚钝气息。粗犷坚挺的鼻梁、给人严肃印象的坚毅嘴角、彷佛反映出强韧意志的浓眉：在那眉毛底下的目光十分锐利，带蓝的眼白仿佛闪闪发光。

    他的名字是奈森·艾文格林，是拥有联盟保安官头衔的七名保安官之一。也是其中名声最为响亮，同时也最受恶徒憎恨的人物。

    为了追捕游走大陆各地为所欲为的罪犯，东部联盟从城市保安官当中选出特别优秀的人才，并给予了联盟保安官的头衔。联盟保安官在东部联盟的所有都市，都拥有与城市保安官相同的权限，甚至还有权视状况需要动用骑兵队。也就是说，联盟保安官是无论在各种场合，都拥有最优先的法律拘束力，同时也是最高位的法律守护者。

    崩塌经过半日后，在名驹欧菲莉亚的带领下，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所率领的骑兵队赶到了恶徒们的巢穴——福列克斯库里夫。但他们在那里所看见的，却是崩塌的城镇，以及在瓦砾堆中哭叫的罪犯。

    骑兵队立刻展开行动。他们将罪犯们从瓦砾堆中救出，并将轻伤者逮捕送往监狱。重伤者则进行应急处理，然后送往设有牢笼的医院。

    安格斯与强尼则带云雀上了马车，在艾文格林开路之下，来到了骑兵队的营地。虽然艾文格林所担心的残党袭击没有发生，但为了顾虑伤患而减缓的步调，也使他们花费近半天的时间才抵达目的地。

    艾文格林选为营地的地点是在雷堤河河畔。在对岸某处，应该会有欧鲁克斯族的战士把守。因此安格斯请骑兵队员带着自己的讯息前往河畔寻找，最后在夜晚的时候，黄蜂等人在骑兵队带领下来到了营地。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清晨，由联盟保安官与原住民战士这样的奇妙组合下，开始了一场早餐会。在结束几乎没有交谈的早餐之后，相视而坐的成员有——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原住民战士黄蜂，还有虽然伤势已经得到治疗，但还因为贫血而脑袋不太清楚的安格斯以及书姬。至于强尼则为了带云雀到河边沐浴，正在河中奋斗。

    帐棚内飘着咖啡的香气。「也请给我一份。」安格斯虽然这么说道，但这个请求被人以会让血管扩张为由而遭到否决。因为这个原因，安格斯在不悦地瞪了艾文格林手中的杯子后，开始进行解释。

    「您知道关于术文的故事吗？就是撑起天使们的乐园，但之后却又使其灭亡的术文传说。那并不是单纯的传说，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四十六个术文存在。」

    看见艾文格林锐利的目光，让安格斯决定说出事实。因为他不像是能够靠谎言或敷衍瞒混过去的对象，而且就算艾文格林不肯相信，自己该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安格斯继续进行解释。包括活术文会使人疯狂，将世界带向毁灭的事。自己为了阻止术文，而与『书』里的书姬一起回收术文的事。因为缘分而受欧鲁库斯族请托救出歌姬的事。以及由于术文得到回收，而导致福列克斯库里夫崩塌的事。

    「血腥快枪在把带有术文的羽毛让给羽毛转轮枪的时候，附加了一项条件。福列克斯库里夫是由邪恶术文所形成。而血腥快枪的条件，就是要歌姬每天早上吟唱会增强术文意志的『钥之歌』，那正是血腥快枪的目的。」

    艾文格林默默地听着安格斯的说明。安格斯避开关于自己右眼的事继续说道：

    「我脑中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要不是这样，我根本想不到术文会吸收人的思考，并将其化为能源释放。但血腥快枪却知道。他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会想收集思考能源的。」

    「……这些事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艾文格林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表情严肃地朝安格斯望了一眼之后，露出了使人安心的笑容。

    「但是，我相信你。我是从西部一个叫普拉托姆的村庄出身的。我从小就听歌姬与精灵的传说长大。关于术文毁灭乐园的故事，我也从不认为只是虚构的故事。」

    听对方这么一说，安格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但艾文格林脸色随即一变，表情严肃地说道：

    「而且就我所知，与这次相同的事件也在世界各地发生，而奥拉的灭亡也是。在南部有个叫赫鲁姆的村庄，发生了五百名以上的村人在一夜间全数失踪的事件。在山岳地带的卡库蒙村也一样。听说那里的居民们接二连三地投身摔落附近的溪谷中。」

    赫鲁姆与卡库蒙。安格斯将那两个名字牢牢记在脑中。等到脚伤一好，自己非得去那里一采究竟。

    「可是，我实在不懂。血腥快枪用术文收集能量，究竟有什么目的？」

    安格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透过帐棚缝隙看了看外面。看见反射太阳光的闪耀河面，还看见在河中赤裸身子乱跑的云雀，以及边叫骂边拿着肥皂想抓住他的强尼。

    安格斯将视线栘回帐棚内，低声说道：

    「血腥快枪的左手上刻有术文。他以自己的意志接受了那个术文，将自己的灵魂献给术文。这样看来，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毁灭世界。」

    「嗯，我想也是。」

    艾文格林微微颔首，并叠起粗犷的手臂。

    「话说回来，这真是不可思议。根据传说，如果没有术文的力量，生命就不会诞生，而我们也不会存在不是吗？可是到了现在，术文的精灵不止毁灭了天使，也企图毁灭我们的世界。说到底，术文到底是什么？又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制造的？」

    书姬肯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当所有的术文收齐，书姬取回所有记忆的时候，谜底应该就会自然揭晓。安格斯虽然这么想，但刻意不在此时讲明。

    「我也不清楚。」

    书姬虽然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仰望着他，但安格斯却刻意装作没有看见。

    「只是，我也不愿意内心受术文摆布。无论是正面意义的术文，还是负面意义的术文，我都不想在我就是我的这件事上让步。」

    当天晚上——

    安格斯等人与欧鲁库斯族的战士们一同进入了卡内雷克莱碧斯。而这趟路程，艾文格林也一路随行。起初黄蜂对于让身为外界人的他同行感到不悦，但艾文格林在这时所采取的行动，却出乎安格斯的预料。

    只见艾文格林脱掉上衣，裸露出上身之后，便像是要展现强壮肌肉般让肌肉隆起。

    「我的身体与身为原住民的你们，虽然有些许差异，但我和你们一样，拥有对自然怀抱热爱与尊敬的精神。我『艾文格林（长春)』之名，也承袭了原住民的精神。那么，我和你们之间，究竟有何分界可言呢？」

    堂堂裸露身躯的十一个男人，大白天站在河边互相展现肌肉的光景，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安格斯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退烧的体温似乎又要上升，在无可奈何下，安格斯决定出面仲裁。

    「往后无法保证不会再发生相同的事件。为防万一，我认为原住民在外界、联盟保安官在原住民内，都必须要有能够信任的谈话对象。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与身为欧鲁库斯族酋长的长尾，我能保证两者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在前往欧鲁库斯族村落的路上，安格斯躺在马车货台上一路思考。

    云雀已经退化成小孩。将他带回去，对长尾来说真的是好事吗？她想必会十分惊讶、也十分难过吧。为了保护族人而牺牲自己的云雀，他的勇气值得尊敬。正因为这样，更让安格斯觉得不该送云雀回到村里。

    然而无论安格斯如何担忧，一行人还是回到了欧鲁库斯族的村庄。带头前来迎接的长尾一把抱住了从马车货台上坐起身子的安格斯。

    「安格斯肯尼斯，欢迎你回来！」

    在被长尾抱住的同时，安格斯被顺势压倒在货台上，后脑猛烈撞上了货台木板。而被夹在安格斯与长尾中间的书姬虽然发出「你做什么！肌肉女！」之类的叫骂，但长尾当然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带来令人难过的消息。其实，云雀先生他……」

    安格斯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长尾用吻封住。在一旁的强尼一脸羡慕地望着傻眼的安格斯。

    「啊、好好喔—」

    「你在对我的仆人做什么！可恶！快给我分开！」

    书姬气愤地挥着双臂。就算明知道对方听不到自己、自己也碰不到对方，但她似乎已经气到无法克制。

    长尾放开安格斯之后，轻声对他说道：「你解放了他的灵魂。也达成了我的愿望。这全是你的功劳，我打从心底感谢你。」

    长尾跳下货台后，便转头望向坐在驾驶台上的强尼。

    「你也做得很好，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是吗？也是啦。」

    强尼嘟起嘴，期待着亲吻，但长尾却只是表达鼓励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咦？就这样——？」

    接着她转过身，站在下了马的艾文格林面前。虽然无论身高或肩宽都是艾文格林略胜一筹，但论身上散发的魄力，却是长尾占了上风。长尾抬头望着艾文格林问道：

    「你是哪个部族的人？」

    「我叫艾文格林，在外界担任联盟保安宫。」

    「他不是坏人，这点我可以保证。这人在联盟保安官里——」

    在引发骚动之前，安格斯便抢先解释来龙去脉。长尾表情严肃地听完解释，最后微微颔首。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接着她一拳打在艾文格林结实的胸肌上，然后露出笑容。

    「没想到外面的世界竞也有像你这样的战士，晚点请务必和我过两招。」

    「求之不得。」话说完，艾文格林也笑了。

    看到这幅景象的强尼在二芳说道：「这算是肌肉的交流吗？唔哇—好嗯心—这太不合我的胃口了。」

    在艾文格林的扶持下，云雀下了马，一脸不明就里的表情望着长尾。

    「你—」说到这里，长尾笑了。「我还在想你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结果根本没变多少嘛！」

    云雀似乎无法理解长尾所说的话，只是不停眨眼望着她。只见长尾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伸手轻抚着云雀消瘦的脸颊。

    「无论何时，你的心都自由地在空中飞翔。你可以再次自由飞翔了。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的灵魂遭到束缚。」

    只见云雀稍微侧过头，接着突然开始唱歌。那是彷佛鸟儿鸣啭般的歌声。就算没有歌词，那旋律中却充满了喜悦。

    长尾张开双臂将他抱在怀中。

    「你回来了，我的歌鸟。」

    云雀继续唱着，歌声久久没有停歇，彷佛是天空中歌颂自由的云雀。

    数天后，在长尾的召集下，存在于卡内雷克莱碧斯的四部族酋长们齐聚一堂。

    克尔族的酋长大脚是一名年长的壮汉，卡普特族的酋长隼是一名有个精悍相貌的壮年男陆。率领门布伦族的人，则是一名身材像酒桶般肥胖、名叫大鼓的女性。他们赞扬着救回云雀的安格斯，并将他视为朋友欢迎。接着又以全场一致同意的结果，承诺让人偶的脑袋重新回到身上。

    「封着人偶身体的洞窟就在梅迪姆湖的河畔。」长尾说道。「等你的脚伤一好，我就立刻为你带路。」

    「可是……我也不能休息太久。」

    血腥快枪正企图利用歌姬、咒歌与术文，在世界上制造灾厄。他的目的究竟为何，至今仍旧不明。但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不能再让他夺得更多术文。

    「也用不着那么心急吧。」

    书姬出声说道。安格斯转头望朝『书』望去，看见在上面的书姬开始以常见的说教状态继续开口：

    「你脚那个样子，还无法自己行动吧？负责搬运我的你，要是自己都得要人扛，那岂不是连笑话都算不上了？」

    虽然言语苛刻，但书姬似乎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安格斯担心。这让安格斯只得带着苦笑，对长尾低头说道：

    「对不起，我得再叨扰您一段时间了。」

    欧鲁库斯族举村都欢迎安格斯等人的停留，在为每天不停的招待感到心虚的同时，安格斯也享受了这段久违的休假。

    而艾文格林也陪着安格斯停留在卡内雷克莱碧斯，他似乎十分享受这难得一见的原住民世界；尤其在与长尾的拳头交流后，似乎还萌生了友情，他望着卡内雷克莱碧斯的自然美景发出感慨。

    艾文格林说自己的故乡普拉托姆，也是一处与这里难分轩轾的美丽土地。那里有绿意盎然的山丘与水量丰沛的史佩库伦湖。述说自己生涯唯一深爱的女性在该处长眠，以及自己就是为了保护那一切而不断奋战。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安格斯恢复到只要使用拐杖就能行走的程度，这也代表终于到了举行复活仪式的时候。

    他们被带往梅迪姆湖。在其北侧，从湖面陡峭耸立的崖壁中央，有个露出明显开口的洞窟。

    大群原住民聚集在湖畔。在他们的注视下，捧着『书』的格司、强尼、艾文格林与四名酋长搭上草船。在隼酋长的掌舵下，草船自湖面朝洞窟驶去。

    洞窟内部带着寒气，尽管位在湖边，但空气却格外干燥。草船触到了岸，只见长尾一手拿起火把站到最前方，朝洞窟深处前进。由于路上必须翻越岩块，因此安格斯最后还是得由艾文格林背在背上。

    「你今年几岁了？」艾文格林问道。

    「我十七岁。」在他背上的安格斯这么回答。「对不起，我很重吧？」

    「不，正好相反。你太轻了，你应该多锻链身体。身子这么瘦弱，可是无法成大事的。」

    「喔……思，说的也是。」

    安格斯虽然回答得暧昧，但在他手上的书姬却出声反驳。「安格斯维持这样就行了！像你这种肌肉男，我不喜欢。」

    没过多久，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广场。

    「就是这里——」

    长尾用紧张的语气说道。各部族的酋长各自散开，开始为仪式用的灯台点火。在昏暗中，安格斯看见一个在洞窟最深处浮现的轮廓，不禁到抽一口气。

    那是一个背靠着墙，坐在地上的白皙躯体，没有头，也没有左臂，但背上长了闪耀银光的翅膀。那白皙的躯体被藤蔓编成的绳索重重捆绑。绳索新旧不一，有些绳索甚至已经腐朽。这也代表这具躯体被封在此处有许多年头。

    要解开这样的东西，实在让安格斯感到担心，但既然来到这里，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安格斯将『书』交给强尼，左手拿着拐杖，右手拿着头，朝那躯体定近。自动人偶的衣服虽然已经腐朽破烂，但白皙的皮肤却不见丝毫伤痕。安格斯伸出手，将人偶脑袋的断面接到人偶的脖子上。

    脑袋与身体的断面完全一致。

    接着，人偶发出一阵嗡嗡怪响，下一刻……

    叼开始进行下载』人偶发出这样的声音。

    『安装完成，系统启动中。』

    人偶缓缓睁开眼睛，清澈的水蓝色双眼注视着安格斯。

    「您好，主人。」

    自动人偶以银铃般的音色这么对安格斯唤道。

    「我是大天使二型，请称我为亚克。」

    一声轻响，自动人偶动了起来。「唔哇！」

    安格斯连忙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长尾与艾文格林见状也迅速赶到安格斯身旁。

    少了一条手臂的自动人偶反覆尝试站起身子，但每次都因为身上的绳索而无法如愿。在重复数次相同动作之后，自动人偶用十分难过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主人。我受障碍物干扰，站不起来。」

    「嗯……嗯，是啊。」安格斯点了好几次头。「这个……一看……就知道了。」

    「虽然有些麻烦，但可以麻烦您将障碍物解开吗？」这么说完，天使露出一脸哀伤的表隋。「现在这样我无法与主人同行，也无法为主人做任何事。」

    安格斯转头看了看四周。他不知道自己唤醒的是多么凶恶的天使，然而其他人全都战战兢兢地呆站在原地。由于其他人没有想要伸出援手的意思，安格斯只好不甘愿地重新面对自动人偶。

    「看来似乎不会造成什么危害，而且也感觉不出恶意，就算把障碍物解开，应该也没有问题才对。」

    说到这里，安格斯突然伸手指向自动人偶的胸口。

    「你刚刚说同行？」

    「是的。」自动人偶露出笑容。「按下启动键的你，就是我的主人。虽然我的使命是吟唱摇篮曲，但有其他需要也请尽量吩咐。无论是烹饪、清洗衣物、照顾小孩，任何程式都能够支援。」

    「你的意思是，你要跟来？跟着我？」

    「是的。」

    「一定要这样吗？」

    「是的。」

    看着在自动人偶灿烂的笑容，安格斯深深叹气。

    「够了，饶了我吧……」

    自称亚克、获得解放的自动人偶，开始安分地跟着安格斯。可是只要安格斯没有特别指示，他怎样都不肯从安格斯身边离开。

    安格斯感到后悔。早知道这样，把头放回去的工作就应该交给长尾或艾文格林才对。为了试试看能否重来一次，安格斯好几次试着想再把脑袋拔掉，但不知究竟是什么构造，人偶的脑袋就是连着身体无法分开。而且每次拉扯亚克的脑袋，亚克就会「好痛！好痛！」的哭泣起来。这样就算明知他是靠天使族的技术驱动的人偶，安格斯也不免感觉自己想是在进行虐待一样，感到心虚。最后，由于无法将人偶留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带着他一块儿上路。

    在离开欧鲁库斯族的村庄时，安格斯对聚集到村里前来送行的酋长们说道：

    「如果我在旅程中找到其他失踪的歌姬，一定会带他们回来的。」

    现在还有三名歌姬不知去向。克尔族的歌姬是二十四岁的女性，名叫晨啭：卡普特族的歌姬是十三岁的少女，名叫圣翼；门布伦族的歌姬是十六岁的少年，名叫银翼。他们都是被血腥快枪抓走的。往后只要持续回收文字的旅程，迟早会有与他碰面的一天。而那些身怀『解放之歌』的歌姬们，肯定也会随他出现。

    与原住民们告别之后，他们便绕过梅迪姆湖，朝位在湖畔南侧的密苏爱斯特前进。艾文格林骑着自己的马，强尼则坐在驾驶台上手握缰绳。安格斯将敞开的『书』放在腿上，自己坐在货台上。至于旅途上的新同伴亚克，则丝毫不见疲态地一直走在马车旁。此刻他身上穿着麻衣，长在背上的翅膀此刻也不见踪影。

    被安格斯说那样来到镇上会太过显眼的亚克，虽然一脸十分受伤的表情，但还是将翅膀折叠起来彻底收进背部。被问到那究竟是什么构造的时候，则得到亚克「沿着次元轴折叠收起」的解释。当然，安格斯一点也听不懂亚克的解释。

    离开欧鲁库斯族的村庄第五天，一行人抵达了密苏艾斯特镇。这是一座被高耸木墙围绕的城镇，门旁搭有了望台，手持长火枪的保安官在塔上进行监视。那是为了预防强盗袭击所做的准备。

    镇上的房舍是从山上取下石材搭建而形成的石壁街道。由于这座城镇位在西部与东部的交界附近，因此有许多商人在此往来，有马车货台上堆满了干燥玉米，也有马车运送着麻与棉等布匹。

    艾文格林将自己的马停在保安官事务所的门前。他下马之后，便将缰绳直接缠在建筑旁一栋马厩的停马杆上。

    「我的休假结束了。」艾文格林这么说道，带着遗憾的表情仰望着马车上的安格斯。「因为透过你的关系，让我度过一段很棒的体验，我向你道谢。」

    「我才应该道谢。」说完，安格斯便低下头。

    「我接受了您许多帮助，感激不尽。」

    「那么，你接下来要往哪儿去？」艾文格林这么问道。「你还是要继续跑遍世界各地寻找术文吗？」

    「是的，我想还是会那样。」

    安格斯这么回答之后，稍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可是，我打算先回巴尼斯顿一趟。」

    一些怀念的面孔在安格斯的脑中浮现。与他们分开已经有两个月有余的时间。要是自己继续在外游荡，大概又会惹爱德莲生气吧。另外也不知汤姆与艾维过得好不好。

    还有赛拉——安格斯回想起她颤抖地指出地图上的奥拉时，脸上所浮现的表情。奥拉镇民是在狂意驱使下，互相残杀而消灭的。可是，为什么只有赛拉能在那场惨剧中活下来呢？

    要说明这件事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奥拉日记中所描述的唱歌人影，对方应该就是赛拉。赛拉并不是镇长的女儿赛拉·福斯特，她其实是卡普特族的圣翼。「是因为你自己的，在奥拉弄丢了吗？」羽毛老大曾这么说过。在惨剧之后，在奥拉吟唱『钥之歌』的歌姬，从血腥快枪手中逃跑了。

    当然，这只是假设，安格斯还没对任何人说过。而且这其中还留有疑问。如果赛拉就是圣翼，那么她为何要说奥拉才是自己的故乡？为什么她不使用本名，而要假冒奥拉镇长女儿的名字呢？

    「你拥有很好的朋友。」

    艾文格林的声音，让安格斯回过神。

    「只要有他们在，我相信无论是任何困难，你都有能力面对的。」说到这里，艾文格林笑了开来。「不过，如果有需要帮助的时候，你随时都能来找我。就算要到天涯海角，我都会

    赶到你身边的。」

    最后双方在告别后，艾文格林便走进事务所中。等到事务所的门完全关上，强尼一脸愉快地拍了拍手。

    「好啦、好啦，这可是暌违许久的城镇呢。虽然最近碰上不少麻烦，但今晚就为了庆祝平安，好好大闹一场吧！帐就算在安格斯身上啦！」

    「咦？为什么是我？」

    「呵呵！就算想要我出钱，也是行不通的。因为我可是身无分文的人啊！」

    「那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安格斯不满地叹了口气。

    「我自己也没有钱到可以请客的程度啊。」

    「既然这样，你当初把赏金收下来不就好了吗？」说到这里，强尼不满地嘟着嘴。「在福列克斯库里夫的通缉犯——要是把那些家伙的赏金全部收下，至少可以过三年逍遥日子呢！」

    「赏金这种东西，是将通缉犯押到保安官事务所的时候才成立的。以这次的状况来说，逮捕恶徒，将他们带走的是骑兵队。我们不过是帮个忙罢了。」

    「可是联盟保安官不都说过『你有权收下赏金』了吗！都是你喜欢要帅拒绝才——」

    「我不是要要帅，我是为了往后的日子着想。」

    「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事比柔软的床铺及丰盛的晚餐更重要？」

    「我说啊……」安格斯一脸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收下赏金，就跟向世人宣示『福列克斯库里夫是我们捣毁的』没有两样。要是我那么做，日后可是会有许多想要那笔财富，还有想靠报复来扬名的恶徒不断来找麻烦耶，那种危险的旅程我可不要。」

    「不管来多少恶徒，我都可以把他们打回去。」书姬手叉着腰，仰望着安格斯说道。「那明明是成为英雄，一雪『再临天使』污名的大好良机，你怎么总是那么怕事呢？」

    被书姬这么说，安格斯只得苦笑地耸耸肩。

    「我不否定。毕竟比起一路上担心被恶徒袭击的旅程，继续像过去那样的穷酸旅行，还比较适合我的个性。」

    「那个……我……」亚克努力地想加入对话。「我就算露宿也无所谓！」

    「嗯？等等。」强尼手抵着自己生满胡渣的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样。「把这家伙卖掉，也是一个办法。」

    「咦！怎么可以那样！主人，我会努力工作的。所以我恳求您，请千万不要把我卖掉！」

    亚克的泣诉声让往来的路人好奇地转头查看。这白发少年、胡渣男、金发美青年的三人组，看在他人眼中，想必是十分奇特的组合吧。忍受不了众人好奇的视线，安格斯最后终于屈服。

    「……唉！真没办法。我知道了。住宿费算我的就是啦。」

    「好耶！」强尼举手庆祝之后，便兴冲冲地拉起缰绳。「既然这么说定，就快点找店吧。晚餐、晚餐！肚子饿扁啦！」

    「呜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看安格斯这么悲叹，「这样不是很好吗？」书姬这么说道。「多点人一起旅行，你看来也挺开心的样子。」

    「才没有那种事呢。和书姬独处，要来得轻松多了。」

    「是吗？」书姬在货台的地板上仰头望着安格斯，开心地笑道。「和离开巴尼斯顿的时候比较起来，现在的你看来要开心很多喔。」

    的确，听着强尼哼着走调的旋律，就让安格斯感觉这样的旅行也不坏。可是要坦率承认这个想法，就是让安格斯感到不甘心。安格斯干咳了几声，仰头望着天空。虽然天空万里无云，但已经没有盛夏的炎热，不知不觉间，季节已到了快入秋的时候。

    「得去书店补充一点商品才行了。」

    到书店可用相当低的价格买进零散的书本散页。安格斯就从那样的垃圾堆里，找出似乎可以接合的碎页将其相连。这完全得凭藉安格斯身为修缮师的技术，虽然费工，但为了赚取三人份的住宿费也没办法。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前进。半路上他们经过了一座车站，虽然安格斯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水蒸气关车，但最重要的是，车站有在贩售影像报纸。

    「你们两个先走吧。」这么说完，安格斯便拿着『书』跳下马车。

    「喂、喂。你要去哪儿？」

    被强尼这一问，安格斯头也不回地回答道：

    「我去买影像报纸！」

    安格斯进入木造车站的候车厅，便立刻四处张望。他看见坐在木头长椅的旅客之间，有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四处游走。斜背在那人肩上的皮带上，固定着大叠纸张。那是卖影像报的小贩。

    安格斯从衣服口袋中寻找零钱。由于最近这阵子都没在过要用到钱的生活，因此安格斯的零钱并不多，但他最后还是设法找出了十歇尔的硬币，向小贩买了一份影像报。

    从许久不见的影像报上，安格斯闻到了怀念的墨水味。他兴奋地望向报纸版面，头版是由福列克斯库里夫崩塌的新闻独占。被逮捕的通缉犯一一接受审判，并被判处有罪。

    安格斯将影像报横转过来，去看二版消息。有半个版面报的是『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依旧下落不明』，看来他的休假似乎有些太长了。

    版面的另一半报的是流行病的消息。据说在西部的冯斯村，从约一年前就开始有人感染怪病身亡。这让安格斯内心感到不安。冯斯村是位在恩德河上游的村庄，而他的故乡莫尔斯莱碧斯，就位在恩德河的下游。

    安格斯再旋转纸张，这次他以斜向阅读报导。版面上写的是在巴尼斯顿所发生的消息。

    只见一名穿着制服的管家幻影在眼前浮现。他手里拿着地图，殷勤地行礼。『史宾赛地图店，于火鸡街开张。』

    一旁则可看到面包师傅将刚烤好的面包陈列在杂货店门前。『烘焙师杂货店。春麦面包开始贩售。』

    图腾的水准还是一样精致。安格斯就这么站在候车厅里，继续观看第三版消息。

    就在第三版也快被安格斯看完的时候——挟在他腋下的『书』滑落到地上，翻了开来。

    「嘿！别把我掉地——」话还没说完，书姬便止住了声音。她看间安格斯正脸色苍白地紧盯着影像报。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件吗？」

    安格斯没有回答。他无法相信影像报的内容，在同一篇图腾上又看了一遍。

    他看见细瘦的冬青树树叶凋落，并缓缓倒下，而在上方有一颗蓝色石头正快速旋转。

    『冬青树病倒了，速回蓝石（莫尔斯莱碧斯）。』

    荷莉（冬青）是安格斯母亲的名字。安格斯看了眼影像报的日期，九条线与二十六个点，九月二十六日……是五天前。

    「喂、安格斯！到底怎么了？」

    终于回过神的安格斯把『书』从地上捡了起来，将影像报夹进『书』的书页中，把『书』合起，这样书姬应该就能知道了。

    安格斯穿过候车室，从车站后门来到外头，快步在驻留于此的驿马车间穿梭，寻找前往西方的马车。

    「往莫尔斯莱碧斯的马车，就要出发罗！」

    一名穿着肮脏无袖上衣的老爹，高声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嘿！还有没有人没上车的！」

    安格斯朝那老爹伸起手。

    「对不起——我要搭！」

    安格斯跳上那辆驿马车，已经在车上的乘客们用惊讶的眼神望着他。这也难怪，安格斯的行李只有一本书，除此之外的物品就只有身上的衣服，还有在衣服口袋里的一些钱。

    那模样就与七年前相同——

    与他被赶出故乡的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12

    我不停的掉落、掉落。

    时间差不乡了，湖面距离已经不远，此刻我就连水面上的涟漪都能够看见。

    突然间，我感受到某人的视线。我朝那方向一望，看见突出在湖面上的岩峰。有人站在那里。

    那是人类——而且是女人。

    我大吃一惊。萨基尔说对了，圣域被放逐的人活了下来。

    尽管隔着相当的距离，我却能明白她正望着我。褐色的皮肤与黑色长发，炯炯有神的黑色眼珠，全身都充满丰沛的生命力。

    啊～～～！那是多么的美丽！

    简直就像——就像真正的天使一样。

    「翅膀！张开翅膀！」

    女人朝我大叫。

    「飞起来！里贝尔塔斯！你可以飞！」

    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不要犹豫。

    飞吧——

    你可以飞的——

    我的胸口发热，那热量冲向背部。

    在那一刻，我看见了。我从逼到眼前的水面中，看见倒映在其中的白色翅膀：看见展开巨大白色翅膀的我。

    下一瞬间——

    我一头栽进水里。

    不知是否脑部遭到破坏，我并未感受到预期的疼痛。我感受着沉入水中的自己，让自己受安详笼罩。

    我的意识就这么缓慢地——

    缓慢地沉人黑暗之中。

第一卷 后记

    在此向第一次见面的读者说声：「幸会」，对于有缘再次见面的读者说声「别来无恙」。其中催促我「新作还没好吗？」的读者，在此说声「抱歉让各位久等了。」

    这部『书姬吟游录l』是继获得第2届C★NOVELS大赏的『煌夜祭』之后，我的第二本书。距离前作出版已过了一年又三个月——而这也是我对于拿钱写故事的严厉要求、以及让自己写的故事得以让素昧平生的读者阅读到的无上喜悦，所充分体验的一年又三个月。

    从责任编辑老大那里得到「下个作品要不要试试长篇？全三集左右怎样？」的提议，记得是得奖作品的校正作业告一段落的时候。

    厚着脸皮说实话，由于我过了很长的投稿生活，因此近年写的都是一册完结的故事，这一阵子根本没有想过要写长篇。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要写三集。这虽然让我感到不安，但兴奋更在不安之上。因为如果有三集的份量，就不用忍着泪水删掉一堆剧情了。我有很多桥段都能尽量发挥……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我写完第二集的时候，心中突然闪过一丝不安。

    「这个故事……三集真的写得完吗？」

    当我就这样试着写第三集，我的不安变成确信。

    「写不完……绝对塞不下去。」

    对不起，我兴奋过头了，我没控制好分寸，塞太多东西进去了。对不起。啊—真的很抱歉。在考虑有没有办法删掉一些桥段，不断烦恼到最后的结果，我终于发了邮件给编辑老大。

    「呃……可以变成全四集吗？」

    对方的回答是这样：

    「嗯，我大概也猜到会变这样了。」

    如此这般，写完这部全四集的作品，花了我一年的时间。老实说，不管怎么写都看不到终点，让我无论是精神上或肉体上都相当紧绷。这也让我给身边的人添了许多麻烦，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可是，正因为这样，在全部写完请老大及士官长大人阅读，得到「能努力到这种地步还真不容易呢」的鼓励话语时，我实在高兴到说不出话来。安心到极点的感觉，让我觉得灵魂都快从嘴里飘出来了。

    在此对让我这个搞不清状况的新人一下子写全三集（最后变成四集）故事的刚胆编辑老大献上无比感谢。还有给我严厉又一针见血建言的士官长大人、C★NOVELS编辑部的各位同仁、为这部作品绘制精美插图的山本大和老师、为总是有许多错字的原稿进行修饰的校正，在此致上最深的感谢。而最重要的，还是要向从众多作品中选择拿起这本书的你，致上发自心底的谢意。

    安格斯等人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我也会接着开始进行下一集的润饰工作。续集当然预定会陆续出刊，但由于还得翻过校正的高山深谷，因此可能还得再花上一段时间。可以的话—诚心希望各位读者能在他们的旅程中，陪伴他们直到最后。

    多崎礼

第一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24213/904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24213/904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24213/904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24213/9050.jpg

第二卷

第二卷 第五章

    台版转自Harpuia0000@轻之国度

    1

    赛拉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双手捧着一个大篮子。

    虽然已时值深夜，但赛拉并不因此感到害怕。

    从赛拉住在巴尼斯顿到现在，已经超过三个月。现在她已经习惯这里的良好治安，与过去跟着罪犯流浪过的西部城镇相比，这座城市简直就是天堂。

    赛拉稍稍调整了大篮子在双手间的位置。虽然手臂已经开始发麻，赛拉还是默默地不停走着。图腾影像日报社——来到这栋建筑的她，在一楼阶梯前停下脚步。虽然位在一楼的印刷工厂一片漆黑，但二楼的事务所仍灯火通明。赛拉仰望亮着灯的事务所，紧紧咬着嘴唇，最后下定决心踏上阶梯，推开事务所的大门。

    「这样根本不能看嘛！」

    激动的声音随即飞来。

    赛拉受惊，缩起了脖子。

    「二版跟三版的图腾重叠在一块儿，内容根本全乱了！」

    激动大喊的人是爱德莲·牛顿，她是掌管图腾影像日报社的女强人。只见她手中握着试印的影像报，并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敲打着那份报纸。

    「我不是一直说，在制版前一定得再看一次吗！为什么你就是不照我说的做！」

    被责骂的是一名还是学徒的印刷工人，他有着一头凌乱的红褐色头发，以及褐色皮肤。赛拉听说他还只有十七岁，名字记得是叫丹尼。

    「因为……时间不够……得赶着做……」

    「所谓赶着做，是每个步骤都要迅速完成，不是要你跳过该做的步骤！」

    盛怒中的爱德莲，使赛拉不由自主地退后数步。

    「喔？赛拉小妹，欢迎啊！」

    察觉到赛拉的人是安迪。安迪的本名叫安德鲁·派克，他是被誉为爱德莲左右手的高明图腾师。虽然他沉稳的态度与一头灰发，让他看似已经有相当的年纪，但其实他的年龄比爱德莲还要年轻，这件事赛拉也是最近才知道。

    安迪走到赛拉身前，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篮子。

    「还挺重的呢。妳一定累坏了吧？」

    赛拉摇了摇头，从口袋取出一张纸片。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对折两次的纸片，然后将之交到安迪手中。看到那个东西，安迪脸上透露出些微的惊讶。

    「这是——妳做的？」

    赛拉表情严肃地点了头，接着将视线转向仍旧怒声叱责丹尼的爱德莲。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安迪说完，便将纸片还给赛拉，接着将篮子摆到桌上，拍响双手。

    「好了、好了！暂停、暂停——」

    一听安迪这么说，训话到一半的爱德莲立刻怒眼瞪向他。

    「我话还没说完呢！」

    「算啦，这样差不多就够啦。丹尼也知道要反省了，对吧？」

    听安迪帮自己打圆场，丹尼也深深低下头。

    「我以后会注意的。」

    爱德莲撇撇嘴，脸上仍然充满不悦。安迪趁爱德莲再次开口之前继续说道：

    「大伙儿都累啦，而且肚子也饿了。既然赛拉小妹辛苦送宵夜过来，就让大伙儿休息一下吧？」

    「——喔？」

    安迪说到这里，爱德莲似乎才察觉赛拉在场。这让她露出了尴尬的苦笑。「妳来了吗？赛拉。」

    看见赛拉，丹尼也红着脸低下头。竟然让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女看见自己受叱责的模样，他内心的难堪实在令人同情。

    「好！大家就暂时休息一下吧。艾维送宵夜来了，大家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爱德莲这番话得到了欢呼，员工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图腾版、试刷及刷版，聚集到那篮子旁。

    「多谢啦，赛拉。」

    爱德莲边咬着火鸡三明治，边伸手摸了摸赛拉的脑袋。

    「这么晚了，妳一个人走来的吗？」

    赛拉点了头。

    「就算是在巴尼斯顿，独自走夜路也不太好呢。下次可要找汤姆带妳来喔。」

    听着爱德莲说话的赛拉，有些不知所措地捏揉着手中那张小纸片。然而赛拉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并没有被爱德莲注意到。

    「这下可不能再让妳自己一个人回去了。那么，该怎么办呢……」

    「干脆……不、方便的话，让我来送她吧。」丹尼不假思索地自告奋勇。「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把她送回家的！」

    「笑话！」爱德莲瞪着丹尼说道。「有人会找狼来送羊回家的吗？」

    「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知道啦。」爱德莲边说边指向试印的纸张。「可是，你还有工作得做吧？」

    「唔唔……没错。」

    丹尼沮丧地垂下肩膀。

    「那么，艾迪，由妳送赛拉回去怎样？」开口化解尴尬的人是安迪。「最近这阵子妳一直在熬夜对吧？今晚妳就回去休息一下。」

    「别说傻话，现在连刷版都还没弄出来呢。」

    「反正原版已经完成了，刷版的问题，只靠我们也能搞定的。」

    「可是——」

    「相对的，明天就请妳让我回家吧。我留在家里的仙人掌再不浇水，就差不多快枯死啦。」

    听安迪这一说，爱德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那就这样吧。」

    爱德莲将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用含着食物的声音对那些师傅们说：

    「今晚我就先回去了，剩下就麻烦你们啦。」

    而众人也纷纷做出回应：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

    「明天见啦。」

    接着爱德莲轻拍了赛拉的肩膀。

    「好，我们走吧！」

    见爱德莲迈开步伐，赛拉也连忙跟上。她在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转头望向事务所，在视线与安迪对上的时候鞠了个躬，安迪则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并在嘴里说了声「加油」。

    此时爱德莲正在楼梯下等待赛拉跟上。赛拉转过身，快步地跑下楼梯，随即像是要挡住爱德莲去路般站在她面前，仰望着爱德莲的脸。

    「怎么？有什么事吗？」

    察觉赛拉非比寻常的态度，爱德莲这么问道。赛拉将手中的纸片在爱德莲面前摊开。

    纸片上画有黑色图样，是图腾。爱德莲试着将焦点对在那图腾上。

    一个奇妙的幻影在爱德莲眼中浮现。

    如果要比喻的话，那东西就像是灌了空气，然后将袋口扭起来的纸袋。有一条粗粗的蓝线绕过纸袋上方；在纸袋稍微高一点的位置则有一个蓝点；中央有一条黑色的纵线；纵线下方则是一条黑色横线。一定要说的话，那东西看起来有几分像是一张人脸。但是不知为什么，它一直不停转动。

    爱德莲持续数秒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那个影像，最后——她笑了出来。这让赛拉紧咬嘴唇，并用那对泛着泪水的双眼瞪着爱德莲。

    「啊……抱歉、抱歉。」

    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的爱德莲，手指向那写有图腾的纸片。

    「这个……是妳自己写出来的吗？」

    赛拉微微点头。

    「这可真厉害，妳果然有这方面的天分。」

    话说到这里，爱德莲注视着赛拉的脸说道。

    「可是我还没说过『妳可以用图腾版了』——对吧？」

    听爱德莲这么说，赛拉连点了好几次头。只见赛拉抬起脸，嘴巴拼命地开合。可是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没能发出声音，只有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流出，这让爱德莲困扰地抓了抓她那头混有白发的脑袋。

    「妳别哭呀，擅自使用图腾板虽然不是值得嘉许的事，但这也代表妳相当努力，所以这次我不会追究的——不过……」

    爱德莲有些困惑地侧过头。

    「这个……是安格斯吧？一直转动是希望他赶快回来的意思吗？」

    赛拉擦了擦眼泪，抬头望着爱德莲，表情认真地点了头。

    「妳那么想安格斯吗？」

    赛拉又点了头，泪水也顺着赛拉点头的动作又落了下来。赛拉用手背擦拭眼泪，而爱德莲则在这时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我劝妳还是放弃那小子吧。」

    爱德莲这句话让赛拉屏住了气，那对大眼睛也因惊讶而睁得更大。

    「那小子身上背负着非比寻常的命运，要是牵扯进去，连妳也会遭到危险。丑话不多说，劝妳还是忘了安格斯吧。」

    赛拉摇了摇头，她抓着爱德莲的衬衫，用恳求的眼神仰望着她。

    见赛拉这样的反应，爱德莲不禁大叹不妙。

    「喂、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呀。」

    然而赛拉却像是连眨眼都忘记似地，目不转睛地望着爱德莲。爱德莲手足无措一阵之后，便求饶似地仰起头。

    「真是的，艾维也真会给人添麻烦，再怎样也不用把人家琢磨成这种美少女吧——」

    就连这时候，赛拉都目不转睛地望着爱德莲，最后爱德莲只好举手投降。

    「输啦！我输啦！我输给妳啦！」

    看赛拉双眼闪闪发光一脸雀跃的模样，爱德莲转过身，朝着身后的她招手说道：

    「跟我来，我们得先去『月亮沙龙』一趟，因为要说那件事——没有顶级的琴酒是说不下去的。」

    『月亮沙龙』是位在主街道旁，一间爱德莲常光顾的酒馆。在那里买了一瓶最高级的琴酒之后，两人便返回家中。

    爱德莲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先连续灌了三杯才刚买来的琴酒，而且当然是完全没有掺水。见爱德莲这么做，艾维与汤姆似乎也察觉了她的意图。

    「难道……妳打算说出来吗？」汤姆这么问道。

    「有些事情，其实不知道比较好……」艾维也在一旁帮腔。这两人十分罕见地对爱德莲使用了责备的语气。

    然而面对两人的反应，爱德莲平静地回道：

    「不隐瞒他人想要知道的真相，对万人平等开示。所有的资讯，原本不都该如此吗？」

    被爱德莲这么一讲，两人也无话可说，似乎放弃了争论……甚至满怀遗憾地叹了口气。最后两人只留下一句「明天还得早起」，便早早返回了各自的寝室。

    而在这段时间——赛拉都动也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的杯子里，装有鲜血般的鲜红液体。那是她最喜欢的小红莓汁。

    「安格斯的母亲，名字叫荷莉。」

    爱德莲突然开了口。

    「荷莉是知名望族的幺女，她的父母承诺在她结婚之前，可以自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由于她很爱看书，因此拜了名修缮师艾德嘉里维为师。当时她和我可是同期的学徒呢。」

    爱德莲的眼神流露出怀念的感情，尽管嘴角带着笑意，那表情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哀伤。

    「在那个时候，想成为修缮师的女性还很罕见，虽然在里维底下有约五十名徒弟，但也只有我跟荷莉是女的。荷莉不只是个千金小姐，而且又很没心机，面对男人们的冷嘲热讽，她甚至会一脸认真地向对方道谢呢。和她在一起一点都不会腻，那是段愉快的日子。」

    说到这里，爱德莲将杯中的琴酒一饮而尽，接着拿起桌上的琴酒酒瓶，再次将透明的液体倒入杯中。

    「所以当荷莉说出要结婚，并想搬到西部的时候，我简直惊讶到连天南地北都分不清；而且她看上的男人，还是个脑袋冥顽不灵的家伙。我劝了她好多次，说你们不可能顺利，也叫她打消那个念头。可是，俗话说『爱情是盲目的』。荷莉她根本就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不管我说什么，她一点都听不进去。」

    说到这里，爱德莲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对了、对了，当时她就跟刚刚的妳一样，还双眼炯炯有神地说什么：『和他邂逅、与他结为连理，是我命中注定的』呢。」

    爱德莲这番话这让赛拉尴尬地皱起眉头，喝了一口小红莓汁。爱德莲在嘻笑一阵之后，又继续说下去。

    「当然，荷莉的双亲当时实在气炸了。因为他们一直很期待自己那才貌兼备的小女儿，会嫁给哪个有钱人。他们甚至一路追到了莫尔斯莱碧斯，试图把她带回去。可是，在明白怎样都无法让她改变心意之后，他们便开始迁怒荷莉。荷莉的双亲当时对她说：『会嫁到西部乡下的女儿，没资格当我们家的人！』还有：『不准再回来！』……」

    爱德莲说到这里，将视线移到赛拉脸上，这次露出的是自嘲的笑容。

    「妳在想为何我会知道这些吗？因为我就在现场啊。当时可是好友的结婚典礼呢，就算我对新郎不满，出席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荷莉。中间虽有二十二年的时间，但我们却再也没见过面了。毕竟要去找她，莫尔斯莱碧斯实在太远，而且我也总是有事情得忙。」

    说到这里，爱德莲吐了一口气，那是隐约掺杂着后悔与烦躁的叹息。

    「但就算那样，也不代表我就这么忘了荷莉。就算彼此所选的路不同，她是我好友这件事也不会改变。所以当一名自称是荷莉儿子的少年突然跑来找我时，我并没有特别惊讶；自然也没有存疑。因为就算性别不同，安格斯的眼睛，就跟荷莉一模一样。」

    爱德莲稍微中断了一下，在喝了一口琴酒之后，她又继续说道：

    「不过老实说，那孩子的白发是让我有些讶异。年轻人却有一头白发，该怎么说……看起来十分奇妙。」

    这话让赛拉惊讶地睁大眼睛、猛力摇头，像是在说：「才没有那回事！」

    「喔？在赛拉眼中，他看起来像是王子吗？」

    赛拉的脸蛋顿时红了起来。爱德莲接着将杯中剩下的琴酒一口气喝光，调整了一下自己在椅上的姿势。

    「那么……题外话就到此为止，开始进入正题吧。我接下来要说的，全是荷莉的儿子——也就是安格斯，他转述给我知道的事。」

    2

    黑暗。

    我置身在大地底部。

    我的身体无法动弹。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唔……哇啊！」

    我听到哀叫，同时伴随着一些东西翻倒的声音。那听起来像是某人吃惊跳开，结果踢翻东西的声音。

    「山羊！快过来看呀！山羊！」

    一名年轻男性凑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瞪着我的脸。

    他有着红褐色的皮肤，及一头及肩并带有光泽的黑发，畏惧与好奇心两者并存、如黑曜石般的双眼；一条上面绣有几何图案的带子斜挂在他的肩上，在腰际则围着带有布条装饰的布裙。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衣物。

    「我叫钩爪，莱庇斯族的钩爪。你是从天上来的吗？」

    那名年轻男子兴奋地这么问道。他说的语言跟圣域所使用的公用语相同，虽然腔调有些差异，但并不影响所要表达的意思。

    「安静点，别那么大声嚷嚷。」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在那名青年身边多出一名年老的男性，那人满头白发，脸上带着明显的皱纹，在下巴留有整齐的倒三角形白须，身材就像枯木般纤细。

    「你有哪里觉得痛吗？」老人这么对我问道，似乎颇为担心地微侧过头，表露出内心的疑问。「语言真的不通吗？」

    我试图撑起身子，但随即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青年慌忙用手轻抚我的背。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思绪便从他的手流入我心中。那是安心与纯粹的欢喜，还有对从天而降的『白人』所怀抱的兴趣及好奇心——

    我挥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我能够读心？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反射性地伸手触摸颈部，项圈仍在我的脖子上。我试着敲了敲自己手臂、摸了摸腿，并用双手拍打脸颊。

    我能感到疼痛，这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我转头观察四周，立在土盘上的蜡烛照亮室内，屋顶以蛋形的木架支撑，其上则铺着一层土壁。房间虽然宽敞，但却没有窗户，仅有烟囱与一扇木门。

    我所躺的地方是一张坚硬的木床，用来当做床单的布上生有柔软的毛；床下则是泥土外露的地面，土制的器皿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在我失去意识前所看见的光景，此时重新在脑中浮现。

    那名拥有褐色肌肤、长发，充满生命力的美丽女性。那并不是梦，过去从乐园被放逐的人——他们的后裔还活在世上。

    我抬头望着在我眼前的两张黑色面孔。

    「我……还活着吗？」

    「没错。」老人不假思索地点头说道。「是今天早上，钩爪到母湖捕鱼的时候，看见你从天上掉下来的。」

    这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呻吟。我杀了拉斐尔、甩开加百列的手、从乐园跳了下去。我应该死了，没理由还活着。可是，为什么……我还活着？

    「那么，就开始吧。」

    老人手拎着一个袋子站了起来，嘴里唱着让人听不懂意思的歌，朝房间周围洒出黄色的粉末。待过程结束后，他将一根大羽毛拿在手中。那是一根褐色中带有黑白斑点与条纹的羽毛，是我从未见过的羽毛。老人用那羽毛轻轻触碰了我的额头及胸口。

    「虽然十分疲累，但骨头及肌肉似乎都没有异状。」

    说到这里，他瞇起了一只眼睛，那对暗褐色的眼珠闪动着锐利的光芒。「但在另外的地方——在你的心里，却有萨斯托。」

    「……萨斯托？」

    「恐惧……伤病……痛苦的意思。」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只是用羽毛碰几下，为什么你连那种事都能知道？」

    「山羊可是莱庇斯族的医术师喔。」

    青年得意地这么说完，老者随即发出枯哑的笑声。「不怎么受人尊敬就是了。」

    老人接着用羽毛轻轻碰了碰我的胸口。

    「人的身体是由身为母亲的大地及身为父亲的天空所形成的，如果两者失衡，人就会生病。你的萨斯托相当深，要治好，得花上很多时间。」

    「治好——你说治好？」

    从我喉咙深处涌现出一股想要发笑的冲动。

    「算了吧……我已经受够了。」

    无论我如何忍耐，都克制不住那股冲动。我笑了，我像是发疯似地不停大笑。我可是从那样的高度掉下来啊，原本以为这下就能死成了——以为这次一定能回归无意识的——可是……可恶！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让我死？」

    「——你说什么？」

    「我会为周遭带来不幸，就像沙利叶及哈尼尔他们说的，像我这样的怪物——根本就不该生到这世上。」

    「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看来你吃过不少苦头啊。」

    老人注视着我，缓缓开口说道：

    「你的灵魂受了伤，失去了原本的光辉。但是不用担心，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不用急、不用慌，慢慢等伤痊愈吧。」

    「算了吧。」我用双手摀住了脸。「我没资格被拯救，也不值得被治疗。」

    「见人倒在自己眼前便出手相救，是很自然的结果。要活在世上，不需要谈什么资格、价值的。」

    老人笑了。那张满布皱纹的面孔，也因笑容而使皱纹扭曲得更加明显。那彷彿枯枝般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所触碰到的地方感觉十分温暖，彷彿像是被阳光照耀。

    「伟大的意志拯救了你，其中必有原因。你没什么好担心的，等时机成熟，你自然会知道答案。」

    「没错、没错，而且不管怎样，都得先恢复精神才行！」

    青年把一个土制的器皿递到我面前。

    「来，喝吧。」

    那容器内装有浑浊的褐色液体，带有诡异的气味。见我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他笑了，那是纯朴且没有丝毫恶意的笑容。

    「这是燕麦茶，对治疗身体虚弱很有帮助的。」

    只见青年捏着鼻子，先喝了一口器皿中的玩意儿，然后皱起眉头，撇着嘴对我说：

    「嗯！真好喝！」

    说谎。

    「来，你也喝吧。」

    男子硬是将器皿推到我身前，不肯罢休。我自暴自弃地接了过来，将那叫燕麦茶的玩意儿一口气倒入口中。

    好苦，苦得无以复加。

    「都喝完了呢。好厉害、好厉害。」

    男子边说边摸了摸我的头，再次让我的身子躺回床上。

    「肚子里再装点东西比较好，我去跟人拿稀饭来。」

    他这么说完后便站起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唔哇！」

    散落一地的器皿，让他失足跌倒了。

    「好痛啊……」只见他摸摸膝盖站了起来，然后看着我，有些难为情地笑了。「我又摔跤啦。」

    这让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你笑啦。」他似乎很高兴。「你应该多笑。笑可以为人带来精神喔。」

    青年丢下这句话，便用跳舞般的轻快步伐离开了。

    见我眼睛仍注视着已经关起来的门板，老人开口对我说道：

    「人都会死，时候到了，伟大的意志会引领我们。所以你不需要急着死，活在这世上，也是件相当有意思的事呢。」

    3

    莫尔斯莱碧斯——那是安格斯出生的城镇所拥有的名字。

    莫尔斯莱碧斯位于伊欧迪恩山山脚，地处西部山岳地带的荒凉岩石沙漠中。该地尽是一片欠缺养分的荒野，无论如何努力开垦，也是块连地瓜都种不出来的土地，附近只长有仙人掌与灌木。总之是一片不适于农耕，也不适于放牧的荒凉土地。

    而在那种环境下的城镇，其唯一的生命线，就是恩德河。莫尔斯莱碧斯的居民利用其丰富的水源，从事蓝染织品的生意。一般提到「蓝染织品」，多半是指用蓝绵制作的裤子，但此蓝字原本指的是用来为棉染色所使用的青色染料。

    在荒野后方有一片溪谷，在该地区的岩盘上长有苔棉花。每到初夏，莫尔斯莱碧斯就会动员全镇的男人去采集棉花；而女人则将男人带回来的棉花纺成棉丝。那些棉丝会被层层交叠，然后反覆用沸腾的染料浸泡，这样染上颜色的丝被拿来做成经纱，所织成的布便是蓝绵。

    莫尔斯莱碧斯的居民都多多少少跟蓝绵的生产有关，就算说整座城镇就是蓝绵的生产工厂也不为过。

    蓝草不只能将棉染成深青色，同时还有驱虫的效果，而且用天然苔棉花所做成的丝，也十分坚韧不易磨损。一般常说莫尔斯莱碧斯的蓝绵「用其制成的裤子可传三代」，在市场上有相当高的价值。

    住在莫尔斯莱碧斯的达奈尔·肯尼斯，是一名技巧娴熟的染匠。他的技术受到众人肯定，因而担任染色所的班长。他的妻子荷莉虽然出身于东部，但手工十分灵巧，就算要编织属于西部山岳地带传统工艺的独特图样，荷莉的技术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他们有个骄傲的儿子，是一名十分好动、头脑机灵的少年，总是率领着孩子们活泼地在荒野玩耍。他叫做凯文，凯文·肯尼斯。

    在某个前所未见的严寒持续不退的冬季，肯尼斯家诞生了新的成员。出生的是一名男孩，那孩子跟哥哥相比，肤色较白，身子也较瘦小，出生时的哭声就像是从窗户缝隙间发出的风声一样微弱。这孩子或许撑不过这个冬天吧。达奈尔与荷莉怀抱着这样的忧虑，望着他们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而这样子又过了几天，婴儿终于在两人的注视下睁开眼睛。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婴儿的眼睛是比任何蓝染制品都还要鲜艳的青色。

    「是『再临天使』。」达奈尔这么说道。

    在很久以前，天使被认为居住在浮岛上的乐园里，而人们在十分罕见的状况下，会生出和传说中的天使一样、拥有金发碧眼的孩子。西部的居民将那样的孩子称为『再临天使』，并将其视为令人厌恶的凶兆。

    在西部山岳地带，就算是小孩也是一份珍贵的劳动力，但是无论是体力还是经验都十分缺乏的孩子，经常会在入山之后无法归来。那种状况在西部山岳地带被称为『天使掳人』，人们会悲叹失踪的孩子被天使带走。而『再临天使』便是那种天使的孩子，人们认为那样的孩子迟早会为人世带来『灭日』。

    「为什么我的儿子会是『再临天使』——」

    然而无论达奈尔如何抱怨，婴儿的眼睛仍是蓝色；而日后长出的头发，则是比染色前的棉丝更白。一般来说，东部人的色素较西部人淡。根据产婆的说法，因为荷莉是东部出身，所以这孩子应该是以极端的方式反映了荷莉的特征，但是极度迷信的小镇居民，自然无法接受那种说法。

    就这样，镇上的人都用『再临天使』来称呼这名肯尼斯家的次男；就连身为父亲的达奈尔，也跟着镇上的人这么称呼。而会用他真正的名字……用安格斯来称呼他的人，则仅仅只有母亲荷莉，以及哥哥凯文而已。

    然而就算是那样，如果只是发色及眼色不同，那么大家应该迟早也会习惯才对。也就是说，如果安格斯只是个平凡的孩子，那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真正的不幸却不是出在他的外表，而是出在他脑袋里的东西。学会说话的他，渐渐会开始说出一些让人感到奇妙的话语。

    「扁刺仙人掌这种植物，里面含有许多油脂，所以不要弄干直接烧，火会比较旺喔。」

    「褐色的蓝草之所以能把丝染成青色，是因为接触到空气中的氧，产生氧化的关系。」

    安格斯天生就拥有不属于他的知识。母亲对那样的他是这么说的：

    「这些东西，你不可以对家人以外的人说喔。」

    吃苦耐劳的哥哥也对他做出忠告：

    「你别再说那些奇怪的话啦，否则大家会更不愿意接近你喔。」

    而身为父亲的达奈尔，则为这件事气炸了。

    「闭嘴！别再让我丢脸了！」

    然而，莫尔斯莱碧斯终究是个小镇，无论怎样隐瞒，事情迟早会传遍全村；传到最后，镇上的人便对安格斯更加疏远。而且他的身体相当虚弱，三不五时就会发烧病倒，成长的速度也慢，和同年龄的孩子们相比，安格斯的个头矮小，体格看来也弱不禁风。

    这也让安格斯成为孩子们绝佳的猎物。其他孩子们一看到安格斯，就会群起鼓譟起来。

    「好恶心喔！『再临天使』来了！」

    「好臭！天使好臭！」

    「大家看！那家伙的头发，都已经全白了耶！」

    理所当然地，安格斯交不到朋友，会站在他这边的，只有母亲荷莉，与哥哥凯文。而由于凯文此时已经在父亲身边成为染匠学徒，因此安格斯也只有在晚上，也就是上床之后才有机会和凯文交谈。

    「别理那些家伙说的话。」

    在某个安格斯啜泣的夜里，凯文将手伸向隔壁的床铺，轻抚着安格斯的背。

    「你不是会写图腾吗？妈妈还因此称赞你好厉害呢。」

    每当安格斯发高烧病倒，荷莉就会拿书的散页给安格斯看，在一段时间之后，安格斯不知何时看懂了图腾码，这也让过去曾学过书本修缮的荷莉，决定教安格斯图腾板的用法。安格斯很快就学会了荷莉所教的东西，并且能够自己写出简单的图腾。

    「你是很厉害的。」哥哥亲切地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我来帮你搞定钱的问题。你就到东方的城镇去，成为修缮师吧。」

    「那种事……是不可能实现的。」

    要是真能那样，不知有多好。安格斯是这么想的，但是出生在莫尔斯莱碧斯的人，多半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城镇，终其一生都从事着生产蓝绵的工作。

    「当然可能实现，因为你有那样的才能。」

    凯文边说边用手指戳了戳安格斯的额头。

    「等你成为书商之后，要送很多书给我喔。听好——这可是我们的约定喔。」

    莫尔斯莱碧斯的小孩，到了五岁就会开始被带去实习将来要做的工作，安格斯也被带到了父亲及哥哥进行工作的染色所。但是安格斯一踏进染色所，就因为瀰漫的灼热蒸汽而喘不过气，工作到一半，他就不支倒地。

    父亲告诉安格斯久了自然会习惯，而安格斯也这么跟着父亲，隔天，甚至再隔天，也都连日到染色所报到。但每次的结果都是一样。这样根本派不上用场嘛！父亲气急败坏地这么说道。

    就这样，后来荷莉带安格斯来到自己工作的机织所，但无论安格斯怎么努力按照别人教他的方法工作，都无法织出工整的纹路。到最后，安格斯被人赶出了机织所。

    安格斯接着被带到的地方，是将棉花纺成丝线的纺绩所。荷莉拜托了熟识的朋友，让安格斯和在这里实习的女孩们一起工作。

    女孩对安格斯完全不予理会，虽然并没有像男孩那样表露出明显的恶意，但见她们悄声地说自己坏话，同样令安格斯慼到难受。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女孩出声对安格斯说道。

    「你技术真的很烂耶。」

    那个名叫海瑟的少女，尽管嘴上嘲笑着安格斯的笨拙，但仍愿意教安格斯一些工作的诀窍。

    「我觉得你的头发很漂亮。」

    她的这句话令安格斯心花怒放。抱着想和海瑟一起工作的想法，安格斯拼了命地努力工作，而纺绩所的班长也认同了安格斯展现的热忱。安格斯就这样有整整一年的时间，都在纺绩所实习。可是不管怎么练习，安格斯都无法纺出尺寸一致的丝线，无论是纺绩所的班长还是安格斯自己，对这种结果都难掩内心的失望。

    就在安格斯陷入沮丧的时候，达奈尔将篓子交到他手中。

    「你带着这个去采蓝草，篓子没装满不准回来。」

    从那天起，安格斯就比村里的任何人都早起，爬上岩山到处采集蓝草。虽然蓝草属于多年草，但只会在有湿气的地方生长，而且近几年数量不断减少。尽管安格斯仔细去寻找岩荫及岩缝内的蓝草，每天也得一直到深夜才能装满背上的篓子。

    到了干季，蓝草的数量变得更加稀少，要装满篓子也变得更为困难，有时就算花上一整天，也只能装到一半。在那种日子，安格斯一定会遭到达奈尔毒打。

    没过多久，安格斯采集蓝草的范围便扩展到了科吉塔堤欧峡谷。城镇与那座峡谷之间的距离无法当日往返，无论如何安格斯都得露宿一晚。当安格斯躺在地上仰望着满天星斗时，难耐的寂寞让他落下眼泪。

    安格斯想见海瑟。他想和她说话。安格斯被赶出纺绩所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这段时间，安格斯虽然偶尔会在路上看见海瑟，但却找不到和她说话的机会。安格斯不能在海瑟工作中的时候去找她，然而他也没有勇气直接去海瑟家拜访。

    某天，安格斯偷偷拿了荷莉的图腾板，写了简单的图腾。

    『我想见妳。』

    如果是海瑟，一定能明白是我。安格斯对此深信不疑，并在隔天清早，全镇都还在梦乡中的时候前往海瑟的住处，安格斯就这么将那写有图腾的纸，塞过海瑟家大门下的缝隙。

    安格斯随即动身去采蓝草。这样就能见到海瑟了。光是这么想，安格斯就感觉自己的步伐轻盈许多。在那天傍晚，安格斯带着淡淡的期待回到镇上。

    可是他却到处不见海瑟的身影，这让安格斯只得带着失望返回家中。

    「我回来——」

    话还没能说完，拳头就挥了过来。

    安格斯整个人撞上了墙壁，血腥味在口内扩散。

    「你当自己很了不起吗！」

    因愤怒而涨红脸的达奈尔这么喊道。

    「这是什么！这是你写的吗！」

    达奈尔伸到安格斯眼前的东西，是一张图腾。

    是安格斯今天早上留给海瑟的那张图腾。

    「你能学会这种没意义的东西，却连点像样的工作都做不好！你连畜牲都不如！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来到世上！」

    达奈尔将倒在地上的安格斯拖了起来，打算继续毒打。

    「别打了！」荷莉在这时拉住了达奈尔的手臂。「会写图腾是很不容易的事。安格斯是很有才能的！」

    「胡说八道！书跟图腾是有钱人的娱乐！我们做染匠的，用不着那些东西！」

    「安格斯不适合当染匠，与其勉强让他留在这座城镇，干脆送他到巴尼斯顿吧。只要拜托我在那里的一个好友，她一定愿意——」

    「闭嘴！」

    达奈尔充满愤怒地大吼，同时毫不留情地使劲将拉住自己手臂的荷莉甩开。他的双眼充满血丝，脸颊也涨得通红。

    「妳再多嘴，我连妳也揍！」

    快跑……荷莉小声说了这句话。如果不跑，肯定会没命。可是恐惧让安格斯浑身僵硬，他连从父亲手中挣脱都办不到。

    「你这个畜牲！这个废物！」

    拳头朝安格斯挥落。那是每天搬运沉重丝串的强壮手臂，每一拳都让安格斯眼冒金星。

    「你这再临天使！究竟要让我丢多少脸才甘心！你乖乖被天使带走就好了！」

    达奈尔发狂似地乱拳殴打安格斯，然而殴打却突然意外停止，由于紧抓住安格斯衣领的手放松了力气，安格斯当场跌坐在地上。他听到有东西带着闷响倒在他身旁，转头一看，才发现倒地的正是达奈尔。这让安格斯发出惊叫连连倒退。

    「妈，麻烦帮安格斯疗伤。」

    凯文用冷静的语气说道。他的手中握着平底锅，他就是用那个将达奈尔打昏的。「妈，快点！」

    这声音让荷莉像是被火烫到般，立刻动了起来。荷莉用沾湿的布擦拭安格斯的脸，而这段时间凯文则在家中来回奔走。他在蓝绵制的布袋里塞了毛毯、油灯、肉干、饼干，并将手边所有现金都放进去，接着将装满东西的布袋塞到安格斯手中。

    「你带着这些快走吧。」

    「带这些……走去哪里——？」

    「逃命啊！逃出这座城镇！」

    「可是——我又能逃哪儿去？」

    「去巴尼斯顿。」

    荷莉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接着她走进房间，拿了图腾板与她视为宝贝的书本散页回到安格斯面前。荷莉将那些东西交给安格斯，并握住他的手。

    「在巴尼斯顿有个叫爱德莲·牛顿的人，你可以去找她帮忙。你只要说自己是荷莉的儿子，她一定会帮你的。」

    「可是——」

    这时的安格斯还只有七岁，要独自前往从未去过的遥远城镇，实在让他难掩内心的忧虑。

    「你还不快走！」

    凯文这声喊叫几乎像是哭泣。「继续待在这里，你肯定会没命的！」

    哥哥这句话让安格斯对父亲感到的恐惧重新浮现。安格斯站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深入夜色当中。被殴打的脸颊感受到阵阵疼痛，泪水也盈满了眼眶。

    「别忘记我们的约定！安格斯！」

    安格斯转过头，看见凯文站在门口。

    「等你成为书商，要送很多书给我喔！」

    安格斯边哭边摇着头。对于连接下来该怎么办都不知道的自己来说，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去遵守那种承诺。安格斯跑了起来，而哥哥的声音也在这时从身后追来。

    「就这么说定囉！你可别忘记喔！」

    要是在这个时候，安格斯能察觉凯文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些话，察觉他究竟是多么地热爱书本，或许就能够避免最糟的事态发生。但现在的安格斯年纪实在太小，实在难以察觉那些事。

    离家出走的安格斯不假思索地一路奔跑。他跑过跨越恩德河的桥，爬上岩山。不安与恐惧让安格斯的脑袋一片混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往哪个方向奔跑。

    当安格斯回过神，人已经置身在科吉塔堤欧溪谷，附近看不见任何安格斯熟悉的地形。自己似乎跑进了溪谷深处。科吉塔堤欧溪谷是连地图都没有标示的未开发地带，是一座胆敢随便闯入，就连测量士都有可能遇难的天然迷宫。

    对于接下来该往哪去毫无头绪的安格斯，就这么徘徊在溪谷之中。身上携带的食物很快就在这段时间耗尽，疲劳与飢饿让安格斯头昏眼花，连行走都有困难。好想喝水。这个想法占据了安格斯的脑袋，促使他冒险爬下高耸的溪谷。

    而就在这途中，安格斯右脚踩踏的岩块突然崩落，使他整个人离开了岩壁。

    摔下去了——！

    安格斯无从抵抗，只能任凭身子摔落流经溪谷底部的恩德河支流。尽管安格斯努力挣扎，试图让自己的身子浮出河面，但河水又冰又急，转眼间就夺去了安格斯所有力气——他就这么遭急流吞没。

    4

    几天后，我总算恢复到能够自行行动的程度。

    看我能够下床，钩爪便对我说道：

    「要是走路没问题，我们就去见黑鹰吧。」

    地面上没有刻印，也无法取出能量；当然，在这里也不需要进行意识统一。因为这样，他们都有专属的名字。这名青年名叫钩爪，而那有着三角须的老人被叫做山羊。

    「黑鹰……那也是人的名字吗？」

    「嗯，他是我们莱庇斯族的酋长。」

    那或许是一族的代表人吧。看见文化、外表截然不同的我，不知那个人会有什么反应。钩爪与山羊所拥有的宽容，是仅限于他们的个性，或是全族共通的习惯，只要见了那个人，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

    「也好。」我这么回应道。「那就去见一面吧。」

    「好，那就走吧！」

    钩爪将他们那些用木架加上泥土组成的房舍称为『霍根』。一踏出霍根的门口——我呆住了。

    天空在燃烧，如棉花般的云朵被染成赤红。在火红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红艳大地，放眼所及尽是一片荒野，到处都耸立着奇形怪状的巨岩。

    好宽阔——难以置信的宽阔。我至今所见的世界，究竟又算什么？跟眼前的景象相比，圣域简直就只是一间玩具屋而已。

    「怎么了？」钩爪对我问道。「我们可不是要走那里喔。」

    在我所离开的那间霍根附近，另外还并排了约十户同规模的房舍。房舍门口站了许多有红褐色肌肤的人，全都好奇地望着我。他们当中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每个人都留有一头黑色长发，头发不是绑起来垂在身后，就是结成发辫。虽然当中也有像钩爪那样打着赤膊的人，但大多数人都是像山羊那样，穿着用粗布制成的简单衣物。虽然衣服的外观各有差异，但装饰衣襬的蓝色几何学图样却是共通的。那看起来既像展翅飞翔的鸟，又像是一朵巨大的花。

    「跟我来。」

    钩爪边说边拉了拉我的衣服。我身上穿的是用白色合成纤维制成的圣域服装。由于鞋子在我摔落时弄丢了，因此脚下穿的是跟钩爪借来的鞋。那是用野牛皮制成的软皮鞋，由于穿起来的感觉松垮垮的，因此好像只要走路稍不小心就会摔跤。

    我刚走没几步，人群便一齐跟了过来。尽管所有人眼中都闪动着好奇心，但从其中却感受不到嫌恶。真是的，这些人难道没有要忌避异端的概念吗？

    我穿过霍根之间的道路，来到了一处地面红土外露的广场。有一大群人围绕在火堆旁，玉米粥的气味伴随火烟飘了过来。

    他们……眼前的莱庇斯族人，都拥有十分健壮的体魄。虽然钩爪身材也比我高大，但那些部族的男性都比他还要再高出一个头、甚至两个头的高度。那些人的胸肌也十分厚实，手臂上都有着隆起的肌肉。就算是那个全身肌肉的米迦勒，和他们相比也只能甘拜下风。

    战士——〡这个词句从我脑中浮现。虽然拉吉尔写的书中也有战士登场，但这些人和书中的人物截然不同。他们真实地存在眼前，是货真价实的战士。

    那些在用餐的人停下了手边的动作，全望向走到广场的我，有几个人还语带关心地对我说话。

    「身子有好点了吗？」

    「肚子饿不饿？」

    我从他们身上感受不到敌意。但是，倒也不像是完全欢迎我的模样。由于不知该如何回答，我选择沉默地继续跟着钩爪向前走去。

    我在前方看见了一座格外巨大的火堆，有十二名男女坐在那火堆四周。他们应该是部族的代表人吧。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露出丝毫好奇的色彩。虽然他们当中甚至还有人眼神严肃地瞪着我，但看到那样的态度，反而让我感到放心。看来总算是出现我也能理解的人了。

    「我们正在等你。」

    一人从人圈中起身说道。是山羊。

    「从那里进来，从左边绕到这里来。」

    我按照山羊的话，走进入圈中，绕过火堆，在山羊身边坐下。

    在我对面坐着一名男性，他的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体格以他们的标准来看，大概也只是平均水准。他将一头黑色长发绑在脑后，上面还绑着和山羊治疗时一样的羽毛，左脸颊上有道明显的伤痕。那伤痕为他带来一种独特的威严。

    那男人用深褐色的眼睛注视着我，笔直射来的视线，彷彿能看透人心。尽管内心明白他们并没有读心力，但仍让我感到不是滋味。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缓缓开口问道。那是彷彿拨动粗弦般，低沉、深邃的美声，虽然我想让自己再稍微沉浸在那美声的余韵之中，但此刻并不是时候。

    「我没有名字。在圣域的人，不被允许拥有名字。」

    「真名是人的灵魂，就如同不会有没有灵魂的人，也不会有人没有真名。」

    男人用充满威严的态度说道。

    「看样子，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真名。」

    就在我打算反驳的时候，我察觉到了一件事。在那男人身边，坐着另一名年轻女性。虽然那女性的眼睛是带有神秘色彩的琥珀色，但她正是站在湖畔岩石上的那名女性，拥有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与轮廓清楚的容貌。是一名有着惊人美貌的女性。

    但那张端整的面孔，却没有伴随着丝毫感情，也没有当时我感受到的那股旺盛生命力。

    她简直就像是一尊美丽的人偶。

    「你在寻求名字吗？」

    男人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在寻求自由吗？」

    这句话让我的心脏响起一声清楚的心跳。

    「自由——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

    听了我的回答，男人微微颔首。

    「白色的兄弟，我族将接纳你。」

    「等一下，黑鹰。」

    一名女性起身说道。那是一名体魄精悍，身材高大的女人。她手中拿着一柄在木棒末端绑有尖锐黑石的原始武器，并将那柄武器指向了我。

    「白人会招来凶事，这是自古流传到现在的说法，你要忽视那件事吗？」

    「游隼，我明白妳想说什么。但是，并不是所有白人都会招来凶事。白色兄弟也警告了我们为凶事做好准备，并把歌带给我们。」

    「这个人不是阿撒兹勒。」被称为游隼的女战士说道。「无论是风还是鸟，都没有在这家伙的身边唱歌。他和阿撒兹勒不一样。」

    「是不是不一样，只有伟大的意志知道。」

    黑鹰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如果不先接纳，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游隼看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最后只是紧闭着嘴，再次坐回原地。

    「那么……兄弟。」

    黑鹰重新面向我，开口说道。只是那样，我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我就算在面对十大天使的时候，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可以先给你起个称呼吗？」

    「——可以。」我是一路在被人称为恶兆之子、恶魔之子的咒骂下走过来的。和那种待遇相比，无论是何种称呼我都能甘之如饴的接受。「尽管取吧。无论任何名字，我都没有意见。」

    「妳怎么看？梦想。」

    黑鹰征求意见的对象，是名个头矮小的老太婆。她弯曲身子坐在地上的模样，彷彿就像一块圆滚滚的石头。

    「叫阿撒兹勒应该最好。」

    那老太婆始终闭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说到白色兄弟，我也想不到其他名字了。」

    「嗯，我也这么认为。」

    黑鹰深深点头附和。

    「白色兄弟——你的名字是阿撒兹勒，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以后你就向别人报这个名字吧。」

    他接着站起身，将右手朝空中高举。

    「祝吾等诞生了新的儿子！」

    只见人圈的人纷纷出声附和，一一站了起来。

    「我叫沙河，欢迎你，兄弟。」

    「我是小脚，有什么困难，都尽管问我。」

    「我是睡熊，你太瘦啦，要多吃一点喔。」

    他们在亲切对我发出问候的同时，也纷纷拍了拍我的肩膀。而他们的思绪也随着那个动作流进我心中。尽管当中有些人感到困惑，但却没有人认为我是会带来麻烦的种子。

    来到这里，我总算明白了。

    他们无法让意识共有，也无法利用精神网路彼此相连；相对的，他们做出了其他的羁绊。那是对连名字都没有的人，选择相信、接纳，这是名为信赖的羁绊。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年轻女性也缓缓站起身子。她来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我。

    「我是后悔。」

    她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道。

    只是这短短的一句，就让我感到全身发麻。

    那音色就像月光一样清澈，宛如反覆研磨的刀刃般锐利，同时也像破碎的玻璃般，纤细、美丽。那是令人难以想像的嗓音，就算在圣域，也没人能拥有这般的音色。

    我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话语，不想错过她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是，她似乎已经说完所有要说的话，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一下！」

    我朝她的背影伸出手。

    但我的手指立刻被短枪的枪柄拨开。

    「别随便碰触歌姬！」

    一对彷彿暮色夕阳般的红色双眼瞪视着我。是那名被称做游隼的女战士。她半转过短枪，用柄头击打我的手掌，看来只是轻触的动作，却让我的手掌麻痺得动弹不得。

    游隼朝按着手的我瞥了一眼，随即转过身去，就像是在守着后悔的身后般，紧紧跟在她的后面。

    「呵、呵、呵……尝到教训啦。」

    山羊站在我的身边，老人侧眼看着我，意有所指地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那女孩很漂亮，对吧？」

    「你说那个女战士吗？」

    「当然不是！」山羊满是皱纹的脸扭曲成一团。「那种话你敢对游隼说说看？不变成肉饼才怪！」

    「……我想也是。」

    「我说的是酋长的女儿，自由啊。」

    「自由？」我不解地侧过头。「她刚才说自己叫后悔吧？」

    「嗯，那是自称，她的萨斯托也很严重，到现在仍称自己为后悔。她和你一样，都把部分的灵魂留在过去。她小时候原本还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呢。但现在就如你所看到的，她把欢笑跟泪水都遗忘了。」

    自称后悔的女人。我想向她问个清楚，在坠落湖面的前一刻，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称我为里贝尔塔斯，给予了我不可思议的力量。那是——我的真名吗？

    「别看她那样，自由唱起歌可厉害呢。虽然你迟早也有机会听到，她在唱歌的时候，连风也会为之哭泣，连大地都会为之震动呢。」

    「所以是歌姬吗……」

    我在群众当中寻找她的背影，但那娇小的身影已被人群吞没，早已看不见了。

    「嗯，不过说她漂亮，倒也没错啦。」

    「你还装，你看见她的时候，表情可不寻常喔？」

    山羊边说边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身子。

    「你就老实承认你对人家一见锺情了怎样？嗯？嗯？」

    「一见锺情那种东西，只不过是幻想罢了。」

    我扬起一边嘴角，笑着说道。

    「山羊，看不出来你这人想法这么浪漫呢。」

    5

    安格斯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所以当他醒来的时候，最初的反应是惊讶。

    安格斯试着慢慢撑起身子，他感觉自己似乎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究竟是谁救了自己？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安格斯抱着这些疑问，转头观察了自己所在的室内。

    这是间狭小的房间，房间内有张铺了毛皮的硬床。在床的反方向则是一扇老旧的木门。安格斯站起身，将门推开。

    在隔壁房间，四处凌乱摆放着一些用途不明的工具。房间中央有张木桌，一名男性驼着背，专注地在桌前不知在看些什么。

    但是，最吸引安格斯注意的，还是房间内占据了一整面墙壁的书架，以及书架上满满的书本。在看到那些书的瞬间，安格斯完全把自己的伤势与这里是什么地方的疑问全部抛在脑后。

    「太棒了……！」

    安格斯不由自主地这么说道，男子也因为察觉到安格斯的声音，转头望向他。

    「你醒了吗？小子。嗯，那正好。」

    男人的面孔因为污垢与日晒显得一片漆黑，从他嘴角及眼角的明显皱纹来看，似乎已经有相当的年纪。男人混有白发的头发显得十分凌乱，老旧肮脏的衣服也随处可见破损的痕迹。

    他伸手指向摆在桌上的书本散页，然后朝安格斯说道：

    「我从没看过这种书，希望你能为我解释一下它的来历。」

    那是荷莉让安格斯带在身上的书本散页。安格斯的图腾板及毛毯也都凌乱地摆在桌上，而原本用来装那些东西的布袋则随便地掉落在地上。

    「你擅自打开我的东西？」

    「别在意那些小事。」

    老人用那肮脏到发黑的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散页。

    「别管那些，先告诉我关于这东西的事。这是哪个天使写的？」

    「不知道。」安格斯回答道。「因为那是我妈妈的东西。」

    「我没有要问你那些。我想问的是，这是从哪个遗迹挖掘出来的？」

    老人的态度让安格斯突然感觉诡异。见到自己救回来的人清醒，一般来说应该会问对方身体的状况，还有出事的原因才对。然而他却只有询问关于书本的事。彷彿安格斯从一开始就不是他关心的对象。

    「这里是什么地方？」安格斯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这里是位在伊欧迪恩山脚的科吉塔堤欧溪谷，我是地图师。」

    「地……图。」

    那是安格斯从未听过的词句。见安格斯面露不解，老人不悦地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什么是地图吗？无知的乡巴佬！」老人接着往桌上一敲。「这就是地图。」

    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纸，纸上画有蜿蜒的线条、圆形的记号、以及斜线，在中央画有山峰相连的图案。令安格斯惊讶的是，在那山峰的图案下，写有一个小小的图腾。

    『伊欧迪恩山』。

    看到那图腾，安格斯才总算明白地图是什么东西。画在这张纸上的图形，就是自己所处的这块大地其所拥有的形状。

    「太棒了！」

    安格斯自然地发出称赞。听到赞赏的老人心情也立刻转为高兴。「你能明白这东西的价值吗？小子，你还挺有眼光的嘛！」

    能在这未开之地的溪谷内遇见会写图腾的人，这让安格斯感觉到命运的存在。

    安格斯立刻向这名奇怪的老人低下头。

    「我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求你教我怎么用图腾板！」

    「你在胡说什么？」地图师睁大眼睛看着安格斯。「我还有研究要忙。才没有时间教小孩呢！」

    就算老人这么说，安格斯仍不愿放弃。第二天开始，安格斯便为老人打扫房间、制作餐点，努力地工作。但是老人就是顽固地不肯点头。

    然而发生了一件事，让老人的态度突然转变。那是当安格斯开始要整理书架上杂乱摆放的书本时所发生的事。

    「臭小子！你随便乱动什么！」

    老人激动地怒吼道。

    「你这什么都不懂的小子，竟然搞乱我好不容易弄好的书架！」

    这名自称地图师的老人只对天使感兴趣。正因为对天使太过热中，因此他完全看不见其他事物。安格斯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因此并未道歉，立刻做出解释。

    「我想让书更好找，所以打算依年代、地区进行整理。」

    安格斯接着从书架中取出两本书，将书分别拿在两只手中。

    「这两本都是拉吉尔之书，但——」说到这里，安格斯举起了右手拿着的书。「写这本书的是第十六圣域的拉吉尔。」

    接着安格斯举起左手的书。

    「而写这本书的，则是第十三圣域的拉吉尔。十大天使在二十二个乐园里，都分别有不同的人担任。拥有十大天使头衔的人一旦去世，就会由其他天使来继承其头衔，因此就算作者名相同，也不一定是同一名作家写的。」

    「什么……有这种事？」老人睁大了眼睛。「像你这样的孩子，为什么会知道那些。」

    「我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唔……」

    老人交抱着手臂，沉思了一会儿。

    「你……真的拥有天使族的记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天使的记忆。那些记忆究竟知道多少，我自己也不清楚。」

    「那么，你知道欢喜之园在哪里吗？」

    欢喜之园——对这个词句安格斯脑中没有任何头绪。他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知道那个。」

    「我……曾经到过那里。」

    老人在一张老旧的木椅上坐下。木椅发出彷彿随时都会坏掉的木头摩擦声。

    「我以前曾见过一本很特别的书。」

    「很特别的书——？」

    「是萨基尔之书。」

    「萨基尔……」安格斯下意识地出言反驳。「那是掌管历史与记忆之人。萨基尔能够接触到被隐藏的真相，正因如此，萨基尔应该是被禁止留下书籍的。」

    「看样子，你的知识似乎不假。」

    老人露出笑容。

    「在那本书里，写到失去浮岛的天使们，在地上建筑了乐园。我为了寻找那个地方，走遍了整个世界。我打听各种传闻、收集传说，年复一年地不停寻找。然后……我终于……！」

    砰！老人一拳打在桌面上。

    「确信乐园就位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

    「……然后呢？」安格斯前倾身子。「你找到欢喜之园了？」

    「嗯，找到了。」

    老人微瞇起双眼，彷彿在回顾遥远的记忆。

    「在伊欧迪恩山有条危险的永久冰河，我在那里出了差错，摔进了冰缝里。虽然没有丧命，但腰骨摔断了。我无法动弹，在疼痛与寒冷侵袭下昏了过去。」老人说到这里，闭上了双眼。安格斯能听到老人紧咬牙关所发出的声音。「就在那个时候，我听到了歌声。醒来一看，我已经身在乐园内。拥有白色翅膀的美丽天使们细心地照顾我，还对我说『请你唱歌』。」

    唱歌吧——安格斯记得有人曾这么命令自己。模糊的记忆从安格斯脑内闪过，但安格斯的思绪很快就被老人的话语打散。

    「我毫不保留地唱了所有我知道的歌曲。可是我唱的每一首歌，都只让天使们表情难过地摇头。最后他们告诉我，他们希望我唱的是『解放之歌』。」

    「『解放之歌』。」安格斯说道。「那是用来让术文精灵解放力量的歌！」

    「没错！天使们也这么说过！」老人激动地猛搥木桌。「没有『解放之歌』就无法取出力量；没有『钥之歌』就无法取回乐——」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止住声，重新坐回木椅上。他刻意咳嗽一声，接着改变话题。

    「你有看过术文吗？」

    是术文创造了这个世界。天使们利用依附在术文中的精灵建造乐园，最后惹恼了术文的精灵——遭到毁灭。

    「如果是指传说，我是听过，但……我没有亲眼看过。」

    「我在欢喜之园见到了术文。」老人打了个冷颤。「那是——很可怕的东西。」

    彷彿一说出口，不说到底就会受到诅咒一般，老人快速地接着说道：

    「结果我从那里逃跑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靠着吃雪，在山里徘徊了几天。当我抵达山脚下的城镇时，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模样也老了二十岁。」

    安格斯不发一语地望着他。眼前的人，年纪看来超过六十岁，但也许他的实际年龄，其实远比外表要年轻许多。

    「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感到后悔，开始去想自己为什么要逃跑……」地图师的视线定在地板上，彷彿发高烧般自言自语。「早知道就该把那东西也带走的。那东西要我带它一起走。它对我说，希望我带它到活人身边。」

    地图师的双眼闪耀着狂信的光芒。此刻的他似乎已经忘记安格斯的存在，这让安格斯不寒而栗。这人已经中了天使的毒——安格斯如是想。

    地图师所居住的山中小屋，位在大溪谷中的半山腰位置。小屋前方是断崖绝壁，后方则是高耸的峭壁。小屋就搭建在其中那丁点大的平地上。地图师指着地图，告诉安格斯小屋在地图上的位置。安格斯从地图师口中得知距离这里最近的村庄，中间还有徒步需花费两天的路程。

    虽然饮水可从流经谷底的支流取得，但在溪谷要取得粮食却没那么容易。仓库里的储备粮食已经快要耗尽，安格斯实在不明白这名彷彿过着避世生活的老人，至今究竟是如何解决食物问题的。

    然而安格斯的疑问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地图师只要在小屋前吹响口哨，就会有成群灰鸟聚集过来。而他就一边将面包屑喂给鸟群，边大声向牠们说话。

    「这里多了一名碍事的客人，需要立刻补充食物。」

    话才说完，鸟群便立刻用高亢的声音开始重复地图师的话语。

    「这里多了一名碍事的客人，需要立刻补充食物。」

    「好！去吧！」

    地图师大声拍响双手，鸟群便一齐飞上天空。鸟群在上空盘旋几圈之后，便朝彼方飞去。

    安格斯站在小屋前，观看了这整个过程。地图师转头望向安格斯，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你也知道那些东西吗？」

    「那是——鹦鹉吧？虽然我也是初次看见实物就是了。」

    「很快就会有人过来。在那之前，食物省点用。」

    几天后，就如地图师所说，一匹身上挂着行李的马登上了溪谷。令人惊讶的是，手握缰绳的人竟是一名少年。虽然少年身材高大，面孔也十分成熟，但年纪应该跟安格斯相差无几。

    「随便找地方摆着就行了。」

    地图师用高压的语气命令道。这时他仍低头手拿罗盘望着地图，头也没抬一下。然而少年也没有因此表露出不悦，只是照地图师的吩咐开始卸下带来的物品。见安格斯上前帮忙，少年高兴地笑了。

    「谢谢，这样我轻松多了。」

    少年这般反应，让安格斯拿在手上的袋子险些脱手。安格斯从未见过有人初次见到自己会面带笑容。白发蓝眼。过去所有看见那些特征的人，全都会板起面孔。

    可是——他不一样。

    「我叫瓦尔特·海沃德。你呢？」

    「啊、呃……安格斯。安格斯·肯尼斯。」

    「你几岁了？」

    「呃……七岁。」

    「是喔？我还以为你年纪会更大一点呢。」

    安格斯和瓦尔特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小麦袋搬入仓库。在两人视线交会的时候，他有些缅腼地笑了。

    「我十二岁。」

    十二岁，和哥哥同年。突然涌现的亲切感，让安格斯下定决心向对方提出疑问。

    「您看见我，不会觉得恶心吗？」

    「恶心？为什么？」

    「我……头发是白色，眼睛又是蓝的……」

    「喔，你是指那个啊。不会啊。而且在东部本来就有各种发色跟瞳色的人，我看习惯了。」

    但这话才说完，瓦尔特随即板起面孔。

    「但老实说，我其实算有点害怕吧。你该不会是真正的天使吧？」

    「怎么可能！才不是！」

    「我就知道。什么嘛，原来我只是自己吓自己呀。」

    瓦尔特朗声笑了起来，安格斯也跟着笑了。这让安格斯发觉自己上次这样大笑，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两人接着将装有葡萄酒的木桶搬到墙边，这次轮到瓦尔特对安格斯问道：

    「不过……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小孩，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其实——我是被救的。」

    安格斯将自己险些在溪谷遇难的事情告诉瓦尔特。

    「当我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喔？是那个人救你的啊——」

    瓦尔特露出了略带寂寞的笑容。

    「不过，知道他还没扭曲到会对遇难者见死不救，让我也稍微安心了点。」

    「话说回来，您自己也还是小孩，为什么——」话说到一半，瓦尔特便举起右手，打断了安格斯的话语。

    「别您不您的，叫我瓦尔，不然至少直接叫我瓦尔特也行。」

    「那么……瓦尔特你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因为不管他是怎么样的怪人，我也不能让自己的老爸饿死吧？」

    「咦！？」安格斯惊讶地睁大眼睛。「瓦尔特你……是那个人的儿子吗？」

    「怎么？他都没跟你说过吗？」

    「嗯……其实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真的吗？真是伤脑筋。」

    尽管嘴上那么说，瓦尔特脸上却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叫亨利·海沃德。虽然是那副德行，但可也是地图发明者艾弗烈·史宾赛的头号弟子，更是继承其财产的人。虽然现在只是等着坐吃山空就是了。」

    说到这里，瓦尔特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他似乎认为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我们还是快点搬东西吧，要是太阳下山，可就出不了溪谷了。」

    「你要回去？你不住下来吗？」

    「我平常都是立刻就回去的。」瓦尔特这话说完，又侧头想了一下。「不过……我也不知道。今晚该住下来吗？」

    「住下来吧，我会做三人份的晚餐的。」

    「那就这样吧。既然决定了，我们就快点把东西整理好吧。」

    「嗯！」

    当晚直到深夜，安格斯都一直与瓦尔特闲聊。然后——到了隔天。

    「如果有什么需要，就立刻叫我来；就算没什么需要，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也可以让鹦鹉过来。就算只是一些小事也没关系。」

    我会的……安格斯这么回答道。最后瓦尔特在依依不舍回望了数次之后，便离开了溪谷。

    在那之后，瓦尔特都会以每月一次的频率，带着必须物资来到山中小屋，同时也为安格斯弄来了影像报。安格斯求知若渴地翻阅瓦尔特带来的那些报纸。后来安格斯也模仿影像报的内容，开始练习书写图腾的技巧。

    瓦尔特停留在小屋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两人就像是长年的朋友般，到溪边游泳、钓鱼、抓贝壳，总是玩在一块儿。他们经常闲聊各种话题，聊到忘记时间。两人会聊书本、聊图腾、聊地图；有时还会聊到关于女孩的事。

    「瓦尔特，你也住下来就好了嘛。」

    被安格斯这一说，瓦尔特表情困扰地皱起眉头。

    「我是想那么做，但我总不能把地图师的工作给放着不管啊。」安格斯知道他继承父亲的工作，持续在制作大陆地图。「我是装成在传达父亲指示才能继续工作的，毕竟那些测量士可不是全都和善到会听小孩指示的人。」

    安格斯也向瓦尔特坦言自己拥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告诉他自己离开莫尔斯莱碧斯的理由。知道那些事情的瓦尔特，彷彿就像是感同身受般表示愤慨。

    「真是太过分了！要生在什么地方，又不是人可以选择的！」

    「可是，我现在却很庆幸自己离开了。因为我能够在这里学图腾，也认识了瓦尔特。」

    「这样说是也没错啦……」

    安格斯从瓦尔特口中得知，自从他父亲将自己封闭在这个地方之后，瓦尔特便长时间遭到身边的人白眼看待。这之间也有不少人觊觎他父亲所继承的财产，而试图接近他们。虽然如此，在母亲还在世上的那段时间，倒也还过得去。可是自从母亲过世之后，瓦尔特便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每当看到其他孩子们天真欢笑的模样，就感到气愤难耐。

    「所以我也很高兴能认识安格斯。和你在一起，无论是讨厌的事、难过的事，我都能忘掉。」

    「既然那样，何不干脆住下来呢？」

    「我都说不行了——」

    瓦尔特试图露出笑容，表情却在这时突然扭曲。

    「我无法跟那个人住在一起。」

    「这话怎么说？」

    「那个人眼中没有我，就算我出声跟他说话，他也不会转头看我。这让我无法忍受。」

    说到这里，瓦尔特紧握起放在腿上的拳头。

    「他以前还算好一点。会开始寻找欢喜之园，也是为了生病的妈妈……因为『萨基尔之书』提到只要能到欢喜之园，就能实现任何愿望。可是自从在雪山遇难之后，他就变了。他不再担心妈妈了，就连葬礼时都没有出现。那个人眼中只有天使，无论何时都只想着天使、天使、天使。如果昏倒在溪谷里的人不是安格斯，换成是我，那个人肯定连多瞧一眼都不愿意吧。」

    「那么说他会救我，是因为我是『再临天使』的关系吗？」

    瓦尔特没有回答，只是紧咬嘴唇。尽管他紧闭双眼，但泪水仍旧落了下来。

    「抱歉。」瓦尔特用走调的声音说道。「你是因为那样才无法留在家里的，我竟然羡慕那样的你……我真不知是怎么了。对不起，安格斯。」

    「没关系，你不用向我道歉。被父亲厌恶、忽视的寂寞，我也很清楚。」

    瓦尔特吸了吸鼻子。

    「真不知是为什么。不知什么原因，我什么都会对你说。」

    「一定……是因为我们很相似的关系。」

    「是吗——或许吧。」

    瓦尔特虽然还红着眼，但却露出了笑容。

    「对了，哪天我们两人一起开间店吧！我卖地图，你卖书，我们两人就一起游遍世界，一边挖掘书本，一边制作地图。」

    「……嗯。」

    安格斯几乎快哭了出来。要是瓦尔特所说的能够成真，不知有多么美好。

    「就这么说定了。」

    瓦尔特说完便握起拳头，朝安格斯胸口撞了一下。

    「可别忘囉，这可是我们的约定喔！」

    没过多久，严冬到来了，干燥的溪谷内也下了好几次雪，原本全是岩块的景色也被整片棉花般的瑞雪覆盖。那光景虽如梦境般美丽，但同时也令人感到可怕。

    度过新年又过了三个月，寒意开始逐渐趋缓。伊欧迪恩山开始融雪，并在石堆中形成细小的支流。支流在谷底会合为一，形成在峡谷间带着轰隆巨响奔窜的急流。

    就在这样的季节变化下，时间就如同梦境般转眼消逝。此时安格斯已经看完了小屋内所有书籍。书写图腾的技术也进步到能够自行写出影像报报导的程度。瓦尔特变了声，个头迅速长高，并在不知不觉间，蓝绵裤换成了黑色的长裤，而他也变成一名与打有领带的棉衫十分相称的男子。

    但就算那样，安格斯与瓦尔特的友情却未曾有丝毫变化，只是——时间的洪流并没有放过他们。随着岁月转变，地图师的举止也越发诡异，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转白，脸上布满了明显的皱纹，消瘦的手脚变得像枯枝般干黄，皮肤也浮现出黑色的斑点。虽然安格斯劝说地图师下山就医，但他却顽固地拒绝。

    「在呼唤我……！在呼唤我了……！」

    地图师有时会这般疯狂喊叫，并在溪谷间徘徊，就算天黑也不见他回来。每次都是安格斯动身入溪谷寻找，将他带回小屋。

    在度过第三次的冬天，冷风总算开始转暖的时候。一阵突然的寒气侵袭了溪谷。入夜后，溪谷内甚至开始下雪。时间已经将近四月，却在这个时候下雪，希望不要发生什么坏事。安格斯抱着这样的想法，将兽皮制成的窗帘牢牢固定在窗框上。接着在已经睡着的地图师身上多加了一份毛毯后，自己也上床就寝。

    隔天早上，无论过了多久，安格斯都不见地图师起床现身。安格斯担心地前去察看床铺，却找不着地图师的身影。安格斯伸手朝床上一摸，发现床上没有余温，看来地图师应该是在夜晚就已经离开小屋。

    这让安格斯慼到心慌。虽然降雪已经停止，但地上仍满是积雪，要是穿着睡衣在这样的积雪中行走，肯定会冻死的。安格斯决定先用鹦鹉与瓦尔特联络，接着带着装有白兰地的长颈瓶，披上毛皮外衣出发寻找地图师。

    积雪的峡谷路面十分滑溜，而且由于积雪的关系，原本熟悉的景色变得截然不同。尽管安格斯努力在雪地上寻找足迹，但地图师似乎是在下雪时跑出屋外，雪地上只是一片空白，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安格斯一边呼喊着地图师的名字，不断在雪中行走。包在软皮鞋中的脚趾冰冷得发疼。要是走得太远，自己也会走不回去。但就算安格斯明白这点，也无法让自己就此放弃，对他来说，地图师是他的救命恩人。安格斯无法丢下他。

    没过多久，太阳便开始西沉，岩块开始拉出长影。气温下降，夺走了安格斯的体力与毅力，因寒冷所感到的疼痛，也不知在何时感觉不到了。

    我会这样冻死吗？正当安格斯浮现这种想法的时候——

    他听见了不知来自何方的微弱歌声。

    光亮浮现于空虚的黑暗中

    伸手即消逝

    不知是真是幻

    抑或是灭亡的世界之梦

    安格斯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在这样的积雪中，不可能会有人在。可是那歌声虽然微弱……却清楚地传进安格斯耳中。安格斯顺着声音爬上了山坡，中间他多次失足滑倒，一路滚回原处，但仍不放弃地不断攀爬。

    爬到坡顶，安格斯发现眼前有座洞窟。他走进洞窟内。洞内可以遮风，让安格斯感到些许温暖。洞窟并不深，一下就能看见尽头。洞内没有任何人，歌声也已经听不见了。

    那果然是幻听。精疲力尽的安格斯在洞窟内坐了下来，从入口射进的光线让他隐约能分辨岩盘的轮廓。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注意到自己身旁掉落着一个褐色的物品。那是一本书，是拥有褐色皮封面的书。安格斯捡起书，将书放在腿上。

    在一声「启动」之后，封面便应声开启。

    可是安格斯眼前并未浮现出任何影像，翻开的书页也是一片空白。安格斯想试图翻动书页，手却已经僵硬到无法动弹。安格斯侧身躺了下去，书本也从他腿上滑落，空白的书页因此翻动了几下。

    就算明白一旦睡着就是死路一条，他却无法抵抗睡意。意识——正逐渐模糊。

    是生是死

    是希望或绝望

    是存续或灭亡

    都由你决定

    有人在说话，又听到幻听了。

    别受眼前的憎恨与愤怒、恐惧与绝望迷惑

    『神选之人』啊

    百亿分之一的可能性啊

    选择的确利——在你手中

    6

    莱庇斯族的一天，是随着黎明开始的。负责食物的人准备早餐，一手照料有两百人的大家族。早餐是在玉米粥内放入腌制的仙人掌，或是小鱼、淡水贝之类的配料。虽然只有一次，曾在玉米粥内加入用羊血做的血肠，但那玩意儿实在咸到让舌头整个发麻。

    用完早餐，众人便开始进行各自的工作。年轻人出去打猎、到马提尔湖打水、或带羊到山丘上，纷纷离开村子。在那段时间，小孩就交给老人照顾，老人则一边编笼、织布，同时照顾小孩。

    由于没有人下田，因此我在好奇之下提出疑问，结果得到「种子已经播下去了」的答案。看来只要播完种，剩下就顺其自然的样子。在这种干燥的土地上也不浇水，植物真能生长吗？话说回来，能够这样连日吃玉米过日子，倒也没有什么怀疑的余地就是了。

    在早餐结束后，负责食物的人也立刻为下一餐做准备。中午吃的是用玉米粉制成的面包。当面包烤好的香气开始飘散，孩子们也纷纷聚集过来。大人们也在工作的空档来拿面包吃。

    在太阳快落下的时候，年轻人也回到村里。晚餐是由他们带回来的东西而定，有时是在用羊奶炖煮的玉米粥内加入烤鱼，有时则是加入兔肉或鸟肉。

    他们虽然饲养了过百头的羊，但似乎规定只有在祭典时才能宰杀。在我掉下来的那天，他们便为了表示欢迎而将一头羊『解体』。羊的毛皮被制成皮垫，血制成血肠、筋制成弓弦、骨头则加工成箭头及钓钩；而羊肉则用羊胃袋制成的肉锅来烹煮，最后连同肉锅一起进到众人肚内。

    最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这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接着，他们随着日落就寝。在村子周围会彻夜生着火，并且有人守夜。有时会在夜晚听到像是野兽远吠的声响。我向山羊询问是否会有夜袭村子的野兽，而他笑着回答道：

    「在山谷那里虽然有狼，但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状况，否则牠们不会下山。不过现在是野牛恋爱的季节，为了避免牠们成群冲进村里，所以我们才要生火。」

    莱庇斯族的个性不拘小节、直率、令人难以置信地心胸宽大。虽然当中有像游隼那样完全把我当外人对待的人，但几乎所有人都会以轻松的态度向我攀谈。

    「吃过了吗？」

    「肚子饿不饿？」

    这类的问题一天会被问超过一百次。

    「你得多吃一点。」

    「你太瘦了，吃太少啦。」

    这类的建议每天也会听到超过一百次。

    「你们脑袋里只会想跟吃有关的事吗？」被我这么一间，他们笑着答道：

    「肚子能填饱，就是幸福啊。」

    我在圣域时从没挨饿过，但也从未认为吃饱就是幸福。自从我在这里生活之后，虽然想法不是立刻有所转变，但也渐渐能够明白他们所说的意思了。为了生活而工作、吃饱，然后睡觉——姑且不论这是否就是幸福，但我能从其中深切感受到自己正活着。

    这段时间我一直寄住在山羊的霍根内，虽然没有人要求我工作，但继续这样吃白饭也让我感到心虚，因此我开始帮忙山羊工作。讽刺的是，我在药草园涉猎到的知识，竟在这时派上用场。看来那个叫伟大意志的家伙，准备得还真是周到。

    不熟悉的床铺与不熟悉的食物，以及连日没有休息，不断在岩地与山丘间行走的生活。

    尽管身处在这无论何时心脏发作都不奇怪的状况下，我的心脏却一次都未出声抱怨。对这件事感到最为惊讶的，正是我自己。

    「因为你吃了玉米，让大地之气聚集在体内啊。」山羊这么解释道。但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打从心底相信这么夸张的说法。不过，这里确实有着某些超越圣域医疗技术的东西，这点是肯定不会错的。

    莱庇斯族的村里，有超过两百名族人在其中生活。负责统领族人的则是身为酋长的黑鹰，与十二人组成的人圈。组成人圈之一的山羊是医术师，负责为莱庇斯族进行健康管理的工作自然是不在话下，他同时也是负责倾听各种烦恼与心事的谘询者。

    某一天，我受工作忙碌的山羊之托，独自去采集鼠尾草。我离开村子，朝山丘走去。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我。

    「喂！」是钩爪。「我也一起去吧。」

    他在族人中也是个特殊的存在，没有固定的工作，只在高兴的时候做高兴做的事。尽管感觉是就算挨骂也不奇怪的人，但却不可思议地没有人为此感到生气。

    「为什么你没有工作呢？」

    「我是小丑，让大家笑就是工作。」

    钩爪得意地挺胸说道。但由于动作太过夸张，让他整个人朝后摔了一跤。如果这不是刻意的，那就某些角度来说，他真的是无药可救。

    「没错，你真的很有趣。」

    「对吧！我就说吧！」

    「别那么得意。我刚才是在讽刺你，那才不是称赞。」

    「别害羞嘛。再多称赞点啊。」

    钩爪步履轻快地走在前面。只见他哼着旋律，就这么从鼠尾草旁走了过去。

    「喂！你要上哪儿去？」

    「咦？」钩爪在想回过头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唔哇！」接着便发出哀叫摔倒。

    「你真的很会摔跤呢。」

    「嘿嘿嘿……很厉害吧？」

    「那不是称赞。」

    我朝他伸出手，而他也拉住我的手。

    在那一瞬间，我有一半的视野突然转暗。

    钩爪站起身子之后，便放开了我的手。就在那同时，视野转暗的错觉消失了。我望着钩爪的眼睛，是对漂亮清澈的褐色双眼。但他双眼的焦点却让人隐约感觉没有对称。

    「你……眼睛不好吗？」

    「啊——嗯。」

    钩爪有些困惑似地皱起眉头。

    「我想就算要瞒你也瞒不住，所以干脆就说了吧。其实我从以前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最近连近的东西也看不清楚了。」

    钩爪说完这些，便嘿嘿地笑了。

    「这不是能笑着说的事吧？你这样……搞不好会失明不是吗！」

    「好像是呢。山羊也跟我说过，他说我这已经没法治了。」

    面对我严厉的态度，钩爪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而且就算我眼睛看不见，我也有自信能让大家笑。没什么好担心的。所以说，你用不着露出那种表情，阿撒兹勒。」

    「少囉唆。况且你不是看不见吗？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什么表情了？」

    「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我的直觉很好，耳朵跟鼻子也很好，我知道你现在快痛哭流涕了。」

    「我、我才没哭！」

    「别生气嘛。会为别人哭的人是好人，你是很好的人。有你这样的朋友，我很高兴呢。」

    钩爪说完露出笑容。这家伙无论何时都在笑，无论是高兴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就算在临死的瞬间，他也肯定会笑吧。

    「你还在哭吗？」钩爪将头凑过来，望着我的脸。「你真让人伤脑筋呢。要吃面包吗？」

    「我连早餐都还没消化呢，再吃就要吐了。」

    「别吃到吐；吃就别吐。」

    「这真是名言。我会记住的。」

    我笑了。尽管对于只能笑的自己感到不耐，但我还是笑了。

    「很好、很好，就是要这样。」

    钩爪点了点头，大声笑了起来。那是没有任何忧虑的笑声。他的笑就像太阳，就连听到他笑声的人，内心也会因此感到温暖。如果我也有那样的能力，或许就不用让加百列露出那种表情了。

    为了逃避那样的情绪，我开始动手采集鼠尾草。我按照山羊所交待的方式，不固定在一个地方采集。在稍微摘采一些之后，便改变地点。向大地一点一点地借用力量。这样的思想不只在采集药草上，在他们的所有生活上都是共通的。

    「我们是大地之人。」钩爪这么说道。「你应该还没有见过莱庇斯族以外的部族吧？但是，在这大地上有上百个部族。那些人全是我们的兄弟，是大地之人。」

    钩爪开始跟我谈到其他部族的事。

    在西方高原放牧数千头羊的拉特洛族；居住在东方森林内的狩猎民族，内姆斯族；而居住在南方的门布伦族，族人全是优异的舞者。

    「我们莱庇斯族约有两百人，以一个部族来说算是一般规模。以游牧民族来说则算是较大规模的民族。」

    「游牧？你们不是定居在那里的吗？」

    「不是，每年三次，我们会在马提尔湖附近移动。现在是为了替玉米播种，才刚从南方到这里没多久，之后为了让羊群吃饱，我们会朝西方移动。等到沉睡之月，又会到南方去。」

    「那些霍根怎么办？每次都得重盖吗？」

    「对，只要有两名男人，三天就能盖出霍根了。」

    钩爪还告诉我，虽然他们是游牧民族，但他们移动的范围仅限于马提尔湖附近的土地，除了偶尔会遇见在全世界旅行的梅尔卡特族之外，几乎不会与其他部族碰面。

    「但是每三年会有一次所有部族齐聚的祭典，虽然我也只去过一次就是了。」

    钩爪表情陶醉地说道。

    「在结实之月，卡莉塔丝圆满之夜，各个部族会从世界各地来到卡内雷克莱碧斯。为了选出在那之后的三年里，作为『大地之钥』的歌姬。」

    7

    安格斯在洞窟内睁开眼睛，此时天色已经完全转亮。虽然安格斯感觉全身僵硬，关节也有些不听使唤，但光是在这样的寒冷中还能保住一命，就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

    安格斯捡起书，爬出洞窟，强烈的阳光射入眼内。或许是因为突然来到亮处的关系，眼睛深处感到阵阵疼痛。

    安格斯走了约半天时间，才总算看见熟悉的岩形。确认了一下方向，再次迈开步伐。

    一直到傍晚时分，安格斯才总算看见熟悉的小屋。获救的安心感与没能发现地图师独自回来的罪恶感，交杂在他的心内。

    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发现有东西在小屋前晃动。原来是一匹背上挂有行囊的马，正独自站在小屋前。那是瓦尔特的马。他来了，真快。应该是接到鹦鹉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

    安格斯步履蹒跚地跑了起来，虽想放声呼喊瓦尔特的名字，但飢渴的喉咙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安格斯在小屋前跌倒了。他的双腿颤抖，无法立刻起身。小屋前的马匹不知为何情绪激动起来，胡乱踱着前脚。接着那马脖子一甩，嘶叫一声，突然发狂般地逃跑。好不容易才刚站起身子的安格斯根本无从阻止。只见那匹马冲下山坡，跑向岩壁后方离开了。

    那应该是匹聪明、总是听从瓦尔特命令的马。这让安格斯实在摸不着头脑。他抱着不安走进小屋。尽管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但暖炉里却没有生火，油灯也没有点燃。

    「……瓦尔特。」

    在充满不安地呼喊之后，安格斯惊觉到事态不妙。他发现摆在桌上的地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黑色宽边帽。那是最近瓦尔特十分中意，经常戴在头上的帽子。

    这让安格斯背脊感到一阵发寒。

    瓦尔特上哪里去了？他不可能留下马匹回到镇上。他肯定入山了。他带着那份地图前往伊欧迪恩山了。虽说现在天气已经转暖，但山顶仍积着厚雪。并且还会频繁地发生表层雪崩。在小屋附近倒还好，但如果再稍微多深入山区，瓦尔特大概连方向都难以分辨。就算身边带着地图，在缺乏地标的大峡谷中，也无法有多大帮助。

    「我得去找他……」

    安格斯勉强撑着身子朝外走去，但没走几步，他便倒在地上。就算内心如何焦急，身体也已经不听使唤了。

    「瓦尔特……」

    安格斯朝小屋门口伸出手。在阴暗的四角形出口彼端，鲜红的太阳正逐渐西沉。天空就像是鲜血般一片赤红。

    安格斯的视线转暗，他的意识在哀号声中被拖入黑暗。

    当安格斯下次清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近天顶的位置。过度的飢饿让安格斯感觉胃部隐隐作痛。但安格斯不顾难受，立刻起身冲向屋外。

    「瓦尔特！」

    他对着山里大叫。

    「喂！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瓦尔特！」

    虽然安格斯的声音几近哭泣，但他还是使尽全力大吼着。然而就算一直喊到声嘶力竭，得到的回应只有回音。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听到瓦尔特传回的声音。

    没过多久……安格斯面临了一股近似放弃的冷静。

    就这么直接去找他，也只是让自己力尽倒地而已，既然这样，那就先恢复体力，做好准备再去找他吧。安格斯回到小屋内，开始为自己准备食物。在吃过东西之后，安格斯那天便随着日落就寝。

    隔天一早，安格斯吹响口哨，叫来鹦鹉。

    「我一定会去救你的，瓦尔特，待在那里别动。」

    鸟群飞向空中后，安格斯便追着鸟群出发。但是没有翅膀的他无法翻过岩山，很快就追丢了鸟群的踪影。

    尽管如此，安格斯还是在溪谷中走上一整天。到了隔天、甚至再隔天，他仍为了寻找朋友的身影，四处在溪谷内寻找。然而最后只能在什么发现都没有的状态下，度过这一天天的无情时光。很快的，仓库的储备粮食就开始见底了。

    这迫使安格斯必须做出选择。

    要继续寻找两人的下落，然后死在山里吗？

    还是要放弃寻找他们，自行下山？

    安格斯的心产生动摇。如果离开这里，那段愉快的时光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在烦恼了数天之后，安格斯做出决定，他将图腾板、用最后一些小麦烤成的面包、还有些许的金钱塞进布袋内。

    小屋内还留有大量的书本，其中还有几册珍贵的完本。安格斯明白只要将那些拿去书店，就能过着一阵子不愁吃穿的生活。可是安格斯放进袋里的，只有母亲交给他的那些书本散页，还有那本在洞窟理发现的褐色封皮书。

    这本奇妙的书虽然装订气派，内容却全是白纸，就算拿去书店，也连一歇尔都换不到。尽管明白这点，但他总认为自己能在雪山里保住一命，是因为这本书的关系，就算不能换钱，安格斯也无法把这本书丢下。

    安格斯隔天起了一个大早，在用完在这里最后一次的餐点之后，便将炉火弄熄，离开小屋，并关好门窗。

    他站在小屋前，仰望着顶着雪的伊欧迪恩山。这让他回想起在去年春天，在同样仰望着那座山时，和瓦尔特的对话。

    「你说你把书架上的书全部看完了吧？」

    「嗯。」

    「那么，有那本『萨基尔之书』吗？」

    那是过去地图师曾说自己发现、并在其中提到欢喜之园的梦幻书籍。

    「没有。」安格斯回答道。「不过，既然是那么特别的书，或许是藏在其他地方吧。」

    瓦尔特没有立刻回话，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才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是这么想的。或许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个人只是想逃离生病的妈妈；就像我想逃离那个人身边一样。」

    「怎么可能！」不是那样的！安格斯想这么说，但是这句话却卡在喉咙，无法说出口。见到安格斯有这般反应，瓦尔特略显寂寞地笑了。

    「无论是欢喜之园，还是术文，都只是飢饿与寒冷让他看见的幻觉而已。欢喜之园——只存在于那个人的脑中。」

    「不是那样的——瓦尔特。」

    这次安格斯毫不犹豫地说出否定的话语。

    「欢喜之园是存在的。一定存在于这座山的某处。地图师回到那里了，瓦尔特被天使所救，现在也在那里。」

    安格斯闭上眼睛，发自内心期望这是事实。

    「我要走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成为一名杰出的修缮师。所以——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我们找一天再会吧。」

    没有回答，只能听见来自远方的鸟鸣声。安格斯抬起头，朝向山中喊道。

    「瓦尔特！我们是朋友！无论在哪里，就算我们长大，这件事也永远不会改变！无论什么时候，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安格斯说完，便迈出步伐离开溪谷。途中安格斯多次停下脚步，回头观看。没走多久，那老旧的小屋便被岩石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安格斯沿着山路顺溪谷而下，路上靠溪水解渴，用面包果腹，有时则摘未熟的苔莓来吃；入夜便用薄毯卷着身子，睡在岩阴下。

    两天后，安格斯看见细小、反射着阳光的溪流沿岸有座村庄。那是冯斯村——与莫尔斯莱碧斯一样，是靠蓝染织品维持生计的小村。

    安格斯此时已经走得十分疲惫，双腿僵硬得像两根木棍。农舍、仓库都好，安格斯想要稍微休息一下。他就这么拖着蹒跚的步伐，朝冯斯村走去。

    但是，安格斯在半途停下脚步。去那里也没用。在西部山岳地带，没有村庄会接纳拥有白发蓝眼的人，最后只会落得被丢石头赶离村子的下场。

    安格斯沿河继续朝前走去。融雪让恩德河增加了水量，使河水变成十分湍急的急流。莫尔斯莱碧斯就在这条河的下游。安格斯在这时想到，自己离家已经超过三年的时间了。如果我回到家里，妈妈和哥哥会说什么呢？他们会高兴吗？还是生气地问我「为什么回来」？

    安格斯抵达莫尔斯莱碧斯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深夜，路上没有人影，整座城镇都在沉睡。这让安格斯感到安心。他不想遇见镇上的人，可能的话，他也不想与父亲碰面。

    安格斯站在那令他怀念的自家门前，犹豫着该如何是好。他听见自己心中有个声音，正在说「我应该直接离开」。可是在出发前往巴尼斯顿之前，安格斯想再见凯文一面。如果是凯文的话，不会有问题的，凯文不会赶我走。

    安格斯绕到自己家的后方。那里是哥哥与自己就寝的房间。安格斯伸手去推窗框，窗子应声被推起。

    安格斯从窗户爬进房间内，一名男子睡在窗边的床上。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许多，手指上染有蓝草的颜色；方形的下颚、稍微变短的黑发。安格斯许久未见的凯文，样貌竟与父亲像得惊人。

    「凯文。」安格斯小声呼唤道。「起来。是我，安格斯。」

    安格斯伸手摇了摇他的肩膀。凯文动动身子，发出低沉的声音睁开眼睛。他刚睡醒的模样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这怀念的感觉让安格斯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了，凯文，抱歉得这样叫你起来。」

    听安格斯小声地这么说完，凯文突然睁大眼睛。只见他猛然坐起身子，伸手紧握住安格斯的双臂。

    「安格斯？你真的是安格斯？」

    「嗯……嗯。」安格斯点了头。「好痛喔，凯文……手放开啦。」

    「可恶！让人家这么担心！」凯文紧紧抱住安格斯。「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哪里了！因为你没有回来，老爸甚至连你的坟都弄出来了！」

    那的确是他会做的事，吼着「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来到世上」的父亲，再次从安格斯脑海中浮现。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但在这里不太好吧。」

    「嗯……对！没错！」

    凯文总算放开了安格斯。

    「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我们到外面聊吧。」

    等凯文换好衣服之后，两人便从窗户溜到外面。两人走在阴暗的街道上，虽然卡莉塔丝躲在云后不见踪影，但从云缝间还能看见欧迪姆露脸。月亮彷彿一只注视着两人的冰冷之眼。

    两人走出城镇，来到河边，避着河水溅起的水花，并肩坐在较干燥的草地上。

    「你这段时间究竟上哪里去了？你去巴尼斯顿了吗？」

    「没有，其实……」

    安格斯将离开这里之后所发生的事一一告诉凯文。凯文一边点头，一边默默地听安格斯叙述这段经过。

    「是吗？原来你也过了一段苦日子啊。」

    凯文让自己躺在草地上，将双手交叠在脑后。见凯文仰望星空的双眼有些空虚，使安格斯内心感到一阵不安。

    「……出了什么事吗？」

    「不，这里什么都没发生，在你离开之后，这里竟然一如往常到让人厌烦的程度。我和老爸染布，妈妈则去纺纱，那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现在。」

    「是……这样啊。」

    「因为怕老爸生气，所以我们都没说，但无论是妈还是我，都一直在担心你。」

    这是真的。凯文表情严肃地说道。

    安格斯点了头。听到这句话，让安格斯庆幸自己跑了这一趟。

    「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躺在草地上的凯文转过了头，仰望着安格斯的脸。

    「你打算回家里吗？」

    「不，这次我真的打算去巴尼斯顿了。天一亮我就走路到隔壁镇去，在那里搭驿马车。」

    说到这里，安格斯低下头，小声补充道：

    「我不想见爸爸。」

    「或许那样也比较好。你还活着的事，就由我的嘴来清楚让他知道吧。」

    「嗯……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傻瓜！」

    凯文坐起身子，就像小时候一样，用手臂箍住安格斯的脖子。

    「好难过……受不了了啦！」

    「喔？这么快？你这样就投降啦？」

    「因为和以前差太多了！」安格斯拍了拍凯文的手臂。「被这么粗的手臂掐住，真的会死掉啦！」

    「因为我每天搬运丝线的关系嘛。」

    凯文笑着松开手臂，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凯文僵住了脸上的表情。

    「你的右眼——那是什么？」

    「——咦？」

    凯文将手伸向安格斯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安格斯脑中响起了警报。不可以让他接触到那个东西。藏起来！快！把那东西藏起来！

    安格斯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凯文的手臂。在挣扎过程中凯文的手擦过安格斯的眼皮，手指触碰到了右眼的眼球。

    「——唔！」

    凯文就像是被烫到般猛然退开。安格斯则用手按着被摸到的右眼，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人面对着彼此，一动也不动。在紧绷的紧张感中，双方凝视着彼此的脸。

    「其实……我早就受够了。」

    打破沉默的人是凯文。

    「这种满是灰尘的城镇，我早就想离开了。我想见识广大的世界，我想看更多的书，我想要学会怎么写图腾。」

    凯文目不转睛地凝视安格斯的眼睛，话语则像是溃堤般不断倾泄。

    「但是我看不懂图腾码。我和安格斯你不一样，我没有才能，只能生活在这种地方，只能就这样像老爸一样活在这里，像老爸一样死在这里。」

    「——凯文？」

    情况不对劲，哥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能看书，也无法去买影像报。我得每天染丝，到了差不多的年纪，娶个镇上的女孩，生个孩子。无聊的人生。和老爸一样的人生。老爸现在所走的，就是我二十年后走的路。」

    凯文开始发狂似地摇头，视线却始终凝视着安格斯的眼。

    「我一无所有，只有染色的知识。一旦离开这座城镇，那种东西一点价值都没有。我无法离开这里。我也只能变成像老爸那样。」

    「不会的！」安格斯说道。「我们一起走吧！凯文！妈一定会明白的。我们就这样一起到巴尼斯顿去，我们两人一起成为书商！」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我？你拥有一切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妈妈的爱还是图腾的才能，你拥有一切我所没有的东西。」

    「我也很羡慕你啊！我好想和你一样强壮，想被爸爸夸赞。你才拥有一切我所没有——那些我一直求之不得的东西啊！」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河水奔腾的声音打乱了夜晚的寂静。

    「——是月亮。」

    凯文说道。云随风飘动，卡莉塔丝露出了脸，月光照耀着凯文的身影。但安格斯却无法从其中感受到光亮。这是他有生以来，首次在凯文身上看见那名为虚无的东西。

    「映照在水面的月亮——明明近在眼前，却怎样伸手都无法抓住。」

    凯文话才说到一半，便已跑了起来。他一路朝激流奔腾的恩德河跑去，冲下土堤。

    「凯文！」

    安格斯吶喊道。

    「别这样！凯文——！」

    凯文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慢下脚步。凯文那跃入涨潮激流中的背影，转眼间便被波涛汹涌的急流吞没。

    「有人吗！快帮忙救人啊——！」

    安格斯几近疯狂地向镇上的人求救。然而被安格斯叫醒的莫尔斯莱碧斯镇民，却将他抓起来，关进仓库。

    「凯文才不是会自杀的人！」

    「我看是你把他推下去的吧！」

    安格斯无法反驳。

    在仓库里有一把老旧的柴刀。安格斯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他从取回些许光泽的刀刃上，看见自己反射在其中的面孔。

    「——这是什么？」

    安格斯看见自己右眼的虹膜中浮现着一个红色的图样。在阴暗的仓库当中，那个图样散发着灿烂的光芒。

    看见图样的瞬间——安格斯明白了。

    凯文之所以发狂，就是因为碰了这个。安格斯立刻撕裂自己的衣服，用破布条将右眼遮住。

    接着安格斯敲打仓库的门，大喊着要人放他出去。因为安格斯感觉自己若不那么做，就会因不安而崩溃。然而无论他如何喊叫，就算一直叫到声嘶力竭，也没有人做出回应。没过多久，安格斯便用尽力气，抱腿缩在仓库角落。

    安格斯额头顶着膝，在内心祈祷。

    不管是山神还是住在拉堤欧岛的天使都没关系，请救救凯文。就算得拿自己的命去换也无所谓，所以，请让凯文回来吧。

    夜晚过去，太阳升起，接着另一个夜晚到来。

    镇民在遥远的下游发现了凯文的遗体。

    告诉安格斯这个消息的人，是一个名叫卡方，和凯文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凯文他不可能会自杀。」

    卡方语带憎恶地说道。

    「是你把凯文带出去，趁他不注意把他推下河的。对吧？」

    安格斯无法否定。

    「是你害死他的！」

    一定是这样。

    「我不会放过你的。不只是我，全镇的人都不会放过你。我们会把你吊起来示众。你认命吧！」

    卡方丢下话，便转身离开。安格斯听见关门上锁的声音。被留在仓库里的他再次抱腿坐了下去。

    凯文是那么地坚强、亲切，他根本没有任何非死不可的理由。

    「……是我害的。」

    要是我没回来，要是他不和我说话，他就不会死了；要是我没把他带出去，就这么直接离开，他就不会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凯文！」

    现在道歉也来不及了，凯文已经死了。尽管这份悲伤让安格斯感到胸痛欲裂，但却不知为何，留不出一滴泪水。自己这样的反应——只是让安格斯倍感难受。

    门外传来了开锁声。镇上的人来杀我了，也好。安格斯这么想道。如果能够逃离这份痛苦，我希望能死得越快越好。

    门开了。

    「——安格斯？」

    那是令安格斯怀念的声音。站在门口的是他的母亲——荷莉。

    「妈妈……？」

    安格斯激动地站了起来，荷莉也立刻冲到安格斯身边，将手上的书塞给安格斯，并在他口袋里塞入几张纸币。

    「你快离开这里！大家都去接凯文了，现在人不多。」

    「可是——」

    「安格斯，看着你实在让我感到难过。你会让我想起那个被我抛下的梦想——」

    泪水从荷莉眼中夺眶而出。

    「我好想那段和艾迪一起度过的日子。可能的话，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候。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原本应该是要更加幸福才对呀，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安格斯无法回答。

    荷莉没有擦拭自己的泪水，只是伸手推着安格斯的背。

    「快！走吧！」

    「等一下！妈妈！我——」

    「快走！我不想看到达奈尔对你下手！」

    在这一瞬间——安格斯听见在自己内心深处，有某个东西发出了破碎声。

    这座城镇甚至连我的死亡都不接受。

    安格斯冲出了仓库，就这逃离了莫尔斯莱碧斯——再也没有回来。

    「我所听到的，就到这里。」

    话说完，爱德莲便将杯中的酒饮尽。虽然她还想再倒新的琴酒，但酒瓶却已经空了。爱德莲叹了口气，将酒瓶放在地上。

    「在那之后，他在来这里的路上又去了哪些地方，安格斯就没跟我说了。所以，他为什么能看见书姬，又为什么会开始想四处收集术文，我也不清楚。」

    爱德莲耸了耸肩，望着坐在自己眼前的赛拉。尽管已经到了快天亮的时间，赛拉仍睁大着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爱德莲。

    「我一开始并不相信书姬的存在，毕竟拥有自由意志，会与人对话的书，用常识是无法想像的。结果安格斯对我露出了他那遮住的右眼，并要我碰触。」

    这话让赛拉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妳真的碰了？赛拉的表情像是在发出这样的疑问。

    「所以说那时候我根本不信啊。」爱德莲苦笑道。「虽然说是咎由自取，但那真的是很恐怖的经验。毕竟没有什么事情要比面对自知无法实现的希望更加难受了。」

    爱德莲说到这里，让身子靠到了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目不转睛注视天花板的爱德莲小声继续说道：

    「我以前很喜欢荷莉。」

    爱德莲将手放到自己额上。

    「至今都没有去找她，是因为我在生她的气。因为我对荷莉没有选择我，而选择那个西部乡下人的决定感到生气。安格斯的右眼让我明白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爱德莲坐直身子，接着拿起桌上的香菸盒，从其中抽出一根菸。

    「不过，也因为看清事实，才让我得以放下；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决定帮助身为她儿子的安格斯；因为那样，我才会想要帮助那个欠缺干劲、看起来也靠不住、就算到了现在，也绝对谈不上乐观的那个孩子。」

    爱德莲含着香菸，用火柴点了火。将口中的烟吐出后，便用手指夹着香菸，将手臂交叠在胸前。

    「术文的影响力相当可怕。收集术文的旅程伴随着危险，更不用说让术文寄宿在身上——他一直都在与发狂为邻。」

    爱德莲凝视着赛拉的脸。

    「所以，如果妳想要和一般人一样的幸福，劝妳还是放弃安格斯吧。我想说的话，妳懂吗？」

    赛拉凝望着爱德莲，缓缓点了头。

    在她那红褐色的双眼内——蕴含了坚定的决心。

    8

    莱庇斯就像是相处许久的朋友般和我说话、和我一起欢笑、并给我饭吃，而我也慢慢地逐渐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这里要学、要记的事情实在数之不尽，生活也很艰难，不工作就无法取得食物。白天热到全身发烫；晚上则冷到必须全身包着毛皮。

    但就算那样，每天的感觉仍十分新鲜，时间经过得十分快速。原本那么厌恶的项圈，也逐渐不再在意了。现在我反而想感谢有这东西。他们对精神波没有抵抗力。如果没有项圈抑制，或许我的思念波会对他们造成不良影响也不一定。

    这个项圈只有能接触刻印的人才能解开。由于地上没有刻印，因此只要我一直待在地上，就没有任何人能将项圈解开。这样正好，我不想再做出像是扭曲他人精神般的行为了。

    没过多久，他们的历法便从播种之月来到另一个名叫生长之月的月份。大地都被草地覆盖，灌木枝也开始长出娇小的树叶。就钩爪的说法，生长之月似乎是一年最美丽的月份。

    在这般生活的某一天，一名伤患被抬进山羊的霍根。那是一名躺在羊皮担架上，脸上没有血气，手按着左肩的男人。

    「——钩爪！」

    我立刻朝他跑去。他的脸肿了起来，全身也到处是瘀伤跟擦伤。这不是他平常摔跤造成的伤痕，是有人对他施加暴力的痕迹。

    「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欺负你了？」

    「是游隼。」搬他来到这里的年轻战士学徒，态度狼狈地说道。「钩爪经过我们训练的地方，然后游隼突然发起脾气——」

    游隼——那个有红褐色眼睛的女战士。

    我站了起来。这次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要狠狠修理她……就算办不到，不对她发出一声抱怨，怎样都难以平息我的心头怒火。

    「好痛、好痛喔。太痛了，痛到我都想倒立了。」

    听见钩爪的声音，让我停下脚步。躺在地上担架上的钩爪微微睁开了眼睛。

    「别那样，阿撒兹勒，你会反遭人家修里的，会被修理得像蒸面包一样，变成圆圆一球。」

    钩爪说到这里扬起嘴角，发出嘿嘿笑声。

    「白白嫩嫩的蒸面包。虽然似乎挺好吃的，但你应该不能吃吧。」

    「你这个……傻瓜！」我紧咬着牙。虽然明知血压上升对心脏不好，但我仍旧无法抑制自己的怒气。「你到底在笑什么！就算你是小丑，被人欺负成这样也该要生气吧！」

    「既然那样，你就别生气啦。」

    钩爪试图发出笑声，但却没能成功，只能挤出扭曲的表情。

    「老姊会生气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的父亲是传说的战士红鹰。无论是母亲还是亲戚，也全是了不起的战士。可是，只有我无法成为战士。」

    等一下。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游隼她是——你的姊姊？」

    「嗯。」

    莱庇斯族就像个大家庭，只要是小孩，无论是谁的孩子，大家都会说是我们的孩子。要学习工作的时候，也会和别人的孩子在同一间霍根里生活。虽然彼此有血缘的人家霍根会彼此相邻，但他们其实并没有特别重视家系或血统。在这里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而我认为他们之中的钩爪，更是比任何人都要享受自由的人。

    但是，并不是那样的。钩爪是在心里和孤独交战，我明明就近在他的身边，却一直都没察觉这件事。可恶！我算什么天使。连朋友的烦恼都没能察觉，这算什么最强的精神感应力。

    「你别太在意，阿撒兹勒。」

    钩爪就像是能看透我的心声般这么说道。

    「被老姊揍是常有的事，习惯了、习惯了。」

    我试图出口反驳。

    但山羊制止了我。

    「阿撒兹勒，如果你有闲工夫生气，那就去打水。」

    他将水桶塞到我胸前。

    「回来之后把打来的水烧热。天气很热，要是伤口化脓就麻烦了。」

    我硬把差点出口的话吞了下去，抓了水桶便朝外走去，放任愤怒一路跑到湖畔。虽然很快身体就感到难受，但我并没有停下脚步。

    因此，当我抵达湖畔的时候，早已上气不接下气、头晕目眩。最后我站不住身子，当场跪了下去，手按住胸口调整呼吸。这里没有药，如果发作，那可就完蛋了。

    往返不断的波浪声

    请安抚我的心跳

    当心爱的人在我心中浮现

    请安抚那高声的心眺

    清澈的歌声传入我的耳中。

    那歌声就像是轻抚过湖面的微风，带走了愤怒的灼热。胸闷的感觉登时消失，呼吸也轻松许多。

    一名女性朝我走近。褐色的肌肤上垂着她缓缓弯曲的长发，像玩偶般端整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是后悔。

    到目前为止，我曾有好几次尝试和她见面，却连想好好看见她的身影都办不到。而现在没有人跟在她身边，她独自站在我的面前。

    「为什么那么慌张？」

    那是让我背部发麻的美丽音色，琥珀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从上方注视着我。感觉自己的神智彷彿快被拖入那对眼中，我连忙移开视线。

    「看就知道了吧？我是来打水的。」

    我刻意用了粗鲁的语气，接着站起身子。

    「钩爪被游隼揍了，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治疗。」

    尽管这样，她仍不为所动。

    「那就快点吧。」

    只见她捡起我掉落的水桶，打算汲取湖水。我从旁伸出手，抓住了水桶的握柄。

    「妳放手。我来拿。」

    「两人一起比较快。」

    于是我们两人就这么提着水桶，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

    她就在我的身边，她的头发触碰到了我的肩膀。那莫名地吸引我的注意。我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急促跳动，由于忍受不了沉默，我开了口。

    「在我快摔落湖面的时候，我听到了妳的声音。当时，妳说的那个名字——就是我的真名吗？」

    「我不知道你的真名。」

    她用平淡的语气如此回答。

    「我在湖畔看见你掉下来。但是，你几乎掉在湖中央，就算在湖畔喊叫，声音也传不到那里。」

    「妳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她也没有理由说谎。那么，我所听见的那个声音，究竟又是什么？

    「别突然停住，蠢货。」

    她就算是叱责的话语，语调也感受不到起伏，欠缺魄力。

    「你不是很着急吗？怎么还不快走？」

    「对、对不起。」

    我再次迈开脚步。

    我们握着水桶提柄的手彼此接触。

    那一瞬间，不可思议的感觉突然涌现，感觉彷彿被人拨响了张在心里的弦……

    「真奇怪。」她面无表情地说道。「和你在一起，胸口感觉怪怪的。」

    琥珀色的眼睛仰望着我。

    「白人全都像你一样，会用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吗？」

    「彼此彼此。」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我内心的动摇，我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道。

    「妳的歌声拥有和强心剂一样的效果，对我来说，妳才不可思议呢。」

第二卷 第六章

    1

    这是一片红褐色的大地，到处都耸立着被称为桌岩的巨石，岩盘长年久经河水侵蚀，到最后只留下了巨大的岩块。从远方望去，那些岩石看起来就像是巨人的餐桌。

    驿马车就在其中行驶。强而有力的马蹄与马车车轮掀起了阵阵飞沙。一同在密苏艾斯特上车的乘客，全都在半途经过的城镇下了车，此时还留在马车上的，只剩安格斯一个。

    安格斯默默地望着眼前那片荒凉的景色。自从离开莫尔斯莱碧斯之后，已经过了七年，感觉和自己离开时相比，这附近干燥化的状况变得更加严重。以前生长在这里的灌木与桧叶仙人掌，如今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尽管沿岸还长有一些杂草，但植物的量与种类也明显比以往少了许多。

    这样子要采集蓝草，想必很困难吧。安格斯心想。苦涩的回忆自脑中复甦，让他咬了咬牙。

    「真是荒凉的土地。」

    声音从安格斯腿上传来。转过视线一看，书姬正在『书』边挺着身子，眺望车外的景色，脸上带着少有的灰暗表情。

    「过去这片大地是绿意盎然的。但现在呢？已经变成连仙人掌都无法生存的不毛之地了。」

    「这也是受术文影响的吗？」

    「多半是。」书姬将视线从车外的景色移开，盘腿坐在『书』上。「人心与大地有密切的关系，人心如果荒废，大地也会干涸。」

    「原来如此——很有说服力。」

    安格斯再次望向窗外。

    「可是在这附近，居住在西部山岳地带的人内心贫瘠，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

    「说这种话的你，不也是这里出身的吗？」

    「正因为这样，我才清楚这件事。清楚到难受的程度。」

    安格斯披上大衣的头套，并将颈上的防沙布拉高，遮住半张脸。虽然这么做是为了避免阵阵飞扬的尘土，但最主要还是他内心仍排斥在这里露出面孔。

    「已经可以看得见了，那就是终点站，莫尔斯莱碧斯。」

    安格斯指着前方。在山丘那一头可看见一座城镇，彷彿是黑色的石苔。那是依附在褐色岩盘上的干燥苔痕，数栋砖瓦房舍并排在红褐色大地上。在城镇西侧则有一栋拥有巨大烟囱，形状细长的五层楼建筑。

    「有烟囱的细长建筑是染色所，中间的巨大圆屋顶是机织所，在机织所对面是纺绩所，那附近是作业区。城镇东侧有许多小建筑密集的地方是居住区。」

    「嗯……」书姬皱着眉头，望着莫尔斯莱碧斯。「人住的地方，看起来像是受到作业区压迫一样。」

    「莫尔斯莱碧斯是座巨大的蓝染制品生产工厂，里面的人不过是让工厂运作的齿轮之一罢了。」

    「安格斯，我知道你对这座城镇无法抱有什么好感，但是……」

    书姬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睛瞪向安格斯。

    「可别让母亲伤心喔。」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紧紧咬住下唇。

    距离安格斯在密苏艾斯特看见影像报，约过了一周的时间。在崎岖地形内迂回行驶的驿马车之旅，所花费的时间出乎安格斯意料。在这路程中，安格斯的内心一直交战，想早点抵达，又希望永远都不要抵达。如果不是书姬跟在身边，安格斯或许半路就逃走了。

    马车驶下山坡，朝莫尔斯莱碧斯驶去，在镇外的厩舍前停了下来。安格斯向驾驶台上的老车伕道谢之后，便下了车。

    「唔！这是什么味道？」

    安格斯用手捏着鼻子，一股恶臭乘风飘来。那是彷彿鱼尸腐败般的恶心气味。

    然而尽管空气中充斥恶臭，还是有小孩在飘着沙尘的街道上玩耍，坐在阳台上的老人们正在编织衣物，镇上唯一的旅店聚集了许多商人，在其中讨价还价。时间刚过下午三点，在这个时候，镇上的人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

    安格斯下定决心，迈开步伐。

    七年前，驿马车还没行经莫尔斯莱碧斯，几乎没有人来这里购买蓝绵。但听说近几年来蓝绵的需求量增加，因此生产量也随之成长。这样的乡下小镇，似乎也面临了近代化的浪潮。

    或许是因为商人频繁在镇上出入的关系，就算看见陌生人走在路上，也没有人会特别前来盘问，这也让安格斯感到庆幸。尽管如此，安格斯还是尽可能避免引人注意，不是走在墙边，就是挑没有什么人迹的小路行走。

    走了一段时间，他在前方看见自己成长的家。虽然知道理所当然会比记忆中更显老旧，但那意外狭小的感觉仍让他感到惊讶。安格斯站在自己出生的房子前，开始深呼吸。在这段时间，爸不会在家，家里应该只有生病的妈妈。

    「不用怕，你只需要挺着胸返家打招呼就行了。」

    从仅有安格斯一根手指夹在书页间的『书』里，传出了书姬的声音。

    「你已经和七年前不一样了，我可以保证。」

    安格斯点了头，不假思索地推开家门。

    客厅里没有任何人。在里头有两间小房间，左边的是双亲的寝室；另一边则是凯文与安格斯的寝室。

    安格斯轻轻推开右边的门。充满怀念的房间，连床的位置都没变。那天晚上的记忆自安格斯脑中甦醒。在月光中沉睡的凯文。如果当时自己没有将他叫醒，只是看一眼凯文的睡脸就直接离去，或许就不用失去他了。一想到这里，就算到了现在，仍让安格斯感到鼻酸。

    「安格斯，有人在。」

    书姬说的没错。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躺在靠窗的床上，枯黄浮肿的面孔，呆滞望着窗外的琥珀色双眼。明亮的褐色头发虽没变，但眼睛四周下垂凹陷，眼角及额头也多了皱纹。

    这令安格斯感到愕然。

    这个人——妈妈原来个头是这么小吗？

    「荷莉……？」

    安格斯扯下防沙布，拉开头罩。

    「是我，安格斯。」

    「安格斯——？」

    荷莉目不转睛地望着安格斯，接着露出微笑。

    「真是好名字。如果有天有儿子，或许也会用安格斯来当他的名字吧。」

    「妳在……说什么？妈妈？」

    「妈妈？」荷莉用手遮住嘴，开心地笑了。「像你这么俊俏的青年，会是我的儿子？那真是不得了呢，我得赶快向艾迪炫耀才对。」

    艾迪是爱德莲的暱称。爱德莲不可能在莫尔斯莱碧斯，安格斯起初以为母亲在开他玩笑，但看起来又不太对劲。

    「安格斯——喂！安格斯！」

    书姬的声音将安格斯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连忙把『书』打开。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

    「哇！你有带书呢！」

    安格斯的声音被荷莉的欢声掩盖。

    「人家一直跟艾迪说我想看书呢，可是她怎样就是不肯拿书给我。」荷莉带着满脸的笑容，朝安格斯伸出双手。「拜托！也让我看看好吗？」

    安格斯无法拿定主意。

    荷莉看不见书姬的身影，就算把『书』交给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如此判断之后，安格斯将『书』交到荷莉手中。

    「——请便。」

    「谢谢。」

    荷莉将『书』放在自己腿上，双眼闪闪发亮。

    「这书写得好精致喔。你有看到这带波浪的头发，还有眼睛的光泽吗？简直就像真人一样呢。」

    说到这里，荷莉脸上浮出疑问。

    「奇怪？我是什么时候说『启动』的呢？」

    安格斯惊讶地睁大眼睛，书姬也是同样的反应。书姬仰望着荷莉，激动地大叫。

    「你能看见我吗！」

    「哎呀……好像在说话呢。」

    但荷莉却难过地皱起眉头，望向安格斯说道。「可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这本书的声音码似乎坏了。」

    见安格斯吃惊得说不出话，书姬接着朝安格斯喊道：

    「安格斯！这女人——身上有一部分的术文气息。」

    「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很清楚。」书姬面有难色地将双臂交叠在胸前。「那是很微弱——像是余味般的气息。那气息类似术文，却又不是。这种感觉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安格斯被搞迷糊了，他着急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

    「有谁在里面吗？」

    在这个声音传出的同时，身后的门被打开。

    走近房内的是一名年轻女性。她将一头长发绑在身后，拥有一对俏皮的暗褐色眼睛。她看了安格斯一眼，轻声发出惊呼。

    「……你、你是什么人？」

    虽然外表已经是充满女人味，但声音却跟以前一样。安格斯吞了一口口水，用干哑的声音说道：

    「难道……妳是……海瑟？」

    「咦……？」海瑟睁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啊、你是……安格斯吗？」

    安格斯沉默地点头。海瑟望着安格斯，在瞥了一眼荷莉后，又重新望着他。「你是回来看荷莉伯母的吗？」

    安格斯又点了一次头，然后小声问道：

    「海瑟，告诉我，我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荷莉伯母染上了流行病，这里将那种病称为『遗忘病』。」

    海瑟走到荷莉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荷莉抬头望着海瑟，露出微笑。

    「那位先生拿书给我看呢。艾迪，妳要不要也看看？」

    「嗯，我晚点再看。」海瑟说完便从荷莉身边走开，小声向安格斯解释。「你也听到了吧？伯母现在把我当成是一个叫艾迪的人。」

    「艾迪是妈在巴尼斯顿的朋友，可是，妳们年龄差太多了。」

    「荷莉伯母已经把莫尔斯莱碧斯的事全忘了，以为自己现在是十六岁，正在巴尼斯顿学习修缮师的技术。」

    海瑟告诉安格斯，是安格斯的父亲拜托她来照顾荷莉。所以现在她才会趁着工作的空档，来到他们家里。

    「自从荷莉伯母生病之后，达奈尔伯父就变得很可怕。他似乎总是在为某些事生气，现在大家都不敢靠近他。」

    所以……海瑟接着说：「你还是不要和伯父见面比较好。还记得镇外有座小丘吗？在那后面有座旧石墙，你到那里等我。等到了晚上，我会溜出家里去找你。」

    安格斯听了这番话，便连忙离开家。他避人耳目地穿过城镇，前往海瑟指定的地点。他翻过山丘，抵达那座旧石墙，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将『书』打开。

    「你这蠢蛋！」

    『书』才被打开，劈头就听见书姬的叫骂。

    「人家一说你就信了！况且那个女人，不就是以前出卖你的人吗？现在你竟然还这么轻易信她，看来你的脑袋还真是天真到无药可救啊！」

    小时候，安格斯写给她的图腾，不知为什么交到了父亲手中。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成为安格斯离开城镇的导火线。书姬所指的，应该就是当时的事吧。

    「那次的事……我想……应该是有什么苦衷的。」

    「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帮那女人说话吗？」

    「当时愿意和我说话的人，就只有她了啊。」

    「所以你就干脆地陷入爱河了？真不知该怎么说你，竟然能单纯到这种程度。」

    「随便妳怎么说。」

    安格斯顽固地说道。「我相信海瑟，她一定会来的。」

    「是啊，会带人来把你赶走。」

    「妳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跟妳说话了。」

    安格斯紧闭着嘴，将脸别向一旁。

    看安格斯这样，书姬刻意大声叹了口气，然后改变话题。

    「关于那个病，你怎么看？」

    「如果真的和术文有关系的话，那很可能不会是单纯的流行病。」

    「你也这么想吗？」

    「嗯，书姬的『探索』虽然是很粗糙的能力，但却没有出错过。」

    「那可真抱歉啊，我的能力粗糙，至少总比没有好吧。」

    「没错。」安格斯点头说道。「如果生病的原因是术文，那只要把术文回收，或许就能解救染上流行病的人了。」

    「嗯，说的对。」

    「关于这件事，得先跟海瑟把一些东西打听清楚才行。」

    安格斯从石块上站起身子。

    「你打算怎么做？」书姬问道。

    「距离入夜还有些时间，趁现在先休息一下吧。距离这里没多远的地方就有泉水，而且还有适合休息的岩阴呢。」

    说完这些，安格斯露出笑容。

    「没想到小时候到处找蓝草的经验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让我心情还挺复杂的呢。」

    2

    生长之月下旬，出远门到西方平原猎野牛的战士们归来了。由于这二十多人的集团全是部族里的战士代表，因此每个人都十分高大，并拥有匀称的体格。

    看见他们带回的野牛毛皮与野牛肉，让莱庇斯族上下一片欢腾。

    「今晚是祭典，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肉喔。」

    钩爪立刻跑来告诉我这件事。他的伤势已经痊愈，态度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这让我感到气愤。我把今天早上才采回来的龙舌兰叶放在木台上，大力挥着石刀猛剁，那声音让钩爪缩起了脖子。

    「唔……阿撒兹勒，你心情不太好喔？」

    「那还用说！你被那样对待还能笑得出来，我真不知你神经是怎么长的。」

    「为憎恨而活的人栽不出收获，用憎恨唱出的歌声会让世界灭亡。」说完这些话，钩爪笑了。「这是很久以前，阿撒兹勒所留下的话。」

    我停下了切龙舌兰的动作，对钩爪问道：

    「我从之前就想问了，那个叫阿撒兹勒的，究竟是什么人？」

    「咦？没人跟你说过吗？」

    「没有。」

    「既然那样，就让我告诉你吧。只不过，我们要在路上说。」

    钩爪在霍根门口对我招手。

    「再不快去，好吃的地方都被人吃掉了。」

    我叹了口气。这家伙的脑一定是用胃袋组成的。我收拾好龙舌兰叶，转头望向在里面用大釜熬煮药草的山羊。

    「我可以先去吗？」

    「去吧，没关系，我这里也已经没事了。」

    我们走出山羊的霍根，朝广场走去。所有人似乎都提早放下了工作，这附近被挤得水泄不通。

    「野牛的肉很好吃，好期待喔！」

    「先别管肉，告诉我阿撒兹勒的事。」

    「啊、对喔。」

    钩爪空咳了一声。

    「那我就开始说了，别用耳朵，用心听好。」

    这是莱庇斯族的常用语，他们的历史全靠口耳相传。孩子们从老人们所说的故事里，学习智慧与人生态度。

    「很久很久以前，从混沌中诞生了一个名叫『世界』的女性。『世界』将自己的灵魂打碎，并将灵魂的碎片撒向大地。于是原本空无一物的大地诞生了植物、诞生了动物，并从红色土壤中诞生了大地之人。」

    说到这里，钩爪往自己胸口敲了一下。那是只挂着饰带的赤裸胸膛，我在最近才知道，那是战士的穿着。

    「而从白色沙地中诞生的，就是白人。」

    钩爪拍了拍我的肩。我色素较淡的皮肤受烈日照射下就会红肿，因此无论多热，我基本上都得穿着长袖。部族的女性们为我制作了麻衫，配合我的体格制成较小的尺寸。衣服的袖口及下襬，则有着莱庇斯特有的青鸟图样。

    「以前大地之人与白人是住在一起的。然而，白人企图从世界的碎片中取出伟大意志的力量。大地之人为了制止白人，而爆发了战争。战到最后，白人夺走世界的碎片逃到空中。看到这种结果，『世界』发怒了，山开始喷火，天空被黑暗笼罩，大地之人则为了平息怒气而开始祈祷。」

    『世界的碎片』应该是指刻印吧。这是从大地之人的角度，所看见的世界史。

    「祈祷似乎得到回应，一名男子从圣地出现。那是一名拥有白色皮肤、金色头发的男子——他就是阿撒兹勒。他的歌声平息了『世界』之怒；白色兄弟告诉大地之人：『灵魂遭恶意玷污的『世界』病了，如果坐视不理，就会死亡。为了拯救『世界』，我打算将『大地之歌』与『解放之歌』托付给大地之人』。他所留下的那些歌，则由大地之人的歌姬『大地之钥』传唱下去——」

    「等一下！」

    我打断了钩爪的话。

    「你刚刚说『解放之歌』？」

    「咦？你知道吗？」

    「嗯。」我露出苦笑。「天使们就是企图用那个来维持虚假的乐园，闹得不可开交呢。」

    「可是『解放之歌』是只有『大地之钥』被允许吟唱的歌，如果其他人随便吟唱，会招致灭亡的。」

    钩爪的话让我不禁停下脚步。圣域正遭逢着慢性的能源不足，为什么钩爪会知道这件事？

    「你别生气啊，传说就是这样嘛。」

    钩爪似乎觉得我在生气。他露出了愧疚的表情。

    「来！快走、快走吧。不要停下来。」

    钩爪推着我的背，这让我不甘愿地迈开步伐。

    「吟唱『大地之歌』的人被称为『大地之钥』。『大地之钥』吟唱『大地之歌』，让『世界』之魂依附到身上。吟唱『解放之歌』的『大地之钥』如果内心纯洁，世界之魂就会得到净化，获得解放。但是如果抱着憎恨吟唱『解放之歌』，世界之魂就会受到诅咒，消灭所有生活在大地上的东西。憎恨会对活在世上的人带来破坏，抱着憎恨唱歌会毁灭世界。」

    『大地之歌』——让世界之魂依附到身上的歌。是连圣域的四大天使们都不知道的歌。为什么阿撒兹勒会知道那种东西？为什么他没有将那种歌留在圣域，而留给了大地之人？

    「每三年会在圣地卡内雷克莱碧斯召开祭典，在那里选出适合成为『大地之钥』的最佳歌姬。为了在『世界』之魂受恶意玷污时将其净化，拯救『世界』。」

    钩爪接着摊开双手，示意故事到此结束。

    我在前方看见归还的战士们，与慰劳他们辛劳的黑鹰。钩爪跑得很快。比起传说，他心里更多放在野牛肉上。我追着钩爪继续问道：

    「那么，那个阿撒兹勒究竟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从天上掉下来的白人。阿撒兹勒是古语中『彻底除去』的意思。阿撒兹勒无所不知，任何问题都能回答。在我们之中，也有人相信他是伟大意志的使者。」

    又是伟大的意志。说得好像那家伙真的存在某处，随心所欲地操控世界一样，感觉真是讨厌。

    「好啦、好啦！今晚是祭典，别一张臭脸，好好享受吧！」

    钩爪的声音与鼓声同时响起，那是会在人腹中回荡的音色，简直就像大地的心跳。声音交叠着高亢的歌声，那是歌姬——后悔的声音。

    「啊、开始了！」

    钩爪连忙跑进跳舞的人圈当中。年轻男女穿着用羽毛及各色饰品装饰的服装，围成圆圈在广场跳舞。充满节奏感的步伐，彷彿像在空中漫步。

    后悔如同鸟啭般的歌声，搭配着鼓声的节奏，逐渐变得强劲、粗犷。那是大地的心跳，灵魂的吶喊。光是听着她的音色，就让我全身发麻，双腿颤抖。难以想像在那纤细的身躯内，竟蕴含如此强劲的力量。

    族人开始享用烤好的野牛肉。人们带着笑容唱歌、跳舞，畅饮玉米的发酵酒。这样的舞蹈被称为斯克尔舞，据说是为离村狩猎之人清除秽气的仪式。

    「跳舞对象是由女方选择，被指名的男性一定得回应女方的要求。」

    晚到的山羊边吃野牛肉，边为我解释。

    「你看，甘草她在叫你囉。」

    开什么玩笑？我根本不懂什么斯克尔舞，况且我连舞都没跳过。

    「阿撒兹勒，一起跳舞吧！」

    「快点来啦！」

    一群年轻女孩正对我招手。

    而山羊则是事不关己地在一旁窃笑。

    「阿撒兹勒好受女生欢迎呢，真令人羡慕啊。」

    「那么我们交换怎样？老头子。」

    「我是很想那么做，但我并不想被甘草打，所以心领了。」这么说完，他伸手往我背上一推。「跳舞没什么规定，只要跟着节奏，照身体想跳的方式做就对了。」

    看来我没有退路的样子。我死了心，走向跳舞的人圈。甘草修长的手勾住了我的手臂。我随着节奏让手臂上下舞动、踱步，她的心跳透过她的手传了过来。亢奋的精神流入我的心中。我全身满是汗水，脑袋也感到晕眩，但是却十分舒服。虽然我从来没有喝酒喝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但这种感觉或许就跟酒醉相似。

    渐渐地，我无法看见四周，耳朵只能听见鼓声，与我对舞的对象不断交替。专注于舞蹈的年轻女孩们，每个看来都比平常更加光彩夺目。那是生命所拥有的光辉。我能看见满溢的生命力化为白色的热气，缓缓飘上空中。

    其中也包含我传播的部分。虽然我无法像他们一样跳舞，但我还是随着节奏踱步。动感在血管中奔窜，身体格外轻盈，彷彿就算要飞上天也不成问题。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就这么一直不停跳舞。可是我找了个空档，溜出入圈。我离开众人开朗歌唱喧闹的广场，独自一人回到霍根内。

    我刚点亮照明，便立刻翻倒在床上。我闭上眼睛，手按住胸口，感到呼吸困难。心脏在肋骨内侧挣扎。可恶！只是稍微动一下，就变成这样。我对自己脆弱的心脏感到气愤。

    突然间，一个冰冷的物体触碰到我的额头。

    我睁开眼睛，发现后悔正站在床边。她制止了想慌忙下床的我，手就着这么放在我的额上，面无表情地开口说道：

    「安静点。」

    我再次躺了回去。一闭上眼睛，脑中便浮现一片平稳无风的湖面；原本凌乱的心跳，也逐渐重拾了稳定的波动。

    呼吸变轻松了。我睁开眼睛，仰望着她。

    「谢谢——我已经没事了。」

    听我这一说，她将手从我额上移开。我坐起上半身，虽然还感到有些目眩，但这种程度我还可以承受。

    「这样好吗？歌姬可以在仪式中跑出来吗？」

    「应该不好吧。」她用平淡的语调回答。「我得立刻回去。所以，阿撒兹勒，和我跳舞吧。」

    我一下子无法理解她刚刚说了什么。看我不发一语地呆望着她，后悔面无表情地重复道：

    「和我跳舞，阿撒兹勒。」

    她是酋长的女儿，莱庇斯族的歌姬，是受莱庇斯族所有人敬爱的对象。要是我与她共舞的事被像游隼那样看我不顺眼的人给知道，真不知他们会说成什么。

    我认为应该拒绝，可我的嘴却不假思索地背叛了我。

    「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吗？」

    她点了头。

    「我的灵魂里有萨斯托。小时候，在我杀死母亲时，我的灵魂就有了裂痕。我感受不到任何未来，也遗忘了眼泪与欢笑是什么样的东西，就连现在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是可怕的告白。尽管如此，她脸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

    「可是我一看见你，心里就出现涟漪。今晚看见你跟其他女孩跳舞，让我双腿颤抖。」

    后悔朝我伸出手。

    「我想知道这感觉究竟是什么。」

    我望着她伸出的手，接着抬头望着她的脸。

    「我在妳身边心跳就会加速，我也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我握住后悔的手，站了起来。我没能站稳脚步。为了撑住身子，我意外地抱住了她。

    波纹在心底扩散，我听见撼动内心的悲伤和音，彷彿音叉一般，我与她的感情产生共鸣。

    那是孤独——失去重要之物的悲伤。

    「是吗。」

    她的手绕到我的身后，紧紧抱住了我。

    「妳也和我一样吗。」

    在臂弯中，我感受着她的温暖。一股令人怀念、温暖的感受，流入原本空虚的胸腔。那是我过去从未感受过的安稳。察觉到想要永远这样的自己，令我感到愕然。

    山羊说的对，从我看见她站在湖畔时的那刻起——我就爱上她了。

    3

    那晚安格斯坐在石堆上，等待海瑟到来。就在入夜经过多时之后，安格斯看见山丘对面的油灯火光。

    「看来她只有一个人来呢。」

    安格斯这话才说完，书姬便不悦地哼了一声。此时『书』正摆在石墙上。书姬在那里颐指气使地说道：

    「『书』给我就这么开着。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呢，别大意了。」

    尽管想要反驳，但安格斯最后什么都没说。现在没有闲工夫和书姬争辩，海瑟正小跑步地朝这里过来。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我想说等家里的人睡着，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

    海瑟将一只篮子递给安格斯。

    「为了表示歉意，这个给你。」

    安格斯接过篮子。里面装的是用胚芽面包做成的烟燻三明治。

    「哇！谢谢！我肚子正饿呢！」

    看见安格斯率直地表露喜悦，海瑟笑了起来。「里面还有咖啡喔。」

    海瑟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有盖子的瓶子，将咖啡分别倒入两个杯子内，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安格斯，自己也在石堆上坐下。

    「其实我一直想对你道歉。」

    「……咦？」

    「为了那图腾的事。我父亲早上起得很早，所以他先看到了那个图腾，结果大发脾气。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跑去跟达奈尔伯父告状了。」

    说到这里，海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担心地望着安格斯。

    「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是我给妳添麻烦了才对，抱歉。」

    「不，我并没有感到困扰。」

    「什么话嘛！真是厚颜无耻的女人。」

    虽然安格斯听见书姬不满的牢骚，但海瑟无法听见书姬的声音，他打算当作没听见。

    「妳可以告诉我，我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海瑟点点头，接着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一旦患了『遗忘病』，就会逐渐失去记忆。虽然一开始只会忘记一些琐事，但随着病情加重，重要的记忆也会跟着消失，例如亲戚的名字，食物的名字。荷莉伯母则是突然忘记了织布的方法，大哭起来——」

    荷莉与安格斯的父亲结婚，来到莫尔斯莱碧斯过了二十三年的生活。她在这里以织图名人的身分，受到众人尊敬。那样的她竟然会忘记如何编织，实在不寻常。

    「在那之后，伯母连安格斯与……凯文，也都忘记了，现在更是连达奈尔伯父都不认识。可是，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失去记忆。染上遗忘病的人，会受激烈的腹痛折磨，有时伯母也会一直喊痛，手抱着肚子大声哭叫。」

    说到这里，海瑟身子微微颤抖。安格斯虽然稍有犹豫，但还是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在她的肩上。

    「谢谢。」海瑟开心地说完后，接着又皱起眉头。「可是这件大衣，有点臭呢。」

    「啊——对不起。」

    「我开玩笑的。」海瑟笑着说道。「很暖和呢。」

    吃完三明治，将腿上的面包屑拍掉之后，安格斯再次开口问道：

    「除了我妈之外，还有其他人染上遗忘病吗？」

    「嗯，光我知道的，就有将近五十人，还有几个人因为病情恶化而去世。」

    「这个病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大概是……半年前吧。」

    「在那同时，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例如镇上开了一口新井之类的。」

    「唔……」

    海瑟侧着脑袋，努力回想。她那圆圆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动，就像是兔子一样。

    「有了。」海瑟在自己手上搥了一下。「燃料换成了泥炭。在那之前我们每周都是买干燥的仙人掌当燃料，后来听说似乎在恩德河上游，有人发现有地方可以采到泥炭，所以大约从半年前开始，我们就开始改用那里的泥炭来当燃料。」

    「那个可以采到泥炭的地方是哪里？」

    「我不知道。」海瑟摇了摇头。「采掘泥炭是男人的工作，而且他们不会对其他人透露地点。因为是重要的资源，所以他们不想让莫尔斯莱碧斯之外的人知道。」

    「他们下次采掘是什么时候？」

    「月初才刚换的，应该还能用上一个月才对。」

    「一个月？能用那么久？」

    「嗯，那种泥炭耐用得难以置信呢。」

    说到这里，海瑟露出淘气的表情耸了耸肩。

    「缺点嘛……或许就是有点臭吧？」

    海瑟似乎并没有抱持太多疑问，但就常识来想，不可能会有能烧上一个月的泥炭。在染色所大釜里燃烧的，应该是一种不同于泥炭、未知的东西。

    就在安格斯陷入沉思的时候，突然感觉一股重量加在自己肩上，原来海瑟将身子靠了过来，并把头靠在安格斯肩上。海瑟的头发带着花香。这让安格斯心跳加速，根本无法思考。他整个脑袋里都只想着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安格斯，你从以前就懂很多东西，会不会也知道预防遗忘病的方法呢？」

    「咦？呃……我现在连原因都还不知道……还说不准的啦。」

    听安格斯这一说，海瑟失望地从安格斯身上离开，安格斯连忙补充道：

    「可是——我会试着调查看看的。」

    「你愿意帮我找出预防法吗？」

    海瑟站起身，表情认真地望着安格斯。安格斯也跟着从石堆上站了起来。

    「当然，我打算尽我所能地去找，毕竟我也不能让妈妈一直这样——」

    「拜托你了，安格斯。」

    海瑟抱住了安格斯。安格斯的大衣从海瑟肩上滑落。

    「我好怕。一个从冯斯村来的人说过，他们村人因为遗忘病已经死了大半，村子已经无法维持下去，下次肯定就要轮到莫尔斯莱碧斯了。我不想那样子失去记忆！我不想受那样的痛苦折磨！」

    「海瑟……」安格斯将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轻轻将海瑟与自己分开。「虽然我不知道遗忘病能否治好，但我想应该能够防止那种病继续蔓延。所以，妳尽管放心吧。」

    「——真的吗？」

    海瑟用手在眼角边擦拭，稍稍露出微笑。

    「我就知道安格斯一定会这么说的。」

    安格斯捡起地上的空篮子，将瓶子与杯子收回里面之后，将篮子交给海瑟。

    「已经很晚了，今天妳就先回去吧。」

    「嗯。」海瑟老实地点了头，抬头望向安格斯。「我可以……相信你吗？」

    安格斯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向山丘。

    「好了，快走吧。」

    海瑟在安格斯催促下朝山丘的方向走去，在走了几步之后，她转过头。「我——会相信你的。」

    安格斯举起了右手。

    「晚安，海瑟。」

    就这样，她提着油灯，走上了山坡。待灯火消失在山丘对面看不见之后，安格斯才转身回到石墙附近。而站在『书』上的书姬，此刻则一脸复杂的表情，交抱着双臂。

    「——妳好像想说什么呢？」

    「我想说的太多了。」书姬不悦地说道。「不过看你似乎也已经看出来了，所以就放过你这次吧。」

    听书姬这么说，安格斯不禁苦笑。

    「那是假哭……对吧？」

    「和赛拉的眼泪相比，那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对吧？」

    「为什么要提到赛拉？这跟赛拉没有关系吧？」

    「是吗？」书姬用一脸全然不在乎的表情望着安格斯。「怎么啦？安格斯，你脸红囉。」

    「天色这么暗，妳还能看出我的脸色吗？」

    「呵……算啦，也罢。」

    书姬愉快地笑了。

    「看你这么有精神，应该就没问题了。」

    「妳愿意为我担心，我是很高兴啦，只是……」安格斯耸肩说道。「可能的话，真希望妳说话能再体贴一点呢。」

    「体贴的话可不是能随便说的东西。」

    「是啦、是啦。」

    「『是』说一声就够了。」

    安格斯笑了起来，捡起从海瑟肩上滑落的大衣，拍了拍灰尘之后穿回身上。

    「你打算先去哪里？」书姬问道。

    「当然是先去染色所。」安格斯回道。「怎样烧都烧不完的泥炭……就先去确认那东西的真面目吧。」

    安格斯与书姬回到了莫尔斯莱碧斯。他们朝城镇西侧，也就是位在作业区的染色所走去。时刻将近午夜，必须早起的居民已经全部熟睡。

    染色所的大门上了锁。

    「真是谨慎。」书姬说道。「连自己家都不上锁的地方，却在染色所有上锁吗？」

    「因为染色所也是放染料泥的地方。」

    安格斯将『书』放在地上，从衣领中抽出铁丝。看安格斯这么做，书姬皱起眉头。

    「真是悲哀啊……捣毁福列克斯库里夫，令那个艾文格林愿意全力相助的英雄，竟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行为。」

    「捣毁福列克斯库里夫的人不是我，是书姬才对吧？」安格斯一边回嘴，一边将铁丝伸入锁孔内。「况且我也不是来偷东西，我只是要看看而已。」

    书姬小心地注意四周，同时对正努力开锁的安格斯说道：

    「那个叫染料泥的东西，有那么重要吗？」

    「嗯，从蓝草中熬煮出的色素，没办法直接融进水里。所以要先拌水再使其干燥，接着再加入灰汁让它自然发酵。这样所完成的东西就叫做染色泥，所有的蓝绵都是用那东西染成的。换句话说，那是染色的生命；也因为这样，任何从事染色的村镇，染色泥都不会外传。要是外地人企图偷走染色泥，可是会被大家抓起来毒打的喔。」

    「但你并不是外地人吧？」

    「这样说是没错啦……」安格斯苦笑道。「但要是出了什么状况，或许真是外地人还比较好呢。要是被人知道闯入这里的人是我，大概会被人分尸再扔进火炉里烧成灰烬吧。」

    传来一声轻响，锁被打开了。

    「好，走吧。」

    安格斯捡起『书』，轻轻推开那侧开的大门。

    「唔……好、好臭……！」

    剧烈的恶臭让安格斯流出眼泪。他连忙用防沙布遮住口鼻，尽管这样勉强得以呼吸，但感觉要是一不留神吸太多气，就会突然呕吐。

    「有那么臭吗？」

    「这已经不是用臭可以形容的了，快点把事情办完，早早离开吧！」

    「我是没关系啦。」

    「是妳没关系，我可是快死了。」

    染色所内相当阴暗，连脚边都看不清楚。安格斯点燃了吊在墙上的油灯。虽然这样会提高被发现的风险，但在黑暗之中实在无法行动。

    染色所中心摆放了八组大火炉，炉上有蓄水槽，从水槽上延伸出许多管线，都各自与大锅连结。一旦火炉烧起燃料，就会产生水蒸气，蒸汽沿着管线会抵达二重构造的大锅。大锅整体得到加热之后，就能藉此防止染料剥落。

    安格斯站在火炉边，伸脚朝铁制的踏板踩下。用来投入燃料的洞口，盖子应声开启。

    剎那间——骇人的恶臭扑鼻而来。

    安格斯连忙让脚松开踏板，脱兔般远离火炉。他一路逃到墙边，不停喘着气。

    「臭到这种程度，那种气味已经是种暴力了。」

    「你有看见炉里的东西吗？」书姬问。「里面摆着不是泥炭也不是燃石的黑色物体，那究竟是什么？」

    「……我没看到，不清楚。」

    「那就再看一次吧。」

    唔唔……安格斯带着这样的呻吟，不甘愿地回到火炉旁。这次他先闭了气，慎重地踩下踏板。

    安格斯将油灯伸去，看见火炉中摆着几块黑色物体。那些东西全都有着相同的大小，外观是表面欠缺起伏的三角形。

    因为气憋不下去，安格斯只好再次退回墙边，气喘吁吁地对书姬问道：

    「那到底是什么？」

    「光用看的不会知道。」

    「妳的意思是……要我去摸那个东西吗？」

    「你不愿意吗？」

    「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开心地去摸那种东西吧。」

    「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件让你更不开心的事吧。」书姬表情严肃地望着安格斯。「那东西上面有术文的气息，就和你母亲身上的一样。」

    这让安格斯缩起了下巴。

    「……真是讨厌的巧合呢。」

    「是啊。」

    「那就没办法了。」

    安格斯重新将遮住口鼻的布牢牢绑紧。接着他用较浅的呼吸调整了一下，然后小跑步接近火炉，将油灯放在地上，猛力踩下踏板。

    盖子应声开启。安格斯间不容发地弯下身子，伸出右手抓住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块黑色物体。

    触感相当柔软，软得远超过安格斯所想像。安格斯想将其抓出，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手指随即陷入其中，黑色的液体从安格斯的指间渗出。

    在那一瞬间，安格斯顿时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像是被火烫到般跳了起来，转身朝门口冲去。

    「安格斯——喂！慢着！你要上哪儿去！」

    安格斯听见书姬的声音从左手捧着的『书』里传出，但安格斯并未理会，一路跑到了染色所外。他没有将门锁上，就这么放着敞开的大门，彷彿不要命似地跑着。他要去的地方是恩德河，这个季节水量较少，水势也算和缓。

    安格斯将『书』抛在河岸，自己则毫不犹豫地冲入河中，然后发疯似地清洗自己的手。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他像是诅咒般呻吟着。但无论怎样努力清洗，抓过那东西的诡异感觉仍挥之不去。他像是诅咒般呻吟着。安格斯就这么一直在河水中拼命地摩擦双手。

    「喂！你够了吧！」

    安格斯听见书姬在河边喊道。

    「从河里出来！给我过来，安格斯！」

    安格斯步履蹒跚地回到岸边。他全身湿透，连头发都滴着水。

    「你还好吧？」

    被书姬这一间，安格斯默默地点了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了吧？」

    安格斯又点了一次头。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些——是肝脏。」

    「……肝脏？」

    「那是在人肚子里的一个重要器官。」

    说到这里，用手抓腐烂肉块的感觉再次甦醒，令安格斯不禁举起右手在大衣上摩擦。

    「我想那是因遗忘病而死的人，所留下的肝脏。镇上男人在恩德河上游所挖掘的并不是泥炭，而是因流行病而死的往生者坟墓。」

    「怎么可能？」这个结论，连书姬也不禁露出胆怯的神情。「你是说他们挖开坟墓，亵渎死者，然后把那叫做肝脏的东西带回来当做燃料吗？」

    「走吧。」

    安格斯用水还未干的手抓起『书』。

    「只要去冯斯村走一趟，就会知道答案了。」

    4

    在圣域所没有，而地上所拥有的美好事物——

    劳动、获得食物的喜悦、还有自由；季节的变化也是其中之一。

    来到了结实之月，莱庇斯族开始动员族人采收玉米。收割回来的玉米在去皮之后会用绳子绑好，吊在霍根的天花板上。平常织布、结笼、打猎的人，在这个时期也全都动员加入收割玉米的行列。因此我也到了玉米田内，挥舞着石刀。

    在这个时期中的某天，我饿着肚子才从田里回来，就发现村里出了事。

    「羊少了！」

    对他们来说，羊是贵重的财产。每一头羊，都是让他们平安撑过冬天而准备的救命资源。

    「钩爪他跑去找羊了。」

    负责准备食物的甘草哭丧着脸说道。

    「他说那是他的责任，还说一定会把羊找回来。」

    原本负责放牧的木臂也参加了这次收割玉米的工作。因此在这段时间的放牧工作，钩爪自告奋勇地接了下来。我实在太大意了，那家伙一定已经看不清羊群了。原来他的眼睛已经严重到连确认羊的数量都做不到了。

    「我也去找。」

    我担心的不是羊，而是钩爪。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再过不久天就黑了。如果天色变暗，视野会更糟，要找人会更加困难。

    「你去又能做什么？」

    这个声音让我气愤地转过头。

    出声的是游隼，她用冰冷的眼神望着我。「在这个时期，放羊得越过山丘，一路去到科吉塔堤欧峡谷。只能在村子附近走动的你，就算没头没脑地乱找，也是白费力气。」

    尽管我想出言反驳，但这次她是对的。大地十分辽阔，与其相比，人类就像沙粒一般渺小。

    「求妳去找钩爪吧。」

    我对她低下了头。得拜托这女人去做这件事，虽然让我心有不甘，但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拜托——请妳救他。」

    「不用你求我，我也会去找他的。」

    令人意外的话语，使我抬起了头。但游隼已背对我走了出去。她正朝着莱庇斯族酋长，黑鹰的霍根走去。和我们一样，黑鹰也一起下田工作，现在他似乎也才刚知道这个消息。除了游隼和我之外，其他得知此事的人也都聚集到了酋长的霍根旁。

    「钩爪还没回来。」

    这么说完，黑鹰朝周围看了一眼。

    「夜晚的大地属于野兽。我们必须尽快发现钩爪，将他带回来。」

    赞同的声音此起彼落。

    黑鹰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战士们五、六人一起行动，分头到山丘及谷地寻找。没事的人帮忙做火把。还要在村子四周生火当做路标。老人与小孩回霍根里，向伟大的意志祈祷钩爪能平安归来。」

    说到这里，黑鹰大声拍响双手。

    「好！动身吧！」

    莱庇斯族按照指示开始行动。

    可是我却呆站在原地。明知好友的性命正遭逢危险，却只能祈祷，这让我心中充满悔恨。

    我伸手触碰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有着刻有精致字样的项圈，那是用来阻碍精神感应能力的项圈。如果没有这个，我就能找到钩爪了。不管大地有多么广大，我的能力都一定能找到钩爪，但现在——

    「——可恶！」

    我抓着项圈，用蛮力胡乱拉扯。尽管明自这么做只是白费力气，我却仍无法让自己放弃尝试。

    「你在做什么？」

    一个语气平淡的声音问道。后悔她就站在我面前。无论四周如何吵杂，她那面无表情的面孔仍没有丝毫变化。

    「你想取下那个吗？」她这么说道。「要怎样才能拿掉？」

    「这个项圈是罪人的象征，我是无法自己拿下来的。」

    听我这么一说，后悔便绕到我的身后。虽然她在项圈上又摸又敲，但项圈当然是不为所动。

    「是什么人把这个戴在你身上？」

    「能接触刻印的四大天使。」

    「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我对周围造成不良影响。」

    「不良影响是指……？」

    「想获得自由的期望。」

    「追求自由，并不是罪。」

    后悔站到我的面前，将手放在项圈上。

    「项圈啊，听好。这人不是罪人。我不允许你继续对他行不当的拘束，命你立刻将此人解放！立刻。」

    她在做什么傻事——就在我内心这么想的瞬间。

    我听到喉咙附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看来它听懂了。」

    后悔将取下的项圈交到我手中。

    剎那间，众人的意识化为奔流，窜入我的脑内。猛烈翻腾的不安、恐惧、还有焦虑。察觉神经几乎不堪负荷，让我连忙收敛感觉，这里太吵了。要寻找钩爪，必须得去更安静的地方。

    我指着项圈，对后悔说道。

    「在我回来之前，请帮我保管这个。」

    「我明白了。」她点头说道。「你要平安回来。」

    我似乎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不安。但我无暇确认。我急忙转过身子，朝村外跑去。

    当我站在山丘上的时候，附近已经彻底被黑暗笼罩。今晚卡莉塔丝迟到了。光靠放在土盘上的蜡烛，连自己的脚边都照不清楚。

    我盘腿坐在地上，接着挺直了背，闭上双眼，缓缓让感觉敞开。这里到处都能感受到生命的气息，在野草中流动的水脉声；在岩石旁跳跃的岩鼠；就连笼罩住我的大气，里面都蕴含着生命。这个世界是活的。这不是比喻，这世界真正地活着。

    我让感觉伸向远方。在山丘对面，有大片的龙舌兰，岩石的阴影，我让感觉张得更宽、伸得更远——

    我感受到跑过岩地的兽群，牠们带着飢饿，正在追逐猎物。牠们在追的是羊吗？被逮到就会被吃。猎物受恐惧驱使，不停逃窜、害怕，非逃不可。猎物钻进岩堆的缝隙，兽群的利爪逼近。腥臭的呼吸与成列的白牙。狰狞的吼声、恐惧、恐惧、恐惧——有人在吗？救命啊！

    我睁开眼睛。这是人类的思考。

    我在起身的同时，也看见战士们正举着火把经过这里。他们分成了数个队伍，散布到各自搜寻的地点。他们之中的一队来到我所在的山丘，而领头的人——很不幸地，正是游隼。

    我挥动蜡烛，对他们大喊。

    「我找到了！他在距离这里更远的岩地！」

    只见游隼领着五名强壮的战士来到我面前。

    「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在远距离感受到他人的意识。我刚刚发现钩爪了，他在峡谷被兽群追赶，现在正躲在岩缝里。」

    「你要我们相信你这番话吗？」

    「现在我们已经没时间争辩了。」

    虽然干脆地施加「乖乖跟我走」的暗示，能让事情简单许多，但那么做，我就和天使一样了。我压抑着焦躁的心情，对她说道：

    「如果钩爪不在我说的地方，妳说什么我都照做。如果妳想要我滚出村子也没问题。如果妳叫我死，我就去死。所以，现在——只要现在就好，相信我吧。」

    游隼不耐烦地咋了舌。

    「你回村里去，太阳下山后，就算是这里也很危险。」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跟不上我们的脚程，给我回去。」

    「要是我走不动，你们大可丢下我！」我刻意用挑战的语气说道。「这样也是妳除去包袱的绝佳机会，不是吗？」

    游隼没有回答，又咋了一次舌。

    只见她将短枪夹在臂下，拔腿跑了出去。速度远超乎我的想像。我拼命地随后追去，但我和她的速度根本无从比较。游隼和跟随她的五名战士，转眼间就远远将我抛开。

    「可恶……！」

    我才刚跑下斜坡，随即又得爬上坡道。我立刻就喘了起来，心脏彷彿快从口中跳出。但就算那样，我仍未停下脚步，尽管脚被杂草绊倒，跑得摇摇晃晃，我还是努力爬上山丘。

    然后——我就这么倒在地上。

    可恶！我在朋友遭遇危机的时候，连跑去朋友身边都办不到吗？不甘心。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你还好吧？阿撒兹勒。」

    一名有红褐色皮肤的壮汉从黑暗中出现，他是应该随游隼一起离开的战士——擂石。

    「她要你……把我送回村里吗？」尽管我已经喘不过气，还是重新站起身子。「不好意思……我可……不会回去的。」

    擂石没有多说，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下一刻，我整个人被他轻松扛到肩上。虽然我想要抵抗，但是——我放弃了。并不是我明白自己的抵抗发挥不了作用，而是因为我知道了他的意志。游隼是要擂石「扛着他一起走」才回来的。

    「抓紧囉。」

    他对我这么忠告一句之后，便发足向前跑去。尽管他身躯如此壮硕，奔跑起来却健步如飞。这附近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然而他奔跑的步伐却不见丝毫迟疑。

    擂石就彷彿是一道划破夜色的黑色疾风，在黑暗中奔驰。

    5

    安格斯彻夜沿着河岸前进。

    他在路上有几次停下来饮用河水，除此之外都不停地走。

    右手握住肝脏的感触还未消去，每当回忆起那股恶臭钻入鼻腔，就让安格斯忍不住作呕。或许是因为这样，从昨晚吃过三明治之后，安格斯就什么都没吃，但却不会感觉飢饿。

    过了中午，安格斯终于抵达冯斯村。

    村里不见人迹。由于这里原本就是小规模的村庄，加上又产生了大量死者，想必已无法维持村子该有的营运了。幸存的人肯定都各自迁移到别处去了。

    「我们找对地方了，安格斯。」

    书姬语气严肃地对安格斯说道。

    「术文就在这个村里，不然也是在附近。」

    「那么，会灭村就是因为术文的关系？」

    「嗯，多半错不了。」

    安格斯来回在村里逛了一阵。

    「看来要找到术文得花上一段时间，我们先去墓地吧。」

    「在那之前，稍微休息一下。」书姬这么对安格斯说道。「你这样不吃东西又不休息，身体会受不了的。」

    「在确认事实之前，我根本没心情休息。」

    安格斯穿过了村子。

    他走上一条散落着大大小小各种岩石的恶路。眼前耸立着一座巨大的桌岩。由于桌岩的根部受到风化变细，因此顶部较大，形成香菇般的形状。

    在那岩石之下，就是冯斯村的墓地。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但眼前的光景仍令安格斯倒抽了一口气。

    墓碑倒在红褐色的泥土上，大量白骨散落一地。看来像是用来包裹遗体的布块勾在石块上，上面带着青色的污渍，随着干燥的风在空中晃动。

    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从这般景象已经一目了然。

    「看来你的说法得到证实了。」

    听到书姬这句话，让安格斯瘫坐在附近的石块上。他双手抱着头，激动地抓扯头发。

    「可恶！那算什么传统！得做出这种事才能守住的传统，究竟有什么价值！」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悲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样做不但无法回收术文，也无法拯救那些生病的人。」

    书姬在从安格斯的腿上，抬头注视着他的脸。

    「你用心想想看，安格斯，遗体都已经变成白骨，却只有肝脏没有腐坏留到现在。而且那些肝脏还怎么烧都烧不完，那是为什么？」

    被书姬这一间，安格斯伸手按住被头巾遮盖的右眼。

    「遗忘病患者的身上有术文的气息，遗忘病患者的肝脏在患者死后也不会腐坏。能解释这些现象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遗忘病患者的肝脏上有术文。」

    「那是不可能的。」书姬提出反论。「术文只有四十六个，我不认为术文能写在所有患者的肝脏上。」

    「或许是术文被弄碎，然后被那些人吞了下去。」

    话才刚说出口，安格斯便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刚才的说法。「不对，术文应该是不能那样分给人的东西，因为术文是绝对无法破坏的。」

    安格斯手摀着嘴，陷入沉思。

    「以一般的流行病来说，是由病原体进行传播，然后扩大感染。如果遗忘病的原因是来自于术文，那这个术文或许拥有类似病原体的自我增殖能力。」

    「那是阿撒兹勒的知识吗？我听得不是很懂，你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吗？」

    「嗯——可是，没有证据。」安格斯站起身，将『书』重新拿在右手上。「光在这里想也想不出办法，我们先回冯斯村，把术文找——」

    砰——……！这样的声音突然响起，安格斯脚边的红土也应声四散。是枪击。安格斯顿时紧张得全身僵硬。

    「不许动！」一个男性的声音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偷！」

    安格斯右手拿着敞开的『书』，就这么将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

    「我不是坏人。」

    安格斯让身子缓缓转向声音的方向。

    「我是来调查遗忘病的病因的。」

    「少囉唆！」

    出声的人是一名年纪三十过半的男性。虽然穿着西部风格的服装，但头发却是枯草色，眼睛也是略带褐色的灰色。他多半是东部出身的吧。男子重新调了一下自己手握水平双管枪的姿势，将枪口对准安格斯。

    「不准靠近这里！快滚出去！」

    「我并不是来盗墓——」

    「闭嘴！你想让我轰掉你的脑袋吗！」

    这人丝毫没有可以交谈的余地。

    「——真伤脑筋。」

    就在安格斯考虑是否该拜托书姬出手解决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了阵阵轰响，原以为是远雷的安格斯，抬头望向天空。

    可是，上空连一朵云都没有。

    「不会吧……？」

    男子这么说道。此刻他已忘记举在手中的枪，也抬头望向天空。那阵轰响与破空声逐渐增大，最后音源终于从巨大的桌岩后方现身。

    安格斯惊讶地睁大眼睛，凝视着那个物体。

    那东西全身是用带着锈斑的框架所组成，其中有两个纵排的座位，后方则有个小螺旋桨；在突出于下方、前二后一的支架末端，则装有小到让人怀疑其作用的车轮。

    光看形状，与自走车倒也是有几分相似。

    可是——那东西正飞在空中。

    「直升机——？」

    安格斯下意识地说道。那东西的机体上方有三片机翼，能够承受来自下方的空气自动旋转，藉此产生升力。是天使族的飞行机器。

    「怎么会这样！」

    男子这么大喊之后，拔腿朝直升机追去。仔细一看，在操纵机械的竟是一个小孩。尽管那孩子努力紧握操纵杆，并控制着踏板，但直升机只是不断忽高忽低，无法稳定下来。

    「重心并不稳定，那样会掉下来的！」

    安格斯眼睛盯着直升机，一路冲下岩地的坡道。跑在前方的男子应该也看出了这件事。男子一路大声呼喊孩子的名字。安格斯从后方追上男子，跑到他的前面。

    「关掉引擎！」

    安格斯边跑边用全力朝空中大喊。

    「就算无动力降落螺旋桨也会受风继续转动！就算关掉引擎，直升机也能不失速降落的！」

    直升机上的少年似乎点了头。咆哮的引擎声停了下来，虽然旋转翼仍缓缓持续转动，但直升机的高度已经逐渐降低，最后车轮终于触到地面。但就在车轮在地面上走到半路时，突然传出尖锐的刺耳声响，随即便看见直升机的铁制框架开始歪斜，接着机体翻覆，机翼撞到地面扭曲变形，碎片四散。

    「吉米！」

    男子立刻朝毁坏的直升机冲去，将脑袋探向驾驶席，伸手摇晃着那名孩子的肩膀。

    「喂！吉米！振作点！」

    「快把他搬出来！」安格斯用背部及右臂支撑着扭曲并发出诡异声响的框架，在一旁喊道。「我快撑不住了，快！」

    男子立刻将孩子从驾驶席中拉出框架。确认两人离开机体后，安格斯也跟着抽手离开，机体随即在红土上翻倒，就这么躺在地上。

    紧接着，翻倒的直升机机体伴随着巨响应声断裂。

    「哇……」

    到这一刻，冷汗才一口气从全身冒出。安格斯坐倒在地上，用右手擦了擦汗水。然后他重新将『书』捧在手上，脚步不稳地站起身子。

    「吉米，你还好吧？」

    男子用颤抖的声音呼喊着，而少年则从男子臂弯中灵活地挺起身子。他的年纪大约十岁左右，跟男子一样，有着枯草色的头发与灰色的双眼。

    少年望向安格斯，开心地笑出声来，接着便朝安格斯跑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唔、哇……！」

    安格斯吃惊地退了几步，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但少年仍不以为意地抱住安格斯，不停用脸颊在安格斯身上磨蹭。由于安格斯也不好把少年甩开，因此只能不知所措地虚晃着手脚。看不下去的那名男人，只好从少年身后将他抱起。少年在男子手臂中开心地笑着，同时还将手伸向安格斯，不停发出「啊—」或「唔—」的怪声，简直就跟婴儿没有两样。

    「我叫彼得·凯雷特，这是我儿子吉米。你呢？」

    「我叫安格斯。」安格斯边说边站起身子。

    「安格斯·肯尼斯。」

    「是吗……」

    男子表情尴尬地抓了抓脑袋。

    「抱歉，我刚才那样威胁你。我太冲动了，请原谅我。」这么说完，男子深深地低下头。「还有，谢谢你救了吉米。」

    「不，您太客气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虽然不能给你什么像样的回报，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到我家吃顿晚餐吧。」

    就在安格斯还来不及做出回应的时候……

    「哇——！」

    吉米已经先发出欢声。少年从父亲手臂中溜了出来，再次抱住安格斯，让脑袋抵在安格斯背上不停来回转动。

    「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了，我会跟你一起走的。」

    安格斯苦笑着将少年拉开。

    「不稍微分开一点，等等又会摔跤喔。」

    凯雷特父子的家位在冯斯村郊外的山丘上，附近没有其他房舍，那是一栋独立盖在山丘上的建筑。在这用石块与干燥砖块搭建的房子后方搭有马厩，但是，停在那里面的并不是马匹。

    「唔……」

    安格斯不禁为眼前的景象皱起眉头。

    摆在马厩里的是自走车；并排在墙边的也不是牧草，而是油桶。

    「那玩意儿叫自走车。」彼得笑着拍拍安格斯的肩膀。「它比马快，而且也不用花时间照料，是很方便的交通工具。」

    「如果不论噪音跟晃动的话。」

    「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只是在说自走车好帅呢。」

    「对吧？这可是我最满意的一辆呢。」

    彼得宝贝似地抚摸自走车的引擎盖。「我虽然是赫巴人，但在来这里之前，曾在密苏艾斯特靠着制作自走车维生。不过，虽说制作，其实也只是从遗迹里捡回框架、重新组装，再装上引擎而已。」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那样，也很厉害了。」

    那个直升机如果再稍作调整，似乎真的可以飞行。没有说明书也没范本就能修补到那种地步，这人想必是个技术十分高明的机械工。

    「来，不用客气。进来吧、进来吧。」

    推开木门进入房内，里面是一间有暖炉的客厅，客厅内有木制的的桌椅，正面墙上挂着带有西部传统图样的纺织品。

    「随便坐。」

    安格斯顺从彼得的邀请，找了张椅子坐下。吉米则嘴上发出「嗡——」的声音，展开双臂在安格斯身边绕圈。看来他似乎是在模仿直升机。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呢？」

    「也没到偏僻那么夸张啦……」

    彼得一边苦笑，一边升起暖炉里的火。

    「黛西是冯斯出身的。我听说这一带很宽敞，风势也很不错的关系。」

    「荒野与强风的确是用来飞行直升机的绝佳条件，不过……夫人没有反对吗？」

    彼得将一只锅子挂入暖炉，脸上露出不解。

    「你说的直升机——是什么？」

    「就是吉米驾驶的那个飞行机械啊。」

    彼得手上搅拌着锅子，同时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望着安格斯。

    「喔！那是自走车啦。因为已经生锈到不能动了，所以被我收起来的车子。我平常总是告诫吉米不要乱动的，但就是……」

    安格斯笑了。他以为这是彼得开的玩笑。

    「一般的自走车可不会飞呢。」

    「就是说啊。」彼得也愉快地笑了。「今天坏掉的那辆虽然是辆破车，但放在后面马厩里的，可是真的快到像会飞一样呢。下次我载你体会一下吧。」

    两人的对话有微妙的落差。彼得似乎真的相信「那东西是自走车」。

    安格斯不寒而栗。这是记忆被窜改的现象，安格斯想到那成为遗忘病病因的术文——那会吞食记忆的术文。那个术文就在这附近。

    「如果黛西还在，就能请你更像样的东西了，但是……」彼得边说边将自制的炖肉倒在盘子里。「她在半年前染上遗忘病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啊。」

    「唉！别摆出那种表情啦。」

    彼得勉强在自己脸上挂上笑容。接着他抓住在客厅乱跑的吉米，让他坐在椅子上。

    「光是要照顾这小子，就让我忙不过来了，我可是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呢。」

    彼得让吉米握着汤匙，转头对安格斯继续说：

    「来，快吃吧，锅里还有很多呢。」

    安格斯一边吃着拌了炖肉汤汁的玉米面包，一边在心中思考。那个叫黛西的人，多半就长眠在那座墓地里，所以他才不能容忍有盗墓贼侵入。

    想到这里，安格斯突然感觉不对劲。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要问「你来这里做什么」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呢？

    用完餐，收拾好餐具之后，附近的天色也开始转暗。彼得劝安格斯今晚在这里住下，而安格斯也欣然接受彼得的款待。

    彼得将毛皮铺在暖炉前，为安格斯铺了简单的床铺，吉米则兴奋地在毛皮上来回打滚。

    「你要睡在这里吗？」被这么一问，吉米开心地笑了。

    「那么——」安格斯将『书』打开。「就请书姬来唱首摇篮曲吧。」

    「要我唱？」

    这突然地指名，让书姬罕见地狼狈起来。

    「就算我唱歌，这孩子也听不见吧？」

    「我就是想确认这一点。」

    安格斯将『书』摊开在自己腿上，而吉米则趴在毛皮上，目不转睛地望着『书』。

    「你看得见我吗？」

    书姬问道。吉米只是呆了一下，没多做反应。

    「好吧，你们就专心听着吧。」

    这么宣言之后，书姬开始唱起摇篮曲。那温柔沉稳的声音，就像温暖的毛毯般诱人入睡。

    吉米渐渐闭上了眼睛，翻身躺了下来，脑袋就靠在安格斯的腿上，开始发出鼾声。书姬见状便从『书』上探出身子，望着吉米的睡脸。

    「真可爱。」这么说完，书姬表情复杂地抬头望向安格斯。「看来这孩子看得见我，也能听见我的声音。」

    吉米曾接触过术文。这件事，彼得不知是否知道。想到这里，安格斯望向正在为暖炉添材火的彼得，看着他的背影。

    「喔？他在这种地方睡着啦？」

    彼得打算将吉米摇醒。

    「啊、可以的话，就让他睡吧。」安格斯制止了彼得，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不想让吉米听到。

    「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嗯——」

    彼得拿了张椅子到暖炉旁，在那里坐了下来。接着他用暖炉的火点燃香菸。他抽的是在这个地方相当普遍的『收获』牌香菸。

    「吉米他几岁了？」

    「今年十岁了，不过内心还是婴儿就是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安格斯问道。「那应该……不是天生的吧？」

    「你看出来了吗？」

    彼得露出沉痛的神情看着吉米。不过，他很快就收起那个表情，抬起头说道：

    「是大约半年前的事，他在冯斯村玩耍，结果出了意外。」

    「你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意外吗？」

    彼得的表情不太情愿，看来是不太愿意去回想那件事。

    「小孩的想法实在很难懂，越是说不能做的事，他就越想做。这次自走车的问题，我平常也都告诉他不能乱动，但是——你也看到结果了吧？」

    彼得顺着叹息将烟雾吐出。

    「在黛西刚死没多久，这小子溜进了冯斯村的染色所。大概是因为我平常总是告诉他不要靠近那里，所以让他更想进去瞧瞧吧。不过，如果只是那样，其实也算不了什么，但——」

    说到这里，彼得将抽到一半的香菸扔进暖炉。

    「吉米不小心掉进染缸里，虽然村人立刻把他救了出来，但他似乎从那时候就开始不太对劲，之后就一直像现在这样了。他忘记了怎么说话，完全变得像婴儿一样。」

    「彼得先生——」

    安格斯调整姿势，注视着对方。

    「吉米他真的是掉进染缸里吗？」

    被安格斯这一问，彼得吃惊地身子后缩。

    「咦？为、为什么你要这么问？」

    「对以染色维生的村子来说，染色泥是绝对不外传的贵重品。无论是任何村子，都一定会为染色所上锁，我不认为吉米有办法溜进那种地方。」

    「这、这是因为——」

    「这件事很重要，请对我说真话，吉米究竟是在哪里失去记忆的？」

    彼得无法回答。暖炉的火光突显了他内心受到煎熬的侧脸。彼得重新点燃一根菸，而那根在他手上的香菸……正微微发颤。

    见彼得没有开口的意思，安格斯再次问道：

    「冯斯村是不是用了什么其他东西，当作代替蓝草的染料呢？」

    这个问题让彼得惊讶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事情果然是这样。

    这样全部都说得通了。

    这一带干燥化的情况加剧，已经采不到蓝草了。因为这样，他们开始寻找替代的染料。安格斯不知道他们究竟找到了什么，但是那个替代品上刻有术文，而术文就以染料为媒介，让疫病在众人之间扩散。

    「吉米是跑到那个能采到染料替代品的地方，结果丧失记忆的吧？」

    「求你别问了！」彼得抱着头说道。「我不想去回想那件事！」

    「可是，遗忘病的原因就是替代品。要是就这么不管，遗忘病会蔓延到全世界的，我想要避免那种结果。」

    安格斯加强了语气。

    「拜托！请告诉我！」

    香菸从彼得颤抖的嘴角掉落。彼得双手抱着头，低声说道：

    「就算现在能挡住传染，黛西也回不来了……」

    在这栋屋子的墙上，挂着织有传统图样的纺织饰品，那正是黛西所编织的东西。黛西是冯斯村出身的人——她在冯斯村编织蓝绵，因此感染了遗忘病。

    「我现在已经只剩吉米了，只要能够保住他——要我做什么都愿意。」

    「彼得先生……」

    「为什么你不早点到这里来！」

    彼得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安格斯。

    「为什么在黛西丧命之前、在吉米变成这样之前，你不来救他们！」

    父亲的吶喊让吉米醒了过来，他站起身，开始放声哭泣。

    「对不起……」

    安格斯轻抚着吉米的背，而彼得就像是要将吉米从安格斯身边夺走般，将吉米抱了起来。

    「我们话说完了。」

    他简短留下这句话，便带着吉米走进寝室。

    被留在客厅的安格斯望着自己的手，手中还留着吉米的余温。

    「都是因为我犹豫太久的关系。」

    安格斯握起那只手，抵着自己的额头。

    「要是我早半年来到这里，或许就能救回黛西太太和吉米的记忆了！」

    见安格斯这般反应，书姬对安格斯说道：

    「但如果你不是现在过来，而是再多等一年呢？到时候那对父子应该早已染上遗忘病丧命了吧。」

    书姬说到这里，望了一眼寝室紧闭的房门，接着再次望向安格斯。

    「可是，现在我们在这里。我们能够救那对父子。我们赶上了——不是吗？」

    「……」

    「与其去烦恼失去的东西，不如多想想那些还有救的吧。』

    安格斯点了头。他紧咬着牙，忍着口中的呜咽——安格斯点了头。

    6

    在卡莉塔丝从西方地平线露出脸来之时，将我扛在身上的擂石追上了跑在前头的游隼。正确的说，是他们停在峡谷的入口等我们跟上。科吉塔堤欧峡谷与在其后连绵不绝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在月光之下呈现诡异的深蓝色样貌。

    会合之后，我要求擂石将我放下，但游隼并不允许他那么做，而擂石当然也以她的指示为优先。

    「峡谷内是狼的地盘。进到里面之后，我们也会被视为食物。」

    游隼眼神严肃地看着我。

    「你有那样的心理准备吗？」

    「都到这里来了，谁会笨到在这时候回头啊。」我从擂石背上伸手指向峡谷深处。「在那里。他还活着。快！」

    游隼沉默地转过身子，战士们跟着她迈开脚步。恶劣的地形完全不被他们放在眼里。擂石跑在最后面，而我便在他背上发出指示。

    「就在这片岩地后面，小心点，有狼在那里。」

    狼是肉食性的野生动物，大多时间都是集体行动。当中最厉害的个体会成为集团的头目，率领狼群，牠们是十分聪明、强壮、而且十分可怕的动物。

    这些知识是在来这里的路上，从擂石的脑袋中借用的。虽然擅自窥看别人的脑袋有违礼仪，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也只能请他见谅了。

    战士们开始攀爬岩地。恶劣的地势就连这些战士都开始喘了起来，他们褐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汗珠。抵达岩地的顶点之后，众人在那里停下脚步。

    眼下是一片砂岩的斜坡，坡道上随处可见突出的岩块，而其中一座岩块此刻正被一群黑色野兽包围。是狼。那些狼的体积比我还大，而且共有十五……不，共二十只。牠们朝着那岩块底下发出低吼，其中还有些狼在奋力挖掘附近的沙地，努力想将脑袋挤进挖出的空隙，将躲在其中的猎物拖出。

    「在那里。」

    我拍了一下擂石的背，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没有采取行动的意思。擂石就像是在等待指示般，目不转睛地望着游隼。

    「数量太多了，光靠我们根本应付不来。」

    游隼用接近呻吟的语气说道。

    「放弃钩爪吧，他运气太差了。」

    如果是过去的我，肯定会对她这番话感到愤慨。我多半还会责骂她对自己的弟弟见死不救。但是，现在的我没戴项圈，因此能从她所散发的怒气里，感受到交杂在其中的苦恼与悲伤。

    「让我下去。」

    我对擂石这么说道，在心里向他道歉，同时在话语中加入暗示。

    「放我到地上。」

    只见擂石动作僵硬让膝盖触地，让我站到地上。游隼见状立刻站到我面前，挡住我的去路。

    「别做傻事。你如果过去，也会死的。」

    我抬头望着她。我能听见她内心发出的哀叫。她想救钩爪，想驱散那些野兽，立刻冲向那座岩块。但她一旦冲向兽群，其他同伴也一定会随她而去。游隼无法拖他们下水，她必须放弃钩爪的性命。我看见她那强忍心如刀割的痛苦，做出如此决定的真心。

    「我有办法，你们等在这里就好。」

    我在这时候露出笑容。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把钩爪带回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动摇了。我趁隙穿过她身旁，走下坡道。察觉我接近的狼群朝我跑来。白色的利牙、闪闪发光的黄色眼睛、令人作呕的腐臭。感到害怕就输了。虽然我不清楚暗示是否对野生动物管用，但此刻值得一试。我将力量灌注于双眼，瞪着牠们。

    未知的怪物，在转眼间夺去上百条性命的恐怖怪物。这就是我。

    畏惧吧、平伏吧！收起你们的牙！

    ——服从我！

    一只企图扑向我的黑狼，突然发出尖锐的声音退开。紧接着狼群一拥而上，将我围在中央。尽管牠们压低脑袋，露出利牙，发出阵阵低吼，但却没有任何一匹狼对我发动攻击。我用思念压制着牠们，朝钩爪藏身的岩块走去。

    如果我透露出些许畏惧，牠们大概就会一齐朝我扑来。我克制内心的焦虑，用缓慢的步调行走。狼群围在我的四周，一点一点缩短距离。费了一番功夫才抵达岩块旁的我，眼睛瞪着狼群，朝岩块出声呼喊。

    「你没事吧？钩爪！」

    我能感受到他还活着的气息，可是却不见回应。

    「钩爪，是我。阿撒兹勒。快回话。」

    「——啊……阿撒兹勒？」

    一个走调的声音回应道。我努力避免分心，在维持注意力的同时，继续朝岩块呼喊。

    「你有受伤吗？自己站得住吗？╞

    「应该……还可以。」

    「那就出来吧。不要急，慢慢地出来。」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移动的气息。从岩块下那些微的缝隙间，首先出现的，是一只羊的脑袋。狼群的吼声立刻变大，牠们用前脚的爪子抓着岩盘，那声音让羊感到害怕，开始胡乱挣扎。

    「别动、别动！安分点！」

    钩爪用手按着羊头，但是陷入慌乱的羊只顾着不停挣扎，那景象似乎更加刺激了狼群的食欲。一匹狼受到强烈的飢饿感驱使，朝我扑了过来，我为了护住脸部而举起的左臂，立即遭到利牙咬入。

    在那瞬间，我在那匹狼的脑中击入了死亡的想像。那是我每次心脏濒临停止时，企图将我拖入其中的黑暗。那匹狼短暂僵硬了一会儿，放开我的手臂。随后只见牠躺在地上，四肢瘫软，我不知牠究竟是死了，还是耐不住压力陷入昏迷，也没有时间跟心情去做确认。

    「让路！」

    我不认为狼能听得懂人话，但伴随在其中的意识则另当别论。我朝挡在我前方的一匹狼瞪去。

    「不想死就让开！」

    只见狼群低吼着，同时一步、两步地缓缓后退。

    我持续施加压迫，缓缓向前走去。钩爪带羊跟在我的身后，狼群则持续围在我们身边，跟着我们缓缓移动。在夜色之中，交杂着敌意与畏惧、愤怒与困惑、飢饿与对死亡的恐惧。这极度浓密的思绪，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持续低吼的狼群突然分开，一头狼从其中现身。那匹狼巨大得骇人，就连其他体积比我更大的黑狼，与其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

    那匹狼不带丝毫畏惧，来到我的面前。牠有一身浓密的灰毛、彷彿可从其中感受到灵性的灰色兽眼；无畏的态度中，甚至能感受到涵养的动作。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我的内心也不禁赞叹。这是多么美丽的生物啊。不会错的，这匹狼就是头目。不，与其说是头目，不如说是统领黑暗兽群的狼王，这样才足以匹配牠的形象。

    狼王轻晃了一下牠的鼻头，那是类似人类会有的动作。接着牠低下鼻子，发出低沉的吼叫，我直觉明白牠要和我进行一次交易。

    我用人语对钩爪说道：

    「把那只羊交出去。」

    「不要！」钩爪紧抱着羊的脖子。「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守着牠撑到现在的！」

    「只要交出羊，狼就会放我们走；但如果拒绝，我们全都会死。」

    钩爪发出呻吟。尽管他开始啜泣，仍旧缓缓地放开双手。只见害怕的羊甩着脑袋，拔腿冲了出去。那只羊快速在岩地间奔窜，从咒缚获得解放的狼群也一齐追了过去。狼王则朝我瞥了一眼，缓缓转身离开，牠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溪谷深处。

    我这在时才安心地松了口气，冷汗顿时从全身涌出。我的双腿猛烈颤抖，根本撑不住身子。

    「钩爪——阿撒兹勒——！」

    游隼等人这时也扬着土烟，一齐滑下砂岩的坡面。

    「你没事吧？」

    擂石扶起我的身子。

    虽然我想回答没事，舌头却不听使唤。见我那副模样，擂石二话不说地将我背到身上。大伙儿就这么开始重新爬上来时的坡道。就在行到坡道中途时，我们听见附近传来野兽的吼声。

    被狼牙撕裂的恐惧流进我的心中。为了阻断那可怕的感触，我闭上眼睛，封闭所有感觉。

    7

    天还没亮，安格斯便离开了彼得的家。

    虽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但空气还是冰冷地让皮肤感到刺痛。

    「你真的已经知道术文在哪里了吗？」

    这么对安格斯问道的书姬，身影在曙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状态。

    「现在总该可以告诉我了吧？到底在哪儿？」

    「在墓地。」安格斯回答道。「我认为吉米是去看母亲的墓，结果在那里接触到术文的。」

    安格斯呼出的气息化成白雾。在通往墓地的恶劣道路上，安格斯开始对书姬说明。

    「我们刚见面时，彼得先生问了『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他是在那里提防盗墓贼，那么这句话不是很怪吗？因为盗墓贼来到墓地，也只会做一件事而已。」

    「可是光凭这句话，根据太薄弱了吧？」

    「要毫无目的地住在这里，这块土地的条件实在太差了。要确保食物与燃料也十分困难。可是他们不但无需为食物烦恼，而且柴薪也很充裕。」

    「所以说有人在提供他援助？你的意思是，有人以食物与燃料为代价，要他看守那个墓地吗？」

    安格斯低着头不发一语。他不想承认。可是却也想不到其他可能。

    「彼得先生是被人强迫监视这块墓地的。那些人，多半就是莫尔斯莱碧斯的镇民。」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书姬惊讶地发出惊呼。

    安格斯继续说道：

    「蓝草是红褐色的染料，染料接触到空气氧化，才会变成那种蓝色。替代的染料也跟蓝草一样，多半是因为下雨让泥水从岩盘中渗出，然后沾染了包裹遗体的尸布。泥水接着氧化，然后沾染到泥水的部分变成蓝色。」

    说到这里，安格斯停下脚步。此时他脚边散落着被挖出的白骨。包裹着那具白骨的尸布上面，带着蓝色的痕迹。

    「莫尔斯莱碧斯的人从遗体中夺去肝脏，不过只是顺便而已。他们真正要的——其实是这个染料。」

    在说这番话的同时，安格斯仰望着那耸立在眼前的桌岩。从地平线后探出头来的太阳，让岩壁的顶点带着红色的光辉。

    「接下来……只要让这里下雨，自然就会有答案了。」

    「那就是我的工作了。」

    书姬抬头望着安格斯。

    「把我留在这里，你先躲到——」

    「无所谓。」安格斯打断了书姬的话语。「我现在很想淋一场雨。请让我待在这里吧。」

    书姬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转头望向前方。

    「那么，你可站稳了。」

    「——嗯！」

    书姬仰望着那耸立在眼前的岩块。

    诞生的术文啊

    令汝再次甦醒

    升天挟带强风

    撕裂大气返回

    乌云开始在上空翻腾。在晨光照耀下的美丽天空，转眼间便被阴影笼罩，沉重的乌云占据了整片天空。

    一滴雨水滴落地面发出声响，在安格斯脚边留下黑色的水痕。以此为开端，如同瀑布般的暴雨开始降下。站在大雨中央的安格斯，无论头发还是衣服，都在剎那间湿透。

    尽管如此，他还是用类似挑战的态度注视着眼前的桌岩。被雨水淋湿的岩块逐渐变成了蓝黑色。‵

    「有了！」书姬用尖锐的语气说道。「是术文——有两个！」

    变成蓝黑色的岩面上浮现出红色的术文。那是纵向的『Oblivion』与横向的『Split』。两个术文在『l』的部分呈直角交错。

    「是第二十九顺位的『遗忘』与第四十二顺位的『分裂』。」

    安格斯翻动『书』的书页，将书翻开至第二十九页。

    「到此为止！」

    彼得的声音从安格斯身后传来。他用水平双管枪抵住安格斯的背。「请你别对那东西出手。」

    「那是遗忘病的元凶。那东西在『分裂』后蓄积在人的肝脏内，并让人『遗忘』了重要的记忆，我不能坐视不理。」

    安格斯不顾抵在自己背上的枪口，开口说着。

    「书姬，请唱歌吧。」

    「可是——」

    「唱吧。」

    书姬似乎做出决定，点了个头，转身背向安格斯，面对刻有术文的巨岩。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别做傻事！」彼得晃了一下长枪。「算我求你，什么都别做，快离开这里吧！」

    「开枪吧！如果这么做能保护你重要的人——如果你相信这样就可以的话。」

    安格斯没有回头，就这么对那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说道。

    「而我会用我相信的方法，来保护你跟吉米的。」

    激烈的悔恨恸哭的记忆

    憎恨的情念受避忌之歌

    这份痛苦永无止尽

    唯有死与遗忘能令我得救

    只见纵列的红色术文开始浮出，然后瞬间收缩。术文接着如离弦的弓箭般朝『书』射去，接着应声贴在书页上。安格斯迅速翻动书页，这次则翻到了四十二页。

    欲生欲死

    亦爱亦恨

    心中吶喊尽皆为其

    胸中煎熬心痛欲裂

    留在岩盘上的横列术文开始散发红光。下一瞬间，术文便已烙印在『书』页上。确认术文完成回收，安格斯缓缓转过身去。

    他看见彼得跪在地上，掩面哭泣着。

    「那是我的梦想。我梦想在天空飞行，梦想驾着直升机飞行。我一直不愿放弃。」

    「你回想起直升机的事了。」

    「黛西原本是不愿意的，结果我还是硬将她带到这里，只是因为这里的风势不错……就只是因为这里有最适合飞行直升机的风——」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在封印直升机的同时，也将那份记忆上了锁。其中或许也包括了『遗忘』的影响。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记住这个记忆，对他来说太过痛苦了。

    「是我的梦想杀了黛西。是我害死她的！」

    彼得的恸哭与低沉的地鸣重叠。

    察觉状况有异，安格斯抬头望向桌岩。这才发现岩块正开始一一剥落。

    「站起来！」安格斯抓住彼得的手臂。「石头要塌了。在这里会被压到的！」

    可是彼得并没有移动的意思。他只是双手摀着脸，不停啜泣。

    「不用管我了，我没有资格活下去，让我和黛西一起在这里长眠吧……」

    「别说傻话！要是你死了，那吉米怎么办！」

    这话让彼得抬起了头。安格斯见机拉住他的手臂，让彼得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听起来彷彿有一只被封印在岩块深处的怪物正要甦醒。

    轰轰轰轰……轰隆……！

    随后便是一阵沉重的崩坏声。安格斯边跑边转头观看。原来那是桌岩的一角崩塌，掉落地面的声音。崩塌的岩块掀起了大量土烟。大地不停摇晃。

    但是，这些不过是崩坏的序幕。巨大的岩块开始倾斜。数道裂缝像是要穿过整块巨岩般在表面奔窜；巨响不停回荡，烟尘漫天飞舞。

    ——逃不掉了！

    撑着彼得身子奔跑的安格斯心想。崩坏的速度太快了，加上那个质量。这样下去迟早都会被吞没。

    「吉米……？」

    彼得开口这么说道。下一刻，彼得甩开安格斯的手，朝前方挥舞双臂。

    「吉米！这里！」

    一辆自走车伴随轰响冲了过来。自走车急停在两人身旁。驾驶自走车的吉米立刻移到助手席上。而在此同时，彼得也坐上了驾驶座。安格斯见状也不假思索地跳向助手席，让吉米坐在自己腿上，手里则捧着『书』。

    「抓紧了！」

    彼得一口气将踏板踩到底。

    引擎随即发出狰狞的咆哮，轮胎也开始剧烈空转。随之而来的猛烈加速，甚至让前轮短暂腾空。

    自走车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疾驰。这跟安格斯曾经历过的自走车感受完全无法相提并论。如果说上次安格斯搭乘的那辆自走车是弓箭，那么这辆车简直就是子弹。

    「啊唔——！啊——！」

    吉米在此时发出叫声，伸手越过安格斯的肩膀，指向他身后。安格斯随着吉米的动作转头朝后观看。

    眼前是大片翻腾的烟尘。而在烟尘后方，巨大的桌岩正以缓慢——真的十分缓慢的速度往地面倒塌。

    猛烈的巨响传遍四周。看似积雨云的土烟追上了自走车，将安格斯等人吞没。沙粒与石块纷纷从头上落下。安格斯让自己的身子罩住吉米，保护他免遭石块击中。

    自走车持续奔驰，车子冲下山坡，并又翻过两座小丘，一直行驶到恩德河畔，彼得才总算踩下煞车。

    三人下了自走车，无论是脸还是头发，都因为灰尘变得一片雪白。吉米立刻脱去衣物，跑向河中的浅濑。安格斯也用河水清洗脸部与头发，并将洗过的头巾重新绑好遮住右眼。清洗结束后，安格斯这才走到在自走车旁抽菸的彼得身旁。

    「你救了我一命。」这么开口之后，安格斯朝彼得伸出右手。「光靠我是逃不掉的，谢谢你。」

    彼得带着复杂的表情，望着安格斯。

    「我——并没有做什么值得你道谢的——」

    「要不是有你的驾驶，吉米和我都早被石头压死了。」说到这里，安格斯话锋一转，露出调皮的笑容。「不过最有功劳的人，应该还是把自走车开来的吉米吧？」

    这话让彼得露出苦笑，用力握住了安格斯的手。

    而吉米则在这个时候，将河水朝两人泼去。

    「臭小子！」

    看彼得挥起拳头，吉米便开心地张开双臂，笑着逃跑。

    「吉米虽然忘了该怎么说话，但都还记得自走车及直升机的操纵法呢。」

    「是啊，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

    「说不定，他和你是一样的。」

    安格斯重新望向彼得说道。

    「你就算失去记忆，还是没有离开这里。你是东部出身的人，如果想要逃走，应该也有地方可去，但你并没有逃。」

    「——说的也是。」

    彼得将香菸扔到地上，然后用鞋尖将土踢向菸蒂。

    「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还没有忘记梦想——或许可以这样解释吧？」

    这么说完，安格斯迎着耀眼的阳光，仰望天空。「就算忘记了直升机这个词汇，但想遨翔天际的梦想还留在心中。就算忘了那个梦想的存在，被封印的直升机，仍将梦想飞行的你紧紧连在这块土地上。」

    「但那样的结果，只是让我一无所有罢了。」

    「你还有吉米。」安格斯接着拍拍自走车的引擎盖。「还有像子弹般飞快的自走车。」

    「——这样说起来，黛西好像也曾说过。」

    望着在河里玩耍的吉米，彼得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她说梦想会变成咒缚，希望全都取决与我自己。该死，我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真是丢脸。」

    彼得用拳抵着额头，吸了吸鼻子。接着抬起头，注视着蓝天。

    「安格斯，我现在发誓，我有天一定会驾驶直升机飞上天空。这个愿望虽然没法立刻实现，但总有一天，我会在这片天空飞行的。」

    说到这里，彼得「砰」地一拳搥在自己胸膛上。

    「到时候，我会让你成为第一个——不，是在吉米之后，第二个搭乘我直升机的人！」

    「我会期待的。」

    这么回答之后，安格斯一脸困扰地皱起眉头。「但老实说——不管是高的东西，还是快的东西，我都不太适应。」

    凯雷特父子愿意送安格斯回莫尔斯莱碧斯的好意，被他郑重拒绝。因为安格斯不希望将他们卷入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骚动中。要是凯雷特父子和自己在一起的景象被莫尔斯莱碧斯的镇民看见，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是好事。

    「穿过东边的溪谷，应该就能到密苏艾斯特。虽然路不太好走，但只要有这辆自走车，相信应该不成问题。」

    「我明白了——谢谢你。』

    「彼此彼此。」

    安格斯握住了彼得伸出的手。

    「要是有什么事情想对我说，可以请影像图腾日报社的人代为转达。」

    「我知道，那我们先走一步，自己保重。」

    「你也保重，吉米也要保重喔。」

    「下次再见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自走车便留下安格斯驶了出去，吉米则从助手席探出身子，充满活力地挥着手。

    「拜拜！」少年这么喊道。「拜拜、拜拜、拜拜！」

    「拜拜！再见囉！」

    安格斯也跟着挥手高喊。他感到一阵鼻酸，忍住落泪的冲动放下手臂。直到像子弹般飞驰的自走车消失在地平线彼端为止——吉米都不停挥着手。

    8

    在即将天亮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村里。

    莱庇斯族所有人都在路上迎接我们归来，喜悦之情充斥了整个村子，所有人都想听我们述说今晚的冒险。我将说故事的任务留给了其他人，自己则请求游隼让我与后悔见面。

    我必须跟后悔拿回我交给她的项圈。尽管往返都是依赖擂石将我背在身上，但我此刻却疲惫得连自力行走都办不到，左臂的伤口也一直发痛。要是我在没戴项圈的状态下失去意识，说不定会因此连累到许多族人。

    游隼让我靠着她的肩膀，领我来到后悔所在的霍根前，打开木门，对后悔说了几声之后，转头对我说道：

    「你应该可以进去。」游隼为我让开一条路，接着用平淡的语气补充道：「我就待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就招呼一声。」

    我向游隼道谢之后，便进到霍根内。后悔就站在阴暗的房间中央，手中紧紧握着那银色的项圈，尽管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我还是能够明白，她一直都在为我祈求平安。

    强烈的爱意占据了我的心。

    我喜欢她。可能的话，我甚至想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就这么带她远走高飞。

    「钩爪平安回来了。」我压抑着那份感情，朝她伸出右手。「项圈还我吧。」

    听我这么说，后悔用那对琥珀色的双眼注视着我。

    「你不是罪人，不需要戴着这个。」

    「我的力量就像是一头怪物，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所以如果少了它，我会给所有人添麻烦的。」

    「可是，这是拘束你自由的东西。」

    「嗯。可是只要找妳，妳随时都能为我取下项圈——不是吗？」

    看后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笑着对她说道：

    「拜托，快点把项圈还我吧。否则我都快忍不住要对妳施加诱惑的暗示了。」

    「你少乱讲。」

    这话说完，她轻吐了一口气。

    她刚才笑了吗？

    「现在这已经不是罪人的象征，而是你真正成为莱庇斯族一员的证明。这是由我现在所决定的。」

    她将手绕过我的脖子，冰冷的金属感触缠上颈部，各种感情的波动在瞬间消逝。无论是大地的鼓动还是夜色的吐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一直在担心你。」

    她的手绕过我的身子，轻轻将我抱住。安心感充满我的内心，紧绷的神经获得舒缓。

    「你终于回来了。」

    我想开口回应，但是——我办不到。我那支撑不住体重的膝盖弯了下去，就这么瘫倒在地上。

    「阿撒兹勒——！」

    那呼喊我名字的声音听起来宛如哀号。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拍打我的脸颊。

    「不要死，阿撒兹勒！」

    有水珠在我脸上滴落。我微睁开眼，后悔的脸庞近在眼前，从她眼眶中满溢的泪水，不停滴落在我脸上。

    她在哭——

    妳在哭吗？后悔？

    「你哪里都别去，阿撒兹勒。」

    她将我的脑袋拥入自己怀中。

    「从今以后，你就一直——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能听见她的心跳；能听见那生命的声音；能听见温暖的血液在全身流窜的声音。

    「无论哪里……都别去。」

    后悔——我的自由。

    这一刻，我总算明白了。

    我就是为了与妳相遇，才活到现在的。

    所以，就算我会因此消灭也无所谓——

    「我……正在……妳的身边。」

    9

    在抵达莫尔斯莱碧斯之前，太阳就已经下山了。

    安格斯躺在河边的岩阴下，在那里待到天亮。虽然被雨水淋湿的衣服已经风干，但河面吹拂的冷风仍感觉十分冰冷。这个季节要只靠一件大衣露宿并不容易，安格斯怀念起温暖的毛毯，而这也让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强尼。他现在究竟如何了呢？是否正用近乎诈欺的手法赚取旅费，一边持续着寻找弟弟的旅行呢？

    隔天一大早，安格斯在寒气中清醒。他喝了河水，吃了群生在河边的苔莓后，便再次上路。

    到了接近正午时分，才总算得以看见莫尔斯莱碧斯。原本在太阳还挂在空中时都不会停止冒烟的烟囱，现在看不见丝毫热气。那是因为在术文本体消失的同时，燃料也立刻烧尽。

    「你有什么打算？」书姬问道。

    现在镇里肯定乱成一团，要是自己在这时现身，肯定是火上加油。术文已经回收了，这下遗忘病应该也会平息。自己不需走这一趟，直接逃走就行了。

    可是，安格斯却在这时收起下巴，瞪着城镇。

    「我要从正面走去那里，有些话不对他们说，我无法甘心。」

    「好胆量。」书姬高兴地笑了。「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要是情况有什么不对，就拜托妳了。不过对方可不是福列克斯库里夫的那些恶徒，在我开口之前，可别随便出手喔。」

    唔……书姬不满地嘟起嘴。

    「那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莫尔斯莱碧斯此刻正一团乱。

    原本应该还能维持一个月的燃料突然烧光了，镇里又没有其他燃料，他们只能无奈地看着染料逐渐降温。

    「这下通通都不能用啦！」

    捧着颜色凌乱的丝线，染匠们大叫着。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众人感到困惑、狼狈、抱头哀叹。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左手捧着敞开的『书』，在莫尔斯莱碧斯的大街上现身。

    镇上的人手指着安格斯，露出凶恶的表情窃窃私语，有人躲在柱子后面；也有人跑开去找其他人。在道路前方，一群面色凶恶的染匠们朝安格斯迎面走来，在此同时，也有大群人围绕在安格斯的身后。其中甚至有人手上拿着斧头及棍棒。无论怎么看，气氛都谈不上友善。

    在群众之中也能看见海瑟的身影。她铁青着脸，一脸不安地望着安格斯。安格斯原本想告诉她事情已经解决，但随即作罢，现在这个结果，肯定也不是她想见到的吧。

    走到一半，安格斯停下脚步，镇民随即在一段距离外将他团团团住，恐惧与憎恨的视线如无数的尖针刺在安格斯身上。

    「就是你溜进染色所里，对燃料动手脚的吗！」

    一名看似染匠、有着蓝色双手的男人吶喊道。

    「就是这小子干的！」

    「看他做了什么好事！」

    安格斯咬了咬牙，接着大声喊了回去。

    「桌岩已经塌了，冯斯村的墓地也被埋掉了。现在你们已经取不到染料，也无法搜刮他们的遗体了！」

    「什……！」

    「臭小子……为什么你知道那些事！」

    恼火的染匠们，一齐朝安格斯一拥而上。

    「——慢着。」

    一阵粗犷的声音制止了他们，只见年轻的染匠们不发一语地朝左右让开。从人墙间现身的，是一名体格壮硕的中年男子，宽额头，钢铁般的下鄂突出，那头原本漆黑的头发，现在也多了几根白发。从他嘴角上的『收获』上，能闻到些许像是麦子烧焦的味道。

    安格斯想露出笑容，但却办不到，光是克制身体的颤抖，就令他费尽力气。那双被染料染成蓝色的手——安格斯还记得被那拳头殴打时的疼痛。安格斯面对着那名男子，用充满紧张的声音说道：

    「好久不见了——爸爸。」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在险恶的紧张气氛中，安格斯的父亲，达奈尔肯尼斯低吼道：

    「那是长久以来，莫尔斯莱碧斯的师傅们赌上名誉与荣耀守护至今的蓝染传统，你想要毁了它吗？」

    尽管外表年岁增长，但脾气却一点都没变呢。安格斯心想，他和我永远是平行线，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不会有任何交集。

    「你有话不敢说出来吗！」

    面对语气激动的达奈尔，安格斯用平静的语调回应道：

    「我也想问同样的问题，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那个替代的染料会蓄积在人的体内，引发可怕的疾病。因为那个染料的关系，许多人失去记忆，甚至丢了性命。」

    安格斯朝达奈尔逼近了一步。

    「半年前，你们从冯斯村的幸存者口中，得知了染料替代品的事。你们在清楚明白危险性的状况下，选择用了那种东西；明知会让自己、家人、甚至朋友们陷入危险，为什么还要用那种替代品？你们就那么想守住传统吗？」

    「你懂什么！」达奈尔将香菸吐在地上，用靴底踩灭。「离开这块土地的你，以为自己对这块土地又懂什么！」

    看见达奈尔涨红的脸，安格斯发觉自己的愤怒逐渐消散。

    凯文曾说过，他想离开这座城镇，不想在这里过着和父亲一样的人生。他对此感到绝望，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达奈尔也曾离开过这里，在巴尼斯顿认识荷莉。可是他却从不愿将当时的事告诉孩子们。他厌恶书本及图腾、厌恶城镇之外的事物。

    但是——为什么？

    这不正代表他其实也很想离开这块土地吗？他会厌恶书及图腾，也全都是因憧憬而产生的变质情感。无法实现的希望变成了绝望，将他绑在这块土地上。

    「你被传统束缚了。」

    彷彿是要拒绝安格斯的话语，达奈尔移开了脸。安格斯又朝他走近了一步。

    「如果你说的『必须守护的传统』，会将人绑在这块土地上——那种东西还不如没有好，不如消灭得好！」

    安格斯击碎了传统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城镇。

    干燥的风扬起沙尘。

    所有人都不发一语，甚至动也不动。

    「你少胡说！」

    包围着安格斯的群众之中，有人出声喊道。一名年轻男子推开人群，出现在安格斯面前。安格斯记得那张面孔，那是在凯文死去当晚，在仓库里心怀怨恨瞪着自己的卡方。

    「大家别听他胡说，这小子痛恨我们！想报复我们！」

    「不是的！我——」

    「你当时也说了同样的话吧？所以凯文才会绝望，才会死去。」卡方指着安格斯。「是你杀了凯文！」

    安格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无从反驳。

    安格斯望向海瑟，寻求帮助。但是她一直低着头，不打算与安格斯的视线交会。

    「燃料跟染料都没了，这下日子过不下去了！」

    「现在要我们怎么办！」

    「可恶，把我们的染料还来！」

    一块飞来的石块，击中安格斯的右肩。

    「你这个再临天使懂什么！」

    「滚出去！」

    安格斯面临的是朝他咆哮的悲痛吶喊，以及朝他丢掷的干硬石块。一颗石块打中了他的脑袋。安格斯双眼瞬间发黑，跪到地上。他听不清从自己左手所捧的『书』上，书姬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没关系……我还站得起来。」

    安格斯用右手按着头，手中感受到湿滑的血液。似乎有哪里破皮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重新站了起来，朝镇外走去。安格斯咬着牙，走在叫骂与石块中。他的步伐并不匆忙。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他必须做的，如果坐视不管，这座城镇就会重蹈冯斯村的惨状。这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就算被人憎恨、受到镇民怒目相向，也都是自己早已明白的事。

    石块击中了安格斯的左手，疼痛让他的手指发麻，『书』掉落地面。安格斯想捡起书所伸出的手，被一支软皮鞋踏住。

    「——唔……」

    在吃痛呻吟的安格斯眼前，一只蓝色的手将『书』拿了起来。敞开的书页自然垂下，就这么挂在半空摇晃的书姬，对着安格斯大叫：

    「安格斯！还不能出手吗！」

    「还不行……」手被人踩在脚下的安格斯说：「我还……站得起来。」

    「那我就让你再也站不起来！」

    卡方把脚从安格斯手上移开，一脚将安格斯踢倒。愤怒让安格斯眼前转暗。为了忍住那份冲动，安格斯用手按住右眼。

    我要忍住。

    如果在这里解放术文，会害死很多人的。

    「这种东西——！」

    卡方两手扯住『书』，企图将『书』撕破。但『书』却丝毫没有受损。

    「怎么？你连那种东西都撕不破吗？」

    「让我来吧！」

    几名年轻男子陆续接过那本『书』，企图将『书』撕破。而书姬只能紧咬着嘴唇，忍受那样的屈辱对待。

    一股猛烈的怒火涌上安格斯心头，憎恨与愤怒将他的内心染成一片漆黑。害死很多人？那又怎样？像他们这种人，我何必管他们死活？

    安格斯抬起头，一把将遮住右眼的头巾取下。

    「快住手！安格斯！」

    书姬的声音与一声枪响同时响起。

    喧闹的群众停下了动作，朝传出枪声的方向望去。

    一辆马车停在人堆后方，一名男子站在马车的货台上，可见斜戴在头上的宽边帽，与随风飘荡的黑色长发。男子右手中的转轮枪指着天空，枪口正飘着淡淡的硝烟。

    「到此为止。」

    男子将枪口指向群众，用在宽边帽下的褐色双眼睥睨众人。锐利的目光、浅黑的面孔，与悬赏告示的肖像画无异的颓废美貌。血腥快枪看见众人因畏惧而后退，让他那薄唇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通通退下，除非有人脑袋上想多个弹孔。」

    但是，安格斯看得出来。那人的左脸上并没有痣，左手也没有术文，他不是血腥快枪，只是个窝囊的骗子。就算他装得有模有样，此刻他的双腿肯定正微微发颤。

    「你没事吧？主人。」

    一名独臂青年跑到安格斯身边，将安格斯搀扶起来。接着他那端整的面容浮现怒气，瞪着眼前的人群。

    「如果你们继续对我的主人施加暴力，我可不会视而不见的。」

    只见他伸出右臂，接着手腕关节应声分开，神经枪的枪口从其中露出。

    「别这样，亚克。」

    安格斯手按着右眼站了起来。他来到卡方面前，伸出左手。

    「把『书』还给我。」

    卡方的视线在安格斯伸出的手，与在他身后举着转轮枪的强尼之间忙碌往返。只见他做出随时准备开溜的动作，同时将『书』高举过头。

    「那么想要这玩意儿，就拿去吧！」

    随着这声咆哮，卡方使劲把『书』朝安格斯丢去——但就在这时候，达奈尔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将『书』从卡方手中夺下，不发一语地交给安格斯。安格斯也沉默地将『书』接到手里。接着达奈尔就这么转过身，穿过人群离去。而镇人也像是跟随在达奈尔身后般纷纷离开。

    此时安格斯也同样转过身子，背对父亲的身影。安格斯在亚克搀扶下走到马车旁，然后躺到货台上，而强尼则身子一翻坐上驾驶台，接着挥动缰绳。

    两匹马开始奔跑。安格斯躺在货台上，看着朝后方流动的故乡街景。被父亲殴打、受镇人冷落、被小孩欺侮。

    这里有的，尽是些难受的回忆。

    但是，离开这里却令安格斯感到悲伤。

    这一次，真的无法再回来了。

    「就算现在他们无法理解，也迟早有天会明白的。」

    在安格斯胸口的『书』上，书姬这么说道。

    「你表现得很好。无论谁说了什么，你都拯救了故乡，我认为那是十分值得骄傲的事。」

    安格斯望向在自己胸上的书姬，两人视线相对时，书姬露出体贴的微笑。

    「你不用忍耐，就算想哭也没关系。」

    安格斯闭上了眼睛。

    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流泪；虽然感到悲伤，但并没有强烈到需要哭泣；虽然难受，但并没有到让自己想一死了之的程度。现在的状况跟七年前一样……不，和被人丢石头叫骂相比，这次更加悲惨。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呢？

    安格斯睁开眼睛，看见亚克正为自己擦去头部冒出的鲜血。如果强尼跟亚克没有及时出现，术文的力量肯定已经被解放了，到时自己将再次犯下可怕的过错。

    但他们为我阻止了这个可能。

    「……谢谢。」

    「主人不需要道谢。」亚克用沾湿的布一边擦拭安格斯的额头，一边对安格斯恳求道：

    「所以，请您不要再丢下我突然消失了。」

    当然——安格斯想这么回答。如果他们愿意跟我在一起，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事啊。可是，安格斯却无法那么说。回收术文的旅程，一路上伴随着危险。把他们拖进那样的命运当中，真的好吗？

    「您振作点！请睁开眼睛！主人！」·

    被亚克拍打脸颊，安格斯睁开了眼。

    「我受的伤没那么夸张啦。」

    所以你不需要那么担心……安格斯虽想这么说，但亚克完全没有听进去。

    「强尼，怎么办！血止不住耶。」

    「拜托，你这个自动人偶连止血都搞不定吗？」

    强尼这么抱怨之后，便朝在身后的亚克挥手。「换手、换手，让我来。」

    「可是，我没有驾驶马车的经——」

    「你只要抓好缰绳，剩下哈姆雷特跟欧菲莉亚自己就会看着办啦。」

    强尼将缰绳塞给移动到驾驶台上的亚克，自己则移到货台上。

    「你又没有抵抗了吗？你还真是个傻瓜耶。」

    强尼毫不客气地拨弄安格斯的头发，拿了块干布压在伤口上。望着替自己处理伤口的强尼，安格斯小声说道。

    「你们……应该不知道我在这里吧？」

    「就是说啊。你竟然突然跑不见，至少也该跟我们说一声吧？要查出你跑到哪儿去，可真费了我很大的功夫呢。」

    强尼夸张地耸起肩膀。

    「而且我们身上又没钱，结果路上得用工作来抵住宿费，还得吃霸王餐，一路可辛苦呢。」

    「实际在工作的是我。」亚克从驾驶台上发出抗议。「而且自动人偶的动力源是水。我是能将水在体内分解成氢与氧，然后以氢为动力的完全独立型，因此实际上吃霸王餐的人，也只有强尼而已。」

    「少囉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为什么你们要追过来呢？」

    安格斯问道。

    「和我在一起，就会遇上危险，这件事你应该在福列克斯库里夫就很清楚了吧？这明明是个分道扬镳的好机会，为什么你要追来呢？」

    「你在胡说什么？我们是伙伴吧？」

    强尼闭上一只眼，在自己眼前左右晃了晃手指。「喔！你可别说『有这回事吗？』，或是类似的话喔。我自己这样讲，也是很难为情的说。」

    「我劝你还是再三思一下比较好，要是继续和我在一起，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是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

    强尼点头附和了几声，接着刻意发出一声咳嗽。

    「可是，我已经决定不再逃避了。」

    「——逃避？」

    「是啊，我害怕面对现实。我装成在寻找弟弟的模样，但其实一直都没有正视现实。当我在福列克斯库里夫看见那个叫『希望』的玩意儿时，让我清楚明白了这一点。」

    强尼罕见地一脸严肃，接着摇了摇头。

    「我认为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不管怎样，如果不把这笔帐算个清楚，我怎样都无法走下一步；如果不去面对，我的人生就会永远停在那里了。」

    「——话虽那么说，但你也不想独自去面对吧？」书姬插嘴说道。「嗯，不愧是窝囊废，这种决心很棒。」

    「呃、书姬，妳不是在称赞我吧？」

    「你听出来啦？」

    「谁听不出来呀！」

    强尼刻意露出咬牙切齿的模样，但书姬没有理会，而是转头望向安格斯。

    「『希望』与『绝望』是表里一体，凯文的心被自己的梦想压垮。他拒绝奋斗，输给了自己的绝望。可是彼得不也说过吗？要把梦想视为咒缚还是希望，都取决于自己，所以你别再为凯文的事烦恼了。在你身边也有认识你，接触到『希望』之后，而看见自己未来的人呢。」

    说到这里，书姬抬头望向强尼。

    「——对吧？」

    「是啊，书姬大人说得对极了。」

    强尼用夸张的动作低头附和。接着他抬起头，露出害臊的笑容。

    「所以啦，我们接下来要继续同舟共济啦。以后不准像这次一样溜掉。懂了吗？」

    「可是——」安格斯手按着右眼说道。「我是很软弱的人。我可能会输给文字的诅咒，迷失自己，让你们遭到危险的可能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喔。」

    安格斯望向坐在驾驶台上的亚克，然后再次将视线移回强尼身上。

    「就算这样——你们也愿意当我的伙伴吗？」

    「唔……」强尼稍稍缩回了身子。「被你这样一讲，我有点毛了呢。」

    「说那什么话！」

    亚克生气地大喊，并转头望向货台。

    「我会一直在主人身边的，在主人说不需要我之前，我都会一直在主人身边的！」

    每当亚克紧握拳头，说到激动处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挥动缰绳，这也让母马不悦地出声抗议。

    「看吧，欧菲莉亚也说要跟我们一起走呢！」

    「唉~~就是这样我才讨厌自动人偶啊。」

    强尼取下帽子，抓了抓脑袋，仰头看着他的书姬表情严肃地问道：

    「那说到底，你的意思究竟怎样？」

    亚克和安格斯此时都望着强尼。成为视线焦点的强尼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将双手举到肩膀高度。

    「好啦、好啦，我会跟下去啦。相对的，住宿费跟伙食费要由安格斯负责喔。」

    「没问题！」安格斯这么说道之后，脸上露出苦笑。「伙伴的吃饭问题，我有能力设法解决。」

    「太好啦！这件事既然说定，那就没啥好担心啦！」

    强尼带着灿烂的笑容站了起来。接着他身子一翻，便往驾驶台去。

    「缰绳拿来，闪开、闪开，人偶！换我来。」

    「我说过很多次别叫我人偶，我的名字叫亚克！」

    「少囉唆！热腾腾的食物跟柔软的床铺正在呼唤我呢！」

    强尼从亚克手中夺过缰绳，意气风发地高声说道。

    「好！朝下个城镇出发吧！」

    10

    对大地之人来说，狼似乎是大地的象征；而能与其对峙的我，似乎被他们敬为『与大地对话之人』。

    虽然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会因为被狼咬的伤口发烧病倒了，但他们完全不在意那种细节。莱庇斯族真的是很不拘小节。

    在我生病昏睡的这段时间，莱庇斯族也开始进行迁移的准备。由于玉米的采收已经告一段落，因此他们要开始准备迁居到草原地带。他们迅速整理好行李，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先发队伍就已经先行离开。

    新土地距离这里，间隔着步行约两天的距离。灌木林会沿着马提尔流出的河水生长。听说莱庇斯族就是要趁着现在到开始下雪的这段时间，要在这里将羊只养肥，让牠们得以有体力撑过冬季。

    在我们抵达的时候，村子已经完成了。在我与山羊一起将行李搬进霍根之后，黑鹰来到了这里。他将我叫到外头，然后伸手指向在山羊的霍根旁边，另一栋较小的霍根。

    「这栋是你的。」黑鹰这么说道。「你现在是能独当一面的莱庇斯族人，也该是时候拥有自己的家了。」

    这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绝佳赠礼。虽然山羊没有任何抱怨，但一直寄居在他的霍根里，其实让我多少感到心虚。

    「谢谢。」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再次转身面对黑鹰说道：「我会好好珍惜的。」

    「那么，就立刻……」钩爪话没说完，就已经动身要进入我的霍根。我见状连忙拉住他身上的饰带。「这可是我的霍根耶，为什么是你最先进去？」

    「因为我会到处找房子住，所以当然会在意这里舒不舒服啊。」

    「所以说，我的许可就是其次了吗？」

    「阿撒兹勒不可能赶我走的啦。」

    「听我说，那可不一定喔。」

    「咦~~不要啦、不要啦。接着天气就要变冷了。不能睡外面了啦。这样我会很困扰耶。」

    「钩爪……」忍着笑的黑鹰出声对钩爪说道。「如果你没地方去，就来我家吧，不要给阿撒兹勒添麻烦。」

    「是啊，人家有了自己的霍根之后，自然也会有其他想招待的人呢。」

    山羊说完这句话，便嘻嘻地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窃笑。这让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尽管我想问个清楚，但却总是找不到发问的机会。

    当天晚上，或许是环境改变的关系，我一直无法成眠。于是我穿上外衣，拿着立有蜡烛的土盘走出霍根。

    村子一片寂静。我穿过树林，来到湖畔，挑了片沙地坐下，虽然夜风有些寒冷，但还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这里可以听见水波打在湖岸上的声音。仰头一看，头上是一片彷彿洒了银粉般的壮丽星空。

    湖面上空，在水平线附近漂浮着一个黑色物体。那不是云，而是浮岛——第十三圣域。这让我回想起在那里度过的那段恶梦般的日子。为了产生能量而唱歌，只为此而被安排出生的人，随时都彼此监视，那是连想像自由都不被允许的世界。

    在那个牢狱里的加百列，现在不知怎样了？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也能见识到这个世界；见识那自由、不拘小节、打从心底享受生命的莱庇斯族。他肯定也和我一样，会爱上这种在大地上的生活。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声音自我身后说道。是游隼，她来到我身旁，在我身边坐下。只见她将零散的菸草塞进菸管内，然后用打火石将菸草点燃。菸管末端升起白烟，菸草的焦味飘散在空中。

    「你也吸一口。」

    游隼将菸管递到我面前。对他们来说，菸管是名誉的象征；用菸管分享菸草，代表的是认同对方是自己的同胞。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她手中接过菸管。

    许久未吸的菸草，让我嘴里感觉到有些许苦涩，但还是留有青草的清爽香气。

    「我还没向你道谢呢。」

    游隼的眼睛望着黑暗的湖面，嘴里这么说道。

    「谢谢你救了钩爪。」

    「我反而觉得自己得要向妳道歉。」

    我将菸管交回她的手中，继续说道：

    「每次见妳苛刻地对待钩爪，我总是认为妳是个不通情理的女人。我误解妳了，请妳原谅我。」

    「我就是要让人误解才那么做的，你不需要道歉。」

    游隼笑着说道。接着她吸了口菸，将白雾吐出。

    「我们的父亲红鹰，是酋长黑鹰的哥哥，他是十年前与鲁夫斯族之战中战死的传奇勇者。我们也是在莱庇斯中最为勇敢的战士家系，所以一旦有男性出生，就会为了使其成为优秀的战士，从小严格磨练。」

    「可是，钩爪并不适合当战士。」

    「嗯，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钩爪的眼睛并不好。再过不久，他大概就会失明了。但就算这样，还是有人希望钩爪穿着战士的衣服，并要他去猎野牛。」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妳才成为战士的吧。」尽管妳是女人……这话我没有说出口。如果说了，肯定会被她修理。「这都是为了让折磨钩爪的期待转移到自己身上。妳成为了战士，并且让自己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强大，妳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保护钩爪吧。」

    游隼不发一语，将菸管递了过来。我接过菸管，吸了一口。白烟缓缓融入夜空。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她的语气中带着苦笑。「你这个连一只兔子都猎不到的家伙，却拥有徒手冲入狼群的勇气。」

    这话让我呛了一口，有些粗鲁地将菸管递还给她。

    「——那可真抱歉啊。」

    「我是在称赞你呢。」游隼笑着接过菸管。「歌姬会为你动心，看来也是当然的。」

    游隼与后悔彼此是堂姊妹的关系。如果是她，或许会知道吧。知道那让后悔的灵魂受伤，那形成萨斯托原因的往事。

    「后悔说自己『杀死母亲』。」

    说到这里，我嘘咳了一下，然后低声继续说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如果妳知道的话，希望妳告诉我。」

    游隼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沉默地抽着菸，但又过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转头望着我。

    「我想你迟早也会从别人口中知道吧。但与其去听那些在传闻中被扭曲的说法，还不如我现在告诉你真相。」

    游隼像是在回想过去般，闭上眼睛。

    「小时候的自由是个野丫头，她弓箭的技术比同年龄的所有人都好，她能猎到小动物，在晚餐的时候带猎物回来。」

    我试图想像那种景象，但是要从那不带任何感情的面孔，去想像她曾是野丫头的少女时代，实在是太难了。

    「自由的母亲名叫弦乐，她并非莱庇斯族人，而是卡普特族出身。至于原本是卡普特族歌姬的弦乐，究竟怎么会嫁到这里来，想知道就去问黑鹰吧。你只要问他脸上的伤痕是怎么留下的，他应该就会告诉你了。」

    为了娶到歌姬，想必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这种事，就算是我也能明白。我是为了与后悔邂逅而生，但是后悔她不一样，她是为了成为歌姬而来到这世上的。

    「那是在自由六岁的时候。那时弦乐的弟弟结婚了，她打算带着自由去参加结婚庆典。但运气不好，自由染上了天花，这下弦乐当然不能带她一起同行。结果弦乐将她留在村里，自己一个人去了结婚庆典。」

    说到这里，游隼吐了口烟，彷彿像在叹气。

    「就在弦乐从结婚庆典回来的路上，被落石击中丢了性命。得知这个消息的自由边哭边说：『妈妈会死是我害的。』她说都是因为自己唱了诅咒母亲的歌。」

    看见母亲把生病的自己留下离开，小孩对此感到气愤的心理——这并不难体会。

    「可是，歌是能够杀人的东西吗？」

    游隼摇了摇头。

    「自由的歌艺很优秀，但是除了『大地之钥』外，用歌无法破坏岩块，更无法取人性命。弦乐丧命是不幸的意外，并不是自由的错。这件事我也对她说过许多次，可是自由却一心认为都是自己害死母亲的。」

    游隼垂下了肩膀。平常总是大胆无畏的她，现在那身影看来却莫名地矮小。

    「于是自由变得沉默寡言，也不再表露情感。她深信剧烈的感情会招致不幸，所以从此不哭也不笑。无论我如何尝试说服，她却始终选择封闭自己。」

    说到这里，游隼用菸管指向我。

    「然而你却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心给融化。你治愈了自由的萨托斯，这下障碍已经消失了。在明年的祭典中，她应该就会被选为『大地之钥』。」

    『大地之钥』——那应该是立于大地之人顶点的歌姬才能拥有的称号，但——

    「看来妳并不是很高兴呢。」

    「被选为『大地之钥』，是十分名誉的事。」游隼边说边摇着头。「但是『大地之钥』为了执行使命，因此必须留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内。而且在工作结束，由其他歌姬接任『大地之钥』时，其声音必须被摧毁，理由是为了防止阿撒兹勒所留下的祕歌外流。」

    「有这种事——怎么会……妳骗我的吧？」

    「这种事可以随便骗人吗？」

    游隼粗暴地敲了敲菸管，将菸草的余灰抖出。

    「明年的结实之月，祭典就会召开，那是选出『大地之钥』的祭典。如果她在那时被选为『大地之钥』，至少会有三年——如果被再次选中，则会有更长的时间，她会无法回到村里。」

    踩熄菸灰让火熄灭之后，游隼转头望着我。

    「没多少时间了，你们就不要留下任何遗憾，趁这段时间早早结合吧。」

    有一瞬间……话题飞跃的进展让我脑袋来不及反应。

    「妳刚说什么……？」

    「你是莱庇斯族的英雄，就算和自由之间有了孩子，也没有任何问题。」

    「等、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看我惊慌失措的反应，游隼愤怒地瞪大眼睛。

    「难道你不爱自由吗？」

    「就算那样，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吧？」

    「是同一回事。与所爱之人结合，生下孩子，成为家人一起生活，是天经地义的结果。」

    「话或许是那样没错，但——」

    见我想要提出反论，游隼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少囉哩囉唆的！自由爱你，如果你做出背叛她心意的行为，休想我会放过你！」

    「我也是觉得如果能和她在一起，不知是多么好的事，可是——我是不行的。」

    「你倒说说看是怎么个不行？要是答案不能让我满意，当心你的小命！」

    我看见游隼的双眼正闪动凶光。

    惨了，这家伙是说真的。

    「我的心脏有缺陷，只要稍微有点负荷，就会无法承受。」

    「——真的吗？」

    「我跑没几步就会瘫在地上，这事妳也知道吧？」

    她松开了我的衣领，表情扭曲。

    「那么，你说的是真话？」

    「很遗憾。」

    「竟然有这种事。」

    游隼仰头望向星空。

    「这样就算自由想要与你成为伴侣，但如果被人知道你的萨斯托，族人肯定不会允许你们成婚的！」

第二卷 第七章

    1

    「既然难得来到这里，干脆就把西部一带的遗迹都搜过一遍吧。」

    一如往常，在书姬那绝对的专横之下，安格斯等人展开了冬季的西部之旅。

    他们从莫尔斯莱碧斯的隔壁城镇艾克鲁斯出发，选择从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南侧往西、再从西侧往北、北侧往东的迂回路线。

    随着寒意遽增，露宿也变得格外艰辛。安格斯与强尼穿上了毛皮的上衣，脚下则穿着内侧带有毛皮的软皮鞋，并戴上用羊皮制成的手套来抵御严寒。

    路上他们尽量避免夜宿在外，尽可能利用各地的旅店。虽然这样无法前进太多距离，但相对地也多出了更多时间。安格斯利用那些时间来进行书本的修缮工作。毕竟这是三人外带两匹马的旅行。尽管其中一人不需顾虑餐费，但所需花的经费仍较以往增加了两倍以上。他们最先前往的，是位在比比塔斯湖西方的遗迹。在那里回收到第十六顺位的『Cffort(努力）』时，也一并挖出了大量的书本散页。这下书姬脸色肯定又不好看了……安格斯原本是如此认为，但是……

    「现在多了马车，也多了伙伴。如果非得挖掘书本才能赚得餐费，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看来一路走到现在，让书姬的心态也有所转变。

    「妳会这么说，真让我吓了一跳呢。」

    「嗯，因为我试着用书的立场想过了。我想与其被埋在遗迹里腐朽殆尽，不如被人发掘，让喜欢书的人阅读还比较好。」

    「不过，书姬啊。」强尼插嘴说道。「妳说试着用书的立场去想，但是……妳本来就是书吧？」

    不用多说，在这之后该处自然刮起了局部性的暴风，有一人遭风刮走。

    西部没有钢道也没车站，城镇与村庄也很稀少，加上季节又是深冬，路上伴随着危险。在暴雪与强风的无情侵袭下，他们有数次险些遇难。然而尽管路途比过去更加艰辛，安格斯却反而在这段旅程感到快乐。

    由于安格斯明白自己的相貌在西部地带显得十分奇特，因此极力避免暴露他人视线下，只要有空闲时间，他就会待在旅店房间内，将精力投注在修缮书本的工作上。

    有一次，由于风雪阻碍了去路，因此闲来无事的强尼开口要求帮忙，然后加入编写图腾的行列。他写图腾的惊人功力出乎安格斯意料，而且没有丝毫错误。就在安格斯心里佩服他不愧是名匠拉斯提之子的时候，才发现强尼写图腾的功力一旦用来修缮书本，却一点都不像话。书本经他修缮之后，王子前往拯救被抓走的公主时，竟突然开始纺纱；而被魔法变成鸭子的公主则拿起了剑，开始对恶徒们胡乱挥舞。安格斯实在无法从其中感受到任何感性。

    「这种东西弄成这样就行啦。」强尼得意地说道。「反正我们如何修补，最终将其修饰成形的，都是神的真理啊！」

    书本散页是珍贵的资源，安格斯实在无法再让强尼糟蹋下去，于是决定将强尼赶开，就此再也不让他碰触修缮中的书本。

    在西部，书并不普遍，尤其在山区的小村落，甚至还有从来没见过书的人。但就算面对那些人，强尼也能用花言巧语让他们购买书本，然后再用换来的钱购买食物及旅行用品。

    亚克则被强尼借去当做引人注意的招牌兼运货小弟。拥有天使外表的亚克经常被人毫无理由地挑衅或是被人辱骂，但他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绝对不会回嘴。如果不是在十分特殊的状况下，自动人偶似乎并不会危害人类。

    在位于贝里迪斯湖附近的遗迹取得第五顺位的『Prosperity（繁荣）』之后，他们便朝北方前进。他们让马车沿着海岸线行驶了一个礼拜。之后在地形崎岖的岩地中发现了灰色的遗迹。在一块没入海中的石版上，刻有第十四顺位的『Wisdom（睿智）』。

    在将其回收之后，安格斯摊开了旅行用的地图。

    「从这里直接往东走，就是普拉托姆平原了。」

    那里是依文格林联盟保安官所引以为傲的故乡。

    「翠绿的草原与蔚蓝的史佩库伦湖，美丽的普拉托姆吗。那里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吧。」

    「在现在这个季节，不可能有什么翠绿的草原吧？」

    坐在强尼货台上的强尼，用剉刀修着指甲，嘴上这么说道。感觉自己愉快的心情被泼了冷水，安格斯瞪了强尼一眼。面对安格斯的反应，强尼则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而且听说这一带也因为干燥化加剧的关系，状况不太好呢。」说到这里，强尼吹了口气，吹掉指甲上的粉末。「我听其他人说，去年流进湖里的水断了，史佩库伦湖似乎整整小了大半。而欧鲁托斯沙漠似乎也从东方一路延伸到这附近。」

    这件事安格斯也在路过的村庄里听过。土地的干燥化，加上多次的小规模地震，这些现象让西部的居民感到不安，甚至有人认为这是山神发怒。

    「这也是因为术文的影响吗？」

    「多半是吧。」

    书姬将视线投向阴暗的水平线，此时整片天空都被颜色黯淡的云朵覆盖。

    「总之我们先从这里继续北上吧，我记得附近应该有座叫拉提尔的村子对吧？」

    「——没错，约在北方二十灵顿。」

    「那就快走吧，好像又要下雪了。」

    在拉提尔村待风雪停歇之后，他们便朝北东方向前进。离开海岸线后，有一段时间路上都是平坦的平原，但那样的景色很快就成了岩石沙漠。他们进入了位在大陆西北部的欧鲁托斯沙漠。

    在这段路上，他们抵达一座名为米涅尔湖的绿洲，并在位于湖畔的遗迹内，回收了第二十一顺位的『Selfcontrol（自制）』。西部的人有极深的迷信，他们害怕天使的诅咒，绝对不会接近遗迹，因此西部的遗迹没有遭到盗挖，书的保存状态也非常良好。安格斯在其中发现了许多书物。

    「今晚要喝顿庆功酒才行！」

    手握缰绳的强尼兴高采烈地说道。

    「请不要做一些加重主人经济负担的行为。」面对强尼这样的反应，亚克发出抗议。

    「而且就算说喝庆功酒，有在喝酒的也只有你而已。」

    「什么嘛，偶尔轻松一下也没关系吧？」

    「强尼的轻松不是『偶尔』，是『随时』。」

    「什么话？很敢说嘛！你这个小木偶！」

    「我的名字是亚克，请不要叫我木偶！」

    他们总是三不五时就在为一些小事争吵。但是，他们两人都没有真的生气。对他们来说，这种争吵是一种类似游戏的行为，正因为明白这点，安格斯才不发一语地任凭他们争辩。

    而且安格斯自己也有其他挂心的事。

    最近这段时间，书姬有些没精打彩。毕竟提议要这么搜寻西部遗迹的是书姬自己，因此应该不会是对旅行感到疲惫才对。虽然安格斯担心书姬是否讨厌和其他人一起旅行，但书姬偶尔露出笑容时，也是在调侃强尼或亚克的时候。

    原因究竟为何，安格斯实在没有头绪。当然安格斯也能直接询问，但他并没有那么做。当时机到来，她自然会主动说明。过去总是那样的，所以安格斯决定等待。

    在那之后，他们通过位于欧鲁托斯沙漠边缘的里乌斯，走上了驿马车的街道。街道右边是高耸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左边则是欧鲁托斯沙漠。

    从这里用马车前往奥拉，大约是一天的距离。虽然并不是无法到达的距离，但这是一趟无论水与食物都十分拮据的贫困旅行，安格斯本人是最清楚他们没有余力增加行程的人。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尽可能想把自己在奥拉捡到的日记还回去。安格斯在修缮书本的空档，也持续修复那本奥拉的日记，因为他想寻找是否有关于赛拉的内容。可是除了一开始那个看书的身影之外，都没有再见到类似的图腾。

    安格斯想见赛拉。

    安格斯想和她说话，想问她真相。

    赛拉不知过得好不好？不知她学习图腾的状况怎样？她会偶尔想到我吗？可是，从自己承诺一定会回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个月了。那样的承诺，或许赛拉早就忘了。

    在安格斯烦恼这些问题时，马车穿过了高原地带。他们这次的目标是渥莱雷湖。那里有座过去因为书姬决定掉头前往卡内雷克莱碧斯，而没能去成的遗迹。

    在最近这段时间，一直都持续着晴天，原本难受的寒意也开始逐渐缓和。以渥莱雷湖为水源的维尼雷河水量增加，这代表已经进入融雪的时期了。

    位在高原盆地间的渥莱雷湖，带有些许神祕的色彩。天空映照在湖面之中，而在湖面上的蓝色则会持续产生微妙变化。在湖的外围是断崖绝壁，山壁上方距离湖面有相当的高度，山崖上则突出着状似山羊角的白色岩石。

    那就是遗迹，一座能够俯瞰湖面的白色遗迹。遗迹中央有座小祀堂，在那里面供奉着一颗小水晶球。

    安格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水晶球从其中取出。附有术文的物体不受岁月影响，就连那中央浮现着术文的水晶球也不例外，表面散发着彷彿刚经过打磨的光芒。

    「这是第十顺位——『Curiosity（好奇心）』。』

    安格斯点了个头，用右手拿着水晶球，左手拿着翻开至第十页的『书』。

    「请开始吧。」

    在安格斯出声之后，书姬便开始歌唱。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未知之地世界尽头

    遥远的地平高空的群星

    探求使得以如愿

    探求之心开拓未来

    书姬的歌声无论听几次都是那么地撼动人心。在安格斯沉浸在那悠扬的余韵中时，一只七彩的蝴蝶从他右手起飞。彩蝶翩翩从他眼前飞过，接着降落到左手——降落在那『书』的页面上。

    「这样就有二十七个了。」书姬说道。「地图上有标示的遗迹，这下全部都去过了。」

    「是啊。」

    安格斯将色泽黯淡的水晶球放回祀堂，然后迈开步伐，打算与在其他地方寻找书本的强尼与亚克会合。

    「安格斯——」

    书姬的声音让安格斯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背对安格斯的书姬没有转身，也一直没有说出后续的话语。安格斯等待着。在她再次开口前，安格斯一直静静地等待。他可听到来自远方的鸟鸣，以及强尼与亚克的说话声。

    「你——」书姬开口说道。「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旅行呢？」

    安格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心里想着。书姬忧虑的原因，就是这件事吗？

    「我们刚见面时，我那么对你说过吧？只要术文在你身上的一天，你就无法得到死亡，所以只要你愿意帮我回收术文，我就帮你回收你身上的术文。当所有术文集齐的时候，我就让你获得解放……」

    说到这里，书姬缓缓转头回望安格斯。

    「你还记得吗？」

    「记得。」安格斯点头说道。「那时活着让我感到痛苦——当时我似乎就是为了想从中得到解放，才开始这段旅程的。」

    书姬的表情沉了下去。这让安格斯连忙继续说道：「可是，现在不同了。虽然要我解释原因，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

    说到这里，安格斯脸上露出些许微笑。

    「我会继续这段旅行，并不是因为想死，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是吗？」简短说出这句话后，书姬便陷入沉默。

    安格斯想问书姬许多问题，想知道书姬想起了哪些事，为何『书』会在溪谷的洞窟里？书姬为何会依附在『书』上？术文和书姬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我在那座洞窟里等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直祈祷有人能发现我，将我捡起来。」

    书姬抬头仰望着安格斯。

    意志坚定、有着双眼皮的双眸，与微卷的黑发。安格斯觉得书姬的样貌十分美丽，认为书姬比他过去所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美丽。

    「你很在意吗？」

    书姬的嘴角露出悲伤的微笑，安格斯过去从未见书姬有过这种表情。

    「你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吗？」

    「如果说不想知道，那是骗人的，但是——」安格斯空咳一声，接着将视线从书姬身上移开。「我也不想勉强去问妳不想说的事。」

    「你真善良。」

    这么说完，书姬再次转过身去。

    「回去吧——回巴尼斯顿。」

    「嗯。」

    感觉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安格斯再次迈开脚步。

    在他脚边，春天的新芽已经开始生长，冻结一切的冬季正在宣告结束。

    巴尼斯顿正如其字意「燃石」所象征的一样，原本是采掘燃石而繁荣的城镇。虽然现在燃石坑已经封闭，但据说城镇周围仍留有几座燃石坑遗址。铺在燃石坑的搬运轨道促成了铁道发祥一事，也是相当有名的故事。

    而一辆由两匹马牵引的马车，正行驶在那通往巴尼斯顿的铁道旁。

    「哈……哈啾！」

    安格斯打了个喷嚏，吸吸鼻水。就算身上裹着毛毯，还是感觉全身发寒。此时积雪已经融化，景色也充满了春意，这样看来，安格斯似乎是感冒了。

    「您还好吧？主人。」

    「唔……勉勉强强啦。」

    脑袋沉重。安格斯躺在货台上。但就算那样，他手中仍紧抓着影像报不放。报纸第一面报导的是最近横行的诈欺手法；第二面、第三面也是报导闯空门及集团扒窃的案件。看来治安良好的巴尼斯顿，也渐渐遭到荒废的浪潮威胁。想到这可能也是术文所造成的影响，就让安格斯原本就感觉十分沉重的脑袋更加难过。

    「哈……哈啾！」

    又打了个喷嚏之后，安格斯望着天空，感觉眼睛深处隐隐作痛；脸颊发烫，但身体却发冷。此刻就连温暖的日光都令安格斯感觉不适。

    「喔，可以看见了，是巴尼斯顿。」

    强尼说道。他转头望向货台，看到安格斯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

    「你感冒是没关系，但别传染给我喔。」

    「你不会有事的。」书姬代安格斯说道。「不是有句老话，说有种人是不会感冒的吗。」

    马车抵达了巴尼斯顿。他们将马与马车寄放在镇外的厩舍之后，便进入城镇内。

    「哇喔~~好久没有来到大都市啦！」强尼高兴地高举双手。「先喝酒！然后是女人！」

    「在那之前，先跟我去爱德莲那里吧。」

    安格斯这么说道。或许是因为发烧的关系，安格斯感觉大地似乎在晃动。「你也可以让她再好好管教一下。」

    「才不要咧！」

    强尼吐出舌头，脱兔般跑了出去。在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强尼转过身子。

    「等我找到住的地方会再通知你，钱的问题就有劳你囉！」话才说完，强尼就直接朝大街方向跑掉了。

    「真是的……」

    安格斯将合起的『书』重新夹在手臂下，然后转头望向将所有其他行李都背在身上的亚克。

    「——那么，我们走吧。」

    他们朝图腾影像日报社出发。在没有任何联络的状态下，安格斯在外经过了近一年的时间。一边想着大伙儿的状况，安格斯一边推开了事务所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光景，员工们各自坐在桌前，撰写着明天的原稿；在事务所深处，可看见爱德莲与安迪表情严肃地在讨论事情。

    安格斯让亚克留在门口，朝他们身边走去，并在他们身旁停下脚步。

    「在你们正忙的时候打扰了。」安格斯这么说道。

    「安格斯！」

    「安格斯小弟！」

    爱德莲与艾迪异口同声地喊道。

    「你这傻子！到底跑哪儿去了！」爱德莲冲向安格斯，将他紧紧抱住。「我听说了在莫尔斯莱碧斯发生的事，而你又一点联络都没有。我一直想说有书姬跟着你，应该不至于做出傻事，但是……你这样太让人担心了。」

    「对不起。」

    虽然让爱德莲担心令安格斯感到过意不去，但安格斯更感到高兴。在这里有会为自己担心的人，有愿意接纳自己的地方，这些都令安格斯感到高兴。

    「其实我是在书姬的提议下，去调查了西部的遗迹。」

    「喔？原本那么讨厌去西部的你，是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啦？」

    爱德莲放开安格斯，仔细打量着他的脸。

    「这样一说，你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呢。」

    「是吗？」

    「嗯，该怎么说呢……」爱德莲手抵着下巴，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也许是……变得更强壮了吧。」

    穷于回答的安格斯害臊地笑了。他感觉要是再被夸赞下去，似乎会让发烧更加严重，于是决定转移话题。

    「呃、关于旅行的详细经过，我今晚会再跟大家说……总而言之，我先介绍一下这次和我一起旅行的伙伴吧。」

    安格斯转头望向事务所门口，在招了一下手之后，亚克便一路留意着不让身上的行李撞到东西，来到了安格斯身旁。

    「他是这次有缘和我一起旅行的朋友，名叫亚克。」

    安格斯介绍之后，亚克便郑重地鞠了个躬。安格斯接着将手靠在嘴边，压低声音说道：

    「亚克是天使族的遗产——他是自动人偶。」

    「我是有听过那种传闻啦，不过……」安迪用赞叹的语气说道。「他真的是自动人偶吗？」

    「是的，主人说的没错。」

    见亚克面带笑容地这么回应，这次轮到爱德莲问道：

    「你说的主人，是指安格斯吗？」

    「是的！没错！」

    亚克开心地回答，这让爱德莲附耳对安格斯小声说道：

    「我开始期待你这次旅行的故事了。」

    「嗯……到时候我也希望能介绍另一位伙伴给您认识，不过……他跑得实在很快。」

    「嗯！没关系！」

    爱德莲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今天我会尽量早点回去的，你就先回到家里，让大家知道你平安吧。无论是艾维还是汤姆……还有赛拉，大家都很担心你呢。」

    被这么一说，安格斯觉得他们令人怀念的笑容，似乎就浮现在自己眼前。

    「大家都没变吧？」

    「啊……嗯。」

    爱德莲有些僵硬地点了头。

    「你肯定也会吓一跳的，虽然艾维似乎第一眼就看出来就是了——不管怎么说，那实在太令人意外了。」

    爱德莲究竟在说什么，安格斯实在听不明白。

    「呃……您指的是……？」

    「我是在说赛拉，她现在和地图师——」话说到一半，爱德莲突然往手上一搥。「——啊！慢着！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啊？」

    「你以前提过的地图师之子……他是叫瓦尔特·海沃德对吧？」

    「是没错啦——？」

    当时教自己图腾技术的地图师、在山中小屋生活的少年时代、还有自己被赶出莫尔斯莱碧斯的原因，这些安格斯全都对爱德莲说过。

    「有个叫做瓦尔特·海沃德的青年，半年前来到这个镇上开了间地图店。」

    「是瓦尔特？」

    在雪山失去踪影的瓦尔特，那去了欢喜之园的瓦尔特！安格斯不知多少次希望他能够平安，希望他还活在世上，可是——安格斯从没想过他竟真的活着。

    安格斯睁大眼睛，注视着爱德莲。

    「瓦尔特他……还活着？」

    「由于那名字并不是特别罕见，所以他并不一定就是你的朋友，但是——」

    「在哪儿？」安格斯不等爱德莲说完，便开口问道。「我要去哪里能见到他？」

    「那间店开在火鸡路的第四街——」

    爱德莲还没说完，安格斯便转身冲出门口。

    「请等一下，主人！」

    他不顾留在事务所的亚克，迳自跑下阶梯。安格斯脚离开了地面，身体浮在半空中。他感觉身体异常轻盈，彷彿背上长了翅膀一样。

    但是，那只是错觉。安格斯整个人向前倾倒，滚落阶梯。

    2

    教我钓鱼的人是擂石。用羊肠做的钓线，还有用羊骨做的钓针，也全都是他自制的。教我可以在石头下抓虫当钓饵的人也是他。

    我会在工作的空档前往马提尔湖，在突出于湖面的岩石上垂下钓线。如果有收获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就算没钓到东西也无所谓，因为能够一个人安静思考的时间，才是我想要的东西。

    最近我无论是醒是睡，脑袋都离不开后悔的事。我总是在寻找她的身影，如果能和她说话，内心就雀跃不已，光是碰到她的手，就让我心跳加速；相反的，在见不到她的日子，内心就十分沮丧，甚至糟糕到无法认真工作。

    「那是爱。」钩爪说道。「你应该好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

    要表达心意不成问题，问题是在那之后。就算她愿意接纳我，之后又该怎么办？她是百年少有的歌姬，如果和某人结婚，族人一定会对歌姬之子充满期待。

    那是我无法办到的事，她和我无法留下子嗣，大家不可能让无法生孩子的男人成为歌姬的伴侣，我——没有爱她的资格。如果真心为莱庇斯族着想，我应该乖乖退让才对。就算无法在一起，我还是能待在她的身边，持续思念着她。

    没错——我很清楚这些道理。

    可是，我不愿接受。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我不想将她让给任何人，不愿想像她和其他男人共组家庭，生下孩子的光景。我究竟应该听从理性？还是听从感情？无论我怎么想都得不到答案。

    「喂！」

    钩爪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浮在湖面上的浮标正有节奏地晃动，虽然我连忙拉起钓线，但钓饵早已被咬走。

    「有钓到吗？」

    「你的大嗓门把鱼吓跑了。」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为了惩罚你，去抓钓饵来。」

    「呜……你最近太爱使唤人了啦。」

    「当食客就别抱怨太多。」

    「好啦~~」

    钩爪又再次走下岩石，去到湖畔。

    我在钓勾上串上新的钓饵，然后抛向湖中。涟漪在湖面扩散，用枯木做成的浮标缓缓晃动。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浮标上。或许是因为想太多心事的关系，今天还没有钓上任何一条鱼。如果自己钓鱼还无所谓，但在和钩爪比赛的现在，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真快，你已经抓到——」

    不对——这感觉不是钩爪。我在转头的同时站了起来。

    在那里站着一名男子。他有着略带褐色的金发、水蓝色的双眼、晶莹剔透的乳白色肌肤，那是令人怀念、也令我痛恨的天使族特有肤色。

    「加百列……？」

    听我出声，他亲切地露出微笑。那是令我怀念的微笑，可是我的脑中却响起警钟。这个人——真的是加百列吗？

    「在大约两个月前，我感受到了你的思念。我刚开始以为是幻觉，但怎样都无法放弃，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你的行踪。」

    两个月前——那是我为了寻找钩爪，而拆下项圈的时候。原来我的思念在那时被察觉了。

    「能再见到你，简直就跟作梦一样。我没想到你还活着。」

    加百列踏出脚步，这让我跟着后退。这里是突出于湖面的岩石，无路可逃。虽然以岩石的高度，要跳下水还不至于受伤，但现在的湖水太过冰冷了。

    「你为何要避着我？」

    加百列又踏出一步，同时张开手臂。「我们需要你的力量。和我一起回圣域吧。」

    「别闹了。」

    我瞪着加百列那白皙的面孔。

    「你是什么人？你对加百列做了什么？」

    我此话一出，加百列的表情瞬间转变。

    「什么嘛，穿帮了吗？」他像是闹别扭的小孩般嘟起嘴。「你都戴着项圈了，怎么还认得出来呢？真让人不爽。」

    那是个口齿不太流利、年幼少女的声音。

    「加百列坏掉啦，所以我就收下了。」

    这是心缚术，与被拉斐尔占据的萨基尔一样。在眼前的加百列之中，是其他人在操控。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萨基尔。喔，可别把我当成是那个迷恋你的蠢女人喔。我是接她位置的萨基尔。我和你杀死的拉斐尔一样，是优秀基因的合成体。」

    他抽出了神经枪，并用枪口对准我。

    逃不掉了——就在我那么想的瞬间。

    「喝！」

    伴随着一声吆喝，钩爪将萨基尔打倒在地，他用双手捧着一颗石块。

    「他是什么人？是坏人吗？」

    萨基尔手按着脑袋呻吟着。我跑过他身旁，冲向钩爪。

    「快逃！」

    只要戴着项圈，精神攻击就无法对我产生效果。可是钩爪对精神波没有抵抗力。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也会遭到心缚术控制。

    「可是，你自己呢……？」

    「别管那么多！快跑！」

    我一把将钩爪推开，挥手催促他快点离开，接着捡起他丢在地上的石头，转头望向萨基尔。他还没能从遭殴打的伤害中恢复，现在就算是戴着项圈的我，也有能力杀害他。

    「——杀……害？」

    察觉自己内心的杀意，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杀害加百列？由我亲手？

    不杀了他，这份平静就会崩溃。如果想要留在地上，想要待在后悔身边，唯有在此时此地杀了他。加百列的灵魂已被侵蚀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躯壳，我所认识的加百列已经不会回来了。这东西是受萨基尔操控的傀儡，这东西——不是加百列！

    「——可恶！」

    无论我怎么告诉自己都没用，我办不到。要我杀害加百列——我实在办不到。

    「——亚克。」

    萨基尔发出微弱的声音。接着她按着脑袋，朝天空大喊。

    「亚克，抓住这家伙！还有，把那个打我的猴子也抓过来！」

    振翅声从空中降下。

    我抬头仰望天空。从空中降下的是三具自动人偶——在他们背上有美丽的银色翅膀。

    他们降落在岩石上，同时朝我举起右手。只见他们的手掌脱落，从其中露出了神经枪的枪口。无声射出的神经针刺中了我，石块从我手中掉落。我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全身的力气就瞬间消散。我的意识迅速模糊起来。

    「阿撒兹勒——！」

    是钩爪的声音。那个傻瓜！我都要他逃走了。

    我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了钩爪的身影，他连滚带爬地朝这里冲来，三具自动人偶立刻将他围住，轻而易举地就将钩爪制伏。

    「可恶！不过是只猴子，竟敢打我的头！」

    萨基尔让加百列站了起来。

    这样下去钩爪会被杀死。

    我必须做点什么——

    「你这混蛋！你对阿撒兹勒做了什么！」

    被制服的钩爪仍不停挣扎。

    「给我闭嘴！」萨基尔一把抓住钩爪的下巴，直视着他的眼晴。「禽兽就要有禽兽的样子，去让其他禽兽吃掉吧！」

    不好……她打算施加心缚术。

    「慢着——」

    我从皮带中抽出采药用的短刀，用刀刃抵住自己的咽喉。

    「要是你对他用心缚术……我就割破自己的喉咙。」

    「想死就快啊？你是白痴吗？你以为那样能威胁我什么？」

    「为了保住圣域……你们一定需要我的歌声。就是因为那样……所以妳才跑来找我的吧？」

    我用不成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语。

    「要是我死了……圣域就完蛋了，那样也无所谓吗？」

    啧！萨基尔咋舌。

    「亚克，放了那只猴子。」话才说完，她又制止道：「啊、等一下。」

    只见萨基尔捡起石头，用力朝不停叫骂的钩爪头上挥落。被自动人偶抓住的钩爪就那么失去了力气。

    「没事了，放手吧。」

    拘束被解开的钩爪倒在岩石上。他全身瘫软。从脑袋流出的鲜血，在岩石上形成一滩血水。我想冲过去确认他是否平安，但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接下来……」

    萨基尔从我手中夺下刀子。

    「乌列尔说过想让你变成唱歌人偶呢。也好，比起随便在这里把你杀死，那样或许比较有趣吧。」

    她接着捡起掉落在岩石上的神经枪，用枪口抵住我的胸口。

    「等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顺便在你脸上涂鸦吧。」

    她扣下了扳机。我胸膛感受到一阵冲击，这次我的意识真正掉进了奈落深处。

    3

    有人在拉我的手。一开始只是轻轻的拉扯，接着力量逐渐增强，最后那人用力地拉扯，想要从我手中将『书』夺去。

    安格斯睁开了眼睛，眼前有张陌生的面孔。安格斯反射性地将『书』抱在怀中。

    「你、你在做什么……！」

    「什么嘛，那什么态度呀！」

    应声的人，是一名有着褐色皮肤的青年。他瞥了安格斯一眼，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只是看那本书压在你身上，似乎很重的样子，所以才想帮你把书拿开而已。」

    「咦？是、是这样吗？对……对不起。」

    安格斯手按着疼痛的脑袋，转头观察四周。老旧的木头天花板、肮脏的玻璃窗、飘散在周围的墨水味，与仙人掌糖的气味。这里是影像图腾日报社的一楼，印刷所。

    「为什么我会躺在这里？」

    「因为你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青年瞧不起人似地哼了一声。「你真是太逊了。真是的，这种人到底哪里好了。」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安格斯感觉这人似乎不太喜欢自己。尽管安格斯想要回嘴，但疼痛的脑袋让他实在没有那个心情。虽然安格斯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什么要紧事得做，但——脑袋的疼痛让他想不起来。

    「像你这种老是害赛拉哭泣的家伙……现在到底又有什么脸去见她啊。」

    「赛拉？你说赛拉怎么了？」

    「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才会让她被那个惹人厌的可恶地图师抢走！」

    惹人厌的……可恶……地图师？

    「对了！瓦尔特！」

    安格斯跳了起来。下一瞬间，脑袋便感受到剧烈的头痛。

    「唔……」

    「唉~~傻瓜没药医。」

    青年耸了耸肩，走出印刷所，他的声音接着从门外传来。

    「爱德莲大姊！她醒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有人走下阶梯的脚步声。「抱歉，还让你处理这种杂事，丹尼。」

    「没关系……那我回去工作囉。」

    这次是爬上阶梯的声音。就在同时，爱德莲走了进来，拉了张小木椅，在长椅旁边坐下。

    「稍微冷静点了吗？」

    「并没有……」安格斯用左手按着额头。「我感觉一片混乱……现在什么都弄不清楚……」

    「这也难怪。」

    爱德莲从口袋中取出香菸。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之后，爱德莲悄悄地将菸点燃。

    「有哪里会痛吗？手脚动起来都没问题吗？」

    被这么一间，安格斯试着轻轻动了动四肢。关节虽然感到疼痛，但却还没到不能动的地步。

    「我身体还能动，可是——头好痛。」

    「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请医生来看过了。他说你没有撞到头，头会痛多半是因为感冒的关系。」

    说到这里，爱德莲略显困扰地皱起眉头，然后吐了一口烟。

    「但是因为你一直醒不来的关系，让亚克很担心。他留下话说要去找强尼，然后就跑掉了。」

    「唉……」安格斯很容易想像那幅光景。「对不起。」

    「我听亚克说过了，你的另一名伙伴，就是那个强纳森·拉斯提吗？」

    「是的，师父，妳知道他？」

    「没有当面见过就是了，但那算是在这个圈子里很有名的故事。在罗伯特·拉斯提遇害当晚，行踪不明的强纳森与大卫兄弟。」

    爱德莲吸了口菸，然后用满怀感慨的语气说：「那些孩子们，原来都还活着。」

    对了！提到还活着——

    「我——必须去见瓦尔特！」

    话一说完，安格斯便打算起身。但光是这样，就让他感觉头痛欲裂。

    「别冲动！你连站都站不稳，我看你还没走到火鸡路，就已经先倒在路上了。」

    「可是——」

    「就算不这么赶，他也不会跑掉的。」爱德莲把手按在安格斯肩上，让他重新坐了回去。「而且，我还有些事没告诉你。」

    说到这里，安格斯感觉爱德莲温暖的手，正触碰到自己的头。爱德莲像是要安抚安格斯的心情般，轻摸着他的头，然后用缓慢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把术文的事告诉赛拉了。」

    这句话安格斯脸上浮现惊讶。

    「为什么要——？」

    只说了这些，安格斯便没有再说下去。光是知道术文的祕密，就会伴随危险。就算不知道那些，原本也有人要抓她。状况明明是这样……为什么？

    「因为赛拉想要知道。」

    爱德莲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赛拉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四处旅行。」

    爱德莲缓缓吐出烟雾。

    「自从那名地图师来到这座城市后，赛拉便开始烦恼些什么。我问过赛拉那人是否是她认识的人，但她否定了。可是，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些什么，所以赛拉所采取的行动，也一定有其理由。」

    「赛拉她……做了什么了吗？」

    爱德莲无法立刻回答。只见她将香菸扔到地上，用靴底将火踩灭，随后沉默地抬起头，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望着安格斯。

    「赛拉订婚了，跟瓦尔特·海沃德。」

    「——咦？什么！？」

    安格斯不自觉地站起身子，而『书』也因此从他腿上滑落。书页翻了开来，一脸不悦的书姬从其中现身。但是，安格斯并没有将这幅景象看在眼里，只是继续对爱德莲追问。

    「可是，赛拉才只有十二岁……不，已经十四了。不管怎么说，她都还是小孩吧？订婚？开玩笑的吧？」

    「听说在西部十五岁就是适婚年龄了，况且荷莉也是十七岁时结婚的喔。」

    「不管怎么说，都太早了！」

    「在你的记忆里，赛拉应该还是那个像男孩的模样吧？」说到这里，爱德莲脸上浮现调侃似的笑容。「等你看到一眼她现在的模样，想不承认都不行，像赛拉那样的美少女，可不多见喔。现在巴尼斯顿的年轻男子们，可全都争先恐后地想和她成为朋友呢。」

    只见爱德莲摊开双手，举到肩膀高度。

    「但是赛拉还是一直在等待，等她那有着一头白发的王子回来。可是在那之前，真正的王子出现了，他长相俊俏又有钱，脑袋机灵心地又好，加上他也十分喜欢赛拉。听说他求婚时所说的话，是『我会等妳。在妳愿意转头看我之前，我会一直等妳』呢。」

    这让安格斯哑口无言。他所受到的冲击，让他连自己为何惊讶都不知道。太多事情一起发生，似乎超越了他脑袋能处理的极限。

    「安格斯，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了。」

    书姬瞪了安格斯一眼，然后仰头望向爱德莲。「最近这里的事件是不是很多？」

    「事件……？妳是说像那起诈欺案之类的事件吗？」

    「那也算。」

    书姬表情紧张地说道。

    「有人把术文带进这座城市了。」

    「什么……？」

    如果在东部最大都市巴尼斯顿发生像奥拉、福列克斯库里夫一样的事，那可真的会变成大悲剧。安格斯将书姬从地上捡起。

    「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你以为是谁的错了！」

    书姬毫不客气地回嘴道。

    「我也很着急啊！可是你从进城之后，就根本没有把『书』打开过！」

    4

    从我逃离这里之后，又过了约一年时间。圣域原本的景象，已经荒废得荡然无存，过去乐园的形象完全失去踪影。看不见下级天使的踪迹，能源枯竭，就连食物的生产都有问题，精神网路系统已经濒临瓦解。

    我置身在白色的椭圆形房间，脚下是一片白色的冰冷地面。在这里有两具自动人偶随侍在侧的乌列尔。

    「没能杀了你，是我最大的罪。」

    坐在轮椅上的乌列尔用冰冷的合成语气说道。

    「因为你多余的小聪明，让下级天使们发起了暴动。」

    我在跳下浮岛的前一刻，利用鹦鹉网路留下讯息。四大天使企图侵占你们的心，把连线夹拆掉，别让他们侵占，靠自己的意志行动，让自己的心从笼中解放——我留下了这些话。

    「这让我除了已经完成心缚化的人之外，必须将所有下级天使全数消灭。负责处理暴动的米迦勒与沙利叶也丢了性命，另外也有许多上级天使毫无意义地遭到杀害。也因为这样，原本能源不足的问题更加严重了。严重到想要维持这座乐园，非得需要你唱歌的程度。」

    是吗，原来我的声音正确地传达出去了。传达给那些在没有自觉的状况下，自由意志持续遭到压榨的中下阶级天使们。他们为了追求自由挺身而出——结果遭到杀害。正因为清醒，所以才会被杀。

    「你果真是会招来毁灭的恶魔之子。可是，我不会再让你为所欲为了。我要你为自己犯的罪付出代价。」

    随侍在她身边的自动人偶——美丽的莱里尔将带有刻印的手杖递给我，坐在轮椅上的乌列尔面无表情地说：

    「你有两个选择，受心缚成为唱歌人偶；或是自己主动吟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为我们提供能量。看在加百列的面子上，我可以让你保留这种程度的选择权。」

    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

    「加百列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是他自己的罪。他为了赎罪，不停吟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直到意识崩溃。他最后变成怎样，相信你已经很清楚了。」

    加百列被萨基尔取代，变成了任她摆布的傀儡。

    是我害的——都是因为他和我扯上关系的缘故。

    「好了，做出选择吧。」

    彷彿进行审判般，象征『理性头脑』的乌列尔这么说道。

    她说的没错，我犯了大罪，犯下了短暂人生怎样都偿还不尽的滔天大罪。

    那个时候，我不该逃跑的。我应该说服加百列，和遭到压榨的人一起挺身而出，为了赢得自由而战才对；我应该要做的并非舍弃生命，而是要拼命奋战。

    我在地上获得自由、获得幸福，并对此感到满足。我完全没有想到之后留下来的人。无论我如何懊悔，都已经太迟了，已经失去了许多生命，加百列的心智也毁了。

    既然这样——我不能再重蹈覆辙。

    乌列尔已经知道了大地之人的存在，她迟早都会想对大地之人施行心缚，让他们通通变成唱歌人偶。为了不让她得逞，我必须教导大地之人该如何与天使战斗。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我。

    「我愿意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

    要逃进死亡十分容易。可是，我已经不能再逃了，就算要出卖灵魂，我也要活下去。我要紧抱希望，等待逃出的机会。我一定要回到他们身边。

    5

    有术文在巴尼斯顿。在演变成最糟的状况前，必须找出术文，将其回收。

    然而安格斯却发了高烧，病倒在床上。安格斯在意识朦胧中做了梦，但眼睛一睁开，就丝毫记不得梦的内容，只剩梦到恶梦的感觉留在体内。

    而在这段时间，亚克一直细心地在一旁照顾安格斯。艾维则为安格斯煮了他也能吃的稀饭，而汤姆则带了书作为探病礼物。爱德莲也是每天都必定会露面，向安格斯报告跟术文有关的消息，就连强尼都算准了爱德莲不在的时间偷偷跑来探望。

    可是唯有赛拉——已经离开这栋房子，搬到地图师家里的赛拉，却从未在安格斯面前现身。

    安格斯花了两个礼拜的时间才能够下床，但在身体好不容易复原的这个时候，安格斯的心情却反而十分沮丧。

    「我丢下瓦尔特逃走了。」

    在以探病为名，实则跑来吃午饭的强尼面前，安格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地图师在溪谷徘徊是司空见惯的事，我如果能再小心一点，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瓦尔特一定很恨我吧。」

    「那种事，不见上一面是不会知道的吧？」

    强尼口中边嚼着艾维做的火鸡三明治，边这么说道。「况且那个叫瓦尔特的年轻人，现在连是否真是你的那个朋友，都还不知道呢。」

    「可是——是没错啦。」

    「既然那样，那就别扭扭捏捏的，直接去确认吧。要烦恼，等确认之后也不迟吧？」

    「窝囊废偶尔也会说好话呢。」

    书姬这么说完，便从安格斯腿上的『书』页上抬头望向安格斯。「而且你害怕的不是瓦尔特，你只是想逃避赛拉和瓦尔特订婚的事实而已。」

    「才、才不是那样！」

    「当然是。」书姬如此断言。「你放在那女孩身上的心思，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出太多了。」

    在安格斯的房间里，堆满了让人看不见地板的大量书本。书姬指向书堆的其中一角，那里摆的是安格斯从奥拉捡回来的日记。

    「否则的话，你为何一直带着那个东西？你花费多少心思在解读那本书，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

    「那是因为——」

    因为自己认为能证明赛拉是歌姬的线索，可能有写在里面。那并不是因为……自己惦记着赛拉。

    「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你。不是用对白发感到奇怪的眼神，也不对蓝眼怀抱畏惧。但就算这样，你当时也不认为她会救你吧？」

    书姬说的没错。到目前为止，安格斯虽然被素未谋面的人丢过石头，但却从不曾被陌生人帮助过。可是赛拉不同，她用颤抖的双手，为自己解开了绳子。

    「在莫尔斯莱碧斯有个叫海瑟的女人。你只是因为人家称赞过你的发色，就爱上人家了吧？那么你就更不可能不注意赛拉了。就是因为这样，你当时才会说那种话。你在车站月台跟赛拉分开时，对她说了『我一定会回来』，那种话你连对爱德莲可都没说过呢。」

    安格斯没有回话，闭上眼睛。

    他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因赛拉没有等下去而感到失望的自己；不想承认对可能是挚友的男人心生嫉妒的自己。

    「而且——」书姬继续说道。「这里出现了术文，你难道打算坐视这座城市变成像奥拉那样吗？」

    安格斯紧咬着嘴唇。

    他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可是，他也感到害怕，赛拉已经知道关于自己右眼的事，她一定不会再用跟以前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早知道是这样——没有回来就好了。」

    安格斯小声地这么说道。书姬仰头看着那样的安格斯，接着转头对强尼说道：

    「喂，窝囊废，你代我打这小子一顿。」

    「请不要这样！」亚克大声哀叫。「主人现在是大病初愈。使用暴力是不对的！」

    「你给我闭嘴！」

    书姬这么对亚克叱喝一声，接着再次将视线转回安格斯身上。

    「无论是任何人，都是在害怕某些事物、在不安煎熬下过活的。」

    「——……」

    「所以不要把那种事当成藉口，这世界没有从一开始就很坚强的人。就算是我，也害怕知道一切。可是我已经决定不再让自己后悔了。如果要一直为以前失去的东西难过悲伤，那还不如在现在受伤、流血，都要来得好多了。」

    没错——书姬说的对。

    书姬所说的话，总是这么正确。

    「你喜欢赛拉吧？那么无论那女孩会采取什么行动，心里会抱着何种想法，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还有些事是你可以为她做的。去完成那些事吧！就算被长尾踢倒也决不屈服的那份勇气，就算遭致怨恨也要拯救故乡居民的那份勇气，再让我见识一次吧。」

    「——……我明白了。」

    安格斯双手在自己腿上紧握着拳头。

    「我会……试试看。」

    那用力紧握的拳头，让安格斯的手臂、身体，都为之颤抖。

    「你们……愿意……一起来吗？」

    「那还用说！」书姬如此回答。

    「我会一路跟随主人的。」亚克说道。

    「既然这样，最快的捷径就是绕——不对，是打铁要趁热！」

    强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快点换衣服吧。我们一起杀过去，杀去那间地图店。」

    火鸡路第四大街。全新的建筑、挂在阳台上的图腾招牌、一名边走边展开地图观看的旅人。在招牌间的人不停走着，他无从得知自己根本无法从同样的位置逃离，只是持续朝遥远的目的地前进。

    安格斯抬头望着招牌，怎样都没有勇气推开店门，一股冲动让他想拔腿逃离。

    「真是够了！你这家伙真不干脆！」

    在一旁看不下的强尼，一手抓住安格斯的手臂，然后用另一只手推开地图店的店门。他率先进入店里，顺势连安格斯一起拖入店内。

    全新的店铺内整理得一尘不染，也看不到任何蜘蛛网。墙上张贴着各式各样的地图。前方设有柜台，柜台后方则另外设有一座半层楼高的突出阳台。

    「瓦尔特·海沃德在吗？」

    强尼这句话，让年轻的柜台小姐略带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请问您和店长有事先约好吗？」

    「我们才没做那种事咧。」

    「那我恐怕不能为您安排喔。」

    「别管那么多，妳告诉他有老朋友来找就对了。顺便告诉他：如果不出来见面，保证你会后悔。」

    「这算威胁吗？」柜台小姐扬起了眉毛。「如果你是来找麻烦的，我会叫市保安官过来喔。」

    「喂、喂，别那么不识抬举嘛。」

    「请你们离开！」

    见柜台小姐坚决不愿让步的态度，这次轮到安格斯开了口。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并不打算妨碍你们店的生意。我只是想见瓦尔特，还有……跟赛拉见上一面而已。」

    「您是安格斯·肯尼斯先生？」柜台小姐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听过您的大名，您应该是赛拉女士的朋友吧？」

    说到这里，她清了清嗓子，然后调整姿势说道。

    「我会向店长转达肯尼斯先生来拜访过，所以您今天请先回去吧。」

    「没有这样的吧？柜台小妹啊！」强尼再度插嘴。「哪有说见个朋友，还得先预约的道理啊？」

    「这是规定！加上最近治安又很糟，我当然不能让像你这样的坏人跟店长见面！」

    「咦？我哪里看起来像坏人了？」

    「怎么看怎么像吧！」

    「怎么这样说话啊？喂，安格斯。你也回她几句嘛！」

    安格斯叹了口气。

    「够了——回去吧。」

    「才不够呢！都跑到这里来了，要是现在回去，你八成就再也不打算来了吧！」

    「这也没办法啊，人家都说不想见我了。」

    「不是不想见你，只是有人不让你们见面而已。」

    「一样啦。」

    「一点都不一样！」

    看店的女孩刻意发出咳嗽声。

    「要吵架请到到外面去。」

    「唉~~真是够了……」

    强尼不耐烦地抓了抓头，接着便开始朝店内大声嚷嚷。

    「喂！瓦尔特！瓦尔特·海沃德！给我出来！」

    「你再这样大叫，我真的要找市保安囉！」

    就在柜台小姐也用不逊于强尼的大嗓门大吼的时候……

    「怎么啦？怎么这么热闹？」

    众人听到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接着一名男子出现在柜台后方的阳台上。对方拥有一头褪色的金发与灰褐色的双眼，高瘦挺拔的身材，与他身上的灰色西装十分相称。

    「请问你们是……？」

    「看就知道了吧！」

    强尼把安格斯推向前去，同时大声喝道。

    「是安格斯与他愉快的伙伴！」

    安格斯仰望着那名男子。那人看起来与瓦尔特十分相似，但却又感觉跟他所认识的瓦尔特判若两人。安格斯感觉瓦尔特无论是发色还是眼色，似乎都要更深一点。但当时他是十五岁，距离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已经又过了八年。有八年时间，小孩都变成大人了。

    「安格斯？」

    男子跳下阳台，接着又俐落地翻过柜台，来到安格斯面前。

    「白发——蓝眼——不会错的。」

    那端整的面孔突然扭曲。

    眼前的景象安格斯大吃一惊。男子那泪水随时都要夺眶而出的表情，跟瓦尔特说『那个人眼中没有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见男子伸出手，下一刻便紧紧抱住安格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这不是梦吧！」

    安格斯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安格斯确信了，这人就是瓦尔特。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瓦尔特……他还活着！

    「瓦尔特……！」

    安格斯呼唤着那令他怀念许久的朋友。

    「我一直想向你道歉。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那紧抱着安格斯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是我逃避了，因为我看不下去那个人逐渐发疯下去，所以把麻烦推到你身上。知道你为了找他而进入雪山，我不知有多么后悔！」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安格斯也紧抱着对方。「瓦尔特，没想到能再见到你，我实在太高兴了！」

    从前和瓦尔特一起度过的时光，在安格斯脑中鲜明浮现。当时的每一段回忆都无可取代，并充满特别的光辉。那只是短暂的剎那。正因为是剎那，才难以忘怀，才比任何时刻都更加灿烂。

    「不好意思喔。」

    一句冷淡的声音插嘴道。

    「你们要玩感动的大重逢是没关系啦。但老实说，男人抱男人，实在不是什么好看的场面喔。」

    「这人是谁？」

    被瓦尔特这么问，安格斯便将强尼与亚克介绍给瓦尔特。瓦尔特与两人握了手，然后指向店内说道：

    「我想我们会有很多话要说，今晚的晚餐就在我这里吃吧。没问题吧？安格斯。」

    「嗯——」这么回答的安格斯，视线却停留在阳台附近。

    「怎么了？」

    「呃……」安格斯有些担心地望着瓦尔特。「我听说赛拉她在你这里……」

    「喔，她现在不在。在萨尼迪有个医术高明的医生，她去那里请医生看喉咙了。」

    「是……这样啊。」

    安格斯吐了口气。这反应代表的究竟是失望还是安心，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请问……你和赛拉是什么关系？」

    瓦尔特用略带顾虑的语气问道。

    这让安格斯感到惊讶。

    「她没跟你提过吗？」

    「毕竟，你也知道的……她……」说到这里，瓦尔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喉咙。「我知道她在牛顿女士那里学习图腾。可是我对她的家世背景，却是一无所知。不过我也认为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就是了。」

    瓦尔特有些害臊地这么说道，接着便招待他们走上阶梯。

    「请到里面来吧，强尼与亚克也不用客气。」

    亚克不需吃东西，因此安格斯拜托他去向艾维传话。「我晚餐会和瓦尔特一起吃，不需要帮我准备」。以自己和艾维的交情，只需说这些，她应该就能够明白自己的意图吧。

    安格斯等人来到了一间有新木材气味的客厅，地上铺有厚实的地毯，客厅中央摆着铺了毛皮的长椅。一坐到椅子上，就会感受到身体彷彿被毛皮包在其中的柔软感触。

    「我在雪山里迷失方向，不知所措的时候，想起你曾说过的话。你曾告诉我如果在溪谷迷路，就沿着河朝下游走……」

    瓦尔特边煮咖啡，边聊起当时的情形。

    「尽管我当时几乎快被冻僵，还是不停地走着。虽然我不记得自己最后走到了什么地方，但当我清醒时，人已经躺在床上。在科吉塔堤欧溪谷内有个叫卡库蒙村的村子，就是那里的人救了我。」

    安格斯也将自己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告诉瓦尔特。由于他隐瞒了术文及书姬的部分，因此无论如何都会有让人感觉突兀的部分。但就算这样，瓦尔特还是专心听着安格斯的话语，连咖啡都忘了喝。

    「你……心里肯定不好过吧。」

    听完安格斯的遭遇，瓦尔特用带着同情的语气说道。「可是，那并不是你的错。不要想太多。」

    「嗯——谢谢。」

    「所以，你现在就和伙伴们为收集书本，一起四处旅行囉？」

    「……嗯。」

    「所以你实现梦想了吗，真令人羡慕啊。」

    「这么说的你，不也一样吗？」安格斯转头环视着这布置豪华的大厅。「你看来已经是个很成功的地图师了。」

    「这些都是父亲的遗产。在他死后，我继承了一切。」

    这话让安格斯难过地紧咬下唇。地图师终究还是死了，由于见瓦尔特还活着，因此安格斯也对地图师的幸存怀抱希望，但看来奇迹并不是会连续出现多次的东西。

    「对了，安格斯。」

    瓦尔特让身子离开椅背，前倾着身子说道：「你记得欢喜之园的事吗？」

    「当然记得——」话才出口，安格斯便露出苦笑。「可是，那是幻想的吧？你不也说那是只存在于地图师脑中的虚幻乐园吗？」

    「那不是虚幻的。」说到这里，瓦尔特突然压低声音。「欢喜之园真的存在，证据就是天使们又再次救了他，所以他没有死在雪山。他是又过了一年之后，才在南苏拉被杀害的。」

    「被……杀害？」

    安格斯脸上充满不解。他实在弄不清楚瓦尔特想说什么。

    「当时是有人从他身上携带的物品得知身分，然后来通知我的。我也确认过遗体，确实是那个人没错。可是应该已经在雪山里丧命的他，为何会出现在南苏拉，我到现在都还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他的左臂为什么会被砍断。」

    听到这里，咖啡从强尼口中喷了出来，安格斯也吞了一口唾液。

    「你说的是……罗伯特·拉斯提命案吗？」

    「你知道啊？」瓦尔特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事情就是在罗伯特·拉斯提遇害当晚。那个人就是在那里，和拉斯提一起遭杀害的。」

    地图师被砍断的左臂，现在正接在血腥快枪的肩上。那是一条可以被接在任何人肩上的左臂。地图师究竟是从哪里弄到那种东西的？难道就是在天使居住的乐园——欢喜之园吗？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欢喜之园。」

    瓦尔特站起身子，拿了一张大幅地图回到客厅。「你记得这个吗？」

    那是以前摆在山中小屋桌上，那描绘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那个人从身为他师父的史宾赛身上继承的。这虽然是我的推测，但史宾赛或许就是看了这个，才知道有『地图』这种东西。」

    说到这里，他让地图上方朝内，将地图左右对折。沿着折痕，可看见纵长的缝隙。可是那缝隙并未将地图截断，而是两端都各留下四分之一，让地图还能相连。接着瓦尔特又沿着那条缝隙拉开地图，让地图左右张开，接着再朝中央相连的方向呈书页状折叠。就这样，眼前出现了一本共四页的薄书。

    「这就是萨基尔之书，其实就只是这样。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我们眼前。」

    他将那本书交到安格斯手中。

    「你翻看看。」

    安格斯半信半疑地接过萨基尔之书，接着将手放在薄书上，唸了声「启动」。

    最上方的纸自动翻开。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名有着浅褐色头发的男性，他看来就像出现在拉吉尔书中的舞台演员，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衣服。男子慢慢睁开原本闭起的双眼，他拥有乳白色的肤色、鲜艳的绿色双眼。不会错——这人是天使族。

    那名天使以庄严的语气开始吟诗。

    居住在地上的同胞啊

    此处并非吾等故乡

    追寻天上乐园之人啊

    请齐聚于此来到欢喜之园

    在此一切皆能如愿

    所求皆可获得应许

    天使再次闭上眼睛，身影转变成半透明，在其后方可看见覆盖瑞雪的山脉。在山脉中突出的是伊欧迪恩山与布罗敏山，在西南方向所看到的似乎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脉。

    影像突然切换成黑暗。似乎在洞窟当中。自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像牙齿般丛生，下方则是一片漆黑光滑的地面，在地面中央立着一扇用石头制成的门。

    四名盐匠交错之地

    漆黑入口于此敞开

    来自地底的怨愤之声

    以摇篮曲为其安魂

    景色再次出现变化。

    这次景象是某个大厅，地上立有四根色彩奇特的七角柱。

    四名盐匠并列之地

    天空之路于此敞开

    以天使的智慧与知识

    分配世界之素

    接着景色来到更为明亮的地方。这里无论是墙壁、屋顶、地板，都是白色，前方是一扇双开式的门。

    四名盐匠引领之地

    欢喜之园于此敞开

    其为第十七乐园

    赞美其受隐匿之名

    幻影从眼前消失。

    安格斯感受到阅读完书本后会产生的轻微目眩——

    「这简直就像一张藏宝图。」

    安格斯将萨基尔之书合上，然后将书递回给瓦尔特——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突然一惊。在书皮内侧，是被折起来的地图。在那地图周围有美丽的图形。

    「不好意思。」

    安格斯将萨基尔之书放在桌上。接着将放在自己腿上的『书』打开。

    从其中现身的书姬一脸不解。

    「怎么了？安格斯。」

    「书说话了！」瓦尔特惊讶地站了起来。「没有启动竟能看到幻影！而且……安格斯，她刚才喊了你的名字！」

    瓦尔特能看见书姬，也能听见书姬的声音，这代表他曾接触过术文。安格斯翻开相当于萨基尔之书封面的一张纸，让书姬观看书页内侧……那印有地图的部分。

    「这是不是术文？」

    书姬侧过脑袋，仔细端详着地图被折起后，交叠的边缘装饰部分。

    「没想到竟会在这种地方。」

    书姬转头望向安格斯。「不会错，这是第三十一顺位的『Ignorance（无知）』。」

    事情演变成这样，不解释清楚，是不可能让瓦尔特接受的。

    「瓦尔特，我得对你说实话。」

    安格斯将手放上那覆盖住右眼的头带。「我在世界各地旅行，所收集的并不是书本，而是术文。」

    安格斯对他说出了一切，包括书姬、术文、灭村的奥拉、崩塌的福列克斯库里夫、在自己右眼中的术文；并且说了哥哥因为触碰术文，而失去理智的事。在让瓦尔特得知一切之后——安格斯这么说道：

    「这本萨基尔之书上带有术文，我必须将其回收。」

    安格斯说完，便将『书』翻至三十一页。

    「请等一下。」

    瓦尔特略带畏惧地看了书姬一眼，露出恳求的眼神望着安格斯。

    「拜托，能否请你再多等一会儿？」

    「这是不容犹豫的，瓦尔特。要是放着不管，会让恐怖的灾难——」

    「这我明白。可是如果将术文回收，这份地图就会烂掉了吧？」

    「嗯，多半是。」

    「既然这样，希望你能晚点回收这个术文。要前往欢喜之园，必须要用到这本萨基尔之书。到了那里，所有愿望都能实现，那样一来，说不定你也不用辛苦走遍世界，就能结束这段旅程了。」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要收集术文，必须用血汗作为代价。」

    书姬这么说完，又自言自语地说道：

    「因为——这是赎罪。」

    安格斯望着书姬，但书姬却像在逃避安格斯的视线般移开眼睛。她说的赎罪，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是否想起了什么？安格斯想问个清楚，但瓦尔特却没有给他机会。

    「我想去欢喜之园，为了重拾赛拉的声音。」

    这话说完，他向安格斯低下头。

    「我求你！至少在我抵达欢喜之园之前，不要将术文——不要将这份地图从我手中夺走！」

    见瓦尔特如此激动地请求，让安格斯顿时语塞。瓦尔特是真心喜欢赛拉，一想到这里，就让安格斯感到心痛。

    「你打算什么时候前往欢喜之园？」

    「安格斯！」

    书姬用责难的语气发出呼喊，但安格斯不予理会，眼睛直视着瓦尔特。

    「你能立刻出发吗？」

    「我已经有准备了。」他这么答道。「现在就只等雪融而已。」

    「那就立刻启程吧。要到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西南方，用马车得花一个月以上。我想到下个月，山上的雪应该也都融化了。」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安格斯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是这东西由我保管。」说到这里，安格斯手指着书。「术文会持续放出能量，在附近的人会因此受到影响，逐渐丧失理智。地图师的举止会日渐怪异，多半就是这个术文的关系。」

    听安格斯这么说，瓦尔特略显惊恐地望着萨基尔之书。安格斯将那本书拿了起来，将折叠处拉开，让它变回一张地图。

    「可是那个过程也需要时间，只要这样避免术文成形，接着只要避免直接目视、触摸，应该还不至于一下产生变化。我对术文拥有抗性，所以这东西由我来保管。当然，在必要的时候还是会让你看，可是基本上这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碰到。」

    瓦尔特表示同意地点了头。

    「再来是另一个条件。」

    安格斯一边将折起的地图收进外套内袋里，一边说道。

    「你要让我跟你一起去找欢喜之园。」

    「——那当然好！这点我完全欢迎！」

    瓦尔特站了起来，双手握住安格斯的手。

    「你能愿意跟我一起上路，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呢！」

    从第二天起，他们便开始为旅行做准备。安格斯等人虽然对这些工作已经相当熟练，但瓦尔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毕竟这趟旅行，他可是要跟自己的未婚妻同行。

    三天后，赛拉回到了巴尼斯顿。由于治疗没有任何成果，让赛拉感到十分沮丧，也因此没有与安格斯见面。安格斯虽然对此感到失望，但同时心里也有几分安心。如果在出发前自己遭到赛拉过于无情的对待，反而会让他这趟旅程更加煎熬。

    瓦尔特为赛拉所准备的马车，是一辆做工精致的六头马车。由于豪华到这种程度，会有遭土匪袭击的危险，因此担心这件事的瓦尔特又请了两名认识的测量士一道同行，作为他们旅途上的保镖。

    在一个礼拜之后，安格斯等人从巴尼斯顿出发了。当然，强尼与亚克也一道同行。拉他们马车的马是哈姆雷特与欧菲莉亚，牠们在经过充分休养之后显得精神奕奕，步伐似乎也显得格外轻快。

    跟在他们之后的，则是规格截然不同的豪华马车。马车前方是六匹黑毛马，牵引在马匹后方的是宛如一栋小屋的有顶马车，坐在驾驶台上的是两名保镖——一名有着米色头发，名叫克林的男人正手持缰绳；另一名将黑发理平，名叫亚历的男人则手持喇叭枪，观察四周动静；瓦尔特与赛拉则待在马车内，看不见身影。

    当天傍晚，马车抵达了位于米拉库鲁姆湖畔的露营地，男人们分头照料马匹、收集柴薪、汲水、准备晚餐。

    就在晚餐准备就绪的时候，一名少女自马车内现身。安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名少女，在闭了一次眼睛之后，又再次望着她。

    无论安格斯看几次都是一样。

    站在他眼前的，是一名令人叹为观止的美丽少女。

    光滑的褐色肌肤、深邃的脸部轮廓、和以前一样的红褐色大眼睛。可是，在那脸上的忧郁表情却是安格斯记忆中所没有的。与记忆中不同的，还有那原本像男孩一样的短发，现在已经留到及肩的位置，以及她那身洋装。可是，不同的绝对不只这些，还有某些东西——某些眼睛看不见的东西，让她变成了一名充满女人味的美丽女性。

    赛拉让瓦尔特牵着自己的手，走下马车。在瓦尔特的引导下，赛拉在营火旁的一张木椅上坐下。

    那一举一动都让安格斯无法移开视线。

    可是赛拉却从头到尾都不愿朝安格斯看一眼，安格斯连开口向赛拉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到最后，这天就在与赛拉没有任何交谈的状况下结束。

    对习惯轻快移动的安格斯来说，这次旅行的步调让他感觉缓慢。他们花了一个月穿过东部，抵达了密苏艾斯特。这是他们暌违许久的大都市，一来到这里两名保镖与强尼便喜孜孜地往酒馆前进。

    「要不要稍微到外面走一走？」赛拉拒绝了瓦尔特这样的邀约，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于是亚克便看守在赛拉所处的房间门前，而安格斯与瓦尔特则在隔壁房间，展开那份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地图。

    「令人费解的，应该就是『四名盐匠』了吧。」

    瓦尔特站在桌旁，用图腾板轻轻敲着自己的肩膀。他们在旅途中，已经多次为了解开萨基尔之书的谜语而一起讨论。

    「用海水制盐的城镇及村庄，光是最新的史宾赛地图上，有标示的就超过百个。如果再连能采得岩盐的地点都算进去，数量就更多了。」

    「嗯——」

    坐在椅子上的安格斯交叠着手臂，望着地图。在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抬起头。

    「也许我们看的角度错了。」

    「什麽意思？」

    「天使呼唤的是『居住在地上的同胞』，也就是说，这本书是在『灭日』之后，为了召集居住在地上的天使族，由天使所制作的东西。」

    「说的对。」书姬附和道。敞开的『书』就摆在桌上、地图的旁边。

    「只有天使族会想召集天使。」安格斯继续说道。「所以要解开这个谜题，必须要用天使的角度去想才行。」

    这话让瓦尔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那么说，无论我们怎么想，都无法抵达欢喜之园吗？」

    「那可不一定喔。」安格斯露出淘气的笑容，用手点了点自己侧脑。「你忘了吗？在我脑袋里，有不属于我的记忆。」

    「对了。是有这么回事！」

    瓦尔特的表情瞬间充满光彩，书姬也从『书』上探出身子，望着安格斯。

    「那么说，你知道盐匠指的是什么人吗？」

    「——我想，那多半指的是卤素。」

    「卤素？」瓦尔特脸上带着不解。「我没听过这个人呢。他住在哪里？该不会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吧？」

    「卤素不是人，那是十七族元素，在最外侧拥有七个电子的原子——」解释到一半，安格斯便露出像是吃到苦涩食物的表情。「抱歉我说了一些连自己都不太懂的话。」

    「用不着道歉啦。」瓦尔特苦笑道。「麻烦再解释得简单一点吧。」

    安格斯点了个头，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才又再次开口。

    「『四名盐匠』指的是四种卤素——指的应该是氟、氯、溴、碘。用我们知道的语言来说，氟是夫罗陵、氯是库罗陵、溴是布罗敏、碘则是伊欧迪恩。」

    安格斯指向在桌上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地图，继续解释：

    「也就是将这四座山的顶点，库罗陵山与伊欧迪恩山，以及布罗敏山与夫罗陵山用线相连。」

    瓦尔特照着安格斯的指示，在地图上画线。

    「这两条线会彼此交错。」安格斯用手敲了敲两线相交的位置。「这里多半就是『漆黑入口』了。」

    「太棒了！安格斯！你真是太厉害了！」

    瓦尔特兴奋地大喊，连人带椅将安格斯紧紧抱住。能让人这么开心，安格斯当然也感到高兴，但立下功劳的，并非是自己拥有的知识。想到这点，就让他心情有些复杂。

    然而瓦尔特并没有察觉安格斯的复杂心情，只是兴奋地不停在房内走动。

    「那就立刻雇用对山势熟悉的向导，请他带我们到那里去吧！然后——」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同时还可听见亚克隔门传来的沉闷说话声。

    「小姐您不用那么做，只要吩咐我——」

    门应声被打开，手上拿着盛放咖啡杯木盘的赛拉就站在门口，刚煮好的咖啡香气飘入房内。

    「赛拉！」瓦尔特露出灿烂的笑容迎了过去。「这是要给我们的吗？这真是令我太高兴了！谢谢！」

    赛拉将木盘递向瓦尔特——就在这时候，赛拉的脚踩到了裙襬，身子往前倒去。

    「小心！」

    安格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瓦尔特反应迅速地扶住赛拉的身子。但木盘上的杯子也都因此翻倒，咖啡全洒上了瓦尔特的手臂与胸口。

    「妳没事吧？」

    瓦尔特温柔地对赛拉这么问道。

    赛拉点了头，带着不安的眼神，交互望着他的脸，与那沾染咖啡的白色衬衫。

    「这不要紧，不用担心。」

    瓦尔特带着笑容这么说完，转头望向安格斯。

    「我去换一下衣服。」

    刚煮好的咖啡淋到身上，瓦尔特却没有显露出丝毫吃烫的反应。在对瓦尔特这般表现感到钦佩的同时，嫉妒心也煎熬着安格斯的内心。

    一见瓦尔特离开房间……

    「那么，我去借条抹布来。」

    亚克带着咖啡杯与木盘走出房间。亚克在带上房门的瞬间，对安格斯眨了一下眼睛，看来他似乎是想趁机为安格斯制造机会。不知是否有察觉这件事，赛拉用欲言又止的表情注视着安格斯。

    安格斯不知该如何是好。到目前为止，塞拉都避着他，虽然对赛拉出声她仍会有所反应，却始终不愿转头瞧他一眼。这让安格斯只能无奈地放弃，毕竟关于自己右眼术文的事情已经被她知道了。就算赛拉因此疏远、甚至讨厌他，安格斯也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

    可是——现在这种状况，不正是赛拉为了和我独处，才刻意制造出来的吗？想到这里，安格斯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赛拉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做出那种会让瓦尔特烫伤的行为。

    各种思绪在安格斯脑袋里不停打转，越是认为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就越是说不出话来。

    突然间，赛拉采取了行动，她走到桌旁，突然将『书』拿了起来。

    「赛拉，好久不见了。妳最近——」

    没听书姬把话说完，赛拉便将『书』给合上，把合起的『书』塞到安格斯手中。虽然安格斯自然地接了下来，但不明白赛拉的用意，内心只是充满困惑。

    「……赛拉？」

    只见赛拉伸手指向门口，表情十分严厉。随后又挥起手，朝门口指了一次。

    「妳要我……出去吗？」

    听安格斯这么一间，赛拉摇了摇头，这次不耐地用力朝地板一踱，然后指着更远的位置。东北方——那是巴尼斯顿的方向。

    「妳要我回巴尼斯顿？」

    塞拉用力点了头。接着催促般踱着地板，反覆朝东北方指去。

    滚回巴尼斯顿，不要跟着我们。你身上带着术文，我不想要你这种人待在瓦尔特身旁，是这个意思吗？

    安格斯内心对此早有准备，可是一旦被她当面讲明，还是令他十分难受。安格斯将视线从赛拉身上移开，将折起的地图收进胸前口袋。

    「我明白自己很碍眼，可是这趟旅行跟术文有关，我不能在这里抽手。」

    说到这里，安格斯重新望着赛拉。赛拉虽然开了口，但理所当然地无法出声。这让赛拉不耐地甩着头。

    「妳不用担心，对我来说，瓦尔特也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在往后的路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保护他的。」

    赛拉再次张开嘴巴，拼命地想说些什么。可是她的喉咙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像是干燥风声的声音。

    「等术文回收之后，我就不会再妨碍你们了。我发誓，到时候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这么说完，安格斯露出了微笑。

    「所以希望妳能在这段时间忍耐一下，只要忍到这段旅行结束就行了。请妳暂时容忍一下——容忍我在这段时间跟妳一起旅行——容忍我在妳身边保护妳。」

    赛拉睁大了眼睛，泪水从眼眶中涌现。就在泪水将要夺眶而出的时候，她用力将眼泪拭去。

    赛拉抬起头。她用带着强烈信念的眼神望着安格斯。那不是美少女忧郁的眼神。那是与爱德莲、长尾一样，是属于战士的眼神。

    赛拉冲向安格斯。

    「妳、妳要——」

    话还没问出口，安格斯的嘴就被赛拉用唇堵住。

    安格斯连闭上眼睛的时间都没有。

    嘴唇柔软的触感，让安格斯摒住了呼吸。

    赛拉从安格斯身边离开。她就这么转过身子，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安格斯连追上去都做不到，只能茫然望着那被关上的门板。安格斯用手指触摸自己的嘴唇。那柔软的触感还残留着。

    突然的吻。充满决心的双眼。

    「赛拉……妳究竟在想什么？」

    6

    歌一唱完，我便松开手杖，任其倒在地上。

    我的视野变得狭窄。胸口彷彿被贯穿的剧痛，让我难以承受地跪在地上。

    莱里尔上前搀扶住我。而萨姆席尔则在我颈上注入强心剂，并用机械性的动作重新为我戴上项圈。

    「辛苦了。」

    我听见乌列尔那冷酷的声音。

    「明天再继续。」

    莱里尔随即扛起我的身子，将我搬到轮椅上。萨姆席尔推着轮椅，将我运出大厅。药似乎开始生效，我的心脏开始重拾正确的节奏。现在对手只有萨姆席尔一个，尽管这是逃脱的绝佳机会，但我却无法动弹。

    同样的情形，不知已经重复多少次了；从我被带回这座牢狱，也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一个月……半年……一年……？

    可恶——我想不起来。

    在将我送到能遮断精神波的隔离室之后，萨姆席尔便留下我离开。我勉强撑起身子，让自己趴到桌上。我伸出手，抓了一块桌上准备好的面包。我没有丝毫食欲。但我还是将面包塞入口中，然后喝下用合成蛋白做成的汤。疲劳与紧张令胃部抽搐，企图让那些食物逆流出去。我摀住嘴，硬是将东西吞了下去。

    钩爪曾经说过。

    别吃到吐，吃就别吐。

    想到这句话，怀念的感情几乎让我流下泪水。我摒住呼吸，将眼泪忍住。如果哭了，就会消耗体力；体力衰退就会死。为了抓住逃走的机会，现在我必须尽可能保留每一丝力气。

    我伸开手脚，让自己趴在地上。身体就像铅块一样沉重，连动一条手臂的心情都没有。

    我的身体正一天天明显衰弱，继续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连自力行走都办不到。

    我必须在变成那样前逃出去，可是监视十分密集，我几乎没有机会。现在整座十三圣域是由我一个人在支撑。对乌列尔来说，我是她最后的保命锁。以她的个性，不可能犯下能让我轻易逃跑的错误。

    自从我回到这里之后，十大天使我也只见过乌列尔。就连那个曾放话要在我脸上涂鸦的萨基尔都没有出现。我原本以为她可能会来对我嘲讽几句，但诡异的是，她竟从头到尾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乌列尔说过，为了镇压下级天使们引发的暴动，米迦勒与沙利叶已经死了。可是继承那两人名字的人，似乎也还没有选出。

    说不定就算想选也选不出来。圣域濒死的程度，可能已经严重到超乎我的想像。乌列尔必须依赖精神网路才能活命。因此她应该到死之前都无法离开这里。可是其他人不一样。能力较强的人或许察觉到了危机，就先逃往其他圣域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东西爆炸的声音。重低音传遍整间房间，地板也微微震动。

    出了什么事——？

    我撑起沉重的身躯。突然间，这次出现的是更大的摇晃，接着是陆续响起的爆炸声。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就算我想了解外头的状况，这间房间也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门也从外头上了锁。我敲打门板，就算知道是白费力气，还是朝向门外大喊。

    「刚才是怎么回事？到底怎么了？」

    开锁的声音取代了回答。门打开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冲上去，企图将门口的人撞开，但又连忙停下脚步。

    「唉唷！别急着冲出来啊。」

    是怀念的声音。那满布皱纹、想忘也忘不了的面孔。

    「拉米尔！」

    「抱歉，我来晚了，原本想早点救你出来，但我这里也有不少麻烦得应付呢。」

    婆婆那满布皱纹的脸扭曲地笑了。

    「来，快出来。现在是非常状况，有话路上再说。」

    话一说完，她便转过身，以俐落的步伐快步走了起来。

    「你这小子还挺有一套的呢。」拉米尔用跟以前一样的轻松语气对我说。「竟然利用鹦鹉传话，真亏你想得到那种办法。」

    这让我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她的语气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反而让我感到难受。

    「——对不起。」

    「你道歉什么？真是傻孩子。」

    「可是——」

    「你没有做任何需要道歉的事。」

    拉米尔边走边转头望着我。

    「你纠正了过去就算有人认为不对，但都没能出面纠正的事。我不知道乌列尔对你说了什么，但你做了正确的事。这点大家也都知道；我知道，加百列也知道。」

    加百列也——

    听到这话，让我紧咬住唇。

    「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想办法避免有人丧命，想让伤害减到最小。可是已经腐烂到核心的果实，是怎样都不能吃的。最后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它坠到地上去。」

    「坠落——？」

    这些震动与不停响起的爆炸声……难道这座第十三圣域要掉下去了吗？

    「正确的说，其实并不是坠落，而是被其他圣域击落。因为坏死的患部如果不及早切除，毒性就会扩散到其他部分。」

    精神网路也与其他圣域相连。在第十三圣域产生的那些追求自由的思考，对任何圣域都是威胁。所以其他圣域为了保护自己，打算将第十三圣域抛弃。

    我们来到了建筑之外，往天空一看，我忍不住发出惊呼，有座浮岛就像是要压垮第十三圣域般紧靠在上空。岛的边缘有无数黑色物体纷纷落下，只见那些物体陆续爆炸，让城镇化为火海。之前所听到的爆炸声，原来是这么回事。

    「唉唷，得快一点囉。」

    尽管情势如此危急，拉米尔的语气仍旧十分悠哉。她伸手敲了敲停在附近的载具门，朝在其中等待的人出声说道：「米迦勒，剩下的事就拜托你啦。」

    她刚刚说——米迦勒？

    他不是死了吗？

    我朝载具内望去，坐在那里的是一具自动人偶——和抓住我的那些人偶一样，是大天使Ⅱ型。

    「好了、好了！上去、上去。」

    就在我感到茫然的时候，拉米尔将我推上载具。但她自己还没上来，就将门给关上。

    「拉米尔，妳不走吗？」

    「我还有事情得做。我还要让孩子们搭上逃生艇呢。」

    「可是，这里太危险了。」

    「我已经活够久啦。」

    拉米尔从敞开的窗户伸手进来，拍了拍我的头。

    「地上对你来说似乎是个很棒的地方呢。」她露出了看似相当幸福的微笑。「你现在的表情看来很好。虽然以前的你总是欠缺生气，但现在已经是无可挑剔的好男人了。要是我再年轻一百岁，可绝对不会让你溜掉呢。」

    我抓住了她的手。这不是感觉，而是确信，如果我放开她的手，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妳也一起来吧，他们会接纳妳的。他们会说无论任何人，都要先接纳才能做出正确判断，然后接纳妳的。」

    「听起来真不错，哪天你就帮我介绍一下吧。」

    「我们一起走吧，拉米尔。」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拜托——跟我一起走吧！」

    拉米尔露出略显困扰的表情微侧过头。

    「我不是说了吗？我还有事情得做。就像你有想保护的人一样，我也有自己想保护的人啊。」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拍了拍我那紧握住她的手。

    「所以，你放手吧，阿撒兹勒。」

    在这一瞬间，我放松了力气。而她便趁隙把手抽了回去。

    「走吧，米迦勒。」

    「遵命。」

    载具行驶而出。我从窗户探出头，朝拉米尔发出呼喊。

    「——拉米尔！」

    她正在挥手向我道别。

    「祝你幸福。」

    拉米尔那娇小的身影逐渐远去。爆炸声响彻四周，周围尽是黑烟。视线受到烟尘遮蔽——让我无法再看见她的身影。

    7

    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西南侧。找出和萨基尔之书当中相同的景色，又让安格斯等人花费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经过短暂的降雨期后，高地迎接了夏天，平缓的丘陵在此刻也披上了一片翠绿。

    在高原地带一处名叫萨尔的城镇，安格斯等人走下了马车。从这里开始的路程必须改为徒步，瓦尔特则前往镇上寻找向导。

    看到那名担任向导的人，让安格斯稍微惊讶了一下。

    「嗨！真巧啊，小哥。」

    抽着『蓝泉』香菸，脸上堆满笑容的人，是班·弗格森。那是以前安格斯在前往奥拉图中，在往瓦多的驿马车上见过的西部测量士。

    班说他知道两条线交会的地点。据说那里是通往黑暗的入口……有座洞窟位在此处。前往那里的路程并没有特别险恶，听说就算是生手，花个三天也能够抵达。

    「可是，我不建议你们进入那座洞窟。」

    说到这里，班脸上带有难色。「那洞窟在这一带很出名，人家说那是通往死后世界的隧道，至今还没有任何人到里面能活着出来。」

    「没关系，你能带我们去吗？」

    班抬头望着瓦尔特，露出像是在说「不知死活」的表情耸了耸肩。

    「门儿都没有……我是想这么说，但我自己也有等着吃饭的家人要养。如果价钱合理，我可以考虑一下。」

    听着两人交涉费用的对话，安格斯回想起班对着拉堤欧岛祈祷的背影。让信奉天使之人领路前往天使居住的乐园。这种偶然让安格斯内心感到不安。

    当天傍晚，安格斯把『书』交给亚克，自己溜出旅店。他的内心充满疑念。难道说，其实一直都有人在监视我？与瓦尔特的重逢，还有他所发现的萨基尔之书，会不会都是为了引导我们前往欢喜之园，而由某人所设计的陷阱？

    如果是那样……又是为了什么？

    别想那么多。安格斯心中有个声音对他这么说道。这世界上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无知才是让人快乐的良药，不要没事自寻烦恼了。

    安格斯甩了甩头，将那声音赶离脑袋。他的外衣口袋里放着『无知』。受术文支配的人，较不容易受到其他术文影响，可是一旦稍微松懈，『无知』就会趁隙而入。

    安格斯一路走到被夜色笼罩的密苏艾斯特镇角。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犹豫。尽管害怕知道一切，但他已经决定要相信瓦尔特与赛拉了。与其要怀疑他们，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还不如为他们负伤、流血要来得好。

    安格斯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需要『武器』。不是转轮枪、也不是短刀，而是属于自己的『武器』。

    安格斯独自朝杂货店走去。

    几天后，出发的准备已经全部备妥。

    他们请克林及亚历留下来照顾马车，其他人则背负着各自分配的行李。身材纤细但却远比一般男性强壮的亚克，身上也背着比其他人看来多了一倍的东西。

    「安格斯，你带着这个吧。」

    瓦尔特递到安格斯面前的，是一支插在黑色枪带内、拥有最新双动式扳机的转轮枪，瓦尔特在自己腰际也缠了同样的东西。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心领就好。」安格斯带着苦笑拒绝道。「我就算带着那种东西，大概也只会打到自己的脚吧。」

    「是吗——」瓦尔特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有些慌张将枪带收了回去。「也对，我们又不是去打仗——用不到嘛。」

    他们离开城镇，走上一条长了草的斜坡。他们让担任向导的班走在前面，瓦尔特与赛拉则跟在班的身后，在更后方则是安格斯与强尼，亚克则担任殿后的工作。

    绿色高原上长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远处的山丘上能看见带着孩子的野生驯鹿及野牛群，动物们边啃着野草，边缓缓在丘陵上移动。

    他们以间隔几次休息的方式一路走上丘陵，最后终于进入了山岳地带。在这里到处都有比人高上数倍的巨岩散布在地面上。

    「以前冰河会一路延伸到这里来。」

    班用挂在颈上的毛巾擦着汗水，手指着岩地，在空中画了个圈。

    「但现在全都干掉了，想看冰河，也得一路爬到比这里高上很多的地方才能看到。」

    「所以呢？我们得一直走到那个比这里高上很多的地方吗？」

    强尼立刻露出厌烦的表情问道。

    只见班带着笑容回答道：

    「我们不去那么远。总之我们今天先爬完这片岩地，然后就在路上过夜。」

    就跟班说的一样，今晚他们就在岩地里过了一夜。

    到了隔天，众人趁太阳还没完全升上天空便再次启程。过没多久，他们来到一处从岩缝间会喷出热气的地方，空气中也飘散着刺鼻的气味。这里的泉水不断冒着气泡，在泉水附近则沾黏着黄色的粉末。

    穿过那飘着硫磺气味的谷地后，眼前是一片充满灌木与绿意的高原。水边有白色的鸟群聚集休息，草原到处都可看见坑洞，从洞中探出头的兔子见到罕见的入侵者，纷纷发出微弱的警戒叫声。

    班挥动着他原本挂在腰上的大柴刀，在附近收集灌木枝。接着生起营火，迎接了第二天的夜晚。听班的说法，这附近似乎有野狼出没，因此安格斯等人轮班顾着营火，一直在此等到天亮。

    隔天早上，众人穿过高原后，碰到一面陡峭的岩地。此处可供行走的地方带着水，走起来十分滑溜。他们用绳索将彼此的身体相连，一步一步慎重地爬上岩地。

    他们花费了过半天的时间爬上了岩山，但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另一面更加陡峭的断崖绝壁。

    「唔哇~~」疲惫不堪的强尼瘫坐在岩石上。「还得爬呀？」

    「生手是无法爬这种东西的。」

    班这么说完，用手指向岩壁右侧。

    「看那里，那就是传说中那座洞窟的入口。」

    在岩阴后有道纵长的岩缝。安格斯朝岩缝望去，里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安格斯试着捡起石块朝岩缝丢去，听见回音一路消失到相当遥远的位置。看来这个洞相当深。

    虽然时间才刚过中午，但要进入洞窟，已经算太晚了。于是他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虽然此处连好好躺下的平地都找不到，但筋疲力尽的他们，还是蹲在岩阴下睡了一夜。

    就这样，到了第四天，他们在事先准备好的电石灯里点上了火。众人背起行李，朝洞窟内前进，洞内传来一股令人难以呼吸的臭味。原来在入口附近有蝙蝠栖息，蝙蝠排泄的粪便占据了整片地面。

    「啊啊啊！」强尼发出怪叫。「那是啥！好恶心喔~~！」

    安格斯看见那被电石灯照亮的粪山，也险些发出惨叫。有大量蛆虫在粪便里不停蠢动。班走在最前面，将那些东西清到两旁，开出道路。就连这名说话开朗的西部男子，在面对眼前的景象也不禁有些退缩。

    「这样不另外加价，实在太不划算了。」

    在好不容易穿过堆积如山的粪便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一片漆黑的世界。暗到这种程度，他们唯一能依赖的就只剩下挂在腰上的电石灯。而且就算有照明，也只能看到几步远的地方，压倒性的黑暗刺激着人类内心根源的恐惧，众人互相靠近到几乎要碰触彼此的距离，聚在一起走下这段钟乳洞。

    走了一段距离，前方的空间突然敞开。用灯往四周一照，发现有几块钟乳石从洞顶垂下，而在其下方则是一片漆黑光滑的地面——那是映照着黑暗，出现在眼前的一座地底湖。从漆黑的湖水之中，可以看见一扇石门稍稍露出湖面。

    那是萨基尔之书所提及的光景。

    望着眼前广大的地底湖，瓦尔特呻吟道：

    「我们必须游到那里吗？」

    「就算能游到石门旁边，也会因为水压而打不开门的。」

    「的确。可恶，这下该怎么办？」

    瓦尔特发出抱怨，紧接着咳了起来。空气很糟，仔细一听，隐约可听见气体从水中冒出的微弱声响。

    「这里正涌出火山气体。」安格斯低声说道。「动作不快点，身体会出事的。」

    「这就是『来自地底的怨愤之声』吧。」

    听瓦尔特这一说，安格斯想起了萨基尔之书中所写的第一首诗。

    四名盐匠交错之地

    漆黑入口于此敞开

    来自地底的怨愤之声

    以摇篮曲为其安魂

    「关键是摇篮曲吗？」

    「要我试试看吗？」书姬在安格斯捧在左手上的『书』里说道。

    但安格斯摇了摇头。

    「书姬的摇篮曲是源自原住民的歌曲。在这里要唱的摇篮曲，得用天使的摇篮曲才行。」

    说到这里，安格斯转头望向那独臂的人偶。

    「亚克，你可以唱摇篮曲吗？」

    「既然主人这么吩咐，那就包在我身上吧！」

    亚克并未放下那背上比他人大一倍的行李，就这么将右手放在胸前。

    睡吧宝贝

    闭上你的眼

    忘记烦恼忘记泪水

    在安全的臂别中摇晃入睡

    为了明天

    睡吧宝贝

    歌声在洞窟内回荡，与钟乳石产生共鸣。惊人的和声让漆黑的水面产生阵阵涟漪。

    「快看！」

    瓦尔特指着湖面。彷彿湖底被穿洞一般，湖水开始迅速退去。凹凸不平的湖底露出，石门也露出了全貌——下一瞬间，失去水压的石门为之倾斜，应声朝前方倒下。

    在门后所出现的，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漆黑通道。接着，不知是怎样的机关，只见通道壁面的烛台一一地自动点燃。

    「这样算通过第一关了吗……」

    瓦尔特带着得意的笑容，用手拍了一下安格斯的肩膀。「你真是可靠，我能有你同行，真是太幸运了。」

    他熄灭电石灯的火，朝通道走去。班跟在瓦尔特身后，赛拉、安格斯、强尼、亚克也随后跟上。

    阴暗的通道漫长得让人失去耐性，彷彿没有尽头。通道起初是些微的下坡，但在半途又转变成平缓的上坡路，而且角度似乎有些微弯曲，让人在没有自觉的状态下改变了行进方向。往前往后都看不到尽头。众人连自己正朝哪个方向前进都无法分辨。安格斯虽然试着取出方位磁针，但指针只顾随性地跳着舞，一点都没有要工作的意思。多半是因为这片土地带有强烈的磁力，扰乱了指针的磁性吧。

    但就算这样，在这通道里却感受不到空气沉闷的感觉，这样的技术是现代所没有的。这让安格斯绷紧了神经。虽然这里的外表看来跟燃石坑没有两样，但这里已经是天使遗迹的一部分了。

    漫长的通道终于得以看见终点。

    众人来到了一间石造大厅，那里是另一幕在书中见过的光景。在刻有格线的地板上，四根七角柱大剌剌地竖在其中。

    走在队列最后头的亚克在这时走出通道，踏上广场。瞬间，亚克身后响起了轰隆闷响，一扇岩石门板便在通道处落下。

    「喂、喂！没有这样的吧！」

    强尼冲到石门前，但无论他怎么用力推拉，石门都不为所动。

    「惨了……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听强尼这么说，安格斯转头环视这间大厅。

    「这代表不容许我们回头吗？」

    他们所处的空间相当宽敞，顶部也高。虽然不用担心会立刻陷入缺氧问题，但也悠哉不得。安格斯试着回想第二首诗的内容。

    四名盐匠并列之地

    天空之路于此敞开

    以天使的智慧与知识

    分配世界之素

    四根七角柱无论大小、形状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只有材质。分别有用黄绿色材质制成的柱子、用蓝绿色带淡紫色条纹材质制成的柱子、用鲜艳紫色材质制成的柱子，以及用蓝紫色材质制成的柱子。

    「地板上的格数为纵五、横十八。」

    要开启天空之路，需要用天使的智慧与知识。

    还要分配世界之素。

    「将四名盐匠……放到周期表上的正确位置。」

    安格斯伸手指向其中一根柱子。

    「那带条纹的蓝绿色材质是萤石……那是氟。将那个摆在格子纵二、横十七的位置。」

    「收到！」瓦尔特立刻转过身子，跑到石柱旁。

    「接着是氯！黄绿色的石柱！将它摆到纵三、横十七的位置。」

    「包在我身上。」测量士班按照指示，开始推动七角柱。

    「第三个是紫色石柱，溴。将它摆到纵四、横十七的位置。」

    「好啦、好啦，我推就是了。」强尼动手将七角柱推向安格斯指定的地点。「这玩意儿很重耶！」

    「最后是碘。是蓝紫色的石柱。」

    「遵命！」亚克将手放在最后的七角柱上，等待指示。「要推到哪里去呢？」

    「推到纵五、横十七。」

    「知道了！」

    亚克轻松地推着石柱，将之移动到安格斯所指定的位置。

    四根七角柱排成一列。

    就在同时，众人前方的墙壁应声分开。冷风从墙外吹入，打在他们脸颊上。

    「哇……」强尼发出感叹的声音。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蓝天，脚下则是有冰河在其中沉睡的深谷，另外还有一条跨越深谷的银色细丝——那是一条长度惊人的吊桥。那看来不甚牢靠的吊桥，宽度仅与人的肩宽相当。光是这么细的吊桥能够一直撑到现在没有断裂，就已经可算是一项奇迹。

    这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瓦尔特似乎也和自己抱着同样的想法。他转头望向安格斯，表情僵硬地说道：

    「我先过去，如果我能平安抵达对岸，再——」

    「不，我先走。」安格斯打断了他的话。「瓦尔特跟赛拉一起留在这里，等我走完再过。」

    「你不能那么做，要是少了你，那要找谁来解开那些谜？」

    「你也一样，你打算丢下赛拉吗？」

    「呃……不好意思，我可以发表意见吗？」在瓦尔特与安格斯争执的时候，亚克在两人身后小心翼翼地举手说道。「要选哨兵，我想我比较适合。毕竟成员里最重的是我，而且如果真有什么万一，我还有祕密武器可用。」

    亚克望着安格斯，指了指自己的背。看来他说的似乎是那对翅膀。

    「那东西能飞吗？」安格斯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那只是装饰呢。」

    「我的翅膀是用一种叫驾光的稀有金属制成，驾光一旦承受光线，就会产生浮力；只要改变翅膀的角度，就能得到推进力，不过由于产生浮力需要一定的太阳光，所以——」

    「够了、够了！」安格斯举起右手制止亚克再说下去。「就交给你吧。可是如果有危险，就要毫不犹豫地丢下行李折回来。懂了吗？」

    「遵命，谢谢主人，那我这就过去了。」

    亚克这么说完，便迈开步伐朝吊桥走去。瓦尔特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安格斯制止了他。「没问题的。这里就看他的吧。」

    亚克彷彿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轻松地走在吊桥上。吊桥在半空中不停摇晃。安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身影，甚至连眨眼都忘记了。

    然而尽管安格斯如此担心，亚克还是平安地穿越吊桥。他在对岸精神奕奕地朝这里挥着手。看见这一幕，安格斯才总算能松一口气。

    「看来没问题。」安格斯话说完，也跟着走了出去。

    安格斯的脚踩上桥面。银色的桥面并没有想像中滑溜，虽然吊桥缓缓晃动，但银色的绳索彼此却没有扭曲、摩擦。尽管这让安格斯对天使族的技术感到佩服，但下方仍是令人目眩的深谷。恐惧感还是难以挥去。安格斯左手捧着『书』，右手紧抓着吊桥绳索，以缓慢的步调步步为营地前进。

    「安格斯。」

    在走到半途的时候，书姬对安格斯唤道。

    「这里有术文。」

    「那还用说吗？」安格斯一面小心翼翼地渡桥，一面回应道。「我的右眼有一个，胸部口袋也仔细收着另一个呀。」

    「我是说那些以外的。」

    「如果说欢喜之园是其中一座圣域，那么其中有术文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所以说，我讲的是那些以外的。」

    「咦……？」

    安格斯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别停住，边走边听我说。」书姬立刻接着说道。「这一带充满术文的气息。除了你身上的术文之外，还有复数的术文存在。虽然遗憾的是，我无法知道正确的数量，不过——」

    在间隔一拍之后，书姬继续说道。

    「瓦尔特身上也有术文的气息。虽然到目前为止，那气息都被你身上带着的术文气息掩饰过去，可是现在这样拉开距离，让我确信了这个看法。」

    这让安格斯发出呻吟。人会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渐渐受狂意摆布。那是术文会给人带来的诅咒。

    「那么说，瓦尔特真的是受控制的。」

    书姬仰头望着安格斯。安格斯的眉头深锁，脸上的表情十分沉痛。

    「你……已经察觉到了吗？」

    安格斯没有回答。现在没有时间在这里做说明。不知书姬是否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视线转回前方。

    「总而言之，千万不能放松戒心。」

    终点已近在眼前，亚克朝安格斯伸出手。在走完最后几步之后，安格斯抓住了亚克的手。接着转过头，朝等在对岸的瓦尔特挥了挥手。瓦尔特也挥手回应，接着便牵着赛拉开始渡桥。

    注视着两人在晃动的吊桥上缓缓前进，安格斯重新在自己心中立下誓言。

    之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相信他们、保护他们。重要的人被术文夺走……光是凯文的教训就够了。

    当所有人渡过吊桥之后，看见他们离开的那面墙壁开口，又再次关了起来。

    安格斯等人继续前进。在吊桥之后是一条隧道，不久后众人便来到一处小房间。那是在书最末页所描述的地点。

    墙壁是不带光泽的银色，无论是地板还是屋顶，都是一片让眼睛发动的纯白。前方有一扇双开式的门，但门板表面十分光滑，看不到任何握柄或门把。

    「终于来到这里了。」

    瓦尔特感慨万千地这么说道。萨基尔之书所写的最后一篇谜语诗，内容是——

    四名盐匠引领之地

    欢喜之园于此敞开

    其为第十七乐园

    赞美其受隐匿之名

    「怎样？安格斯。」

    瓦尔特转头望向安格斯，脸上带着淘气的微笑。「最后的谜题要怎么解？」

    安格斯注视着瓦尔特的脸。

    他回想起以前地图师告诉过他的天使族话语。没有『钥之歌』就无法取回乐园，没有『解放之歌』就无法取出力量。天使们想要的是会唱那些歌的人，这是试验。

    「这道谜从一开始就解开了。」

    安格斯竖起右手的食指。

    「传说过去天空曾存在着二十二座浮岛。非活性化的术文之中，我们已经回收了十九个，尚未发现的有三个，分别是第七、第十三、第十七；而第十七圣域被称为『欢喜』。」

    说到这里，安格斯将左手中的『书』伸向前方。

    「书姬，请妳吟唱欢喜的『钥之歌』吧。」

    「嗯——」

    书姬态度坚定地点了头，接着挺直背。在一片寂静的白色房间内，响起了清澈的声音。

    天空、大地、火焰、水

    其闪耀的生命与灵魂

    所有喜悦皆与汝等同在

    共享生命奇迹

    玲珑的歌声余韵缓缓浸透每个角落。

    前方的门在无声中敞开。瓦尔特牵着赛拉的手，走向门的对面。安格斯紧接着跟了上去。

    万里无云的天空。在天空中央是耀眼的太阳，高地特有的清爽凉风轻抚而过，风中带有花香与新叶的气息。

    映入眼帘的是四方被高山围绕的广大盆地。周围环绕着大片灌木林，和缓的坡道上可看见羊群，在青翠的麦田中可看见零星人影。虽然距离遥远让人无法看清身影，但田里似乎有大人也有小孩。盆地中央有块小规模的集落，白烟正从烟囱中缓缓升起。

    安格斯等人所在的位置，是一处搭建在山坡上的白色神殿祭坛，周围则是一群有着一头金发的人正弯腰低头迎接他们。那些人有着白皙的肤色，身穿宽松的白色衣物，背上长有不像银也不像白金、拥有七彩光泽的翅膀。

    那些是自动人偶。约有二十……不，应该有三十人吧。他们其中一人抬起头，望着安格斯。那不同于其他自动人偶、唯一的女性体自动人偶面向安格斯，脸上露出微笑。

    「欢迎来到欢喜之园。」

    那是如同银铃般悦耳的音色。

    「我叫乌列尔，是在这里工作的自动人偶，此次我是代主人来迎接各位。」

    没有人开口说话。

    眼前的光景超乎了他们想像。

    突然间，笑声打破了沉默。原本微弱的笑声再也克制不住，溃堤般地倾泄而出，回荡在他们四周。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我终于找到了！」

    是瓦尔特，强尼也发出轻松的笑声，在他身边始终带着紧张表情的班，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是，安格斯笑不出来。想到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事情，安格斯实在没有笑的心情。

    「各位想必都累了吧。」在这么开口的同时，乌列尔站了起来。其他人偶也在间隔一拍后跟着站了起来，分站左右让出一条路。接着在祭坛与盆地中央之间，出现了一道和缓的白色阶梯。

    「餐点已经备妥，请跟我来。」

    乌列尔率先走了出去，瓦尔特和赛拉跟在后面，强尼与班也随后走去。

    安格斯则看着那些围绕在他们周围的人偶。每个人偶的容貌都有些微的差异，可是他们脸上的微笑就像是面具一般，全都一模一样。

    「呃……主人？」亚克自安格斯身后说道。「您这样会被丢下喔？」

    「你是我们的同伴吧？」

    其中一个自动人偶对亚克说道。

    「你似乎少了手臂，必须修理才行。」

    「可是，我不能随便离开主人身边。」

    「不会花太多时间的。」自动人偶们团住亚克。「只有一条手臂，也无法充分服侍主人吧？」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亚克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出声向安格斯求救。「主人，怎么办？」

    安格斯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让人家把你修好吧。」

    「可是——可以吗？」

    「不用担心。」人偶代安格斯回答道。「在你修理结束之前，我们会保护你的主人的。」

    对方用词虽然客气，但却没有让步的意思。虽然安格斯并不愿意见到伙伴遭人孤立，但也没有时间在这里与对方争执。要是因此让对方产生戒心，也不是安格斯乐见的发展。

    「我也觉得有两条手臂会比较方便喔。」

    安格斯故意装出轻松的语气，同时观察四周。「你也很久没有见到同伴了吧？你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今天你就跟他们好好聚聚吧。」

    亚克露出了有些受伤的表情，沮丧地垂着肩，小声回应道：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

    千克在几名自动人偶带领下，往祭坛的右侧离开。安格斯看了一会儿，才快步往伙伴们的方向追去。

    离开神殿之后，众人走下坡道。在道路两侧是一片绿色的草原。不知是空气流动遭到阻隔，还是因为地热的影响，尽管位处高地，但气候却相当温暖。从山上流入盆地的融雪，也在盆地内形成小溪。

    在集落内，有许多人在其中生活。居民的表情十分祥和，就算看见他们这些陌生的客人，也没有表露出警戒的态度。孩子们嘻笑地四处奔跑，大人们也带着笑容互相招呼。

    他们被带往一栋位于集落中央的建筑。这栋建筑的墙壁是用石块砌成，屋顶也是用石块组成。地板上铺有用羊毛织成的地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用单一岩石制成的餐桌，桌子周围则摆放着小巧的石椅。

    一行人在椅子上就座后，自动人偶便陆续将料理端上桌，有烤羊肉、水煮马铃薯、以及有着独特香气的乳黄色浓汤。带有些许焦黄的出炉面包，仍冒着温暖的热气。

    坐在安格斯身旁的强尼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液。桌上的餐点实在相当丰盛，就连才刚被提醒不能放松戒心的安格斯，肚子也忍不住开始鼓譟。

    人偶们开始为他们在黏土烧成的杯子内倒入玉米酒。准备就绪之后，乌列尔恭谨地低下头。

    「请不要客气，希望能合各位的口味。」

    「这是人家难得的盛情招待，我们就别浪费了。」

    这么说完，瓦尔特便拿起酒杯，将酒杯高举过头。「祝抵达乐园！」

    「干杯~~！」

    强尼开心地拿起酒杯，将玉米酒一饮而尽。「哈~！这玩意儿真好喝！」

    安格斯也拿起了杯子。他小心翼翼地在杯口嗅了几下。香醇的气味直扑鼻腔。安格斯突然感觉自己异常口渴。回想起来，自从他们进入洞窟之后，就什么都没入口了。

    安格斯将酒杯凑到嘴边。就在他正要让嘴唇与那白色液体接触时——与并列在瓦尔特身后的自动人偶们视线相对，他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安格斯，人偶美丽的嘴角上，浮现了冰冷的微笑。

    这让安格斯感觉彷彿有根冰冷的手指，正由下而上地划过背脊。

    「怎么啦？不要客气啊~~？」

    强尼塞了满嘴的羊肉，起身打算拿取面包。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子突然倾斜。

    「咦？怎么会？好奇怪……啊……」

    摔倒在地上的强尼试图起身，但抬起的手臂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强尼！」安格斯扶起强尼的身子，用手拍他的脸颊。「怎么了？振作点！」

    「别担心，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瓦尔特的声音让安格斯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之后，瓦尔特露出微笑。那是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安格斯从未见过的冷笑。

    「要是你也跟着睡着就好了，这样简直给我找麻烦嘛。」

    安格斯让强尼躺在地上，手拿着『书』站了起来。在『书』上的书姬，也做好随时都能吟唱咒歌的准备。

    「你是什么人？」安格斯问道。

    「没有人这样对朋友说话的吧？」

    「住嘴！把瓦尔特还给我！」

    「还给你？这话还真有趣。」

    只见他用拇指比向自己胸膛，嘴上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这男人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棋子，他是我的眼、我的耳，也是我的手脚。」

    安格斯瞪着他。这个瓦尔特是他本人，却又不是他。那记忆外的记忆对安格斯这么说着。那是能侵入人心，任意操纵他人的心缚术——这是天使干的好事。

    「你是……天使吧？」

    「正是。」

    天使用瓦尔特的声音回应，用瓦尔特的嘴唇微笑。那笑容与那些自动人偶一模一样，是只有表面的微笑。

    「我叫萨基尔，是最后的十大天使，继承大贤人基因之人。换句话说，我是上帝的代言者。」

    就在这个时候。

    赛拉突然站了起来。下一瞬间，赛拉翻起衣服的裙襬，从绑在大腿上的枪套里抽出一把小型**。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枪口对准瓦尔特。

    「住手！赛拉！」

    安格斯吶喊着朝她冲去。

    但在安格斯之前，班就抓住她的手腕。赛拉为了避免枪被夺下而拼命抵抗，但她的力气终究不敌男性，手中的枪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抢下。

    班将夺下的**扔向远处。他用一只手搂住赛拉，另一只手则抽出腰间的柴刀。

    「书姬——！」

    安格斯语气尖锐地大喊，书姬也间不容发地开始吟唱咒歌。

    但书姬的歌声随即被枪响打断。

    「把『书』合上。」

    瓦尔特用欠缺抑扬顿挫的语气这么说道，那原本指向屋顶的枪口，这次对准了安格斯。

    「把『书』合起来，放到桌上。这里有受我支配的上百名人类，还有三十五具自动人偶。为了你好，劝你最好别做无谓的抵抗。」

    在『书』上的书姬抬头望着安格斯。她用眼神对安格斯问道：怎么办？安格斯没有回答，而是朝桌子对面的瓦尔特前倾身子。

    「瓦尔特！快醒来！」

    「我只再说最后一次囉。」瓦尔特用平淡的语气重复道。「把『书』放下。要是不听从我的命令，当心这女孩小命不保。」

    「——！——！」

    赛拉在班的手臂中拼命挣扎，同时表情激动地猛摇着头。只见班用柴刀抵住了赛拉的脖子，那布满老旧痕迹、带着黯淡光泽的刀刃，就这么陷入赛拉褐色的肌肤。

    「住手……」

    安格斯将『书』合上，摆到桌上。

    「放了赛拉。」

    只见瓦尔特站起身，隔着桌子伸出手，把『书』夺了过去。安格斯瞪着瓦尔特——瞪着在他脑中的天使。

    「放了赛拉！」

    「那可不成。」

    瓦尔特将转轮枪收回枪套。在转头望向被班用手臂制住的赛拉之后，他像是要亲吻般将脸凑到赛拉面前。赛拉的表情充满厌恶，她扭动身躯，试图将脸别开。但瓦尔特用手抓住了她的下颚，强迫赛拉面对自己。接着，天使刻意模仿瓦尔特的语气，用温柔的声音轻声说道：

    「赛拉，你可是我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安格斯，然后笑了。

    「——最重要的人质呢。」

    安格斯紧咬着牙。

    我要冷静。他这么告诉自己。不要中对方挑衅，冲动就输了。无论状况多么绝望，一旦放弃就结束了！肯定还有办法。快想——快想啊！

    瓦尔特转过身，扯下房间后方的一面羊毛壁毯，壁毯后方出现了一扇看不到丝毫接缝的白门。他用手往门上一推，门便往侧面滑开，门后出现一个四方形的小房间，班就这么拖着赛拉进到那里面。作势跟进去的瓦尔特，中途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安格斯，揶揄似地问道：

    「你当然也会一起来吧？」

    安格斯不愿乖乖听从对方指示，但如果放着强尼躺在这里，自己离开，也让他感到担心。但是，现在也只能照着他的话做。安格斯不发一语地进入那间小房间内，瓦尔特紧跟在安格斯后头，一起进到里面。

    门在身后关上。地板微微晃动，安格斯感觉耳朵内一阵刺痛，鼓膜也发出沉闷声响，这是气压变化的反应——看来这个房间似乎正在移动。

    赛拉在班的手臂中抬头望着安格斯，那对大眼睛内闪动着不安，娇小的肩膀不断颤抖。赛拉失去血色的嘴唇扭曲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见赛拉这般反应，安格斯对赛拉露出微笑。放心——有我在。

    「你胆量不小嘛。」将这些看在眼中的天使如此讽刺道。「还是说，你根本没搞清楚状况？」

    安格斯转身正对着他。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才对。」

    「——什么？」

    「书姬是不会为天使或乐园唱歌的。」

    安格斯挑衅地露出笑容。

    「你的希望不会实现，绝对不会。」

    「别太小看我了，人类。」

    萨基尔用瓦尔特的声音说道。

    「这本书是你的保镖，也是伙伴。这本书为了保护你，做什么都愿意。这点事，我早就调查过了。」

    说到这里，他将『书』举到肩膀的高度。

    「我透过那些经过心缚化的人，了解了在世界各地发生的事。你在特雷维尔沙漠的遗迹里所打倒的那些人也是我的棋子。当我发现这会唱歌的书时，真是高兴极了。像你这种只把刻印当成坏东西的人，大概不能了解这份欢喜吧。」

    说到这里，他发出了愉悦的笑声。

    「会唱咒歌的特殊书籍与持有那本书的白发蓝眼青年。你们虽然是特殊的存在，但光凭这些要找到你们，这片大陆实在太大了。因此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个把女孩带走的青年，肯定会想送她回到故乡吧。因此我就在奥拉附近守株待兔……等你自投罗网。」

    萨基尔瞄了安格斯一眼，接着得意地挺起胸膛。「结果你真的出现了，我让等在那里的弗格森和你搭上同一辆马车，打听你的身分。那个假名太随便了，图腾影像日报社的安德鲁·派克是实际存在的人，而且又是与你相识，要从他那条线索打探你的身分，是轻而易举的事。」

    当时自己之所以报上假名，只是自己不想被人追问，并不是为了要隐瞒身分。而且尽管安格斯察觉对方就西部测量士来说有点奇怪，但实在没想到班竟然会是被天使操控的人。

    「虽然我有很多机会从你手中把书抢走，但我决定先观察你们。这本书是上帝赐予我的恩宠，我当然不能因为着急而坏了好事。」

    说到这里，萨基尔露出得意的笑容。

    「况且『预言中的男人』会在福列克斯库里夫做出什么事，也让我很感兴趣。」

    安格斯瞪着瓦尔特。卡内雷克莱碧斯是原住民的土地，那里不是受天使支配的一般人所能闯入的地方。可是，这个天使——为什么他会知道云雀的预言？

    「原来是这样……」

    植入于表层的虚假意识，但在其下却是天使在幕后操控。在操控他人意识的技术上，天使具有优势，长尾会被欺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让测量士迷路到卡内雷克莱碧斯，然后引人夺取歌姬，就是你策划的吧？」

    「正是。」

    「把亚克的头丢进马车，引我到卡内雷克莱碧斯的也是你吗？」

    天使扭曲瓦尔特的嘴唇，露出笑容。

    「我不是说了吗？我了解在世界各地发生的事。当然，在福列克斯库里夫与莫尔斯莱碧斯所发生的事件，我也都见识过了。因此那也让我清楚了解到，你和那本书之间有坚固的羁绊。剩下的问题，就只剩要怎么把你们引到这里罢了。」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把瓦尔特心缚化的吗？」

    「这你就错了，他原本就是我的棋子。地图师拥有经济力，行动范围也大，同时也能掌握各种情报，因此相当适合用来当做耳目。我起初是打算利用他的父亲，但似乎诱惑太过有效，让他变得有些走样了。」

    讲到这里，他转了转脖子。

    「那东西是失败品，而且继承他资源的这个男人，不但疑心病重，又不容易施加暗示，实在很不容易让人找到破绽。直到他在雪山垂死的时候被我捡到，才总算让他成为我的东西。」

    这样你明白了吧？天使像是要表达这个意思般，朝安格斯摊开双手。

    「你们都不过是在我的掌中跳舞罢了。」

    「不好意思，我的舞技还没好到可以在你手掌上跳舞。」

    安格斯冷冷地笑道。

    「我早就察觉整件事是有人刻意在其中操控。当我再次见到班的时候，那份怀疑变成了确信。我们一直在世界各地旅行，要拥有能够监视我们的情报网，也只有影像报的记者和地图师可能办到。既然这样，那么最可疑的人，自然就是在这个时期偶然重逢的瓦尔特了。」

    「笑话。」天使不屑地笑了。「你这是死要面子吗？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又何必傻傻地自投罗网呢？」

    「瓦尔特是不会设计我的，他肯定是受人操控。为了救他，我必须打倒在他幕后的主使者——也就是你。这是我到这里来的第一个理由。」

    安格斯竖起食指，接着又多竖起了中指。

    「第二个理由——是赛拉。」

    安格斯能听见赛拉惊讶吸气的声音。但是，安格斯仍旧瞪着萨基尔，继续说道。

    「卡内雷克莱碧斯的四名歌姬能够吟唱『解放之歌』。在奥拉的事件之后，你得到了歌姬，可是她却因为事件的冲击失去声音，无法唱歌。如果乱来，则会让她像云雀那样发疯。她是你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歌姬，因此在找到让她恢复声音的方法之前，你自然不能失去她。」

    安格斯自从在特雷维尔沙漠遇见赛拉的时候，就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罪犯会带着像赛拉那样的少女。

    「所以你为了避免让她再被血腥快枪抢走，把她弄成男性的打扮，并且在各城镇之间移动。」

    呵呵。天使这么笑了。

    「下令要血腥快枪绑架歌姬的人就是我，我和他是合作关系，何必为他做那种偷偷摸摸的事？」

    「合作？我看只是互相利用吧。你的目的是用『解放之歌』与『钥之歌』从术文中取出思考能源，让乐园获得复兴，不是像血腥快枪那样想让人疯狂，让世界陷入混乱。」

    说到这里，安格斯这才转头望向赛拉。

    赛拉脸上之所以充满恐惧与不安，相信不只是因为柴刀抵着自己咽喉的关系，是自己让她回想起痛苦的记忆。一想到这里，就让安格斯感到心痛。

    「赛拉……」

    安格斯轻声对赛拉说道。

    「妳其实是被血腥快枪绑走的卡普特族歌姬——圣翼吧？」

    赛拉的大眼睛惊讶地睁大。她动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仍旧僵硬。

    「在奥拉镇长的大宅里，留有两具白骨，那是镇长……和其女儿赛拉的遗体。只有镇长的大宅遭到烧毁，其实是为了将妳与真正的赛拉·福斯特掉包所做的伪装工作。」

    对吧？安格斯望着赛拉，彷彿这么问道。只见赛拉紧咬着欠缺血色的嘴唇，用悲痛的表情回望着安格斯。

    「原来如此——你真有一套。」

    瓦尔特用夸张的动作举起双手。

    「你说的对，毁灭奥拉的就是这个女孩；让奥拉的居民互相残杀的，就是这女孩的歌声。」

    「你闭嘴！」安格斯怒吼道。「那是血腥快枪设计的，不是赛拉的错。」

    「是那样吗？但她本人可不这么想喔。这女孩在被关在镇长大宅的那段时间，对真正的赛拉羡慕到难以自拔，她那样的想法与『嫉妒』产生共鸣，最后毁了奥拉。这女孩为了逃避自己的罪，因此将自己的名字、过去、甚至连歌声都紧紧封闭，完全将自己当成了赛拉·福斯特。」

    人的脑会窜改记忆。将痛苦的记忆遗忘，并企图用其他记忆来填补。因为若不那么做，就会过于痛苦，使人难以活在世上。

    安格斯瞪着那在瓦尔特体内的残酷天使。

    「就算年幼的歌姬对自己所做过的事感到畏惧，并封闭了那段记忆，又有谁能为此责怪她？况且那份重压已经夺走了她的声音。那是她对自己所做的惩罚，同时，那也代表着她不愿再次被人利用的意志。」

    「所以你就为了同情她，决定自投罗网吗？真是蠢蛋。」

    瓦尔特再次把手放在门上。门无声敞开，门外是一条阴暗的走道，天使沉默地示意之后，安格斯走上白色的走道。

    好冷，吐出的气息化成白雾。看起来像白色墙壁的东西，是结霜的玻璃。在玻璃后方摆放着数具棺材，躺在其中的是拥有白色肤色的人——是天使。

    在那之中，有名拥有一头金色长发的女性。她与其他天使不同，右肩上留有严重的伤痕，那紧闭双眼沉睡的表情，也隐约透露着痛苦。

    安格斯觉得那天使的面孔似曾相识，并不是记忆外的记忆。而是最近的事。可是，他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很惊讶吗？」天使说道。「他们并没有死，只是睡着而已。他们置身在重回乐园的梦里，一直长眠着。」

    他边说边用『书』轻撞安格斯的背部，示意要他走在前面。

    「在天上曾有二十二座乐园，但却因为一名愚者而瓦解。没有尊严的下级天使与人类打成一片，甘于适应那黏在地上的生活。但是，拥有高贵尊严的上级天使们不甘堕落，为了寻求复兴乐园的希望，而聚集到此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接着问道：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这里有术文的关系吧。而且还不是在『灭日』后失去力量的术文，是在那之后所诞生的邪恶术文。」

    安格斯边走边望着身后说道。

    「就算天使再怎么长寿，要从『灭日』一直活到现在，也是不可能的。使其实现的是术文之力，在你身上刻有被诅咒的术文。」

    「喔？」天使扬起了一边眉毛。「真不愧是再临天使。你当人类实在太可惜了。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我可以考虑以天使的身分迎接你加入乐园喔。如何？你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尽管处在这种状况下，安格斯还是险些笑了出来。如果在刚被赶出莫尔斯莱碧斯的时候听到这种话，自己肯定二话不说地立刻同意吧。

    可是——现在不同了，我有在等待我回去的人，有愿意接纳我的地方。

    「我是人类。」

    安格斯转身面对着对方回答道。

    「我不想把自己当成是傲慢的天使，也不打算舍弃这个世界。」

    天使不屑地哼了一声。

    「以前曾有天使跟你说过同样的话，那是个相信人类，并为他们赌上性命的愚蠢堕天使。」

    这话让安格斯的心脏激动地跳了一下。我知道那名天使。安格斯心跳加速，心跳声在安格斯脑中像雷鸣般不停响起。

    「但是，他最后只能束手无策地送死。」

    天使无从得知安格斯内心的悸动，只顾着用恶毒的语气说道。「不过，那也是堕天使应得的下场。」

    一名被钉在柱子上的男性身影在安格斯脑中浮现。就算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在最后一刻仍试图抵抗。安格斯曾见过那锐利的眼神。

    我……知道那个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

    安格斯按住自己的右眼，感觉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就在感觉快要能够确认的时候，他的思考突然停止。

    安格斯走完了走道，进入一间宽敞的房间。

    这里有黑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地上则铺满灰色地砖。没有丝毫装饰的天花板与墙壁，被看似玻璃的光滑材质覆盖。地板中央竖着一根黄绿色的七角柱。

    瓦尔特从枪套中抽出转轮枪，用枪口比向七角柱。

    「过去。」他对安格斯命令道。「站到那柱子前面。」

    姑且不论对准自己的转轮枪，赛拉咽喉被柴刀抵着，实在让安格斯无法抵抗，只得朝柱子走去。

    七角柱的高度与安格斯的身高相同。在其表面刻有黑色的纹样。

    Delight

    那是术文。这多半就是『欢喜』。这里就是第十七圣域的中心。

    安格斯转过身，背向柱子，站在他面前几步距离的瓦尔特则用枪口指着安格斯，小心翼翼地将『书』打开。

    书姬的愤怒该不会在『书』被打开的瞬间爆发吧。安格斯抱着这般担心的同时，也对此怀抱期待。但从书页中现身的书姬却出乎意料地，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我——无法唱『解放之歌』。」

    「妳以为那种谎话骗得了我吗？」天使用枪口指着安格斯。「唱！给我唱『解放之歌』！」

    「没用的。」站在柱子前的安格斯说道。「书姬的顽固是一旦下定决心，就算找牛来也拉不动的人。既然你了解一切，那么这点小事你应该也知道吧？」

    说到这里，安格斯刻意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的希望是绝对不会实现的。」

    「你们以为我不会开枪吗？」天使扣住扳机的手指正缓缓弯曲。「你们以为我不可能在这时候杀掉人质？」

    「不是的！我不能唱『解放之歌』！」书姬抬头望着天使，激动地说。「我一旦吟唱『解放之歌』，就会导致世界崩坏。这是真的！相信我！」

    「书姬，妳不用担心我。」

    安格斯将双手插进外衣口袋内，面向着天使说道：

    「我不会死的。我的右眼里有术文，妳身上也带着术文。妳应该知道带有术文的身体，是不会死掉的吧？」

    突然间——天使放声大笑。彷彿失去控制的狂笑在大厅内回荡。

    「天真、天真、实在太天真了……！」

    他重新举起转轮枪，眼神锐利地瞪着安格斯。

    「会死的，你会死的。刻印所保护的只有其依附的器官，其他部分都会坏死、腐烂。除了那颗眼球会留下之外，其他部位都会腐烂消逝。」

    说到这里，萨基尔轻晃了一下转轮枪的枪口。

    「那女孩很清楚这件事。曾经看过我真正样貌的她，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安格斯看着赛拉。她就算被柴刀抵着咽喉，仍激动地摇头，那是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隐忍不住的泪水从她脸颊滑落。

    侧眼看着一切的天使带着扭曲的笑容，重新望向安格斯。

    「这是最后的警告。」

    他用冰冷的声音命令道：

    「给我唱。」

    安格斯可以看到书姬茫然地站在『书』上，紧握着那娇小的拳头，全身不停颤抖。书姬悲痛地抬起头，望着安格斯。

    「我办不到——对不起，安格斯。」

    「没关系，不用在意。」

    安格斯在心里祈祷自己双腿颤抖的模样不要被发现，然后露出笑容。「我这条命原本就是书姬救回来的。」

    安格斯转身面对天使，瞪向对方，用手指比向自己的心脏。

    「开枪吧，可别射偏了。」

    对方没有回答。

    枪声响起。

    安格斯的身子应声飞出，撞上柱子弹了开来。只见安格斯手按着胸口，扭曲着身子，下一刻——他全身失去力气，静静倒在地上。

    「安格斯……！」

    书姬吶喊着，同时激动地让身子探到『书』外。

    「安格斯！安格——」

    天使把『书』合了起来。书姬的叫声瞬间消失，就在同时，另一声哀叫响彻了这间房间。

    「不要——————……！」

    是赛拉。她甩开了班的手臂，朝倒地的安格斯冲去。但是，天使挡住了她的去路。天使的脸因惊讶与喜悦而丑陋地扭曲。

    「妳的声音回来了？」

    赛拉用满是泪水的双眼瞪着他。

    「让开！你这混蛋天使！」

    企图从萨基尔身边闯过的赛拉，手臂被班从后方拉住。他已将柴刀收回鞘内，用双臂牢牢将赛拉架住。

    「放手！给我放开！」

    「真是太好了！」

    看赛拉这样哭叫挣扎，天使仰头望着上方。

    「神啊，感谢您，这是最好的礼物了！」

    「少妄想了！休想我会为你这种天使唱歌！」

    就算自由遭到拘东，少女仍拥有战士的血统。她紧咬着牙，从获得自由的咽喉中挤出咆哮般的声音。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绝对……绝对饶不了你！」

    「妳会唱歌的。」天使用手抓住赛拉的脸颊，抬起她的脸。「只要和我接触，要操控妳是易如反掌。区区人类根本无法抵抗，妳将变成只会唱歌的人偶。」

    班抓着赛拉朝房间深处走去。打算跟上的瓦尔特突然像想到什么而停下脚步。他折回柱子旁，用鞋尖将俯卧在地上的安格斯翻了过来。

    安格斯的外套上开了一个烧焦的洞，衬衫的胸部位置可看见大片红色血渍，无力松弛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瓦尔特将『书』放在安格斯的胸上，眼角抽搐了两下。

    「这还给你——谢了。」

    他丢下这句话之后，便转身离开。

    在房间最深处有块方形的凹陷。由于该处的材质与墙壁相同，因此乍看之下难以分辨，但在那里有一扇门。瓦尔特将手放到那扇门中央，紧闭到看不见接缝的门，就这么左右分开。

    班和瓦尔特就这么拖着持续大声叫喊的赛拉，消失在门的另一头。而门也像是要隐匿他们的身影一般，自动关上——

    「安格斯！求求你！睁开眼睛——」

    赛拉的叫声无情地遭到遮断。

    8

    我们所搭乘的载具，似乎使用的是与思考能源无关的动力。不同于只要用想的，就能自动带人到目的地的一般载具，这台载具似乎一定要有人操作才能动。

    那被称为米迦勒的自动人偶操纵着圆形的方向盘，驾驶着载具一路闪避瓦砾。窗外是一片恶梦般的光景。建筑物倒塌，无论是公园还是工厂都在火焰中冒着浓烟。烟雾飘进窗内，让我忍不住咳嗽。

    「我要关窗了。」

    自动人偶在说这句话的同时，窗户便应声关上。

    我试着对那自动人偶说道：

    「你是米迦勒？」

    「没要紧事就安静点。」

    虽然那如铃声的美丽嗓音是人偶特有的音色，但语气却充满威严。不容辩驳的言行，那就跟个性顽固的米迦勒一模一样。

    「我听说你已经死了。」

    「没错，要阻止那些暴怒的下级天使，我肉体的死亡是不可或缺的。」

    「可是，你现在却在这里。」我指着自动人偶。「在这个——人偶里面。」

    「四大天使为了预防意外，意识都有进行备份。当然，要复制所有的人格是不可能的，我不过只是忠实执行米迦勒意志的冒牌货罢了。」

    你感觉实在不像是冒牌货——就在我想要这么说的时候，他突然猛打方向盘。一道火柱在眼前爆发，四周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笼罩，巨响与强光的冲击让我脑袋一阵晕眩。

    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从其中恢复。可是拥有人偶身体的米迦勒却似乎不受影响。他若无其事地持续驾驶。载具离开了市街地，朝浮岛边缘驶去。

    「米迦勒，你为何要救我？」

    「是加百列拜托我的。」

    那美声以略带不快的语气回答道。

    「他在进入刻印大厅之前交代过我，说如果你还活着，日后又被抓回来的话，希望我能让你逃走。他说你是自由的鸟，希望你不要再次回到笼中。」

    说到这里，自动人偶的声音才初次显露出哀伤。

    「加百列是我的好友，但我却没能救他。我不想责怪你，但也不代表我能原谅你。你当初应该带他一起走，不该把他留在这里的。」

    这份告白刺痛了我的心。

    「——对不起。」

    「你要道歉别对我说，去跟加百列说。」

    「可能的话，我也想那么做。但是，我已经再也无法请求他的原谅了。」

    米迦勒没有答话，这样的沉默让我感觉心如刀割。加百列对我有大恩，可是我却背叛了他。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原谅？我该怎么做才能回报他？

    「加百列也做了备份。」

    沉默的乌云中射出一道曙光。

    米迦勒望着前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里有个我熟悉的银环在闪闪发光。是米迦勒生前戴在耳朵上的连线夹。

    「在加百列所戴的连线夹内，蓄积了他的思考资料，现在那东西应该是在萨基尔手上。」

    我咽了一口唾液。

    「那臭小子现在在哪儿？」

    「他逃到其他圣域去了。那东西对乌列尔没将你心缚化一事感到十分不满，一心只想对你进行报复——」

    载具旁一阵爆炸，打断了加百列的话语。待爆炸的余波散去后，加百列继续说道。

    「那些优良基因的合成人，是第十三圣域的哈尼尔，与其他圣域的哈尼尔共同创造的东西。那些家伙虽然拥有各自的意识，但同时也会以集团方式形成一个共同意识。因此拉斐尔虽然没有必要备份，但却拥有相同的东西——换句话说，拉斐尔被你杀害时的记忆，是那些东西全体共有的。」

    「你说全体……除了那个拉斐尔与萨基尔之外，还有其他合成人吗？」

    「光是现在能确认的就有三名，分别是第七圣域的拉斐尔、第十二圣域的米迦勒、第十七圣域的萨基尔。这波攻击就是那些东西策划的。」

    那个萨基尔痛恨我。这样说来，他很可能就在现在头上的那座岛上，等着欣赏我的死期。

    「现在头上那座岛是第几圣域？」

    米迦勒瞥了一眼飘在空中的浮岛，然后立刻将视线移回前方。他迅速转动方向盘，躲开挡在路上的瓦砾。

    「第十七。」

    「是『欢喜』对吧？」

    「没错。」他简洁地回答之后，用下巴朝前方比了一下。「已经能看到了。看来没问题的样子。」

    有条道路笔直穿进满布浓烟的森林内。停在道路尽头的，是架我从未见过、拥有三片白色机翼的载具。

    「那是什么？」

    「那是直升机。」

    米迦勒将载具停在那东西旁边，然后从载具中走出。

    「快过来。」

    米迦勒对我呼喊道，我连忙朝直升机跑去。那玩意儿拥有将副座包覆在其中的蛋型机体，在机体上有三片机翼，后方则有小型的螺旋桨。

    「上去，我教你操纵法。」

    「可是，你自己——」

    「我是『理性铁腕』，就算肉体毁灭，在我灵魂还存在的一天，就有义务要保护这里。」

    「——你打算牺牲吗？」

    「别让我一再重复。上去。」

    我决定照他的话做，因为我知道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功夫，他也是为了他所要保护的人而战。关于这一点，不是我——不是我这种人有资格插嘴的。

    米迦勒将连线夹从耳上取下，交到我手中。我在他催促下将它装到自己耳上。剎那间，各种情报流入我的脑内。没能拯救加百列的悲哀、目睹圣域瓦解的苦涩。我将意识从那些情报上移开，只找出我所需要的情报。

    直升机的操纵法——我用右手控制操纵杆，用左手控制节流阀，同时我的脚也放在左右两个踏板上。踩下左侧的踏板，右踏板就会回到原位，而机体会向左倾斜。我将大概的基本知识记到脑中，然后便让操作的感觉与自己的身体同调。

    接着我将连线夹取下，还给米迦勒。米迦勒把连线夹重新戴回耳上，便折回载具旁，拿了一个用布包裹的细长物体回到这边。

    「你把这个带走。」

    我接过那东西，将外面的白布解开。

    「这个是——！」

    那是刻有『理性』刻印的银杖，如果少了这个，第十三圣域就会坠落。乌列尔不可能容许这东西让人拿走，这东西会出现在这儿，就代表……

    「乌列尔——死了吗？」

    我没有说「被你杀了吗？」，因为杀害『理性头脑』的说法，相当于指控他亲手摧毁圣域。身为『理性铁腕』的他会被迫做出那种决定，其内心所承受的煎熬，想必非比寻常。

    「乌列尔把这座圣域当做自己的孩子般疼爱，能与圣域一起灭亡，或许也是她所希望的。」

    米迦勒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刻印是柄双刃剑。如果周围有水或金属之类的精神共鸣体围绕，那么吟唱『解放之歌』就能产生出莫大能量；可是在没有能与之共鸣的地方吟唱，无处宣泄的能量就会化为将周围破坏殆尽的猛兽。因此你千万不能错用这股力量。」

    我紧握手杖，点了头。

    「还有，如果在日后你能有机会再次见到加百列，我有话希望你代为转达。」

    原本应该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自动人偶，竟露出了充满骄傲、但却因此让人感受到其中悲哀的微笑。

    「告诉他，你的朋友实现承诺了。」

    「我会告诉他的，一定。我保证。」

    带有米迦勒灵魂的自动人偶远离直升机，举起右手对我敬礼。

    「永别了，正确继承了刻印意志之人。」

    我将手杖摆放在后座上，右手握着操纵杆。一按下按钮，驱动零件便伴随爆裂声甦醒。螺旋桨随着我拉动节流阀的动作转动，机身动了起来。上方三片机翼开始自动旋转，机翼切过空气的声音逐渐增大。

    我将节流阀开到最大。速度瞬间提升，我边用踏板调整行进方向，边拉动操纵杆将机首抬高。

    机身摇晃，机轮离开地面。

    直升机升空了。

    我飞在空中——如果能尽情享受这种感觉，不知有多好。但此刻我丝毫没有享受飞行的兴致。光是要用操纵杆与踏板来维持机身平稳，就让我无暇他顾。一离开浮岛边缘，眼下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地。红褐色的山丘、随处可见的树林。这里没有我所认识的地形。我看不见马提尔湖与莱庇斯族的村落。在远处可看见白色的物体，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云还是山岳。

    突然间，有东西划过天际落了过来。就在我那么想的瞬间，那东西突然爆炸。暴风晃动着机体，碎片如雨点般撞击在机体上，发出不祥的声音。机首瞬间下沉，直升机逐渐失速。红褐色的山丘迅速朝眼前逼近。

    「翅膀，张开翅膀……」

    我紧握操纵杆，像是唸咒语般地说道。

    「飞起来！里贝尔塔斯！你可以飞！」

    9

    环绕开口说道：

    「妳不可以憎恨。」

    当会发出雷鸣的武器将同胞们一一杀害时，身为她养母的老妇这么告诫她。

    「就算妳心中的愤怒像热油般翻腾，也绝对不可以憎恨。」

    「为什么？」年幼的她无法理解。「就算被这样虐待，我也不能恨那些人吗？」

    「没错，创造这个世界的伟大灵魂，不能在这块土地上生出仇恨。」

    如雷鸣般的枪响。哀叫、怒吼、吶喊、凌乱的脚步声。照亮黑夜的鲜红火焰。恐惧、怒意、与愤慨，彷彿要胀破她的脑袋。

    环绕为了平抚她的情绪，将少女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妳可以像暴雨般哭泣，可以像闪电般发怒。可是妳不能恨。带着恨而活的人栽不出任何东西；用恨唱出的歌会毁灭世界。我最重要、最爱的歌姬啊，请切记我说的这些话。」

    我办不到……

    赛拉瞪着眼前那个东西心想。

    ——我实在办不到，环绕。无论我怎么哭叫、怎么生气，都无法压抑那股情绪。恨意不断膨胀，彷彿要冲破我的身体。这家伙杀了他！杀了对我来说十分重要的人。那个人已经再也不会对我笑，我也再也无法看见那蓝色的眼睛，听见那个人的声音，我永远都无法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了。

    这里是第十七圣域的最深处——在阴暗的房间中央，有个圆柱形的水槽。水槽散发的浅蓝色光亮，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在那水槽里面，漂浮着一团看来像是皮革袋的物体，有几条银线将那东西固定在水中。

    赛拉脑中模糊的记忆逐渐鲜明。我曾来过这里，接触过那个东西，当时涌现的漆黑恶意压垮了内心，彷彿被上千利针扎刺的疼痛侵袭全身，自己被强迫吟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当时的恐惧全都毫无遗漏地一一浮现。

    那在水槽中像是皮革袋的东西缓缓晃动，赛拉试图抵抗但却全无效果，只能任凭对方将自己朝那东西拖去。随着距离靠近，赛拉也逐渐得以看清对方的真面目。

    那是人类的身体，但身上的手脚彷彿被扯去般不见踪影，头部只剩腐烂的肉块顶在头盖骨上，缺少皮肉导致脊髓外露的颈部，则戴着一条银色项圈，只有身体还勉强保留完整的模样。那应该是属于男性的平坦胸部，其中央刻有闪着红光的纹样。

    〈实现愿望的日子终于到了。〉

    从天花板传出金属般的音调这么说道。同时一声闷响，在水槽中升起了蓝色的水泡。

    〈圣域将重拾往日的繁荣。那些紧黏在地上的人将受到心缚，复兴天使们的乐园。碍事的人全都死了，没有人能指使我，再也没有人会说我是『缺陷品』。我将成为神，成为这个世界的——全新的神！〉

    赛拉瞪着那个东西。如果要让白己变成这种家伙的傀儡，那还不如一死。赛拉这么想着，自己手中还留有同归于尽的方法，也知道该怎么做。

    环绕曾告诫自己不可以恨。

    可是——我办不到。

    〈到这里来，歌姬。只要碰触我，无论是悲伤还是恐惧，就全都感受不到了。〉

    水槽的表面开始凹陷，凹陷的底部接上了浮出在那身体胸部的纹样。

    〈来吧，这次我一定要让妳成为我的东西！〉

    班抓住了赛拉的手腕。

    「你做什么！把手放开！」

    赛拉拼命抵抗，企图将班的手给甩开。但班丝毫不为所动，他拉着赛拉的手，让赛拉的手朝术文接近。

    「不要！」

    赛拉颤抖的手指眼看着就要触碰到术文——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人！〉

    质问的声音与枪声同时响起。

    班的手放松了力道，赛拉见机立刻挣脱。只见班伸直了四肢，朝后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睁开，嘴巴也无力地张着。在他额头上多出了一个小洞，从后脑流出的鲜血正缓缓在地板上扩散。

    「好久不见了，萨基尔。」

    一对男女的身影出现在水槽后方。那是一名将长发绑在身后、拥有端整容貌的男性，与拥有褐色肌肤的女性。赛拉认识那名女性，她是克尔族的歌姬。没错，她的名字是——

    「因为你那些自动人偶会碍我的事，所以我先在控制面板上动过手脚了。」

    男子扭曲薄唇，露出笑容。黑色的长发、黑衬衫、黑领带，左手则戴着黑色手套。相较于全身黑色的穿着，男人的肤色异常苍白。

    「总之就是这样，你可别太介意啊。」

    〈快枪！你竟然……！〉

    金属般的声音尖锐地变了调。

    〈你又打算背叛我了吗！〉

    只见瓦尔特像是触电般挺直身子，右手生硬地移动，握住收在枪套内的转轮枪握柄。

    「太慢了。」

    枪声与说话声同时响起。只见男子手中已然握着一柄不知何时抽出的转轮枪，而且所射出的子弹，也准确地射穿瓦尔特的右肩。

    「你说我背叛你？说话别那么丢脸啊，萨基尔。讲什么背不背叛，我从一开始就跟你不是同路的。」

    血腥快枪将转轮枪的枪口凑到嘴边，将枪口飘出的硝烟吹散。

    「你收集了四散在世界各地的刻印，并强迫人祈祷，让他们为你在思考原野里蓄积思考能源。你所做的一切，我是真的心怀感激。」

    黑衣男子绕过水槽边，站到水槽前方。

    「可是——不好意思，我并不需要乐园。」

    〈嘎嘎嘎嘎——！〉

    房间内回荡着像是金属声响的尖锐呻吟，然而就算听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不快音色，血腥快枪的脸色仍无丝毫变化。他扳起击鎚，将转轮枪的枪口对准水槽。

    枪声响起。

    「你所收集的能源，我会善加利用的。」

    他扳起撞鎚，又是一枪。枪声接连响起。

    一声清响，水槽出现裂痕。

    「你已经没用了。」

    裂痕逐渐扩散。水槽中的液体开始从裂痕渗出，并在水槽表面形成一粒粒蓝色水珠。男子没有多看，转身面向赛拉。

    「妳要跟我走吗？」

    男子用彷彿在邀请对方共进午餐的轻松态度对赛拉说道。

    「如果妳有那个意思，我可以让妳再忘记一次。」

    赛拉抬头望着血腥快枪。

    端整的面容、浅灰色的双眸。那不甚明显的微笑，带着一股令人着迷的寂寥感，就像在陌生土地迎接的落日；就像在喧闹人群中的沉默；就像掩声哭泣的黑夜；就像在绝望深谷中摇曳的永暗。那是让赛拉忍不住想伸出援手的——压倒性的孤独。

    赛拉开上眼睛。

    她甩甩头，将他的魔力甩开。

    「你杀了环绕，也射杀了我许多同胞。」

    她睁开眼睛，正视着他的双眼。

    「而且，我并没有忘记你对云雀做了什么。」

    「所以说……妳并不打算跟我走囉。」

    「我永远都不会再跟着你。」

    赛拉毅然决然地说道。

    「而且，我也不会放你从这里逃走。」

    赛拉说完，快步冲向倒地的瓦尔特身边。他被子弹射穿的右肩虽然仍持续出血，但还有呼吸。

    「这人身上带有术文。」

    赛拉将手放在瓦尔特胸口上，这么宣言道。

    「我现在就可以为你吟唱『解放之歌』，还有这个术文的『钥之歌』。」

    不知是根本不相信赛拉的话，还是根本不把自己的生死视为问题，血腥快枪似乎十分愉快地笑了。

    「我想这么说的妳应该很清楚，妳那样做会导致什么后果吧？」

    「我当然清楚。这个房内没有任何共鸣体，被解放的能量将会连同那些沉睡的天使，一并将这块地方夷为平地。」

    「那样一来无论是妳，还是那个男人都会死喔。」

    「我不在乎。」

    赛拉舌锋尖锐、不假思索地丢出这句话。

    「只要是为了所爱的人，歌姬会不择手段。保护所爱之人，与所爱之人共存亡，歌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赛拉接着朝站在血腥快枪身旁，始终保持沉默的女性说道：

    「晨啭，既然妳能够做到，那么我也可以。」

    「好胆量。」

    血腥快枪露出满意的微笑，同时扳起击鎚。

    「妳的歌声——就让我见识一下吧。」

    赛拉收起下巴，静静吸气，张开那如花瓣般娇嫩的双唇——

    枪声响起。

    10

    我拿着银杖走出直升机。

    三片机翼扭曲变形，蛋状的机身也破损得惨不忍睹，唯一幸存的只有直升机骨架，还有——里面的操纵者。

    我抬头望着天空。第十三圣域已经飘到了相当远的位置，浮岛拖着黑烟，逐渐失去高度。在那浮岛之上还漂浮着第十七圣域，彷彿是要见证『理性』的末日。

    最后，在我的注视之下，第十三圣域坠落到大地上。浮岛就像是腐败的果实摔落地面般崩塌、四散。间隔了一会儿，彷彿世界末日般的巨响传进耳中，大地也像是在表现痛苦般地不停晃动。

    「加百列……拉米尔……米迦勒……」

    想到那些失去的人，我自然唸出他们的名字。可是在其中丧失的生命，有大半的人根本连名字都没有。

    只有我活了下来，只有罪孽最深的我还活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无意义的吶喊烧灼着我的咽喉。

    我仰头所见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片鲜红，彷彿是沾满鲜血的颜色。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我用手背拭去泪水。就算哭也没用，眼泪并不会为我洗去罪孽。

    既然这样，现在就专心让自己向前进吧。

    我要回去——回莱庇斯族身边。在那之后，莱庇斯族究竟怎样了？会不会所有人都早已被天使杀光了呢？还是说他们受到心缚，被当成制造能源的燃料，被带回圣域了？一想到这些，就让我坐立难安。

    我紧握手杖，朝夕阳的方向走去。在坠落之前，我在西方看见了白色的物体，那八成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脉。马提尔湖就在那座山脉的东侧，莱庇斯族的村子就在那里。

    我走了整整一夜。我在半路用手杖敲打仙人掌，啜饮其中的汁液；或是直接啃食仙人掌的叶肉，刺鼻的植物气味涌入鼻腔。就算这样，我还是忍着不让自己呕吐。

    就算太阳升起，我也没停下脚步。我口干舌燥，嘴唇裂开散发出血腥。我的体力早已透支，意识逐渐模糊，此刻我连自己正朝哪个方向前进都不清楚。

    手杖脱了手。我跪到地上，想要捡起手杖，但却再也站不起来。我就这么躺在干热的大地上，烈日持续射在身上。我应该找个能躲阳光的地方，等我再休息一下——就去找能睡觉的地点——待体力恢复之后——再——

    有东西在拉扯我的头发。

    「——！」

    难忍的疼痛让我睁开眼睛。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昏了过去，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匹黑马的鼻头，那匹马想要吃我的头发。

    「喂！别这样！清风！」

    我看见一名男子翻下马背，他有着红褐色的皮肤与黑色头发、壮硕的身躯，身上的服装则织有剽悍的鸟类纹样。

    另外还有数匹马包围着我，在马上的全是大地之人。

    「还活着吗？」

    从马上下来的男子，探头望着我的脸。

    我想回答，但却无法出声。我能做的，只是微微移动嘴唇。

    「喔！还活着呢！什么？要喝水吗？是要喝水吧？」

    男人扶起我的身子，把用羊胃袋做成的水袋袋口靠到我的嘴上。水流进了我干燥的喉咙，就算感觉快被水呛到气管，我还是贪婪地将水喝下。

    「我是欧鲁库斯族的獠牙。」

    男子说完，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

    「你是——白人吗？」

    「我是……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

    每次发出声音，我的喉咙都会感到刺痛。

    「我拜托你们——带我到……莱庇斯族的……村落去。」

    男子的表情充满狐疑。会被怀疑也无可奈何，毕竟不管怎么看，我都不像是大地之人。

    那自称獠牙的男子让我躺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他开始跟看似领队的男人讨论起来，压低了音量。我无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獠牙回到我身旁。

    「很遗憾，我们不能带你去。」

    听到这个答案，我闭上了眼睛。看来除了靠我自己走路之外，也没其他办法了。

    「那么，可以至少告诉我方向吗？」

    我睁开眼睛，自己撑起身子，倚着手杖，试图让自己站起来。

    「别急，你虽然是莱庇斯族人，但性子却很急呢。」

    獠牙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们正要前往卡内雷克莱碧斯，那里正在举办让所有歌姬齐聚一堂的祭典。那场祭典我们不能迟到，所以我们虽不能先带你去莱庇斯族的村落，但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只要到卡内雷克莱碧斯，你肯定能在那里见到莱庇斯族的。」

    这话让我吃了一惊。我听说『大地之钥』的祭典，是在结实之月举办，我被软禁在圣域的时间，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

    「现在——已经是结实之月了吗？」

    「不是。」獠牙摇了摇头。「这次祭典是莱庇斯族紧急招集的，因为白人要展开侵略了——他们是这么说的。」

    疲惫不堪到无法站立的我，在他们协助下让我坐上马背。他们还分给我食物与饮水，对于这些好意，我只能不停道谢。

    「见人倒在眼前出手相助，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回应的男人，名字叫尾环。那将头发绑成长辫并结成环状的他，是欧鲁库斯族的酋长。

    「莱庇斯族是我族的恩人，你尽管安心修养身子吧。我们后天晚上就会抵达卡内雷克莱碧斯。」

    11

    从远处传来声响。

    安格斯想要回答，却开始咳嗽。胸骨突然一阵疼痛，让安格斯发出呻吟。

    「可恶，你还活着嘛！真是的，你这大白痴，竟让人这么担心！」

    安格斯睁开眼睛，看见黑色的天花板、一脸哭丧表情的书姬、应该已经睡着的强尼，以及应该被带去修理手臂的亚克。

    为什么———他们两个会在这里？

    到这时候，安格斯才回过神。强尼与亚克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自己一直昏迷到他们找来这里。

    「不好……」

    安格斯才刚想坐起身子，就立刻感受到剧痛，强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呼吸。安格斯开始缓缓吸气，再将空气慢慢吐出，光是这样的动作，胸口就会感觉无比疼痛，全身也都冒出冷汗。

    「安格斯——？」

    书姬用颤抖的声音唤道。

    「你——不是中枪了吗？」

    「我原本是打算假装那样……然后出其不意……把赛拉抢回来的。」

    「可是，那些血呢？」

    「喔……这个——」

    安格斯边喘着气，边让书姬看清楚自己握在右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破裂扭曲的羊肠。

    「这些是小红莓汁。」

    安格斯在昏迷之前，把藏在外透口袋里装有小红莓汁的羊肠在自己衬衫上弄破。

    这是因为安格斯认为对方如果开枪，多半会避开有术文的右眼，选择瞄准心脏。因此安格斯将萨基尔之书放进胸部口袋，而事情正符合他的期待，术文挡住了子弹。但是，似乎并没有连中弹的冲击一并吸收。

    自己想得太美了，昏迷实在是一大失算。安格斯按着胸部，试图起身，虽有强尼伸手帮忙，胸部深处仍隐隐作痛。

    「我看你是不是别动比较好？」

    「是啊，主人，您的脸色都发青了，内脏说不定受伤了。现在应该照强尼说的……」

    「赛拉的声音恢复了。」

    安格斯不顾他们的劝阻，奋力站了起来。虽然感到目眩、脚步摇晃，但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

    「术文会散发邪恶意识——如果与其同调，会引发意识障碍，不久便会发疯。在变成那样之前——得去救她——」

    「……真是的！」

    强尼边昨舌，边从地上捡起『书』，将『书』交到安格斯手上，接着拉过安格斯另一边的手，让那条手臂绕过自己肩膀。

    「没有我们跟着，你还真是没用呢。」

    「……要说这种话，那在我抵达之前，都一直在地板上睡觉的人又是谁呢？」

    「你真囉唆，你自己还不是没接上手臂？」

    「在我接手臂之前，那些自动人偶就突然不动了。肯定有人启动了紧急停止模式，我认为这是非常状况，所以才赶过来的。」

    「真的吗？不是因为突然只剩你一个，所以害怕寂寞的关系吗？」强尼调侃地嘻笑道。「而且其他人偶都停止了，却只有你还会动，这不是很怪吗？」

    「在这里的自动人偶是第十七圣域规格，因为我的规格不一样，所以紧急停止模式也不同，请不要因为都是人偶就混为一谈！」

    「好啦，我知道了，用不着那么激动……」

    强尼边说边重新抓紧安格斯的手臂，因为安格斯刚才险些瘫软下去。「喂！你还好吧？站得很不稳喔。」

    「是啊，不要太勉强了。」

    抬头望着安格斯的书姬，担心地皱着眉头。

    「这样下去，你自己会先倒下的。」

    「……不要紧的。」尽管这么回答，但安格斯仍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稍不留神就会昏迷，每走一步身体中央都会感到阵阵刺痛，双腿也不听使唤。由于无法大力呼吸的关系，让安格斯呼吸非常难受。

    在抵达房间深处——那个有些微凹陷的墙壁时，安格斯已经连维持站立都十分痛苦。因此只好由强尼代替瘫坐在地上的安格斯试着敲打墙壁，但是门始终紧闭，无论怎么做都没法开启。

    「没办法了，要直接轰开吗？」

    书姬抬头望着安格斯说道，书姬这个提议，安格斯摇了摇头。

    「我们不清楚门对面的状况，要是随便使用力量强大的招式，可能连赛拉他们都会受伤。」

    可是继续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如果动作不快一点，事情将会演变到无可缓回的地步。现在他们实在没有时间跟这扇门耗下去，不耐与焦躁令安格斯的内心倍感煎熬。

    「主人。」亚克对安格斯说道。「我直接与这扇门的回路相连，让它短路怎么样？」

    安格斯抬头看着亚克。

    「你可以那么做吗？」

    「嗯……是可以啦……可是如果这么做，我想我也会无法行动吧。」

    「那样不成，我不能让你坏掉。」安格斯的视线落到手中的『书』上，缓缓站了起来。「没办法了，看来还是只能请书姬直接把这扇门——」

    「我不会坏掉的。」亚克边说边上前搀扶脚步不稳的安格斯。「只要稍微等一段时间，然后对我说启动码，接着就会执行自我修复的。」

    这话让安格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亚克。

    「真的吗——？」

    「是真的，自动人偶不会说谎。面对无法回答的问题，只会沉默而已。」

    「——好吧。」安格斯闭上眼睛。在轻轻吐气之后，再次把眼睛睁开。「启动码是什么？」

    亚克露出微笑。那是看来像是寂寞、又像是高兴、不可思议的微笑。

    「是『任何人终得一死』。」

    亚克站起身，背对安格斯。他用右掌对着墙壁，开始寻找什么。下一瞬间，亚克突然举起拳头，用力朝墙壁挥落，平滑的壁面应声碎裂。

    亚克从自己的左肩扯出银色的管线，使其与墙壁内的银线相连。

    啪地一声，连接处爆出了青白色的火花。

    只见亚克的身体朝一旁倾斜，同时伴随着空气流泄的声音，门应声开启。

    凄惨的光景跃入眼中。

    阴暗的房间。前方是破裂的水槽。在微弱的照明下，可看见一名倒在地上的男性身影。那鲜血从脑袋泊泊流出，已经丧命的人是班·弗格森。瓦尔特也倒在地上。赛拉正蹲在他的身边。

    水槽前站着一对陌生男女，全身穿着黑衣的男子右手拿着转轮枪，枪口对着赛拉。

    强尼连忙抽出自己的**，朝那名男子击发，但子弹却射到了毫不相干的方向，打中墙壁爆出火花。

    「……书姬！」

    在听到安格斯用走调的声音呼喊前，书姬的歌声便已响起。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与沉默的大海

    男子的反应十分迅速。几乎在刚听见歌声的同时，他便将转轮枪抛开。而站在他身旁的女性也立即将那男子推开，自己则顺势趴到地上。紧接在那之后，被雷光击中的转轮枪应声碎裂，子弹散落到地上。

    「所有人通通把手举起来！」

    强尼重新拿稳转轮枪，出声大喊道。

    「别想做无谓的抵抗！要是想玩什么花样，这里的书姬可是不会闷不吭声的！」

    四周突然一片寂静。

    打破那片寂静的，是个听来像是努力隐忍的笑声。

    「真是狐假虎威的威胁法呢。」

    「少、少囉唆。」强尼将枪指向声音的主人。「废话少说，把手举起来！」

    「你不会开枪的。」

    趴在地上的男子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拨了拨落到脸上的浏海。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呢，强纳森。」

    强尼张大着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那忘记眨眼的视线，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大、大卫——？」

    「你刚才……说什么？」

    安格斯睁大了眼睛，望着那名黑衣男。

    两人的容貌确实十分相似，但强尼的眼睛是褐色，该名男子却是带蓝的灰色。如果是两者都见过的人，想必不会误认他们的身分。他们的外表相似，但感觉截然不同。如果强尼是太阳，那么他就是月亮，而且是看似出鞘的利刃般、让人联想到冰冷金属的弯月。

    「大卫……」强尼放下转轮枪的枪口，尽管心中有些许困惑，还是朝他伸出手。「和我一起回去吧！别再做这种事了。我们回南苏拉去，再一起生活吧。」

    血腥快枪笑了。那是削去一切暖意，冰冷刺骨的冷笑。

    「真是悲哀啊，强纳森，你以为用那种简单的台词，能够说服我吗？」

    「你所做的恶行我都知道，全都是因为那条左臂的关系。所以，你早早把那种东西拆掉——」

    「少胡说八道了！」

    血腥快枪放声恫吓，如寒冰的眼神中，闪动着青白色的火焰。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了，明明没付出什么努力，却表现得比我优秀。然而你却不好好利用那天赋的才能，总是游手好闲。我痛恨那样的你。只要能够超越你，我甚至愿意出卖灵魂。」

    血腥快枪用冰冷的眼神瞪着强尼，朝他走近。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强纳森。」

    强尼下意识地举起转轮枪，将枪口对准血腥快枪。但是，他的手臂不停颤抖，实在不像是能扣下扳机的状态。

    「怎么了？你不开枪吗？」血腥快枪揶揄似地说道。「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阻止不了。无论是以前，还是以后，你都无法救任何人。」

    「才没有……那种事。」

    一个沙哑的声音反驳道。

    血腥快枪只稍稍转动眼睛，望向声音的主人。

    只见安格斯右手按着胸，在浅薄的呼吸下挤出声音。

    「强尼救了我，而且还不只一次两次。要是你敢那样再多说一句——我不会放过你的。」

    血腥快枪看看安格斯、看看书姬，然后将视线转回强尼身上。

    「你让这种快死的小鬼为你说话，不觉得丢脸吗？」

    强尼没有回答。他无法扣下手中转轮枪的扳机，也无法放下枪口拥抱弟弟。而血腥快枪就这么凑到僵硬呆站在那里的强尼身旁，轻声说道：

    「我要摧毁世界。」

    他就这么从强尼身旁走过，朝房间外走去。

    「你就躲在幕廉后面发着抖，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吧。」

    「慢着！」安格斯叫住了对方。「你左手的术文——我要回收它。」

    「你还有时间管我吗？」

    血腥快枪隔着肩膀回过头，手指比向安格斯的身后。你以为这样骗得了我吗……就在安格斯这话快说出口时，他听见了赛拉的哀叫声。

    安格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

    他看见瓦尔特抓住赛拉的手臂，正打算起身。肩上的枪伤仍不断出血，流出的血液将衬衫染成鲜红。那实在不是可以任意行动的伤势，他却以感受不到丝毫疼痛的动作，将赛拉往水槽拖去。

    是天使，萨基尔在操控他。水槽已经布满裂痕，彷彿随时都会破裂。萨基尔打算在那之前，让赛拉吟唱『解放之歌』与『钥之歌』。

    必须阻止他，可是书姬的咒歌会连赛拉也一并波及。安格斯当下决定把『书』放在地上，朝两人跑去，抓住瓦尔特的手臂，试图把他从赛拉旁边拉开。

    〈少来碍事，你这没死成的家伙！〉

    瓦尔特双手抓着赛拉，用脚踹向安格斯的右侧腹。

    「——唔！」

    强烈的激痛让安格斯的视线瞬间发黑。随后便屈着身子跪在地上。

    「安格斯——！」

    赛拉的声音唤着自己的名字，安格斯勉强睁开眼睛。在倾斜的视野中，映照着赛拉被逐渐拖远的身影。

    「对不起……」他能听见赛拉的声音。「对不起——！」

    妳不需要道歉，这不是妳的错。让我来到这里的，是我自己的意志。因为我想保护重要的人，所以——我才到这里来的。

    安格斯伸手抓住盖住右眼的头巾。受一个术文影响的东西，不容易再受其他术文影响。可是要让瓦尔特从术文的支配中获得解放——只剩这个方法了。

    安格斯扯下了头巾，紧咬着牙，将力气灌注在双脚上。安格斯追上瓦尔特，伸手紧紧抓住他的右脚。瓦尔特身子摇晃了一下，松开了抓住赛拉的手，面无表情地揪住安格斯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我们说过要一起游遍世界的，对吧？」

    这句话让瓦尔特的眼角微微抽动。安格斯露出微笑，抓住瓦尔特那揪住自己衣领的手。

    「你再……忍耐一下，我现在……就来救你了。」

    〈凭你一个区区的人类，也想破除我的能力吗！〉

    瓦尔特的拳头朝安格斯挥落，安格斯没有躲避，也没闭上眼睛。拳头打中安格斯的右脸，而瓦尔特的手指——碰触到了安格斯的右眼。

    「唔唔唔……」

    瓦尔特松开了抓住安格斯衣领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凄厉哀号的瓦尔特手按着肩膀的伤口，抽搐倒在地上。

    「我我我我……我我我竟然……」

    他用双手猛抓着胸口。那被血染红的衬衫被撕破，暴露出了满是血迹的胸膛。在瓦尔特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有块与肤色不同的部分，这里浮现出术文。

    相反的念头引发恐慌，安格斯立刻上前，将瓦尔特那不停挣扎的双手压在地上。但是，这样下去自己也撑不了多久，只要再过几秒的时间，安格斯就会被瓦尔特甩开。

    「书姬……趁现在……回收术文！」

    「知道了！」书姬喊道。「赛拉，过来帮我！」

    被叫到名字，赛拉着火似地赶到『书』旁。她捧着『书』，跑到安格斯与瓦尔特身旁。看见在瓦尔特左胸的术文，书姬喊道：

    「『Betrayal（背信）』——第三十二页！」

    赛拉翻动书页，让敞开的『书』面向瓦尔特。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因信任汝等而赐予大地

    因深爱汝等而许诺一切

    此背叛之念乃冰之刃

    需以汝等之命赎背叛之罪

    当术文闪动红光，从体内浮出的瞬间，瓦尔特发出惨叫。那是令人难以想像是人类发出、彷彿野兽咆哮般的声音。瓦尔特后弓起身子，将安格斯弹开。

    「安格斯——！」赛拉作势要冲去安格斯身边。

    「还没完！」但书姬制止了赛拉。「下一个！『Arrogance（傲慢）』——二十五页！快！」

    赛拉翻动书页，翻到了第二十五页。

    不知分寸之人渴望力量

    欺凌弱者将其视为己物

    膨胀的自我不知节制

    以己为尊自视成神

    凄厉的惨叫撼动了整个房间。彷彿用指甲抓金属般的不快声响充斥四周。无法承受晃动的水槽破裂，彻底粉碎，浅蓝色的液体大量涌出。安格斯被涌出的液体吞没，整个人被水流推倒在地。

    萨基尔的身体仍被银线固定，吊挂在空中。刻在其胸口的术文开始浮出，只见红光化为一道细针，被吸入『书』中。

    〈将真相……封印……造出希望。〉

    从天花板的一角，传来了变调的声音。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接着只听见一阵杂音，之后传出一声像是有东西被切断的闷响，然后就再也听不到那令人不悦的金属声响了。

    周围充斥着寂静。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从水槽残骸上滴落的水滴声。

    「安格斯——」

    安格斯的视野中映出捧着『书』的赛拉，泪水从她红褐色的眼中滑落。

    「你不可以死。」

    安格斯试图撑起身子，身体却使不出力量。用来驱动身体的燃料，似乎已经全部烧尽了。先前那剧烈的疼痛，此刻也感觉不到了。视野正逐渐转暗。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开口问赛拉。

    告诉我，赛拉。

    那时候……妳为什么……

    为什么要吻我呢……？

    12

    两天后的晚上——带我同行的欧鲁库斯族小队，抵达了圣地卡内雷克莱碧斯。

    那是一片被森林围绕的平原，许多篝火照亮了四周。被称做梯皮的移动用居所四处林立，许多人都聚集到了此地。这里除了有和莱庇斯族一样有红褐色皮肤的人，也有肤色更黑的部族。所有人身上都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并用老鹰羽毛装饰自己。不停敲响的鼓声彷彿在庆祝彼此的再会，人们在一起唱歌、跳舞。

    我四处寻找莱庇斯族人的身影。尽管我十分焦急，但却只能看到相同的黑发与红褐色皮肤，怎样都找不着我认识的面孔。

    「冷静点。」尾环用带有威严的低沉嗓音说道。「你很显眼，与其你去找他们，让他们看见你会比较快。」

    话才说完，尾环便将我拉到他的马上，接着将另一只手上的火把高举过头。

    「在这里的是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莱庇斯族的同胞啊，认识此人的就上前来。」

    那绝对不算大的音量，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周围开始鼓譟，无数深色的眼睛集中到我身上。我就这么抱着马的脖子四处张望。

    「阿撒兹勒！」

    有人从远处呼唤着我的名字。

    「阿撒兹勒！阿撒兹勒——！」

    一名男子推开人群，朝这里跑来——但就在下一刻，他脚似乎绊到了什么，重重地摔了一跤。我从马上下来，跑到他身边，将他扶了起来，怀念之情涨满了我的心，一股温热的感觉涌上我的眼眶。

    「你又摔跤啦？钩爪。」

    「唔唔唔……」

    钩爪紧抓着我，用双手来回摸着我的脸，将鼻子凑过来嗅着气味。我发现他的双眼缠了一圈白布。

    「钩爪……你的……眼睛——」

    「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是你。」

    他紧紧抱着我，放声哭了起来。

    「是阿撒兹勒……阿撒兹勒还活着！」

    我闭上眼睛，良久说不出话来。命运虽然从他身上夺去了光明，但却没有夺走那温暖的心，那尊贵的灵魂让我的内心发热。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将手搭上我的肩。

    是游隼。她目不转睛地注视我一阵子，微皱起眉头。

    「你脸色看来很差呢，阿撒兹勒。」只见她用强壮的手臂，连同正抱着我的钩爪一起将我紧紧抱住。

    「你这个傻瓜，反正你一定又是没有好好吃饭了吧。」

    擂石也跟在她的身后。他那对与如巨岩般的壮硕身躯极不相称的圆亮双眼，此刻眼泪正像瀑布般从其中流出。

    而站在一旁的黑鹰对我微微颔首之后，便将视线移到了我的身后。站在我后方的是刚从马上下来的尾环。他们面对面，彼此朝对方翻开自己的手掌。那表示手上没有武器的动作，是他们正式的问候方式。

    「欧鲁库斯的尾环，感谢您带回了我的兄弟，吾等莱庇斯族将永远铭记这份恩情。」

    「无须多谢，莱庇斯族的黑鹰。」

    尾环露出白牙，咧嘴露出笑容。

    「你在十年前与鲁夫斯族一战中，救了我全族的性命，此次不过是回报那份大恩而已。」

    黑鹰微微点头，然后重新望着我。

    「你终于回来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其中带着无限情感。

    我松开与钩爪及游隼的拥抱，缓缓站了起来。

    「我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

    「白人的岛似乎掉下来了。」

    在我还没开口的时候，他便先说道。

    「梦想她梦到了预知梦，白人为了获取唱歌人偶，而来猎捕大地之人，战争将再次到来——她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没错。」我收起下巴说道。「我要教你们与天使战斗的方法、防御精神攻击的方法，与制造更强武器的方法。」

    黑鹰点了头。

    「你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智慧，我感谢伟大的意志派遣你到来。」

    「那要先从哪边开始？铁的精制法吗？火药的制作法？还是先从防御精神攻击的方法开始？」

    「慢着，先别急。」

    他举起手制止我。

    「现在的『大地之钥』已经担任了六次歌姬。已经有相当年纪了。为了迎接战事，必须要有新的歌姬。明天有选出新一任『大地之钥』的祭典。要为战争作准备，也得先等祭典结束再说。」

    歌姬——后悔。

    内心涌现的思念瞬间满溢。她也来到这里了，我想见她，想立刻跑向她所在的地方去见她。

    「各部族的歌姬都为了明天的祭典进行净身，她们今天晚上会在米多雷湖过夜。」

    听黑鹰这些话的话，让我握着手杖的双手加重了力道。我无法见她。而且明天就会决定新的『大地之钥』。如果后悔被选为『大地之钥』，那她就得留在圣地。而我就再也无法和她一起生活了。

    「而且，你也需要休息。我们的梯皮在西方的外围，你今晚就让身体好好歇息吧。」

    这么说完之后，黑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穿过西方的森林过去。」他低声在我耳边说道。「你的模样很显眼。当心别被人看到。」

    我不发一语地点了头。

    我向尾环等人道了谢，然后用游隼借给我的防砂布掩饰身形，在大地之人之间穿梭。穿过广场，我进入林中。树木上缠绕着叶子形状像是枪尖的藤蔓，在藤叶间生有青白色的花蕾。那似乎是野生种的时钟花。

    我在其中奔跑着，将『理性』之杖捧在胸前，在杂草中奔跑。树林内没有灯光。月光也被遮蔽，附近是一片黑暗。

    离开大地的远去之人啊

    我不会为此别离悲叹

    你踏上的是往其他世界的旅程

    这段别离仅是一时

    我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歌声。

    那是彷彿拨弄细弦般、带着哀愁的美丽歌声。

    你的灵魂将回归伟大意志

    并在不久后于大地重生

    在其他世界、其他地点

    我们将再次重逢

    眼前的景色瞬间豁然开朗。卡莉塔丝高挂在眼前。反射着月光的平静湖面，正散发耀眼的银光。

    后悔就站在那银光当中。

    我立刻跑到她身前。微带波浪的秀发、映入月光的双眸。她彷彿只要站在眼前，就能让人看到灵魂的光辉。

    后悔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我能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这是令我朝思暮想的重逢。可是我却无法动弹，她的身影实在太过神圣，别说触摸，我就连将手伸出都办不到。

    抬头望着那样的我，后悔露出微笑。

    「你回来了，阿撒兹勒。」

    「后悔——我——」

    我的声音消失了，就是无法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只是一句话，只是一句「我喜欢妳」。

    我不断忍受那段屈辱的日子，就算背负罪孽仍选择活下去，就是为了传达这份心意。可是那一句话，我却怎样都说不出口。在圣地的她是不折不扣的女神。此刻她对我这样的堕天使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明白。」

    后悔这句话，让我猛然抬起头。

    「在这里的东西——」她指了我的胸，接着用同样的手指轻点自己的胸。「和在这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她和我并肩站在一块儿，望着夜晚的湖泊。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

    我们的肩膀互相接触，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暂时……让我就这样子。」

    后悔的手十分柔嫩、温暖———并带着微微颤抖。

    她也在害怕。害怕自己成为『大地之钥』。害怕自己必须背负的重责。尽管恐惧让她想要逃离一切，但她还是选择留在这里。

    为了拯救同胞。

    为了拯救世界。

    最重要的是——为了拯救我。

    〈第三集待续〉

第二卷 后记

    不知不觉间，距离第一集发售已经过了将近半年（注：此指日本出书时间）。让期待本作的各位读者，又再等待了这么久的时间，实在非常抱歉。这次又是断在一个没头没尾的地方，这全是我欠缺考量所造成的。

    我有失考量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还想将到第六章为止的内容都放进第一集里。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太过无谋且欠考虑。我现在实在很想对当时的自己大骂：「哪可能塞得下去啊！？白痴！」

    那么，既然故事回到了巴尼斯顿，在这里聊一些题外话。

    我有个担任图书馆员的姊姊。讲到图书馆员，就是阅读的专家。为了善用这个优势，我在投稿时代就常请她阅读我的投稿作品。但是，她实在严格得不得了！每次见到满是红字修改的原稿与毫不留情的批评，让我不知有多少次被推入绝望深渊。

    过去曾发生过这种事。当长时间维持投稿生活，来自身边的压力自然也会变大。于是在我向姊姊问：「要怎么样才能让那些人明白，我是认真想成为小说家，不是纯粹在游手好闲而已呢？」的时候，老姊只说了一句话。

    「除了成为真正的作家，也没有其他方法了。」

    由于这个论调实在无懈可击，让我尝到了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的沮丧。

    但就算这样，一直对我说：「你有天一定会成为作家。」的也是老姊；鼓励我：「你放胆去拼吧，到时我会为你收尸的。」也是老姊。另外，在我确定得奖时，她还对我说：「你证明了我的眼光是正确的。你能成为作家，我也很高兴。」

    姊姊的口头禅是「资讯就是力量」。没错，爱德莲其实就是以我老姊作为蓝本写的。不光是严厉的部分，就连喜欢抽菸、喝酒的部分，其实都一模一样。

    特此感谢这次也给予许多照顾的贵人们。责任编辑老大、士官长、C★NOVLE编辑部的各位，能在C★NOVLE推出处女作的多崎非常幸福，往后也请多多指教。

    还有在百忙之中为本书绘制精美插图的山本大和大师，在看见这次的封面时，因为实在太帅，让我在深夜还跳舞怪叫。

    还有大力帮忙的校正大人、美编大人，非常感谢各位。

    另外，还要衷心感谢阅读这本书的您。能得到许多人支持的多崎，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人。因为太过幸福，甚至让我感到害怕。

    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会突然感受到一股不安——好比说在晚上等待汤婆（注：一种保暖用品）里的热水沸腾时。这些该不会全是作梦吧？会不会一觉醒来，等待我的又是那段痛苦的日子呢？我不时会涌现这样的想法。

    虽然现在得以过着如此充实、幸福的生活，但那段在随时会被不安压垮的状态下持续写作的日子，我仍无法忘记……或者该说，那时候的记忆是不容忘记的经验。我想要表现得更好，想让自己能写出更精彩的故事。为此我会不惜一切努力，让自己日后持续进步下去。

    从下集开始，安格斯等人的旅程也终于要进入佳境。虽然我认为第三集不需像这次一样让各位等这么久，但还是请各位读者抱着宽容的心关注这部作品，往后也请继续指教。

    多崎礼

第二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26072/2270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26072/22704.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26072/22705.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26072/22706.jpg

第三卷

第三卷 第八章

    台版转自Alpheilia@轻之国度

    1

    我做梦了。

    我做了一段很长、很长——十分漫长的梦。

    做选择的人是你自己

    寄宿在你身上的刻印并不能为你带来希望

    因为你自己就是「希望」

    如果你失去了那个刻印

    未来就会一路走向灭亡

    是生是死

    是希望或绝望

    是存续或灭亡

    都由你决定

    别受眼前的憎恨与愤怒、恐惧与绝望迷惑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

    可是，我却记不得之前是在哪里听到的。

    如果我擅自干涉，那一切都会变成真实

    无论多么古老的过去，多么遥远的未来

    都会变成无可改变的真实

    一旦观测，就无法回头

    你是什麽人？

    你究竟在哪里？

    当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你

    你越是接触我，就会将未来越拉越近

    我看见了——

    我把不可窥看的未来拉到眼前

    你是什麽人——？

    你究竟——是什麽人？

    你不可窥看我

    我在一间白色的房间内睁开眼睛。

    房间内的墙壁是刺眼的白色，头顶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尽管没有灯火，但整个房间却十分明亮。

    这里是什麽地方？我这么想道。说是天国，感觉似乎太过冷清；说是地狱，感觉却又太祥和了。

    「安格斯？」

    耳边传来书姬的声音。安格斯转头一看，发现那敞开在枕头上的『书』……就摆在自己脸旁。

    「书姬——」安格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这里……是什麽地方？」

    「这里是十七圣域内的病房。」

    「病房……？」

    安格斯这么说道，接着坐起身子，这个动作让盖在他身上的毛毯滑了下来。安格斯看见自己胸前馋了好几圈白布，却没有看见那原本应该穿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咦？」

    安格斯掀起毛毯，打量自己全身，虽然好歹还穿着内裤，但那也仅是他身上唯一的衣物。

    「我、我，怎么会没穿衣服啊！」

    「那还用说，你以为你睡了几天啦？」

    只见书姬将手放在额头上，不耐烦似地说道。

    「自从打到萨基尔，将『Arrogance（傲慢）』、『Betrayal（背信）』、萨基尔之书中的『Ignorance（无知）』、还有位在七角柱中的『Delight（欢喜）』回收，到现在已经超过三个礼拜了。」

    听书姬这一说，当时的惨状重新在安格斯脑中浮现。

    「瓦、瓦尔特他还好吗？」安格斯边咳边这么问道。「赛拉呢？强尼跟血腥快枪呢？还有亚克，如果不为他重新启动——」

    「血腥快枪消失了，瓦尔特就躺在隔壁房间，亚克也已经重新启动过了。不用担心，大家都没事。」

    「那么，我可以见到他们啰？」

    「没错——但是，我有话要先跟你说。」

    书姬这句话，打断了一条腿已经从床上踏到地面的安格斯。

    「是什麽事？怎么这么严肃？」

    「将术文散播到这个世界的人，就是我。」

    「——咦？」

    「爲了惩罚我的过错，我背负起收集术文的命运。这是我的赎罪。我不能把这个惩罚转嫁到你身上。」

    说道这里，书姬紧握着拳头。

    「经过这次的事，我已经明白术文保护的只有寄宿的器官。现在的你并非是依赖术文才能活命。也就是说……就算将你身上的术文回收，对你也没有坏处。」

    「请、请等一——」

    「翻开四十六页，安格斯，我现在就来回收你右眼的术文。」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连忙用手按住右眼。「别胡闹了，要是少了我，你以后要怎么办？」

    「我自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要怎么——」

    「这段时间，你一路陪我走到现在。我认为不告而别欠缺道义，所以才一直等到你醒来。这是我最后的任性。安格斯，请照我说的做。」

    「……不要。」

    「你想让世界毁灭吗！」

    书姬竖起眉毛，这么大声喊道。

    「过去的我曾唱了『解放之歌』，就是那歌声为这世界带来灾厄。在你中枪的时候，如果『书』没有合上，我想必会再次唱歌吧。唱那首原本已经决心再也不唱的『解放之歌』——」

    「可是书姬你并没有唱，而我也还活的好好的啊！」

    安格斯打断书姬的话语。他并不是不能体谅书姬内心的痛苦，但在这件事上，他绝对不愿让步。

    「我拥有不属于自己的知识，而我们也打算靠那些知识来度过危机。正因为这样，书姬才会选我当搭档的吧？」

    「但是，现在知道你会死，以后可能就不会像这次这么顺利了。」

    「没错，或许也会有不顺利的时候。可是，要是在这时候放弃，那世界就会毁灭了。既然这样，干脆让我拼到甘心为止，不是比较痛快吗？」

    安格斯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接着用严肃的语气开口说道：

    「任何人都害怕知道这一切。可是与其让自己后悔，倒不如现在受伤、流血，这样要来得好多了——没错吧？」

    「……这些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嗯，是我学来的。」

    「是阿撒兹勒说的吗？」

    「不，是你说的。」

    「——我说的？」

    「没错。」应声之后，安格斯脸带不悦地望着书姬。「难道你都忘了吗？」

    这一问，让书姬低声呻吟了一下，然后用双手抓了抓头发。

    「我好歹也算是歌姬，自己有说过的话，就一定会负起责任。」

    说完，书姬在凌乱黑发下的双眼，略带忧虑地望着安格斯。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

    「愿意。」

    「我可不能保证你会有什麽后果喔？」

    「我早有心里准备了。」

    说完，安格斯笑了。书姬仰望着安格斯，叹了一大口气。

    「你真是傻瓜，真是如假包换的超级大傻瓜。」

    「或许真是如此。」

    「你就是那样，才会被『Hope（希望）』给挑上。」

    「是啦，是啦。」

    「『是』说一次就好。」

    说到这里，书姬才总算露出笑容，接着伸手指向摆在床头的摇铃。

    「快点叫人过来吧。你这样一直打着赤膊，可是会感冒的。」

    对喔，都忘记了。

    安格斯把毛毯在身上缠好，拿起摇铃摇了几下。摇铃响起了清脆响亮的铃声。

    十几秒后，在白色房门敞开的同时，亚克也冲了进来。亚克冲向安格斯，紧紧地将他抱住。

    「啊！主人！我还以为您再也不会醒来了！」

    「知道了！我知道了！别这样抱着我！」安格斯将亚克拉开。「真是的，你也太夸张了吧。」

    「您怎么那么说？主人可是断了四根肋骨，而且断骨还差点插进动脉呢！」

    虽然安格斯并不明白那是多么严重的伤，单从亚克激动的态度来看，应该真的是相当危险的重伤。

    「怪不得那时候会痛成那样。」

    「别讲得事不关己的样子，蠢东西！」站在床头『书』上的书姬，语气激动地说道。「要是你死了，最后就会腐烂到只剩眼珠而已。只有眼珠的从仆，除了吓人之外根本排不上用场。」

    书姬的心情还是很糟。好不容易结束的话题被再次拿出来，实在令安格斯难以消受。爲了转移话题，安格斯连忙向亚克问道：

    「是谁对你说启动码的？那个人不是该变成你的新主人吗？」

    「安格斯真明事理，说得太好啦~~」

    走进病房的强尼，脸上堆满了笑容。只见他对着表情不悦的亚克拍了拍肩，然后故作亲暱地将手臂搭在亚克肩上。「看吧！所以我现在是你的新主人才对吧？」

    「当主人重复的时候，选择权是在之前的主人身上。」

    亚克拨开强尼的手，跪在安格斯的床边。露出哀求似的眼神，仰望着安格斯。

    「请您继续让我叫您主人吧！」

    「你那样太作弊了吧！安格斯，我们干脆把这没节操的家伙卖掉换钱算啦！」

    你会想这么做才怪……虽然安格斯在心中这么嘀咕，但并没说出口。

    「亚克。」安格斯对亚克唤了一声，接着继续说道。「你能帮我把衣服拿来吗？」

    「没问题，我很乐意！」

    只见亚克喜孜孜地站起身，飞快地离开病房。

    而就在亚克离开的同时，赛拉的身影紧接着在门口出现。赛拉就这么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格斯。

    「赛拉，幸好你没事。」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赛拉似乎想开口说些什麽。但她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闭上半张的嘴，低下头。这让安格斯内心闪过一抹不安。赛拉该不会又无法出声了吧？

    「喂，窝囊废。」书姬看着强尼，开口说道。

    「喂~~叫窝囊废的，书姬在叫你喔~~」只见强尼先是随便朝个方向这么说，才猛然转头望向书姬，「呃，你是在叫我吗！」

    「除了你之外，还会是其他人吗？」

    书姬一脸不快地说道。

    「带我暂时到外面去。」

    「爲什麽要——」强尼话说到一半，交互看了看赛拉和安格斯。「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

    强尼边说边拿起床上的『书』。

    「书姬就暂时放我这里吧。你们慢慢来，别让身体太操喔。」

    「慢慢来……」什麽意思？你究竟在指什麽！但是在安格斯开口之前，强尼就先离开病房。

    病房内只剩下安格斯和赛拉。

    赛拉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不知该说些什麽的安格斯显得相当狼狈。其实安格斯对赛拉有好多事情想问；有好多话想说，但是——安格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在奥拉被人设计，唱了『钥之歌』。」安格斯听见细语般的声音。「在雨水稀少的奥拉，能够搭建水井，是当地人长年的悲愿。而血腥快枪就是看中这点。他用水井作为条件，要求镇民每天唱歌。」

    「赛拉——」

    「当时我被关在屋顶阁楼，吃不到像样的食物，待遇连家畜都不如。可是镇长的女儿赛拉·福斯特却能穿着漂亮衣服，吃好吃的东西……我很羡慕她。我打从心底认为，如果自己是她就好了。」

    仿佛像是要弥补过去无法说话的遗憾，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应该就是我那种心态让人看穿了吧。那个恶魔——受萨基尔支配的人，就这样来到我身边。那人花言巧语怂恿我，说我肯定能唱得比那些人更好，结果，我唱了『钥之歌』。那会导致多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我竟然一点都——」

    「赛拉！」安格斯打断了她的独白。「别说了，我知道在奥拉发生了什麽事。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

    「不，我想亲口告诉你。」

    语毕，赛拉抬起了头。她双眼泛红，但是并没有哭泣。

    「听了我唱的『钥之歌』，奥拉的居民便失去理智。手中有枪的人拿枪扫射；有刀的人便胡乱挥舞；手里没有东西的人也捡起石块，彼此互相残杀。那恐怖的光景……让我打从心底想要忘记……最后……我真的忘了。明明全都是我造成……明明是我害死了奥拉的居民……」

    赛拉的声音颤抖，一垂下视线，泪水便再也忍不住地从赛拉眼中滴落。此时在安格斯眼前的，是一名身材娇小、纤细，全身颤抖、压低声音哭泣的少女。再也看不下去的安格斯起身下了床。似乎是因为长时间躺在床上的关系，他感觉自己双腿的肌肉有些萎缩，但尽管步履蹒跚，安格斯还是努力走到赛拉身前。

    「赛拉，你受的折磨已经够了，不要这样自责。」

    「不，才不。」赛拉没有回望安格斯的视线，只是摇了摇头。「我也……应该死在奥拉才对。那样我就不会遇见你，也不会让你受到现在这些伤害了。」

    安格斯的身体擅自采取了行动。

    他抱住了赛拉。

    「……安格斯？」

    赛拉似乎有些受到惊吓，想要从安格斯手中挣脱，但安格斯却不愿松手。

    安格斯什麽都没说。他想不到什麽话语能够抚慰赛拉那深沉的心伤，也想不到有什麽话语能正确表达自己内心满溢的思绪。他所能做的，只有将赛拉抱在怀中。

    「安格斯……对不起。我想要疏远你，在旅途中，一直都装作不认识你——」

    「——……」

    「我想要保护你，可是……我……什麽都做不到。」

    「——……」

    「一想到我可能在那种什麽都不能让你知道的情况下……就那样失去你——我好怕——」

    赛拉像是紧抓住唯一的依靠般，紧紧回抱着安格斯。

    「我……真的……好怕……」

    「——我也是。」

    看赛拉泣不成声，安格斯伸手轻抚着她的背。「我在看到你被人带走的时候，心脏仿佛都要被不安压破了。」

    赛拉抬头望着安格斯，带着泪水的双眼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赛拉闭上了眼睛，两人的脸互相靠近，就在嘴唇将要碰触的前一刹那……

    房门突然敞开。

    「主人，我帮您把衣服拿——」

    自动人偶在这个时候瞬间静止，而安格斯与赛拉也连忙分开。在慌乱之中，安格斯围着身子的毛毯滑落到地上。尽管安格斯连忙将毛毯捡起，但赛拉却已经满脸通红地用手遮着脸。

    「——唔哇！」

    一声惊叫之后，自动人偶才总算恢复运作。亚克连忙将手中的衣物丢到一旁，并慌张地行礼。

    「我、我失礼了！」

    「亚克！」

    满脸通红的赛拉这时大声将亚克叫住。「你竟然把少女终身最重要的告白给搞砸了！你这坏事人偶！」

    「对不起！对不起！」

    「不行！我这次绝对不会饶过你的！」

    「对不起！小姐，请您原谅我吧！」

    在亚克夺门而出的同时，赛拉也随后追了出去，两人就这么在走廊上追打着。由于安格斯再怎样也不能赤裸着身子追上去，因此他也只能待在房里，捡起刚才亚克弄掉在地上的衣服。

    「对了——」

    安格斯带着苦笑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别说这些了，还有事情得先解决呢。」

    赛拉是瓦尔特的未婚妻，无论事情的来龙去脉是怎样，这件事都必须清楚做个了结才行。

    安格斯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门外是一条白色的走廊，一扇房门就紧邻在安格斯的病房隔壁。安格斯伸手碰触了那扇门，白色的门板往旁边滑动，敞开一条通往房间的路。

    门内是一间和安格斯的病房样式相同，一片洁白的房间。躺在病床的瓦尔特一看见安格斯便坐起了身子。他的脸色十分苍白。

    「啊，不用起来，你躺着就好了。」

    安格斯走到瓦尔特所躺的病床旁，然后坐在床边。

    「你什麽时候醒来的？受的伤都没问题了吗？」

    「像我这种人，不值得你担心。」

    瓦尔特的表情充满苦涩。

    「我背叛了你、利用了你，还企图把你射杀。」

    「那都是术文的关系。」

    「不，都是我。那是我做的。」瓦尔特用呻吟般的语气说道，左手紧握着拳头。「我并不觉得自己受到操弄，那份萨基尔的意志，同时也是我的意志。就连我在扣下扳机企图杀害你的瞬间，内心都没有浮现出任何疑问。」

    「术文就是那样的东西啊。」

    瓦尔特像是要否定安格斯的说法般，对安格斯摇头。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羡慕能够被父亲允许留在身边的你。就是因为那样，让我想要伤害你。」说到这里，瓦尔特双手抱住了头。「那是我——是我想要扣下扳机的！」

    「……真伤脑筋。」安格斯交抱着手臂说道。究竟要怎样才能向瓦尔特证明他已经摆脱术文的诅咒呢？安格斯调整一下姿势，正对着瓦尔特。

    「那么，你现在还会想开枪杀我吗？」

    「你在胡说什麽！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

    「看吧？」

    安格斯露出微笑。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份黑暗，你只是那份黑暗遭到利用罢了。」

    「可是，你不是就没有怀疑我吗？你不是明知会遭到背叛，却还一路跟着我吗？就算差点被杀，就算受了重伤，你还是愿意救我，不是吗？」

    「那是因为我很胆小，如果我必须去怀疑自己重要的人，那我就会变得什麽人都无法相信。我可没有强悍到就算不相信任何人也能活下去。」

    说到这里，安格斯用右手遮住眼睛。他刚刚才发现在他从病房醒来的那时起，自己一直都没有缠着头巾。安格斯不知道自己的『希望』对瓦尔特来说，究竟是否算是绝望。安格斯在心中暗自祈祷，同时继续说道：

    「有件我一直到最近才发现的事。其实我并不孤单。我们其实都不孤单。」

    「也许对你来说，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是，我——」

    「你还有我，我们是朋友。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安格斯朝瓦尔特伸出手。

    「所以，瓦尔特，你并不孤单。」

    瓦尔特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那朝自己伸出的手。

    「我——可是曾经想射杀你的人耶。」

    「真是的，你还要提那件事吗？反正被枪打的人自己都说没关系了，那件事就算了吧。」

    「可是，那不是可以就这样算了的事吧！」

    「那你认为该怎么做呢？要我一直说『我原谅你』，到你满意为止吗？」

    「那不是反了吗？真是的，你这人实在……」

    说到这里，瓦尔特用左手捣住了脸。接着从瓦尔特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让人难以分辨是呜咽还是笑声的声音。

    「你……愿意原谅我吗？」

    「当然愿意。」

    瓦尔特还打算开口说些什麽，但他最后什麽都没说，便重新闭上了嘴。

    「——瓦尔特？」

    「我发誓。」瓦尔特握住安格斯的手说道。「我再也不会背叛你了，所以——」

    「所以怎样？」

    「让我也成为安格斯与他愉快的伙伴之一吧。」

    「那实在太好了！」

    安格斯笑了；瓦尔特也笑了。他苍白的脸颊总算恢复生气。

    「啊、对了。」

    安格斯突然重新调整表情说道。

    「还有另一件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麽问题？」

    「就是……」说到这里，安格斯怎样都无法再说下去。只见安格斯拨动拇指的指甲试图掩饰尴尬，然后小声地继续说道：

    「——你和赛拉发展到哪里了？」

    一阵沉默。就在安格斯感到奇怪而抬起头的同时，瓦尔特爆出笑声。

    「看你一脸严肃，我还以为你要问什麽呢——原来是这件事啊！」

    瓦尔特躺到床上，弯着身子不停地笑。过度大笑似乎触及了伤势，只见瓦尔特手按着右肩发出呻吟，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没能止住笑意。

    「这件事没有那么好笑吧！」

    安格斯愤慨地回嘴。「我一直都没机会问这件事，我可是一直都很在意的！」

    「抱歉、抱歉……」

    瓦尔特边说边拭去眼角那似乎因为笑过头而渗出的泪水。

    「虽然我们的确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那都是天使企图打算以她当做人质的意志。虽然赛拉是个美女，但再怎么样，十五岁以下的女孩并不属于我的守备范围。你放心吧，我连她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听瓦尔特这么一说，安格斯顿时松了一口气。看到安格斯这般反应，瓦尔特则耸了耸自己没有受伤的肩膀。

    「你有什麽好担心的？不管怎么看，她心里都只有你一个人吧？」

    「可是我们重逢的时候，她都已经跟你订婚了……」

    「那是爲了诱骗你到欢喜之园所布的局，因为只要我说要带她一起去，你就一定会跟上来。」

    说到这里，瓦尔特握拳往自己掌心一槌。

    「说到这个，我们婚约也还没取消呢。再等个三年，她也就十七岁了吧？她那么漂亮，说不定值得我等一等。」

    「瓦、瓦尔特！？」

    「没什么取不取消的，那种婚约从一开始就只是做戏而已！」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同时转头望向门口。他们看见赛拉双手拿着装有咖啡的杯子站在那里。她将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安格斯，而另一个杯子则在交到瓦尔特手中之前停下。

    「要是你再说那种话让安格斯尴尬，我可会再用咖啡泼你喔。」

    「那我可吃不消。」

    瓦尔特边说边连忙接过杯子。

    「那么，就用这咖啡来庆祝你们和好吧。」

    「就这样吧。」

    瓦尔特望着安格斯，同时将装有咖啡的杯子高举到眼前。

    「敬你的『希望』。」

    安格斯也同样举起了杯子。

    「敬愉快的伙伴们。」

    两个互相轻碰的杯子，发出了低沉的碰撞声。

    摆脱萨基尔支配的欢喜之园居民，虽然一开始十分困惑，但心情也随着时间逐渐恢复平静。

    他们都是过去被天使掳去的人。爲了收集有能力对术文献上祈祷的人，萨基尔利用了鹦鹉。那叫做鹦鹉的鸟类拥有独特的精神网络，对于拥有较强精神感应能力的人，也有喜欢与之亲近的习性。因此萨基尔将鹦鹉散布到西部山岳地带，并让自动人偶捕捉被鹦鹉亲近的人。

    在他们之中一位年纪最长、名叫伯恩的男性说道：

    「我们打算就这么住在这里。」

    据说伯恩是在自己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当然，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这里已经是我的故乡了。我们打算在这里建立一座没有纷争的村子——一个真正的乐园。」

    或许这样也好……安格斯这么想道。这些遭天使掳走的人就算回到原本的住处，西部山岳地带的村民多半也不会欢迎他们吧。

    可是，要说他们住在这里没有后顾之忧，那肯定是骗人的。

    「萨基尔已经不在了，术文也没有了。没有术文就无法取出思考能源。要继续维持这座乐园，可能会很辛苦喔。」

    「这件事您可以放心，主人。」

    说话的人，是一名自称乌列尔的女性自动人偶。是亚克重新启动了那些被血腥快枪强制停止的自动人偶；而身为亚克主人的安格斯，对他们来说似乎也算是主人。

    「萨基尔每个月都会挑选一名精神感应能力杰出的人，让他碰触自己胸前的刻印，使其成为傀儡来唱歌抽取思考能源。但是，那些能源全部都是用来维持萨基尔自己生命的东西。」

    乌列尔用和缓的语气继续说明着。

    「而包含维持天使们冷冻睡眠的生命维持功能在内，维持圣域运作所使用的能源，跟萨基尔从刻印中所取得的思考能源是不同的东西。」

    「那么说，还有其他的能源系统？」

    「在第七圣域内备有能源电容器。圣域便是使用该设备搭配利用地热的发电系统来维持运作的。」

    乌列尔与其他自动人偶相比，有着微妙的差异。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更加接近人类，那种感觉与亚克颇为相似。

    想到这里，安格斯这才注意到一件事。沉睡在圣域地下的天使族——其中有一名肩膀带伤的女性。乌列尔的感觉与那名女性十分相似。

    更何况乌列尔是四大天使的名字，会以那个名字自称的自动人偶，肯定非比寻常。

    「乌列尔——女士。」安格斯用略显困惑的态度向那自动人偶问道。「你是否……是第七圣域的四大天使之一呢？」

    「我并不是四大天使的乌列尔。」

    她伸出左手，在安格斯面前张开。在她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只银色的小巧戒指。「乌列尔的记忆储存在这个连线夹内——我只是继承了这份记忆而已。」

    乌列尔说完露出微笑。那是与自动人偶截然不同、带着些许阴霾的微笑。

    「萨基尔想要成为神。乌列尔对他感到畏惧，因此打算带着其他天使逃离他的支配。可是，他并没有放过他们。」

    「那是因为——你的肩上有术文吗？」

    听安格斯这一问，乌列尔稍稍睁大了眼睛。

    「全都被主人您看穿了吗？」

    「也不算是啦……」

    沉睡在地下的乌列尔，她所受的伤——那仿佛是被人在盛怒之下死曲皮肤所造成的伤痕。而被移植到瓦尔特身上的术文，是『背信』。

    「我只是想……身为四大天使，却想逃出圣域，或许是因为你肩上有『背信』的关系。」

    「正如您所想的。」

    乌列尔垂下了头。

    「在圣域还在空中的时期，萨基尔还不是那般傲慢的男人。在这座圣域险些被当成兵器使用的时候，也是他拯救圣域渡过那次危机。可是自从刻印刻上他的胸口之后——他就变了。」

    「术文使人疯狂……」

    听到安格斯这句话，乌列尔惊讶地睁大眼睛。

    「于是乌列尔背叛了萨基尔，逃离了他的身边。萨基尔似乎认为那是因为『背信』的关系，但并不是那样。乌列尔对他感到畏惧。逐渐改变的他，已经令乌列尔再也无法继续跟随在他身边。」

    她多半是深爱着萨基尔的，而萨基尔或许也同样深爱着她。如果不是因为术文缠身，或许他们真的刻印在这里建立一座真正的乐园。

    可是，安格斯却无法将这个想法说出口。此刻萨基尔已经丧命，要让天使们的乐园得到复兴，也已经变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乌列尔总是一直帮助我们。」

    看安格斯陷入沉默，伯恩开口说道。「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再次建立一座真正的乐园，我打算帮助乌列尔让天使们苏醒。」

    安格斯望着伯恩。对他来说，天使应该是打乱自己人生的可憎对象，然而伯恩那布满皱纹的面孔却带着微笑。

    「憎恨不会有任何收获，这是您让我们学到的。虽然乐园的梦想不知何时能够实现，但是，现在我们还是想尽可能朝那个方向努力。」

    「我明白了。」安格斯说道，「但也不要太过勉强。答应我，如果生活碰到什麽困难，请一定要用鹦鹉和我联络。」

    「好的。」

    伯恩坚定地颔首，而在他身旁的乌列尔则恭谨地低下头。

    「我们一定会守护他们的。」

    从清醒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安格斯与瓦尔特的体力也已经恢复，今天总算到了下山的日子。向这段时间照顾他们的村人道谢之后，安格斯等人便从位在半山腰的神殿沿着来路下山。

    那些在他们通过后便关闭的岩壁，也在自动人偶的操控下，在他们行经时一一敞开。往后这条路将不会关闭。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一切都交由每个人各自的意志来决定。那就是新乐园所选择的路。

    「还得再走一次这条路啊~~」

    看着眼前的漫长通道，强尼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道。「我们是不是该请自动人偶多帮点忙才对啊？」

    「请便，没人阻止你。」安格斯在走向通道的同时这么说道。「可是，我可不打算让自动人偶抱着我下山。」

    「我又没那样说。我的意思是，就没有其他捷径吗？况且……大卫他们究竟是从哪里来，又是怎么离开的，最后我们根本都不知道，不是吗？」

    强尼说的对。

    当时血腥快枪并非除此来到这里。关于这件事，与萨基尔共享部份记忆的瓦尔特也跟安格斯说明过。

    「血腥快枪从萨基尔哪里得知了歌姬的存在，于是袭击卡内雷克莱碧斯，并抓走歌姬。在抓到的四名歌姬里，他可以留下其中一人。而剩下三人则说好要作为情报费送来这里。但是……血腥快枪毁约了。」

    血腥快枪将歌姬连同术文送往了世界各地的城镇；云雀被送往福列克斯库里夫；圣翼则被送往奥拉。

    「虽然血腥快枪说过要毁灭世界，但他究竟是想要做什麽呢？」

    「随便啦，这件事就算想破头也没有用吧？」

    尽管被血腥快枪那般羞辱，但强尼却似乎不怎么放在心上。虽然强尼的表现可以用个性轻率来带过，但他心中似乎也抱持着某些胜算。

    「就算听那家伙说真话也无济于事，有什麽问题都先等将术文除去后再想就是了。而且还有瓦尔特的例子不是吗？只要能除掉术文，大卫也会重拾理智的。」

    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安格斯这么想着。血腥快枪并非是受术文操纵，而是自己接受了术文。看着安格斯眼中，他似乎是以自己的一直想要毁灭世界的。

    而且还有其他疑点。那个时候，血腥快枪为何不杀掉我呢？如果只是放强尼一条生路安格斯还能理解，但他应该没有理由让回收术文的我继续活着。

    就在安格斯如此在内心自问的时候，赛拉触碰了安格斯的手臂。

    「你在想什麽？」

    「喔——呃……是和你有关的事。我在想以后是不是应该继续用赛拉来称呼你。」

    她真正的名字是圣翼，可是现在要安格斯立刻改变称呼，也不太容易。

    「如果是这样，那就请你继续称我为赛拉吧。」赛拉说到这里，手紧紧抓着安格斯的手肘。「毕竟害死她的人是我。只要用她的名字称呼我，我就不会忘记自己的罪；我也想藉由这么做，来持续告诫自己。」

    「呜呜……小姐实在太认真了。」

    连同赛拉的行李也一并背在身上的亚克，眼角带着感动的泪水说道。「小姐还这么年轻，其实大可以不必这么对待自己吧？」

    「你少啰嗦！不中用的人偶只要安安静静地背行李就够了。」

    赛拉对亚克格外冷淡。虽然从接吻的机会被破坏到现在已经过了约有一个月的时间，但赛拉似乎还对那件事怀恨在心。

    穿过漫长的通道，沿坡道爬上钟乳洞，他们再次来到了有蝙蝠粪便的地点，想到来时为他们开路的班·弗格森，安格斯内心便感到一阵纠结。到了现在，安格斯连他究竟是什麽样的人都不知道。他或许就像安格斯所知道的一样，是一位容易相处的西部大叔，也可能是个性截然不同的人。现在的他——在欢喜之园一处视野辽阔的小丘上沉睡着。

    「要再一次拨开这些东西，也很麻烦呢——好吧！」

    书姬这么说完，便仰头望着安格斯。

    「我要把这些东西都吹走，你们站稳啰。」

    书姬唱起咒歌。咒歌掀起的强风将堆积如山的粪便与蛆虫全都吹往入口附近的岩块。

    「好恶喔……」

    在空气中飘散着尘埃、粪便、蛆虫残骸的状态下，他们争先恐后地跑到洞外。从岩山上往下俯瞰，高原上已经遍布枯草。季节不知在何时已经转变，夏天就要结束了。

    安格斯在拍落身上尘埃的同时仰天望去，看见了飘浮在空中的拉堤欧岛。这让安格斯回想起萨基尔说过的话。

    （将真相封印……造出希望。）

    （是吗……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当时的萨基尔，或许察觉到了某些东西。

    2

    天就快亮了。

    散布在空中的白银繁星，一个又一个地逐渐消失。在黎明时分，虽然吹过梅迪姆湖的空气十分寒冷，但后悔的手却相当温暖。

    「等我身为『大地之钥』的责任结束，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虽然到时我们可能再也无法对话，但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后悔说到这里，便止住声音，遥望那透露出曙光的地平线。那逐渐恢复蔚蓝的天空，漂浮着漆黑的岛影。我感受到后悔那与我交握的手，又加深了几分力量。

    「所以，请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犹豫了。开口做出承诺并非难事。但如果我做出承诺，那肯定也会是谎言。

    后悔是拥有罕见天分的歌姬。我实在不认为有能超越她的歌姬会轻易出现。而且她还年轻。往后大概还会连续数次被选为『大地之钥』吧。

    要等到她回来，究竟要等多少年？在这无可避免将要陷入战争的世界里，我又能活多久？

    「我无法答应你。」

    我以呻吟般的声音应道，右手紧握着那『理性』的手杖。

    「如果你要成为引导众人的『大地之钥』，那我就要为守护着一切而战。用只有我才能做到的方法。我也要战斗。」

    我逃离了乐园。当时我从来没想过，留在那里的人会有何下场。而结果就是现在所看到的。是我导致了这次战祸，这全是我的错。

    「这次我一定要战斗，直到我心脏最后的跳动停止，直到那最后的一刻，我都要为守护我珍爱的人而战。」

    「——是吗。」

    她低下了头。

    「既然这样……那我也无法阻止你了。」

    随风飘逸的黑发、颤抖的纤细肩膀。让我想伸出手，将她的身子拥入怀中。可是，这是不被允许的。一旦天亮，她就会成为『大地之钥』。因此我不能将她留在我一个人的臂弯里。

    无论如何——没错，无论如何。

    「就算我的肉身消灭，我的灵魂也与你同在。我的心随时都伴在你身边。这件事……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后悔望着湖面，微微颔首。

    「当你坠落到地上的时候——我以为看到天鹅从天上落下。」

    我回想到自己初次见到后悔的经过。当时我落入了马提尔湖，甚至以为自己就要丧命。

    但就在我从湖中被人救起的那一刻起，我重生了。

    在这片大地上，以大地之人的身分——

    「你说过在那个时候，有听见我的声音吧？你说我呼唤了你的真名？」

    「嗯，但我也不清楚那是否就是我的真名。」

    「那么，就必须要进行确认。真名反映的是一个人的灵魂。向人透露真名，就如同对人揭示自己的灵魂。」

    她眼神专注地仰望着我。

    「你能告诉我是什麽名字吗？」

    「——里贝尔塔斯。」

    那一瞬间，我听见她惊讶吸气的声音。

    「那是太古语言中，象征『自由』的词句。」

    自由……那是我在名为圣域的牢狱中，所一直渴求的东西。『自由』——那就是我的真名吗？

    后悔松开了我的手，取而代之地抓住了我的衣领。她的面容近在眼前。她竖起了双眉，似乎相当气愤。

    「阿撒兹勒。这个名字，你绝对不能让其他女人知道。就算是甘草……还有游隼也是。」

    「游隼也不能吗？」

    「别看她那样，她可是很欣赏你的。在你被抓走的时候，她究竟有多难过、多自责，你根本就不——」

    说到这里，她突然止住话。后悔皱起眉头，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接着后悔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气，有些难为情地仰望着我。

    「……只有游隼可以知道。」

    后悔这样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失笑。

    「这没什么好笑的！真名是灵魂的名字。不能改变也不能选择。如果真名被人夺走，就等同于灵魂被夺走。」

    后悔放开了抓着我衣领的手。接着她将手放上自己的腹部。

    「我在出生的时候，梦想就曾经预言。她预言我将来会成为『大地之钥』。还预言到那时候，会展开一场与天使们的战争——」

    后悔的手在颤抖，平淡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恐惧。

    「在我身上，有术文。」

    「——术文？」

    「那是世界之魂的碎片，你是将其称为『刻印』吧。」

    她刚刚——说了什麽？

    「据说那正是我真名所代表的意义，这件事只有梦想与我的父母知道。我感到害怕，所以至今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可是，我希望能让你知道。」

    太阳在水平线上出现，白光射入我的眼中。

    光线照亮了她的轮廓，令后悔的发丝看来格外耀眼。那光景仿佛就像是她头上呆了一顶光之额冠。

    「我的真名叫艾玛。」

    她的目光注视着我，那对琥珀色的双眸罩上一层阴霾，笼罩着一层深沉的黑暗。那简直就像是扩及思考原野的深层黑暗。

    一股寒意从我的背脊窜过。

    这不是人的眼睛——

    而就像是要印证我的直觉般，她继续说道：

    「艾玛在太古语中，象征的是『世界』。」

    3

    安格斯等人花三天下了山，回到了暌违三个月的萨尔镇。他们在那里与哈姆雷特、欧菲莉亚重逢。开心的欧菲莉亚按照惯例，一张嘴就咬住安格斯的脑袋，而赛拉则赶忙将那头棕色的母马拉开。

    判断这段旅程不需要用到大型马车的瓦尔特，将自己来时所搭乘的马车变卖，用换来的钱付清了两名保镖的薪水。而仅剩一头没有卖掉的马则装上了马鞍，瓦尔特就骑着那匹马来代步。赛拉则与安格斯一起坐在强尼的马车上，亚克则从空间所剩无几的货台上下来，以步行跟随在马车旁。

    他们此刻正往密苏艾斯特出发。众人在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往卡内雷克莱碧斯一趟。因为他们想先带赛拉回去，让卡普特族安心。而且也必须要传达晨啭此刻正与血腥快枪一同行动的消息。至于剩下一个名叫银箭的歌姬究竟身在何处，似乎连赛拉和瓦尔特都不清楚。

    「他被选为歌姬的日子并不长。而且也还没有参加过祭典——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声音及长相。」

    安格斯不知那人是否也像晨啭那样，和血腥快枪一起行动，还是正在某座城镇里，吟唱着毁灭的歌声。

    两周后，马车抵达了密苏艾斯特，映入眼帘的是许久未见的东部风格街景与水蒸气关车。当他们行径车站前方时，安格斯开口说道：

    「这里稍微停一下。」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坐在驾驶台的强尼及走在马车旁的亚克，瞬间绷紧神经望着安格斯。但是，安格斯并未察觉那两人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们先走吧，我去买份影像报。」

    「压住他！亚克！」

    「遵命！」

    突然被表情严肃的亚克压制住，让安格斯大吃一惊。「这、这是怎样！」

    「我还没忘记一年前所发生的事——」

    强尼站在驾驶台上，用舞台演员般的动作一手放在胸前。「当时就是在这座城镇、这个地点，安格斯前去买影像报，便再也没有回来。」

    「喔——确实有那件事。」

    「在摇钱树跑掉之后，你知道我过得多辛苦吗……忘不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丢脸死了，不要那样站在驾驶台上强调啦！」

    就算这样，强尼还是不肯善罢甘休，最后安格斯只得在赛拉与强尼陪伴下，前去购买影像报。安格斯在车站大厅找到了卖报小贩，然后支付十歇尔购买了一份影像报。

    「写了什麽消息？」

    「嗯——」安格斯低声呻吟道。「全都不是什麽好消息呢……」

    在版头浮现的是发生在巴尼斯顿的枪战新闻。巴尼斯顿是座禁止外人带枪进入的城镇。但是，不遵守规定的西部罪犯与城市保安官就这么展开了枪战。尽管没有闹出人命，但还是可看见一名保安官腿部中弹的幻影。

    安格斯将报纸在眼前斜放，第二版的内容描述的是承办燃油工作的燃油公司，与当地居民的对立状况。村人们聚集在燃油采集站，摆出了彻底抗战的态势。

    看见那显示村名的印记，让安格斯大吃一惊。

    「是在普拉托姆……？」

    那里是联盟保安官乃森·艾文格林的故乡。

    不知为何——安格斯心中涌现一股不安。

    「我们到保安官事务所去。」

    安格斯将影像报夹到『书』内，迈步走了出去。

    「要跟上来是无所谓，但要快一点喔。」

    众人小跑步地穿过大街，朝保安官事务所前去。就在安格斯打算敲门的时候，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一名穿着城市保安官制服的年轻男子，差点就与安格斯正面相撞。

    「喔！不好意思！」

    男子道歉之后，便取下头上的帽子，有着一头黑色短发、褐色肌肤的精悍面孔出现在安格斯面前。

    「我有要紧事，所以得——」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在吗？」安格斯迅速地表明来意。「我校安格斯·肯尼斯。我和他是——」

    「喔！你就是安格斯吗！」

    年轻保安官握住了安格斯的手。

    「我叫尼尔森·欧尼尔，密苏艾斯特的城市保安官。我听联盟保安官提过你。」

    「联盟保安官有在这里吗？」

    「不——他现在不在。」

    「我有急事想对他说，我要去哪里能见到他？」

    欧尼尔城市保安官的脸色沉了下去。

    「虽然他吩咐我，如果你来寻求帮助，就要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但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

    听到这话，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

    现在普拉托姆的当地居民正与燃油公司展开对立。燃油公司是从村长手中裙的开采权，因此违法的，其实是占据在该处的村人。但是那位注重情理的联盟保安官，真的能认可燃油公司那从贫穷村落手中廉价买下的权利书吗？更何况普拉托姆还是他的故乡。燃油公司所要做的，正是要破坏那里。

    「如果我说错，我愿意道歉。」先这么说完之后，安格斯接着说道：「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是不是到普拉托姆去了？而且不是去平息纠纷——而是和居民一起占据在那里。是吗？」

    「你脑袋转得真快……你都说对了。」

    脸上带着灰暗表情的欧尼尔说道。

    「现在上头已经下达命令，要我即刻率领骑兵队，务必将他们从该处驱离。」

    4

    所有部族的代表都聚集到了圣地卡内雷克莱碧斯。在场的人数超过两百人。但是，其中也包含了没有歌姬的部族，还有以本领不足为由，而没让歌姬参加这次聚会的部族。

    参加这次祭典的歌姬，全部共有五十八名。

    就这样，决定『大地之钥』的祭典开始了。各部族的歌姬站在被众多大地之人围绕的广场中央，陆续展现自己的歌喉。

    虽说是歌姬，但并非全是女性，当中也有少年及身材魁梧的战士。无论性别还是年龄都各自不同，但是他们全都是拥有出色歌喉的歌手。尽管技术欠缺细腻，但充满生命力的歌声，响彻了晴朗的天空。与在圣域歌剧院所观赏的歌剧相比，他们演唱的歌曲实在难以称得上是洗錬。但是，他们的歌声全都充满动感。光是听着那歌声，就让人感觉到全身发热。

    这让我突然想起了第十三圣域的拉吉尔。要是他能看见这场祭奠，究竟会说什么呢？他肯定会相当感动，并以夸张的方式赞扬他们吧。虽然身为十大天使，但他却是个让我难以抱持厌恶的人。

    现在他究竟如何了？我不认为他会选择跟十三圣域共存亡。也许他已经淘到某处，此刻只在撰写下一本新书也不一定。

    「就快到了。」

    坐在我隔壁的游隼小声说道。

    「轮到自由上场了。」

    我不发一语地点了个头，并挺直了身子。

    黑鹰与后悔出现在广场中央。穿着亮丽歌姬服装的后悔，在大地之人当中体格算是格外娇小的。然而她那娇小的身躯，却拥有着震慑众人的威严。尽管她昨晚完全没有休息，却也没有透露出丝毫疲态。

    聚集在此的众人，多半也和我有相同的感受。原本喧闹的广场立刻被异样的寂静笼罩。

    黑鹰将后悔留在广场中央，接着便往后方退开。后悔挺直身子，用那带着凛然神色的双眼直视前方。

    我们彼此的视线交错了——我似乎有这种感觉。不，那并不是错觉。她望着置身在数千群众之中的我，缓缓地开口吟唱。

    怀抱梦想的兄弟们啊

    你并不孤单

    纵使在现实中遭遇挫败

    纵使此刻正流泪入眠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你并不孤单！

    广场上并没有类似歌剧院那样的音响设备，然而后悔的歌声却响彻了广场的每个角落。所有人都为后悔的歌声瞠目结舌。在众多优秀的歌姬之中，她的歌声也格外突出。

    怀抱希望的兄弟们啊

    我们并不孤单

    纵使纠缠多夜的不安与孤独

    仿佛就要令人崩溃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别用耳朵，用心听好。

    这是大地之人在口述故事时的常用句。

    而后悔的歌声正反映了这句话。那歌声不是传进耳内，而是直接传进人心。那歌声撼动了众人的灵魂，牢牢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站起来，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后悔在这时将握拳的手高举过头。

    你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众人呼应着那歌声站了起来。

    「我们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那是撼动大地的大合唱。我在不知不觉也站了起来，高举着拳头呐喊着。

    在我身边的游隼、钩爪、擂石也放声呐喊着。

    「我们并不孤单！」

    纵使后悔的歌曲已经结束，那样的大合唱却迟迟不见止息。无论在之前还是之后，能让广场上所有群众这样全部起立的人，就只有后悔一人。

    在所有歌姬展现过歌声之后，各族的酋长便围成一圈，开始讨论。众人则待在一定距离之外的地方观望着。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讨论很快就有了结论。酋长们开始解开圆阵，一名老妇出现在广场中央。虽然那名老妇肌肤黝黑，但头发却已经彻底花白。从从她那壮硕饱满的体格中，可感受到威严。我一眼就能明白，她绝对不是寻常的肥胖老妇。

    「她是现任的『大地之钥』，斗布伦族的语堰。」

    听游隼这么一说，我表示会过意地点了点头。她就是在最近十八年时间里，担任『大地之钥』的歌姬。

    「下一任『大地之钥』已经决定了。」

    语堰用那仿佛会在人腹中回荡的低沉厚实音色宣言道。

    「我的继任者，是莱碧斯族的歌姬，自由。」

    爆炸般的欢声撼动着广场。在众人大声发出欢喜的呐喊，大力用脚踱地的光景中——我在承受失落感的同时，也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接着后悔在广场中现身。

    只见语堰将手里的一个褐色物体，恭谨地递到后悔面前。后悔双拳交合行礼之后，便伸手接过了那个东西。

    拿在她手中的褐色物体，是——

    「……书？」

    后悔将手放在褐色的皮质封皮上，向群众作出宣言。

    「我已经在此接过了『大地之钥』。」

    此话一出，酋长们纷纷贵了下来。聚集在广场的众人也跟着跪下。见我还茫然地呆站，游隼拉住我的手臂，让我也跟着跪下。我向在我身边低垂脑袋的游隼问道：

    「喂！爲什麽在地上会有书啊？」

    「书？」

    游隼一脸不解地反问道。

    「就是刚刚语堰交给后悔的那个东西。」

    「那是『大地之钥』。那是过去从天上来到地上的白色兄弟阿撒兹勒，爲了带给我们大地之人和平与安稳，所留下的东西。」

    等一下，阿撒兹勒应该是在圣域正要离开大地的时代所出现的人吧？如果是那样，『大地之钥』早从一千六百八十年前，就存在于大地之上了。

    我抬起头，望着后悔摊在手中的那本书。

    那本书究竟是什麽？将那本书带到这里来的阿撒兹勒——究竟是什麽人？

    5

    安司塔比利斯山脉西部。安格斯等人好不容易才穿过大片针叶树林，眼前又出现一座巨大的湖泊挡住去路。

    「这不是真的吧？」

    看着那在眼前展开的景色，瓦尔特说道。「爲什麽这里会跑出一座湖？」

    安格斯也从马车的货台上站起了身子。正如瓦尔特说的，他们眼前有一座湖。红黑色的浑浊湖面，让人无法从其中感受到生命的气息，仿佛就像是一潭巨大的水洼。

    「可恶，地形又改变了。这下在店里库存的地图，真不知要怎么处理。」

    「算啦，人是无法违抗自然的，我们绕路吧。」

    强尼说完这句便挥动缰绳，牵引马车的两匹马也跟着晃了晃脑袋。就在众人准备沿着湖畔动身的时候，马匹突然胡乱踱步，并朝空中嘶喊。牠们像是在害怕什麽似地，不停摇晃脑袋。

    「喂、喂！怎么啦、怎么啦！」

    强尼连忙拉扯缰绳。在停止行进的马车货台上，能感受到些许的晃动。

    「是地震……」

    就像是呼应安格斯的这句话，地面开始摇晃。树木的枝叶剧烈晃动，大地也发出微微地鸣。坐在货台上的赛拉不安地四处张望。瓦尔特安抚着马匹，开口说道：

    「这地震还挺大的。」

    虽然晃动逐渐平息，马匹们却还没能恢复平静。

    「最近地震满多的。」

    安格斯自言自语地说道。西部山岳地带与东部相比，地震原本就比较频繁，但是最近发生地震的频率确实颇为异常。

    「这也是受到术文的影响吗？」

    不可能吧？强尼像是要表达这个想法般耸了耸肩，而书姬则面色凝重地说道：

    「也不是完全无关。大地与人心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不安在众人当中扩大，大地就会跟着鸣动。」

    「那或许就是血腥快枪的目的。」

    赛拉自言自语地说道。她的语气仿佛在责备曾与它他合作的自己。

    「血腥快枪不是个会慢慢等待地震毁灭世界的男人，他肯定会设想更加直接的方法。」安格斯这么说完，又接着说道：「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想怎么做就是了。」

    「算了，先不管那些吧。」瓦尔特接着说道。他挥舞缰绳，让自己的马匹走在马车前面。「我们先走我们该走的路就对啦。」

    说到这里，瓦尔特转过头，朝安格斯眨了一下眼睛。

    「对吧？」

    一个月前——在密苏艾斯特。

    「我想去普拉托姆。」当安格斯开口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遭到同伴们的反对。他们认为这是普拉托姆村与燃油公司的问题，不应该贸然插手。而且在无法确定血腥快枪有什麽企图的现在，更应该专心收集术文。况且山脉也已经开始积雪，冬季的气息开始在四周瀰漫。在冬季的西部旅行有多么艰难，众人已在去年就有深刻的体认。他们没有理由冒着稍有差错就会遇难的危险，特地前往普拉托姆。

    这是合乎情理的说法，但安格斯不肯让步。他认为制止人心荒废，也应该是这趟旅程的目的之一，所以要对恩人的危机坐视不理，安格斯认为是说不过去的。

    在一番争论之后，安格斯说道：

    「那么就按照惯例，由书姬来做决定吧。」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一直保持沉默的书姬以严肃的语气开了口：

    「这世上没有偶然，一切都是伟大意志所导致的必然。」

    书姬让自己的视线从每个围绕自己的同伴脸上扫过，接着毅然地断言：

    「我们去普拉托姆。」

    就这样，一切就此敲定。

    他们与欧尼尔保安官所率领的骑兵队同行，在离开密苏艾斯特之后，持续了约一个月左右的旅程。虽说安格斯等人早已习惯长途旅行，但也无法跟上骑兵队的机动力。因此他们在与骑兵队分开后，又走了约一个礼拜的路程。在今年首次的降雪之中，安格斯等人终于抵达了最后的山巅。

    眼下是一片红褐色的丘陵地带。放眼望去，尽是裸露的干燥红土。沙尘漫天飞舞。零星的灌木枝叶也被大量的尘埃染成白褐色，水分尽失的枯草块随风滚动。

    蕴含丰富水源的史佩库伦湖不见丝毫踪影，树木枯萎倒塌，看不见任何生物的踪迹。

    艾文格林所述说的普拉托姆，是个有蓝色湖泊并充满绿意的地方。虽说在这个季节不能对翠绿的山丘抱有期待，但眼前的景色也实在太过贫瘠。

    「看来所有偶然，其中确实都有必然。」

    书姬的声音把安格斯的视线拉回『书』上。书姬指着眼下的一个位置。在书姬所指的方向，可看见一座黑色的木造塔。那是采集燃油用的钻井塔。

    「那附近有术文的气息，看来这个事件似乎也跟术文有关。」

    听书姬这么一说，安格斯吃惊地望着眼下的光景。过去曾有像福列克斯库里夫那样的状况。可是安格斯在这个干涸的大地上，却无法看见像是术文的东西。

    在荒野中央的丘陵上，可看见灰色的建筑群。那是普拉托姆村。而在更接近一点的地方，则有简易帐棚所形成的集落。在集落的盾墻上挂有以小麦为标志的东部联盟旗印。看来那里似乎是骑兵队的营地。

    而黑色木塔就建在营地东方，丘陵的底部。钻井塔附近搭有简陋的小屋。那是用木材简单拼凑骨架，然后只在夫家外盖上布块的粗陋房舍。那里应该就是普拉托姆居民聚集的地方了。

    「靠那种房子，是无法度过严冬的。」

    这件事对长年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他们来说，肯定也很清楚。书姬皱起眉头，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看来状况要比想像得更加迫切。」

    「这是血腥快枪的计画之一吗？」

    被安格斯这一问，书姬脸色不悦地抬头回望安格斯。

    「那种事我哪会知道呀？」

    「书姬大人说的对，那种事想破头也没用。」

    强尼说完，便挥动缰绳，原本停下脚步的哈姆雷特及欧菲莉亚再次迈开步伐。

    「我们快上路吧。否则会无法赶在日落之前进入普拉托姆的。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在温暖的床铺上睡个好觉。」

    普拉托姆是座留有浓厚原住民色彩的村庄。他们以游牧方式在周围广大的草原地带饲养羊群，以此维生。在山丘上可看见数量是村里人口三倍之多的羊群，正吃着长在地上的枯草。

    安格斯等人穿过羊群，抵达了骑兵队的营地，欧尼尔保安官带着笑容迎接他们到来。

    「村里的房舍已经被燃油公司的开采员占满了。不介意的话，你们就住我们的预备帐棚吧。」

    由于长途旅行也使旅费几乎耗尽，要瓦尔特支付旅费，安格斯也过意不去，因此安格斯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当天晚上，被招待到欧尼尔营帐内的安格斯，向他询问了现在的状况。

    「一切的原因，都是源自土地的干燥化。」

    一边吃着搭配羊肉炖汤配的小麦面包，欧尼尔面色凝重的说道。

    「这里原本就不是雨量特别多的地区，最近雨量却比往年更少。历年一到雨季，这一带就会拥入来自山区、带有肥沃土壤的溪水，形成滋润土地的洪水，但去年跟今年却都没有洪水到来。由于只要大地干涸欠缺食物，羊群就会连草根都一并吃掉，因此土地也长不出新芽。这对普拉托姆来说，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看着连明天的粮食都难有着落的村庄，普拉托姆的村长做出了决定。他选择将包含普拉托姆村在内的周边土地，买给燃油公司。

    「问题是，那只是村长个人的独断。」

    接纳新型产业、获得工作、领取他人给予的薪水过活。村长认为要让普拉托姆继续存续，那是唯一的办法。可是普拉托姆是个守旧的村子。居住在那里的人，对守着这块土地感到骄傲。对于村长廉价出卖土地的行为，自然会产生抵抗。无论是要从事破坏自然的燃油采掘工作，还是要他们委身在燃油公司之下，为廉价的薪水工作，都是当地居民所无法忍受的事。

    「尽管双方经过多次协商，但交涉却始终没有交集。面对企图强行展开采掘的燃油公司，普拉托姆的男人也在钻井塔附近搭起小屋，准备在那里抵抗到底。」

    「那么——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呢？」

    「他前去试图说服居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听燃油公司在钻井塔监视的人说，似乎不是会看见他在小屋间走动。这样看来，联盟保安官应该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留在那里了。」

    说到这里，欧尼尔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们甚至还爬上钻井塔，对靠近的人开枪威吓。虽然目前还不至于闹出人命，但已经有多达二十名的伤者。这样的胶着状态持续了近三个月的时间。燃油公司的人说，这也已经是他们能容忍的极限了。」

    既然村长已经同意转让土地，那燃油公司便有挖掘权。他们是有权要求居民撤离。

    「今天我还去见了燃油公司的负责人，但是他坚持要强制排除违法占据那里的村民。看来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东部人对土地所保持的感情。」

    真是伤脑筋。欧尼尔在以这句话收尾之后，便点起香烟。欧尼尔不耐地抓了抓他那头凌乱的黑发。虽然他才大约三十几岁的年纪，但眼角却已经能看见皱纹。褐色的脸上也透露着浓厚的疲惫。

    「被人当着面要求我把西部的土包子赶走，对西部出身的我来说，实在很难释怀。对于占据在那里的村民，我也很清楚他们的感受。可能的话，我真希望能在没有纷争、没人受伤的状态下让事情落幕。」

    对欧尼尔这番话，安格斯也点头表示认同。

    「况且要是在钻井塔附近爆发枪战，甚至可能会引燃天然气，导致大爆炸呢。」

    「嗯。就算不会爆炸，我也一点都不想和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展开枪战。」

    讲到这里，欧尼尔前倾身子对安格斯说道：

    「以我的立场，是无法靠近钻井塔的。可是你不一样。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信任你。能请你帮我去说服他们，要他们把钻井塔让出来吗？」

    说了声「拜托」之后，欧尼尔对安格斯低下头。

    「请把头抬起来吧，欧尼尔保安官。」

    安格斯微笑着说道。

    「其实我正打算求你让我过去说服他们呢。」

    安格斯返回了借住的帐棚。听安格斯转述状况之后，最先表示反对的人是瓦尔特。

    「那里有人拿枪监视吧？靠近那种地方，不是肯定会被开枪吗！」

    「可是，我不是保安官，也不是骑兵队……」

    「那不是重点。艾文格林本人姑且不论，其他人可不认识你。他们要怎么去分辨你是不是骑兵队的人？」

    如果强尼在场，多半会用「不可能会有像他这么瘦弱的骑兵队员吧？」来一笑置之，然而不巧的是，强尼并不在这里。这里有暌违许久的村庄。因此强尼自然不吭呢安分地待在帐棚内。在安格斯回来的时候，强尼早就已经往村里去了。现在他不是在喝酒，就是在跟人玩牌吧。

    「可是，也没有其他方法能接近那里了。」

    说到这里，安格斯止住话语，注视着瓦尔特的脸。「那里有术文。要是这样的胶着状态持续下去，状况将会更加恶化。如果说普拉托姆的人有收到术文的影响，那么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就只有我了。」

    「这点我能够明白。」

    这次轮到赛拉开口了。

    「可是我无法接受让你独自前往那里的做法。我们应该是伙伴才对吧？」

    「小姐说的没错！」亚克仿佛算准时机挺身说道。「我也要一起去。」

    「亚克不能跟来。」安格斯不假思索地说道。「西部人讨厌天使。光是有天使在场，就不可能跟他们进行对话。」

    「话虽这么说，但你自己不也一样吗？你外表怎么看都很接近天使啊。」

    瓦尔特提到的这一点，让安格斯面露难色。看来自己刚刚似乎自掘坟墓了。安格斯决定转变话题。

    「试着想想据守在那里的村民感受。比起一群人过去，只让一个人去，肯定比较容易被接受吧？」

    「这是没错，但是……」

    「强壮的男性，可能会让对方产生戒心；但如果让我去，就没有那方面的问题了。」

    听赛拉这一说，安格斯面露苦笑。

    「对方可是在只有男人的状况下据守了三个月，我怎么可以把你带去那种地方？」

    「爲什麽不行！」

    「还问爲什麽……瓦尔特，麻烦你翻译一下。」

    「爲什麽是我！」

    「那方面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安格斯接着比了比自己的胸口附近。「况且，瓦尔特，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喔。」

    「你！……你要把人情用在这种事上面吗！」

    「有欠就是得还嘛。」

    安格斯露出恶作剧的笑容，神态自若地说道。

    「说老实话，我有件事要拜托你。那件事一个人做不来，所以要请赛拉跟亚克也一道帮忙。」

    「什麽事？」

    「这次的骚动，起因是土地干燥化。雨量减少是我们无能为力的问题。但是滋润土地的洪水没有到来，我认为可能有其他原因。」

    听安格斯这一说，瓦尔特收起下巴，低声说道：

    「你是指我们在半路上看到的——那座湖吧？」

    安格斯微微颔首。

    「我想是因为地震崩落的泥沙，堵住了融雪形成的溪水流动，因此才会形成那座湖。如果是那样，那只要将障碍除去，谁应该就会流入普拉托姆了。」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喔。别忘记那有多少水量。要是随便打通水道，弄不好会让整个普拉托姆村被水冲垮呢。」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拜托瓦尔特的。」

    安格斯像是早料到书姬的这个疑问般，立刻说道。

    「测量是你的强项吧？我希望你能去调查看看，让那座湖溃堤之后，是否能为普拉托姆平原带来滋润土地的洪水。」

    「可是，这样行吗？那片土地已经是燃油公司的财产了吧。要是让水冲入，这一带就会变成一片泥泞，到时候根本无法进行燃油采掘工作。」

    「是啊。」安格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其实那就是我的目的。要是土地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他们留在手中也没用。到时候燃油公司或许就会廉价将土地让出了吧？而且可能会是以连普拉托姆村居民都能买下的价格。」

    「你——」瓦尔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坐姿。「什麽时候变得那么狡猾啦？」

    「不管是谁，多不会永远当头脑简单的孩子啊。」

    安格斯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那么，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瓦尔特有些不甘愿地点了头。「既然是这么一回事，那我也只好答应啦。」

    「可是，我还是不能让安格斯独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小姐说的对！」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麽？」

    为赛拉与亚克提出的反论搭上休止符的，是书姬高傲的语调。

    「放心吧。因为要和安格斯一起去的不是别人，就是我啊。」

    6

    当新一任的『大地之钥』被选出之后，广场便转变成庆祝会场。会场提供了野牛肉，所有人都大口吃肉，并尽情享受玉米酒。无论男女，都在场中随着鼓声围成圆圈跳舞。

    我拒绝了找我一起去跳舞的钩爪，独自一人返回莱庇斯的梯皮。我在其中喝着加水稀释的玉米酒，心思则挂念着成为新歌姬的后悔。

    她现在与前任』大地之钥『的语堰一起待在湖畔的小屋内。据说他们会在那里以口传的方式传授作为『大地之钥』的知识。

    她已经到了我伸手所不能及的地方了。我无法握住他那柔嫩的手，也无法拥抱那纤细的身躯。

    而且——

    我紧握着那柄银杖。在杖柄上留有『理性』的刻印。我想到了与第十三圣域一起丧命的人。在许多人丧命的时候，只有我逃走了。我无法忘记自己所犯的罪。只有我得到自由、获得幸福，这种事是不可能被原谅的。

    隔天。

    爲了准备与天使们展开战争，各部族的酋长们都聚集到广场中。我也参加了这次聚会，向他们解释状况。

    爲了维持圣域运作，天使们需要能思考的人。因此那些家伙迟早都会开始捕猎居住在地上的大地之人。

    「他们尽管来吧！」

    一名身材魁梧的壮年男性说道。他是以勇猛果敢闻名的克尔族酋长·熊脚。

    「到时我们就让白人们好好见识我们的力量！」

    没错！赞同的声音响起。

    「要来就来吧！」

    「让白人大开眼界！」

    「的确，天使的战斗能力与大地之人相比，其实根本微不足道。」

    我说到这里停下话语，等待众人逐渐安静。

    「但是，他们会使用束缚人心的伎俩。」

    「束缚……人心？」

    「没错，他们会在话语中加入暗示。用话语让人无法自由行动。」

    听我这一说，酋长们纷纷摇头，似乎无法相信。

    这也是当然的。对他们来说，天使是他们从未听闻的东西。

    「我实际示范一次大家就知道了。但正如各位所见，我戴着这个项圈，因此无法在话语中加入暗示。但如果直接接触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你是说直接接触你，就能领教那个伎俩吗？」

    年纪尚轻的肯巴族酋长鹰眼，举手这么问道。

    「那就让我来吧。我来试看看，比较连那是什麽东西都不知道，又要怎么跟人打仗呢？」

    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要求。我对他招手。

    「好吧，请到这里来。」

    鹰眼站起身，来到我身边。他的体格虽然没有特别壮硕，但身高却比我多出了两个头。在他的长手长脚之上，则有着如弹簧般的肌肉。

    「那么，能先请你握住我的手吗？」

    我话说完，便伸出左手。大地之人虽然讨厌握手，但鹰眼还是毫不犹豫地握住我的手。

    「——这样吗？」

    「我接下来会努力抓住酋长的手不放。而酋长则相反，要试着甩开我的手。」

    「没问题。」

    「那么——」我说到这里，转头望向坐在我旁边的黑鹰。「请您发个信号吧。」

    他点了头，然后站起身。黑鹰将手指放在我们的手上，接着用低沉锐利的语气说道：

    「——开始！」

    我握紧左手。就像是想将骨头捏断般，全力握紧他的手。然而胜负却在瞬间就见分晓，鹰眼连一秒钟的功夫都用不到，就轻而易举地甩开我的手。

    「原来如此，说白人软弱，看来还真不假！」

    鲁夫斯族的酋长以揶揄的口吻嘲笑道。

    虽然这让我想辩解说是我的体质特别虚弱，但想到这么做只会使自己更加难堪，因此作罢。取而代之的，我朝站在一旁、表情似乎对我有些过意不去的鹰眼再次伸出左手。

    「我们再比一次。」

    「我是没问题啦，可是……」

    「现在我要使点伎俩。这次不会像刚才那么容易，所以请你用全力。」

    「嗯——好吧。」

    虽然鹰眼点头表示同意，但他脸上还是带着「不管再比几次都一样吧？」的表情。

    我们再次握住手。而黑鹰也跟之前一样，将手放在我们的手上。不同的是……这次我直视着鹰眼的眼睛。

    「——开始！」

    在黑鹰出声的同时，我低声带着思念说道：

    「不准放手。」

    鹰眼的手臂肌肉胀了起来，可是我们两人的手却始终握在一起。他并没有放松力量，证据就是汗珠正不停的从他头上冒出，血管也从他手臂的肌肉上浮现。鹰眼低声发出呻吟，他的脸部涨红，手臂微微颤抖。相较于此，我只是轻轻地握着左手而已，他却怎样都无法将我的手甩开。

    「到此为止。」在一旁的黑鹰开口说道。

    接着我说了声「放手」，让他的意识得到解放，使他得以将手放开。

    「——我真不敢相信。」

    这么说的鹰眼，双眼望着自己的手。他反覆开合着那较一般人更长的手指。

    「我的手能照我的意志活动。」他用交杂惊愕与畏惧的眼神望着我。「可是，刚才我却动弹不得。」

    「我看是你放水吧？」鲁夫斯族酋长用戏谑的语气说道。「会输给软弱的白人，看来肯巴族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嘛！」

    「你说什么——？」

    「那么，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我制止了发火的鹰眼，这么开口说道。

    「换成别人也一样。要是怀疑他放水，那么你可以亲自来确认。」

    「我才不要呢！」

    鲁夫斯族酋长嗤之以鼻地说道。

    「你也是白人，凭什么说你不是我们的敌人？要我把手伸给你，我才没那么傻呢！」

    「阿撒兹勒是莱庇斯族的族人。」黑鹰以平静的语气说道。「怀疑他，就等于是怀疑我们莱庇斯族。」

    「所以我就要相信你们吗？别说笑了！黑鹰，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一仗，你对我们族人做了什麽吗？可别说你忘记了啊！」

    「说话节制点！鲁夫斯的！」

    克尔族酋长熊脚用粗野的声音插口说道。

    「我们可不是爲了算旧帐才聚集到这儿来的。」

    鲁夫斯酋长虽然一脸不悦，但还是闭上了嘴。见他不再多说，熊脚重新望向我。

    「现在我们知道白人会使用奇妙伎俩了。可是，我们有方法可以抵抗那种伎俩吗？」

    我点了点头。

    「首先不能听他们的声音、不能看他们的眼睛、不能直接碰触他们。而最重要的是，要抱持绝对不容他们摆布的信念。只要遵守这些，相信出了十大天使之外，应该就能防住其他天使的精神攻击。」

    「要是遇到你说的那个十大天使呢？」

    「那就全力逃跑。」

    「什麽！？你要我们夹着尾巴逃给敌人看吗？」

    「不是的。如果要打仗，也是要打弓箭、枪、斧能打到的敌人。但碰到躲在暗处玩弄伎俩的卑鄙小人，就别跟他们打。」

    「可是……」

    「在天使之中，甚至有瞬间就能控制上百人意志的天使。没能交手就给对方杀死，能称得上名誉吗？」

    那些杂种——能够对付他们的，只有我而已。不，如果他们联手，就算是我也无法对抗。

    「先要会逃跑，那是最重要的。大地之人跑得比天使快。因此要先逃走，再等待再战的机会。」

    说到这里，我轻轻拍合双手。然后我视线扫过周围的众人，表示接下来要说真正的重点。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会与你们交战的，应该回事自动人偶。」

    「自动人偶？那是什麽？」

    「那是与人类十分相像，但却不是人的东西。他们是遵从天使命令行动的人偶。他们的力量远比人类要强、背上长有翅膀、能够飞天。他们右手中藏有比弓箭更加强悍的射击武器，而且皮肤就像岩石一样坚硬。就算使用石刀，应该也无法伤害他们分毫。」

    群众中有人发出呻吟。这是因为他们的武器，现在还是以石器为主流。

    「可是，那些东西一有弱点，就是脑袋跟左臂。他们的脑袋里有控制装置，左臂内则是记忆装置。只要将那东西破坏，他们就不会动了。用人体来比喻的话，弱点就在颈部跟左肩关节，要打就得打那里。」

    我又花费数天的时间，向大地之人示范各种武器的制作法。

    我用送风器生火，从铁矿石中提炼出铁。接着锻铁来制作刀刃及箭头。另外还利用炭、硫磺、硝石来制作黑色火药；当然也没用忘记教导火药的有效使用法，以及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接着在彻底教导完运用鹦鹉及狼烟的联络方式之后，他们就会一一返回各部族自己所拥有的土地。如果没有密切联络，可能会发生整个部落都被抓走的危险。考虑到圣域可以任意在空中移动，需要保护的大陆实在太过辽阔。

    于是在教完各种对打仗有可能有帮助的知识之后，我试着对各部族的酋长做出提议。

    「能否让所有不足聚集在卡内雷克莱碧斯附近呢？心缚术虽然强劲，但有效范围并不大。一旦出了什麽状况，用人海战术应该可以应付。就这个角度来说，往后大家继续在一起并肩作战是最好的。天使们的圣域整濒临危机。相信他们也不会支撑太久才对。」

    一如预料，鲁夫斯族的酋长对我的这项提议仅是一笑置之。其他酋长有人是对此地与他们自己土地的漫长移动距离抱有疑虑，也有酋长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土地。于是在数量两百多族的部族之中，愿意移居到卡内雷克莱碧斯附近的部族仅有五十几族，透过部族彼此讨论方式来做决策的意见，则占了大半。

    大地之人曾有彼此征战的过去。就算仅就我表面所见，也能看出他们之间有着不少心结。虽然钩爪说过「大地之人皆兄弟」的乐天话语，但看来所谓的大地之人，也并非没有嫌隙。

    在彻底要求发生状况就要发鹦鹉、升狼烟来彼此联络之后，各部族的代表们便返回了各自的故乡。

    7

    隔天，安格斯与欧尼尔一同前去会见燃油公司的负责人，约翰·莱敏。在那钻井塔一带的土地，现在都是属于约翰·莱敏所有。要进入该处必须得到他的许可。虽然麻烦，但这也莫可奈何。

    莱敏目前正居住在普拉托姆村长的家中。出现在安格斯面前的，是一名身材矮小的男人。那人拥有一张臃肿、欠缺光彩的苍白面孔。淡褐色的头发已经稀疏到寥寥无几。突出的小腹让剪裁精美的服装纽扣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是艾文格林的朋友？」

    莱敏就像是在评估货物的价值般，上下打量着安格斯。尽管对方的态度让安格斯很不舒服，但在此多生事端也没用帮助。于是安格斯决定坦率做出回应。

    「是的，我是他的朋友。」

    「那家伙会愿意相信你吗？」

    「嗯——应该会吧。」

    「真不可靠啊。这人真的行吗？」

    这个问题并不是对安格斯问的，欧尼尔尴尬地耸了耸肩。

    「我认为至少会比我去要有效果。」

    听欧尼尔这么一说，莱敏不满地咋舌。并小声嘀咕道「西部人全都一个样。」尽管安格斯很想告诉莱敏大家都能听到他的嘀咕，但还是忍了下来。

    「总而言之，只要能够解决艾文格林，剩下的就只是乌合之众。要怎么对付都行。」

    莱敏这么说完之后，便朝站在自己身后的高达男子挥了挥手。得到指示的男人随即将其中放有转轮枪的枪套递给莱敏。莱敏结果枪套，并将枪套拿到安格斯眼前。

    「这是汉格公司制造的最新式转轮枪，子弹已经填满了，你拿去用。」

    「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我只是要去和对方做个商量而已。用不到枪的。」

    「商量什麽？」

    莱敏用瞧不起人的态度嘲笑道。

    「你只要用这玩意儿杀死艾文格林就行啦。」

    有一段时间，安格斯无法理解对方刚才说了什麽。看着自己眼前的转轮枪，明白对方的意图之后，安格斯重新将视线移回到莱敏身上。

    「我拒绝。」安格斯压抑内心的愤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冷静。「刚才的话，我就当做没有听到，毕竟那可是触犯了教唆杀人罪的。」

    「那家伙联盟保安官的头衔，在东部联盟议长麦可·罗克威尔的指示下已经失效了。就算杀死带头主导不法占据的罪犯，也不会被问罪。」

    安格斯转头望向欧尼尔，以眼神向他确认对方话语的真伪。然而欧尼尔脸上始终带着苦涩，最后点了头。

    「这下你明白了吧？」

    莱敏以炫耀胜利般的态度说道。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做。我会为你准备一份特别奖金。五万基尼如何？」

    「——那太便宜了。」

    「唔……毕竟那家伙也是前联盟保安官。那么，十万如何？」

    安格斯像是批评对方完全不懂状况般的摇了摇头。「如果在除掉他之后，剩下的人自暴自弃防火焚烧钻井塔怎么办？对公司来说，燃油甜大火应该是最想避免的状况吧？」

    「我可不认为那些西部土包子有那么聪明。」

    「你没听过狗急跳墙吗？」安格斯露出奸笑。「我是我能够在不留下人设损害的状况下使他们离开，你能跟我保证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吗？」

    「这不成问题，但是……你真的只要这样就好？」

    「嗯，当然。」

    安格斯带着笑容说完，便站起身。

    「那么，请你保证在我回来之前，不会对他们出手。随便刺激他们演变成枪战，相信你也不想看到那种结果吧？」

    「唔……好吧。」

    莱敏有些不甘愿地点头同意。看对方做出表示，安格斯转头望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欧尼尔保安官。

    「刚才那份承诺，能请你当保证人吗？」

    「当然，我可以保证。」

    欧尼尔点头之后，用手在安格斯的背上轻推了一下。

    看你的了。他仿佛这么说道。

    安格斯先回到了帐棚内。接着做了一番准备之后，便与瓦尔特他们一起离开营地。强尼与他的马车此事还没回来，因此瓦尔特与赛拉共乘在瓦尔特的马上，亚克则徒步跟随着他们。

    在分开的时候，安格斯对脸上仍挂着忧虑的三人说道：

    「那么，我们晚点再见啦。」

    「你也记得小心点喔。」

    安格斯面带笑容地挥了挥手，便转过身去，捧着『书』，朝钻井塔的方向迈步走去。

    钻井塔座落在丘陵下方的平缓坡面上，那用木头搭建而成的高塔，四周围绕着用废材搭建而成的小屋。那些小屋仅仅是在地面打桩之后，再拉起兽皮形成的简陋居所。一旦有风吹过，兽皮就会随风晃动，根本无法遮掩内部。那样别说是避寒，就连遮风都办不到。

    安格斯一手捧着敞开的『书』，另一手则拿着一块敞开的白布。

    「那种东西管用吗？」

    面对书姬的疑问，安格斯回答道：

    「白旗代表的是没有战意。这在东部跟西部都是共通的。」

    「要是对方照样开枪，你打算怎么办？」

    「就算那样，也不会立刻被打中的。」

    安格斯看着钻井塔的方向说道。

    「他们只是想保护这块土地，并不想要制造纷争。我是这么相信的。」

    「相信他人吗？这的确是你的长处。」书姬轻声笑道。「那么，就让我好好见识你的本事吧。」

    尽管书姬的话语像是对安格斯的揶揄，但语气中却又带着几分骄傲。

    「但是，这里有术文。术文只要存在于该处，就会对人心产生影响。可别太大意喔。」

    「——是！」

    大地上散布着无数裂痕。龟裂的地表仿佛就像是蛇身上的鳞片。枯萎的苇茎随着强劲的北风摇晃着。那正是这里过去有水存在的证据。安格斯每走一步，脚下的粗沙都会随着脚步作响。

    突然间，那记忆外的知识突然从安格斯脑中闪过。

    这些沙……该不会是……

    砰——……！

    枪声响彻蓝天。在安格斯前方有几部距离的土地应声爆裂，土烟在空中飘散。安格斯见状停下脚步，高举白旗在头上挥舞。

    「请别开枪！我没带武器！」

    对方没有回应。安格斯高举着白旗，继续呼喊道：

    「我校安格斯·肯尼斯，请问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在那里吗？」

    经过数秒钟的沉默后，一个低沉、清楚的声音应道：

    「安格斯·肯尼斯？」

    在这声音传来的同时，一个高大、壮硕的男性身影从小屋之后出现。虽然那人脸部下半都被黑色的胡须覆盖，身上也穿着肮脏的衬衫，但不会错，那人正是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

    「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再见到你。」

    就在这个时候，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来自安格斯身后。艾文格林立刻躲进小屋暗处，而安格斯也在同时转头察看。

    安格斯看见一名男子，正趴在距离约十多莱姆的地面上。虽然他身上披着与地面同色的布块作为伪装，但在他手里竟还拿着一挺长枪。他应该是利用安格斯作为吸引对方注意力的诱饵，才能接近到这里的吧。

    「我们说过，在我回去之前都不能出手了吧！」

    在安格斯呐喊的同时，书姬也唱起了咒歌。

    呼吸的文字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此发出恸哭之声

    瞬间刮起的强风，将沙色布块连同狙击手一起刮了起来。那人是先前站在莱姆身后的壮汉。枪击立刻集中射向那名暴露身影的男子。只见那男人转过身去，连忙逃离钻井塔。

    而安格斯也趁隙扔掉手中的白布，全力朝钻井塔冲去。就在安格斯冲进小屋的后方的瞬间，看见了迎接他的成列转轮枪枪口。

    「我是来谈事情的，不会抵抗。」

    安格斯右手拿着敞开的『书』，高举起双手。爲了让对方能一眼明白自己每代武器，安格斯也脱掉了大衣。

    然而包围他的一群男人，脸上的戒心却没有丝毫松懈。在他们憔悴、肮脏的面孔中，就只剩双眼还闪动着异样的神彩。长达三个月的抗争生活，似乎让他们没能得到像样的饮食，这些人正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就在安格斯这么想的时候——

    「真是的，这群人怎么全都一张臭脸……」

    书姬这么说完，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就是这样才会让术文侵入啊，一群蠢材。」

    书姬的态度让安格斯内心不禁打颤。可是不但没有人发怒，甚至没人将视线转到他手中的『书』上。这代表他们听不见书姬的声音。术文肯定就在这附近。但是，他们还没有接触到术文。

    「各位，把枪放下。」

    众人听见了艾文格林的声音。只见包围安格斯的男子们让出一条路，接着艾文格林从那之间现身。

    「虽然安格斯·肯尼斯的外表像是天使，但是内心是如假包换的西部男儿，这点我可以保证。」

    在近处一看，安格斯才发现艾文格林也显得相当憔悴。在哪厚实胸肌上的隆隆肌肉，感觉似乎也小了一圈。

    「能看见你平安，比什麽都重要。」

    可是他的笑容却没有变。艾文格林热情地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可是，你为何会到这里来？正如你所见，现在这里有些拥挤。虽然难以启齿，但我实在很难好好招待你。」

    「这我明白。」

    安格斯不理会身边那些仍没意思将枪口放下的男人，仰头望着艾文格林说道。

    「保安官您以前曾这么说过，如果有需要帮助的时候，我随时都能来找你。就算要到天涯海角，你都会赶到我身边。」

    「嗯，没错。」

    「当我听到你对我那么说的时候，我非常高兴。所以我也在心中决定，日后如果保安官您陷入穷地的时候，无论您在天涯海角，我也会赶到您身边。」

    「闭嘴！」一名双眼闪着凶光的男子说道。「你来又能做什麽！」

    「你说的对。」

    安格斯面对那名男子，点头说道。

    「身为外人的我，也许什麽忙都帮不上。就算跑来，或许也是白费力气。在前往这里的路上，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

    安格斯说到这里止住话，然后再次仰望着艾文格林。「可是，现在我很庆幸自己来了。因为这里只有我才能解决的问题。」

    这话让艾文格林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难道——是术文吗！」

    安格斯点了头。「自然与人心有密切的关系。一旦人心荒废，自然也会随之荒废。保安官您曾说过『普拉托姆是块绿意盎然的美丽土地』吧？但是现在这块大地却已经干涸，变成一片荒野了。」

    「你是说因为我们人心荒废的关系，导致了这片大地荒废吗？」

    「没错，让人心荒废的术文，就潜藏在这附近。术文就算不在肉眼所及之处，光是存在于附近，就会对人的意识造成影响。那影响会逐步加深，就像是用棉花缠紧脖子般，缓缓侵蚀人心。」

    安格斯明白这段话让周围的男人们感到胆颤。没有任何人出言反驳。西部人相信许多迷信。相信术文诅咒的人，肯定也不在少数。

    「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才行了。」

    这么说完，艾文格林转过身去。

    「跟我来。虽然是间连遮风都办不到的简陋小屋，但总比站在这里说话要好多了。」

    艾文格林领着安格斯前往紧邻钻井塔旁的一间小屋。小屋地板上铺有山羊的毛皮，在房间四面则堆着成束的枯草。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冷风就这么从兽皮的缝隙间毫不留情地吹入。尽管屋内的寒意与屋外没有两样，但或许是担心失火，室内看不到生火用的器具。

    「坐吧。」

    这么说完，艾文格林便盘腿在毛皮上坐下。而安格斯也在艾文格林对面坐了下来。在他身后，大群男人站满了小屋的入口，众人纷纷探头望着屋内。

    「你刚才说有术文在这里吧？」

    艾文格林先开口说道。

    「那么，那个术文究竟在哪儿？」

    「其实我还没有找到。虽然我想应该是藏在某处，但是……现在的情报还太少，所以我并不清楚在哪里。」

    这么回答之后，接着轮到安格斯问道：

    「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我都很乐意回答。」

    艾文格林的语气虽然和缓，但安格斯却能感受到投射在身后的视线带有杀气。他让自己做好随时都能逃命的准备，接着开口问道。

    「这附近土地的干燥化正在扩大，此刻已经无法期待重拾以前的生活了。那么，为何你们还要反对开采燃油呢？」

    安格斯明白到身后的群众情绪因此沸腾。就算这样，他仍未回头，只是笔直地注视着艾文格林。「为活下去而接纳新的产业，是那么无法忍受的事吗？」

    「你这外人懂什麽！」

    不出所料，身后传来了怒吼。

    「这里是我们祖先代代相传的土地，我们怎么能让突然跑来的东部人为所欲为！」

    「这片土地就是我们的命，我们无法离开这里生活。从我们手中夺走土地，就等于要我们死！」

    「该滚蛋的不是我们！是东部人！」

    「没错！要让东部人见识我们西部男儿的骨气！」

    男子们纷纷激动高喊，并高举起手中的转轮枪。他们仿佛随时都会趁势冲往村内，与在那里的人决一死战。

    「冷静！」

    艾文格林大声呵叱。那群激动的男子，顿时鸦雀无声。在充满紧张感的紧迫气氛下，艾文格林缓缓站起身子。

    「各位忘记誓言了吗？我们深信洪水会再次带来丰饶土壤，等待奇迹到来。我们不是曾这么发过誓吗？」

    男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最后其中一人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奈森……你说的没错。可是，你应该也明白我们已经撑不下去了吧？与其这样在这里饿死，我们何不干脆在最后，狠狠让对方知道我们的厉害呢？」

    「那也是一个方法，或许也是保全顔面的最好方法吧。」

    「那么……」

    「但是，如果开战，我们都会被杀。之后就只会剩下负债累累的女人、小孩，还有老人。相信并等待奇迹到来。」

    听到艾文格林这番话，激动的群众无力地垂下肩膀。有人耐不住寒意地所起身子。许多人的双眼都笼罩着怀疑与绝望的色彩。这些人已经到极限了。安格斯这么想道。而理智的枷锁一旦被扯断，就算是艾文格林应该也无法阻止他们。

    「好了，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监视可别松懈。」

    艾文格林用右手指着屋外说道。男子们听从了他的指示，缓缓迈步离开。等到最后一人离开后，安格斯对艾文格林问道。

    「对他们这样的反应。保安官您怎么看？」

    「在那之前，可以别再称我为保安官吗？」

    艾文格林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我的心情跟他们一样，燃油采掘是在破坏普拉托姆。爲了保护这片平原，就算必须把燃油公司的那些人全部杀光我也愿意。这个想法在我心里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

    「嗯，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术文的诅咒吧。看来我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受到术文的影响了。」

    艾文格林再一次坐在地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住在普拉托姆村这里的人不会造墓，死者会被火葬，然后将骨灰洒向大地。而我妻子的灵魂就沉睡在这里。这块我所爱之人的沉睡之地，我如论如何都想要保住。如果有不懂礼数的家伙闯进这里，纵使得动用武力也得让他们消失。就算那样会被人指责动用暴力而轻蔑，我也不打算改变那样的想法。因为这是我发自心底的意志。」

    安格斯一下子无话可说。

    艾文格林有如此自觉，却仍可压抑自己对那群人说出「等待奇迹」的话语。这让安格斯不禁在心中佩服，这人竟有如此坚毅的自制力，竟能如此冷静。这个人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人，他是绝对不能在这里失去的人。

    「老实说，我有一个计策。」

    安格斯转头往身后察看，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他便接着说道：

    「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看见在山腰那里形成了一座新的湖。我认为如果让那座湖崩塌，应该就能为这块土地带来洪水。」

    「——真的吗？」

    艾文格林抬起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安格斯。「那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现在还不知道能否这么顺利，我的伙伴们已经到那座湖进行调查了。」

    「如果这个办法能实现，那正是我们所盼望的奇迹了。」艾文格林前倾身子，双手握住了安格斯的手。「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你。有什麽我能做到的，请尽管说吧。」

    「可是，现在还有其他问题。」

    艾文格林认真的视线让安格斯感到有些难以消受，不自觉地让身子后缩。

    「就算真的能够引发洪水，但如果无法回收术文，肯定还会再爆发其他灾祸。考虑到要预防那样的事情发生，我也必须先回收在这里的术文才行。可是，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个术文在哪里。」

    「唔……你说的对。」

    艾文格林带着苦涩的表情坐了回去。

    「那么，你现在有什麽线索吗？」

    「并不是没有。」这么说完，安格斯便将『书』在艾文格林面前摊开。

    「你能看见书姬吗？」

    「好久不见了，肌肉男。」书姬仰头望着艾文格林，露出得意的笑容。「真是的，才一阵子没见，你的样子看来比以前难看多了呢。」

    「——有听到书姬说什么吗？」

    面对安格斯的疑问，艾文格林摇了摇头。

    「很遗憾，看来我还是听不见书姬的声音，也无缘拜见她的尊颜。」

    「要听见书姬、看见她的身影，必须要接触过术文。这代表包含你在内，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还没有直接接触到术文。」

    「可是，术文不是就在这里吗？」

    「嗯，这一点是不会错的。可是，术文不一定是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也有术文是在被雨水打湿，接触到水等一定条件下才会出现的。」

    唔唔……艾文格林发出低吟，交抱着手臂。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艾文格林缓缓开口说道：

    「你之前说就算看不见术文，但在附近的人还是会受到影响，对吧？」

    「是的，没错。」

    「既然这样，那就奇怪了。」艾文格林抓了抓脸上坚硬的胡须说道。「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普拉托姆一直是个和平的村子。虽然贫穷，但大家还是会互相帮助，过着和平的生活，怎样都不像是有受到术文诅咒的样子啊。」

    「说不定是血腥——」话才出口，安格斯便立刻改口说道：「说不定是有人企图引发纷争，而把术文带到这里的。那座塔像木架之类的地方，有曾经看过什麽奇怪的纹样吗？」

    「那座钻井塔是将普拉托姆的废屋拆掉后产生的废材建成的，我想术文应该不会在那里。」

    「那么，有可能在试挖出的燃油里吗？」

    「那座钻井塔还没有完成，现在根本还无法采出任何燃油。」

    「那么，还能想到其他有可能的地方吗？应该会有什麽最近才被带到这里的东西才对。」

    艾文格林沉思了一下子，接着便摇了摇头。

    「我们就是爲了让人什麽都带不进来，才据守在这里的。如果有外人带东西进来，肯定会立刻被我们赶走的。」

    这次轮到安格斯发出低吟了。如果不是从外头送来的术文引发灾祸，那就代表术文是从以前就在这里了。可是在之前却都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这种事可能吗？

    「我这个对术文的了解仅止于传说的人，这样向你提出意见虽然有点失礼，但是——」

    事先说了这段话之后，艾文格林接着说道：

    「这会不会跟水源干涸有关呢？」

    「就算术文沉在水里，应该也不能阻止术文所拥有的影响力才对。」

    「话虽那么说，但是在普拉托姆曾有这样一个相传许久的故事。」

    艾文格林挺出身子，用丰厚的声音开始说道：

    「从前普拉托姆曾是一片草木不生的荒野，居住在这里的人饱受飢饿所苦、纷争不绝。于是看见此景的山神引发大洪水，将人的怒气全部冲散。重拾理性的人决定停止纷争，并感谢山神。而得到感谢的山神便告诉人类，往后每年都会为这片平原带来丰沛的大水，所以希望人们能永远停止纷争。」

    听了这个传说，安格斯吞了口唾液。

    「也就是说……是洪水挡住了术文的诅咒？」

    这件事是土地干涸所引起的，安格斯想起欧尼尔曾这么说过。

    「这样的话，那就无论如何都得把能滋润大地的洪水送来这里了。」

    安格斯捧着『书』站了起来，而艾文格林也随后站起身子。

    「我保证会尽力去做最好的选择，但是现在我还不能保证一切能否顺利进行。弄不好甚至有可能让你们的努力全部白费也说不定。」

    仰头望着艾文格林的安格斯继续说道：

    「就算这样，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当然愿意！」

    「那么，我做好准备之后就会升狼烟作为信号。如果白天看见山头上升起烟，请你带着大家尽快离开这里避难。」

    「交给我吧。」

    艾文格林说完，将右手房子安格斯肩上。安格斯的肩膀能感受到那份厚实的重量。

    「我发自心底感谢你来到这里。无论能否成功引发洪水，这份感谢也不会改变。在这起事件结束后，如果我还能活着，我将用所有余生来报答这份恩情。」

    「我很感谢你这份心意，但我必须拒绝，因为保安官往后还得继续守护这个世界的法律呢。」

    「可是，我已经不是联盟保安官……」

    「这跟头衔没关系。大家会尊敬你，并不是因为你是联盟保安官。而是因为你拥有正确的信念，所有大家才会推崇你的。」

    这么说完，安格斯恶作剧般地笑了。

    「当然，我也是你的崇拜者之一，所以请你以后也继续当我的英雄吧。」

    艾文格林吃惊地眨了眨眼。

    「被人当面这么样说——还真不好意思。」

    「是啊，我也很不好意思。」

    「……真是败给你了。」

    艾文格林稍稍放松了先前一直紧绷的脸颊。

    「这些我似乎明白爲什麽收集术文、拯救世界的重大责任会落到你身上了。」

    等到入夜，安格斯便动身离开钻井塔，莱敏答应过在他进行交涉的期间不会动手。因此只要莱敏没有看见安格斯离开，那么就能藉此拖延更多时间。话虽这么说，以莱敏的作风，安格斯并不认为他会遵守承诺，因此安格斯也必须尽快行动。

    安格斯仅依赖月光沿着山道上山。走到半路，书姬对安格斯说道：

    「如果只是要让钻井塔附近淹水，那让我来降雨不就行了吗？」

    「是没错……」安格斯压低声说道。「但是土地太过干燥了，一时的雨水很快就会枯竭。那样就算能够回收术文，也无法抱住普拉托姆。」

    「也就是说，让湖崩塌的真正目的，是要为平原带来洪水吗？」

    「对不起。」

    安格斯小声这么说完之后，接着用同样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感觉最近似乎都在绕远路呢。在不清楚血腥快枪有什麽企图的现在，原本应该是要以回收术文为最优先才对的……」

    「没什么好道歉的。」书姬说道。「守护众人希望的行为，也等同于守护这个世界，那正是比回收术文更加重要的事。你不需要认为那么做是绕远路。」

    书姬的反应让安格斯感到意外。安格斯原本以为书姬会生气地说出「我们可没空多管闲事』之类的话。安格斯不禁放慢脚步，低头望着书姬。

    「——你在惊讶什麽？」

    书姬仰望着安格斯，笑着说道。那是带着些许哀愁的微笑。「说起来，这原本不是你自己说过的吗？你曾说阻止人心荒废，也是这趟旅程的目的之一吧？」

    「话是没错，但是……回收术文，重拾书姬的记忆跟身体，也是很重要的目的啊。」

    「——记忆吗。」

    呼……书姬吐了一口气，那是介于苦笑与叹息之间的吐息。

    「我原本是以为只要取回失去的记忆，就能够消去我心中的不安。然而记忆越是恢复，我内心的不安就越是强烈。我还是不知道爲什麽我会做出那种事。最重要的一件事，现在仍埋在黑暗之中。」

    满天星斗布满了夜空。卡莉塔丝在东方的天空闪耀光芒，欧迪姆则悬挂在西方的天上。安格斯沉默地走在月光下，在心中寻找适当的话语，但怎样都想不出合适的语句。

    「你应该也曾经想过吧？」

    书姬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术文的意志，说不定就是我的意志。你不曾那么想吗？」

    这话让安格斯一瞬间停下脚步。

    但安格斯什麽都没有说，便再次迈开步伐。

    如果安格斯说自己不曾想过，那是骗人的。书姬失去记忆会藉由回收术文而逐渐恢复，这难道不正是代表术文其实是书姬身体的一部分吗？不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接触到活术文的人才能看见她吗？就像是吟诵「启动」的咒文，藉此开启脑中用来阅读书籍的回路一样；因为接触到了她的意识，与其产生共鸣，所以才会在脑内形成能够察觉她的回路，难道不是这样吗？

    书姬自言自语地说道。

    「爲什麽我会想要毁灭世界？我明知做出这种事，一定会后悔的。」

    「书姬——」

    安格斯语气平静地唤道。

    「那种事，其实早就不重要了，不是吗？」

    书姬惊讶地睁大眼睛，抬头望着安格斯。

    「——你刚刚说……不重要？」

    「无论怎么后悔，过去都无法改变。既然这样，那就继续前进吧。现在就先去做我们能做的事吧！」

    安格斯翻过横挡在路上的倒塌树干，接着继续说道：

    「如果术文真的是书姬的意志，那么在我右眼的『希望』也同样是书姬的意志。就算书姬心中有强烈到想要世界毁灭的绝望，你还是没有失去希望。」

    说到这里，安格斯为自己所说的话点了个头。

    「也正因为这样，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书姬没有应声。

    安格斯也继续走着。

    过了一会儿，安格斯听到像是叹气的声音。

    「话说得那么好听……真是的，你什麽时候变得那么会乱说话啦？」

    「再过两个月我也十九岁了，你也差不多别再把我当小孩看待了吧？」

    「不管你十九岁还是上百岁，你是我从仆的这件事是永远不变的。」

    书姬露出高傲的态度挺起胸膛。

    「你要不停地走下去。你不是答应我，在我的身体复原之前，要当我的脚吗？」

    「是是是。」安格斯边说边伸手指向前方。「那里能看到灯火。看来已经追上他们了。」

    在针叶树森林之中，有火光在其中摇晃。安格斯朝火光的方向加快脚步。

    树丛中停着一辆马车，有两匹马在马车旁休息。还可看到瓦尔特的马紧邻在旁。顾火的人是强尼。他把转轮枪摆在腿上，身子前前后后地打着瞌睡。

    「爲什麽强尼会在这里？」

    「唔哇！」

    被惊醒的强尼连忙伸手想从枪套中抽出转轮枪——但发现枪套里空无一物，反而使他更加慌张。

    「没有、没有！枪不见了！」

    「枪不就在你腿上吗？」

    「咦？啊、真的耶。」

    强尼抓起转轮枪，把枪在手上拿好。

    「不、不准动！把手举起来！」

    安格斯叹了口气，接着便走到火堆旁坐下。

    「你在说什么梦话啊？」

    「什麽嘛……原来是安格斯啊。」

    强尼放心地松了口气，接着便将转轮枪收回枪套。「真是的！别吓人啊！」

    「你这人守夜还真不可靠。」

    安格斯将『书』放在腿上，双手则伸向火堆取暖。安格斯全身都冻僵了，在有太阳的时候还能忍受，但在太阳下山之后，没有大衣走在路上，实在太过寒冷了。

    「其他人呢？」被安格斯这么一问，强尼下巴朝马车货台的方向比了一下。

    「白天他们似乎做了什麽大工程，两人都累坏了，所以我让他们先去睡啦。」

    「亚克呢？」

    「那小子——」强尼才刚开口，森林里便传来脚步声。能够不带灯火在夜晚森林中行走的人并不多见。不出所料，从森林中现身的人正是亚克。亚克的右臂捧着满满的薪材。

    「辛苦你啦。」

    听到安格斯的声音，亚克惊讶地停下脚步。

    「主人……？」

    亚克手里的薪材散落一地。一股不吉的预感让安格斯站了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亚克踢散地上的落叶一路朝安格斯跑去，用那仅有的一条手臂紧紧抱住安格斯。

    「主人！见您平安真是太好了！」

    「就算这样，也不用没事就抱上来吧！」

    「我好担心啊！您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人对您动粗？」

    「没有、没有！不用担心！所以，求你快放手啦！」

    「安格斯说的对！你还快跟他分开！这个破烂人偶！」

    众人听见了激动的叱责。转头一看，赛拉正站在马车的货台上。她竖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怒声喊道：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趁机抱安格斯，不但让人羡慕，而且还让人火大！」

    「唔唔……在吵什麽啊？」

    瓦尔特也从货台上坐起了身子。他一手按着眉间，满脸倦容地晃了晃脑袋。

    「我累死了……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安格斯将食指竖在嘴边。在将亚克拉开之后，安格斯小声说道：

    「我也累了，有话明天再说吧。」

    「说得也是。」亚克同样小声地说道。「我立刻去做晚餐。吃过晚餐之后，今天就先休息吧。」

    「那么，就这么说定啦。」强尼手往腿上一拍，站了起来。「剩下就交给亚克啦。我先去睡了。」

    只见强尼用毛毯裹着身子，就这么在马车旁躺了下去。瓦尔特似乎又躺了回去，从火堆旁已经看不见了。而亚克则将装了水的锅子放在火上，开始准备晚餐。赛拉则从货台上下来，坐在安格斯身边。

    「你先去睡吧。」安格斯说道。「我等等也是吃完东西就要睡了。」

    赛拉显得有些尴尬地扭捏着身子。在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赛拉伸手轻轻抓住安格斯的衣袖。

    「——怎么了吗？」被安格斯这么一问，赛拉低着头，用蚊子叫声般的微弱声音说道。

    「……欢迎你回来。」

    「嗯？」

    「就这样，晚安。」

    赛拉说完便松开手，回到货台上，抓起毛毯，将整个脑袋都盖在毛毯底下。对赛拉一连串行动感到不解的安格斯，莫名其妙地歪着头。

    「那是怎样？」

    而在安格斯腿上的书姬只是一手按着额头，重重地叹气。

    「你真是……木头人。」

    隔天早上，他们在日出的同时动身。再用过简单的早餐之后，众人便朝那座湖出发。安格斯也在路上向大家叙述了昨天发生的事。

    「那么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术文在哪里啰？」

    「嗯。」安格斯皱着眉头。「可是隐藏起来的术文与滋润大地的洪水，之间应该有什麽关联。」

    「洪水冲散怒气——是吗。」

    瓦尔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此时他正骑着马，在安格斯与赛拉所搭乘的货台旁并行着。

    「昨天在经过调查之后才知道，那座湖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有受水流侵蚀的痕迹。每年一到降雨期，山区就会降下大量的雨水。应该是雨水汇集成河川，从那附近流往山下吧。」

    瓦尔特接着伸手指向道路左侧的森林。那原本应该终年都带着绿叶的针叶树，此时已经变成褐色。

    「这一带的森林，在几年前应该也是一直遍布到山脚下。但是现在就只剩眼前所看到的。随着土地干燥化加剧、树木枯死的关系，土壤也开始松弛。关键应该是最近频繁的地震吧。原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土地，最后终于崩塌了。」

    接着瓦尔特把握着拳头的左手，朝抓着缰绳的右手挥下。「就这样，崩塌的土沙堵住了那个侵蚀孔，把水都拦在这里了。」

    「那么说，只要能将那些土沙清除，水就能沿着那受侵蚀的部分流出去了吗？」

    「话是那么说没错，但是……」瓦尔特略带嘲弄地扬起嘴角。「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喔。」

    「有什麽问题吗？」

    「与其听我解释，不如你亲眼去看更快。」说到这里，瓦尔特用下巴一比。「已经能看见了。就是那座湖。」

    在让马车停在湖畔之后，安格斯等人便徒步进入森林。在瓦尔特的带领下，众人沿着湖畔前进。

    「这个地方位于两座山峰之间，原本就是容易集水的地形。」

    没过多久，众人走出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唔、哇……」

    映入眼帘的，是大量将树林压垮的土沙，左边的山壁还留着骇人的走山痕迹。

    「走山的宽度约两百五十多莱姆，长度约三百多莱姆。就走山来说，虽然是属于较大的规模，但表面毕竟与坚固的人工堰不同，就算在更早之前崩塌也不奇怪。」

    说到这里，瓦尔特伸手指向一块从土沙里露出部分的巨大岩块。

    「这座湖的容水量约三百万平方多莱姆，就是那块巨岩撑住了水压。所以只要能将那块岩石清除，水就会靠自重将土沙压垮——理论上是这样。」

    说到这里，瓦尔特像是在寻求附和般转头望向亚克。「可是光靠我们，要出去那块巨岩是不可能的。没错吧？」

    「没错。」

    亚克点了头，然后接着说明道：

    「那块岩石是凝灰岩。高度约三十多莱姆。推测重量为五千多仑。露出地面的仅是一小部分，大部分都埋在土沙内。」

    「亚克真是好用。他只有敲一敲，就能算出重量跟材质了。」

    这么说完，瓦尔特轻声对安格斯附耳说道：「有亚克在的话，测量可以省下不少功夫。安格斯，你可以把他的所有权让给我吗？」

    「说什麽所有权……他可不是我的所有物喔。」

    「但他是自动人偶，而你是他的『主人』吧？」

    「但是在自动人偶这个身分之前，他也是我旅行的伙伴。」

    听安格斯这一说，瓦尔特只好无奈地耸肩。而亚克似乎并不在意两人那样的对话，继续进行说明。

    「由于这里地势崎岖，因此无法使用马匹。就算动用三十名成年男性，要挖起那块岩石，也得花费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干脆打碎就不就好了？」

    听强尼这么说，安格斯咬摇了摇头。

    「岩石有九成埋在土里。就算请书姬用雷去劈，冲击也会被旁边的土地吸收掉的。」

    「那么，制造地震怎样？」书姬这么问道。「如果能稍微摇晃一下，水压说不定就能把土沙冲开喔。」

    书姬这话让安格斯睁大眼睛，望着手中的『书』。

    「你可以制造地震吗？」

    「嗯。」书姬露出了略带寂寞的微笑。「只是威力过大的咒歌会连自己人也牵连进去，所以我不太想唱就是了。」

    「不好意思，我恐怕不能赞同那种做法。」

    瓦尔特表情严肃地指着那留有走地痕迹的山坡。「你们看那片山壁。如果碰到稍微强一点的地震，肯定会再次崩塌。要是真的塌了，那就没救了。」

    这让安格斯抱着胳臂陷入沉思。

    「土沙并没有被压实，如果水满上去从上面流过，应该没什么能力抵抗。既然这样，降下大雨让湖水的水位上升，制造越流侵蚀怎样？」

    「如果没有那块大石头的话。」瓦尔特稍微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说道。「而且要冲走这些土沙，温和的水流是不行的。如果不能一口气把土沙轰开，水也流不到普拉托姆。」

    「一口气轰开吗？」强尼嘻笑道。「呵呵呵……我想到好点子了。」

    只见强尼脸上挂满笑意，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们还不快感谢强尼大人？我偶尔还是很管用的啦！」

    又没有人说你没用……安格斯把这句话憋在心里，不解地问道：

    「你究竟想到什麽点子了？」

    「是啊，还不快说！」书姬交叠手臂厉声说道。「如果你说出来的只是蠢话，那我就直接把你轰到普拉托姆。」

    「等等等等……」

    听书姬这么一说，强尼翻找自己的大衣口袋。

    「是我前阵子在普拉托姆有跟莱敏公司的挖掘工人们赌牌啦。然后赢牌女神似乎跟着我，不管怎么赌，都是我独赢。偶尔也会这样嘛，后来大家说不可以只让我赢，就过就玩了个通宵，但是——」

    「废话少说！」

    被书姬一喝，强尼连忙挥手说道：

    「等等！等等！我就要拿出来了！」

    强尼从大衣内袋取出的东西，是一根圆柱状的短棒。

    「就用这玩意儿怎样？」

    强尼把那东西伸到安格斯眼前。那是用褐色油纸包住的棒状圆管。圆管两端塞着木塞，有一节绳子垂在一头。

    「……这不是炸药管？」

    「就说我是从那些供人那边赢来的嘛。这是他们用来抵赌债的。听他们说，这是在采掘燃石时，用来炸开坚硬岩石盘用的。」

    安格斯交互看了看强尼那得意的表情与炸药管。接着缓缓转头向亚克问道：

    「你刚才说那块巨岩，是凝灰岩对吧？」

    「是，没错。」

    「那石头似乎比外表看起来要轻，难道说……那是砾质凝灰岩吗？」

    「是的。平均比重为一点七。」

    「这样啊——」

    见安格斯陷入沉思，瓦尔特开口问道：

    「安格斯，你可以用我们听得懂的话解释一下吗？」

    「喔，抱歉。」

    安格斯像是做错事般皱起眉头。

    「那颗石头比外表看起来要脆弱。虽然炸药管的破坏力一般都是呈球形扩散，但如果将冲击波的力量朝同方向集中，就能发挥数倍的效果。」

    「……这代表？」

    「这代表——」安格斯手指向强尼手中的炸药管。「如果能善加运用那个，说不定就能把那块巨石炸碎了。」

    8

    从后悔成为『大地之钥』到现在，已经快过了两个礼拜。在这段期间，别说跟她说话，我就连见她的机会都没有。

    我只能够听到她的歌声。而我也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季节来到了播种之月，天空一片蔚蓝，大地也开始冒出新芽。空气中吹着清爽的风，天上飘着洁白的云朵。这一切都是爲了聆听她歌声的这一瞬间而存在；我甚至认为整个世界，都是为此而被创造的。

    他们常说一切都是归于伟大的意志。如果是这样，那么我在世上的作用就是保护后悔。我就是为此而生，为此落到这个地方。

    偶然皆为必然。既然这样，就算最后我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吧。

    各部族的代表者此刻正陆续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回到各自的村落。只有负责保护歌姬的部族留下。保护歌姬的部族是以每三年轮替的方式，由四个部族轮流担任。那四个部族分别是拥有卓越歌艺的布伦族、勇猛果敢的克尔族、拥有许多使枪高手的卡普特族，还有救了我的欧鲁库斯族。

    莱庇斯族的酋长黑鹰，决定将村子移居到卡内雷克莱碧斯附近。但是这么做，也必须先回原本的村子才行。

    「你其实可以留下来。「黑鹰虽然对我这么说，但我拒绝了他的好意。萨基尔痛恨我。要是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一定会杀到这里来。

    我们收好最后的梯皮，整装待发。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背后垂着长辫的欧鲁库斯族女战士来到我们面前。她面无表情地摊开双手行礼之后，便开口说道：

    「『大地之钥』想见阿撤兹勒。」

    听到这句话，让我虽以克制剧烈的心跳。后悔想见我。我能够见到后悔了。

    「快去、快去吧！」

    钩爪嬉笑地从后面推着我。「不过你可别因为憋太久，就不知道节制哦。」

    「人家又不是你，阿撤兹勒不可能那样的。」

    只见游隼从行李中取出烟管，然后用打火石点上火。「不过……你慢慢来就好。在你回来之前，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的。」

    游隼这么说完，便盘腿坐在地上抽起烟。其他莱庇斯族人也跟着游隼彼此交换烟草抽了起来。我接受了他们的好意，只带着银杖跟随那名欧鲁库斯族女战士而去。

    『大地之钥』的住处位在森林内。那是一座用石造墙壁搭配石板组成的三角锥状屋顶所建成的屋子，周围则散布着保护歌姬的人所用的住处。

    来到『大地之钥』住处的门前，那名欧鲁库斯女战士停下脚步。

    「武器交给我。」她这么说完，便朝我伸出右手。

    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杖，然后正视着她的双眼说道：

    「这不是武器。」

    但是，女战士没有答话，她只是伸着右手，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虽说大地之人个性宽容，但看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接纳我，不过她想保护歌姬的忠诚却是毋庸置疑的。

    「这根手杖上带有刻印，接触那个东西，会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我这么说完，便将手杖立在门旁。

    「我把杖子摆在这里，这样可以吗？「

    女战士沉默地点头，接着用下巴朝门比了一下，应该是示意我要先进去吧。

    我手在门上轻轻一推，门便应声开启。屋内与霍根一样，是半地下的设计。里头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宽敞，墙壁上涂有白泥。由于有开窗子，因此内部相当明亮。房间中央铺着山羊皮，上头还摆着有用白木制成的桌椅。

    一看见我，后悔立刻从小椅子上站了起来。相隔两周不见，她看起来似乎显得有些憔悴，脸色看来也不太好。这段时间她应该很疲惫吧。

    「我带莱庇斯族的阿撤兹勒来了。「

    那名欧鲁斯族的战士单膝跪在地上说道。她接着抬头瞪着我，并用短枪的枪柄头用力往地上一敲。我会过意，随即模仿她的动作跪在地上，手放在胸前并垂下头。

    「您召唤我吗？『大地之钥』。」

    我抬头观察后悔的反应，她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低头望着我。这般反应就和我一样。我们有许多话想要说，但在此刻，那些话都是不能说出口的话。

    「不好意思——」后悔对女战士说道。「可以让我和阿撤兹勒独处吗？」

    「遵命。」

    我原本以为她会反对，但是见她女战士手拿着短枪，双拳一合行了个礼，接着便立刻起身离开。

    我惊讶地看着她离去。对她来说『大地之钥』的命令是绝对的。关于这点，虽然我是有听其他人说过，但看来在大地之人心中，『大地之钥』似乎是与神相当的存在。

    「说什麽『您召唤我吗？』傻瓜。」

    后悔那闹脾气般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单膝跪在地上的我，发现后悔也蹲在我的面前。

    「要不是我主动找你，你肯定会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离开吧？」

    「可是——」

    「我虽然身为『大地之钥』，但我仍是莱庇斯族的后悔。我不喜欢你把我当成外人。」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就算变成『大地之钥』，后悔也没有变。这让我觉得自以为再也无法跟她像以前那样交谈的自己，真像是傻瓜。

    「是我不好，以后我一定会记得来找你的。」

    「这还用说。」

    后悔满意地点了头。

    「还有，我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麽事？」

    「我要把那个拿掉。」

    她指的是——

    「我是说你的项圈。」

    「喔——」

    原来如此。后悔的身上带有刻印，因此她有能力拆下项圈。

    「就是因为有那个东西，才让你被天使抓走的吧？」

    后悔的琥珀色双眼仰望着我。她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绝不会再让他们得逞、不会再让你被抓回圣域。如果你下次再被他们抓走——」

    后悔的手碰触到了项圈。

    「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在一声清脆的声响之后，项圈便被应声卸下。

    我的颈部感受到一股寒意，令我不禁发颤。就算我压抑感觉，背脊那如冰般的感受仍挥之不去。那是杀意。这代表如果我发生什麽不测，后悔肯定得将天使们歼灭才会罢休。

    「这东西由我保管。」

    这么说完，后悔便拿着项圈站起身子。而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她将项圈放在桌上，我之前看到的那本书也放在那里。那皮革封面上隐约浮着一个红色图案。

    「对了——」

    后悔站到了桌前，仿佛要让我的视线与那本书分开。

    「你的那根桩子呢？」

    「——桩子？」

    「我是说你之前拿在手上的那根银色桩子。」

    喔，原来她是在说那根『理性』的手杖。

    「我把那东西摆在外面了。」

    说到这里，我耸了耸肩。

    「因为那个欧鲁库斯女战士要我把武器留下。」

    「松鼠。」

    「……啊？」

    「这是她的名字。你没有问吗？」

    以当时的气氛，就算有问她名字应该也不会回答，而事实上我没问也是正确的。如果是叫『蝎子』或『杀人蜂』之类的，是还颇为相称，但『松鼠』这名字实在太过可爱，很可能会让我当场失笑。

    「你在笑什麽？」

    后悔有些不悦地瞪着我的脸。我感受到带有刺痛的嫉妒。这让我连忙摇头。

    「——没什麽。」

    就算我这么说，后悔还是略带怀疑地瞪着我，但她最后只是一句：「算了……」随即打直身子。

    「你所拿的那根桩子，上面刻有术文吧？」

    「呃，嗯……你竟然看出来了。」

    那个时候，我爲了不让她接触到刻印，让自己的手握在刻印上。在那手杖上的刻印，她应该看不见才对。

    「爲什麽你会知道那上面有刻印？」

    「这我不能说。」

    后悔以微弱，仿佛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这件事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招来不幸的未来。正因为不知道明天会是如何，人们才能对未来怀抱希望。真相必须被隐藏。就算——是你也一样。」

    后悔的语气一沉，接着轻声在我耳边说道。

    「但是，我可以为你打破其中一项规定。」

    后悔到底想做什麽？我默默地望着她。

    「那是第几顺位的咒文？」

    「第十三。」

    「是『Reason（理性）』吧。」

    爲什麽你会知道这些？

    是因为那本书吗？那本书据说是初代阿撤兹勒留下的书——那东西究竟让你知道什麽？那本书里究竟写了些什麽东西？

    这些涌上心头的疑问，我硬是吞了下去。既然后悔已经决定不说，那无论我怎么问，都是没用的。

    「有一种叫『咒歌』的东西。那是一种在接触术文的状态下吟唱，就能从思考原野中取出力量的歌。」

    「是类似『解放之歌』的东西吗？」

    「虽然作用相同，但根本上是不一样的。『解放之歌』是扭曲术文的意志，强行抽出力量，但是咒歌必须要得到术文的同意才能发动。」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也是后悔从那本书中得到的知识吗？

    「从以前的阿撤兹勒的时代到现在，咒歌都没有被吟唱过。那是只有『大地之钥』才知道的秘歌，而我现在要教你当中属于『理性』的咒歌。」

    听到后悔这一说，让我讶异地回望着她。

    「——可以那么做吗？」

    「不可以。但是，不久后你爲了保护族人，还是会不惜吟唱『解放之歌』吧？就算知道那会伤害自己的生命，你也还是会唱吧？」

    我没有回话。而看来就算我不回话，她也能明白我的想法。

    「但如果是咒歌，对你的负担就会比较小。所以——」

    后悔似乎有些犹豫地低下头。她仿佛害怕被桌上那本书责怪一般，稍稍转头望了一眼，随即立刻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虽然这违反规定，但是——我要教你唱咒歌。」

    这么说完，后悔便对我唱了一节咒歌。那并不是什麽困难的歌曲。在反复唱过几次之后，我便记住了唱法。

    「要让咒歌发动力量，咏唱者必须触摸术文才行。」

    「我明白了。」

    我在一个颔首之后，抬起了头。

    「——！」

    眼前的景象让我差点停止了呼吸。

    站在我眼前的后悔，她的双眼瞬间被漆黑占据，那就像是直达思考原野的黑暗被反映在眼中一般的虚无黑暗——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样的感受强烈侵袭着我，让我将视线从那对眼睛移开。

    「那么，我走了。」

    我让脸上挂着形式上的笑容，随即转身离去。

    就算来到屋外，拾起银杖，我的手仍然无法停止颤抖。

    9

    一道烟从森林缓缓升向蓝天。那是抵达与湖有充分距离的地点完成避难的瓦尔特、强尼、与赛拉他们，作为信号所升起的狼烟。

    「是时候了……」

    坐在倒塌树干上的安格斯站起了身子。

    距离狼烟升起，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要是时间经过太久，说不定反而会引发无谓的骚动。此刻据守在钻井塔那里的普拉托姆村民，不知是否已经听从艾文格林的指示前去避难了。尽管心中留有这样的不安，但安格斯也无从对这件事进行确认。

    「可以开始了吗？」

    「随时都可以。」亚克这么应道。「全都准备就绪了。」

    只见亚克松开包住自己上身的毛毯，露出了背上那带有七彩光芒的翅膀。

    安格斯眼前是一片土沙崩塌的地面。在堆积的土沙上，有亚克所挖掘的三道土沟。昨天他们利用书姬所招来的雨水让湖水增加，使湖水缓缓流进土沟内。在今天早上确认的时候，土沙已经吸了水，变得相当柔软。接着只要将关键的砾质凝灰岩炸碎，土堰应该就会崩塌。

    至少在计算上是这样的。

    安格斯将敞开的『书』换到右手上。

    「那么，就开始吧。」

    「嗯。」

    书姬微微颔首。安格斯接着将『书』转向巨岩，而书姬也挺直身子。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予沉默的大海

    在一声震天巨响之后，一股刺鼻的气味窜进安格斯的鼻腔。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光从天空落下！

    那道闪光不偏不倚地击中放在巨岩顶上的铁质餐叉，冲击传到了安格斯的脚下。就在同时，安格斯循序转身冲进森林。而亚克就像在保护安格斯背后一般，展开翅膀紧跟在身后。

    数秒之后——

    撼动大地的爆炸声轰然响起。那是炸药管引爆的声音。带着焦臭的暴风从身后侵袭而来，被暴风击中的安格斯往前摔倒在满布落叶的地上。

    「您还好吧？主人！」

    在被亚克扶起的同时，安格斯转头察看身后。后方是一片满天的土烟，但是却感觉不到土沙崩塌的迹象。

    ——失败了吗？

    就在安格斯这么想的瞬间。

    一阵仿佛雷鸣般的低沉声响传进耳中。安格斯虽然自然地抬起头仰望天空，但从树荫间看到的天空，却不见任何云朵。那低沉声响逐渐变大，然后演变成仿佛在腹中猛烈回荡、令人反胃的重低音。围绕在安格斯身边的树木也跟着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脚底也开始感受到令全身发麻的震动。

    安格斯凝视着在那逐渐散去的土烟中，依旧不动如山的巨岩。不知是否错觉，安格斯感觉巨岩似乎开始缓缓移动。不，不是错觉。巨岩正逐渐倾斜。安格斯看见巨岩朝外侧倒去。巨岩正倒向那个被水流长期侵蚀的深谷。

    「主人！」

    在亚克发出呼喊的同时，大地也开始剧烈摇晃。晃动让安格斯根本无法站稳脚步。亚克一把抱住了安格斯的腰部，使劲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

    「请抓紧我！」

    安格斯连忙将『书』塞进挂在肩上的布袋内，接着双手环抱住亚克的脖子。确认安格斯抓稳之后，亚克便展开翅膀。

    亚克的双脚离开地面。就在下一瞬间，他一口气飞越了树梢，来到森林上空。安格斯能听见强劲的振翅声，冷风也在耳边呼啸。

    自己正在空中飞——

    但比起那样的感动，呈现在眼下的光景更令安格斯感到惊讶。

    土沙开始缓缓移动，巨岩也逐渐倾倒。流出的湖水盖过了那一切，将四周的土沙全部吞没。

    巨岩出现龟裂，承受不住重压的巨岩正伴随着阵阵声响逐渐破裂。

    接着——

    轰轰轰轰！

    眼下传来仿佛大地崩裂的巨响，土沙、巨岩，应声四散。累积在此的水压瞬间解放了。

    爲了避开升起的土烟，亚克拉高了角度，猛烈的土石流从他们脚下奔窜而过。周围的岩壁遭到侵蚀，在自重不断增加的状态下，奔流的速度也迅速攀升。土沙一口气涌入那被侵蚀成楔形的溪谷内，转眼间便抵达平原。只见狂暴的泥泞呈现扇形扩散，逐渐将红褐色的平原吞没。

    「水势太强了！」

    安格斯说道。

    「这样下去，连普拉托姆村都会被吞没的！」

    「没问题的。」亚克应声道。「初速正在减弱，土石流应该会在村前的小丘停住。」

    发展到这个阶段，安格斯也只能相信亚克的计算没有差错。抱着祈祷般的心情，安格斯注视着土石流的变化。

    只见土沙冲倒了鑚井塔，而围绕在塔边的小屋也在瞬间遭到吞噬。但就算这样，土石流的势头仍不见衰退。强劲的土石流猛烈撞上了山丘的破面……直到此刻，洪流才终于停止。安格斯昨天才走过的干涸大地，现在已经完全被泥土覆盖。

    「成功了。」亚克说道。「我们办到了，主人！」

    安格斯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他实在没想到土石流的威力竟然如此强劲。虽然说结果一切顺利，但如果稍有差错，可能就会连普拉托姆村也一并遭到吞没。一想到这里，安格斯浑身便不寒而粟，一股令背脊发寒的恐惧难以克制地涌上心头。

    安格斯眼中的镜像突然模糊起来。眼下的那片光景，跟另一个凄惨的光景重叠在一起。晃动的大地、喷火的山、因灼热熔岩而起火的森林、倒塌的房舍、无奈逃窜的群众。安格斯听见了猛烈的地鸣与群众的哀号。

    不对，这不是现实。是幻觉，是记忆外的记忆。安格斯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

    但是幻影并未消失。那如地狱般的凄惨光景，令安格斯全身发抖。安格斯压抑着哀叫的冲动，紧紧闭上双眼。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内心深处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你不可以看这些

    你不可以打开我

    「主人。您没事吧？主人！」

    就算亚克这么对安格斯呼喊，他也无法回答。

    「我们先降到地上去吧。」

    亚克不等安格斯回应，便自行开始移动。他们飞跃了化为泥沼的湖，朝眼下那片森林飞去。森林中可看见有道烟正缓缓升起。在森林之中，有一小片的开阔地。亚克看见有辆马车正停在那里，而在马车旁，还能看到三个人朝他们挥手的身影。

    亚克缓缓降低高度，轻巧地降落在地面上。看安格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瓦尔特立刻将水壶递到他面前。安格斯接过水壶，大口将水灌入口中。

    「刚才我们有听到很吓人的声音，事情进行得还顺利吗？」

    强尼语气轻松地问道。

    「很顺利。」亚克代安格斯回答道。「土石流涌进了普拉托姆平原。鑚井塔被冲垮，土石流也被村子前的小丘挡住了。」

    「很棒嘛！」强尼大力拍着安格斯的肩膀。「这全都是我的功劳呢！感谢我吧！」

    然而安格斯只是把水壶塞给强尼，不发一语地起身。

    「喂、怎么啦？你脸色发青耶。」

    「对不起……让我独自静一下。」

    安格斯离开大伙儿身边，独自坐在一棵树下，他双手抱着头，紧闭着眼睛。

    重叠的光景。那是幻觉，就和那记忆外的记忆一样，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尽管安格斯这么告诉自己，仍旧无法挥去内心的不安。这个世界是虚幻的，那个世界才是现实。安格斯一直无法摆脱这样的感觉。那是不可知道的东西，不要多想，不要回想那个光景。安格斯明白这些。但是，他却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

    那个幻觉——那难以想像是幻觉的恐怖光景。那是步向毁灭的世界。那是和这里不同的其他世界。那世界正在接近。安格斯产生了大地消失、世界震荡、一切都逐渐落入黑暗的错觉。那是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将如梦境般消失的恐惧。无论自己如何否定都会不断涌现的这股不安，究竟是什麽？

    就在这个时候——某个温暖的东西触碰到安格斯的手臂。

    安格斯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他看见赛拉就坐在他的身侧。赛拉仰头望着安格斯，小声地说道：

    「我并不打算打扰你，我只是想在你旁边而已。「

    安格斯望着赛拉，望着那对大大的红褐色双眼，望着那在红褐色发丝下轮廓端整的脸庞。难道自己内心对赛拉所抱持的这份爱意，也都是虚假的吗？

    这份感情会像是清醒的梦境般，在转眼间消失吗？

    「你眼光总是放在很远的地方，不是放在比昨天的昨天更久、更久以前；就是放在比明天的明天更远、更远以后。」

    赛拉伸出手，抚摸着安格斯的脸颊。

    「如果我问是什麽事情让你这么难受，你一定不肯对我说吧？」

    「——对不起。」

    「别这样，我不要你道歉。」

    赛拉让自己紧靠在安格斯身上。

    「但是，有些事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有我在你身边，不要忘记有许多人在你身边。」

    「——……」

    「我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的明天我更不会知道。但是现在在这里的我，在这里的伙伴们，是确实地在这里。这些是毋庸置疑的。」

    「——嗯。」

    安格斯伸出手，握住了赛拉的手。安格斯冰冷的手指感受到了千真万确的暖意。他闭上眼睛，甩了甩头，将内心的恐惧甩去。重要的是现在、这个瞬间，世界还在眼前。而且自己并不孤单，这才是真正重要的。

    「谢谢你。」安格斯说道。「我感觉——安心一点了。」

    「唔哇……！那是什麽啊！」

    这样的声音让安格斯抬起头。

    强尼显得惊慌失措。安格斯抬头朝强尼伸手所指的方向望去，映入眼中的景象，让安格斯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安格斯甚至没有察觉靠在自己身上的赛拉失去依靠差点摔倒，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景象。

    在普拉托姆的方向涌现出巨大的白云。白云迅速膨胀，像是巨蛇般盘旋，并一路朝天上飞去。

    安格斯从未学过的知识在脑海中涌现。

    睡蚊——那是一种在没有水的状态下，就会像坚硬沙粒般持续长眠数年的昆虫。而一旦再次接触到水，睡蚊就会爲了繁殖从沉睡中醒来。

    安格斯回想起艾文格林曾说过的话。

    『我们要忍耐，就像是在沉睡中等待雨水到来的虫子。现在我们该沉住气，相信并等待奇迹到来。』

    那些覆盖在干涸大地上的粗沙，原来都是干眠中的睡蚊。而此刻那条冲天而上的大蛇，正是由那些从干眠中苏醒的数亿睡蚊所形成的巨大虫柱。

    在他们仰望着那惊人光景时，大蛇的腹部位置开始出现阴影。那阴影逐渐转变成奇妙的纹样。安格斯见状立刻从袋子中将『书』抽出，并快步跑了出去。

    「主人！那边很危险！」

    安格斯听到亚克这么呼喊着。

    「怎么了？」

    「你要去哪里啊？喂！」

    其他人随后追了上来。但安格斯没有答话，头也不回地不停奔跑。

    没过多久，安格斯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在约一小时前还有湖水的地方，现在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泥泞。流出的水侵蚀了地盘，到处都发生了小规模的走山。

    安格斯的脚陷入泥泞之中，险些摔倒。安格斯努力在快跌倒的前一刻站稳脚步，接着将『书』朝天空敞开。

    「书姬——你看那个！」

    书姬抬头仰望天空。在虫柱中央，浮现出一个奇妙的纹样。

    Rage

    「不会错的，那是术文。」书姬转头对安格斯说道。「那是第二十六顺位的『愤怒』」

    安格斯立刻翻动『书』的书页，打开二十六页之后，便重新站稳身子。

    「开始吧！」

    听安格斯这一说，书姬转身背向安格斯，并挺直身子。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愤怒之炎焚毁心智、撕裂人心

    使人疯狂

    将他剥夺之汝等

    吾永不宽恕

    术文开始闪现出阵阵强光。那光景与在云间闪动的雷光十分相似。下一刻，一道红光笔直落向安格斯手边。

    在感受到一阵冲击之后，安格斯将目光移向『书页』。原本空白的书页上，此刻已烙上了焦黑的术文。

    就在这同时，大蛇的形体也开始崩解。巨大的虫柱就这么开始随风雾散。白色的小虫自天空落下，就连安格斯的脚边及『书』上也都降下了如雨般的虫子。

    「究竟发生什麽事了？」

    安格斯听见瓦尔特在自己身后这么问道。在瓦尔特的帮助下，安格斯将脚从泥泞中抽出。

    「睡蚊有在干季时变得像沙粒般干眠的习性。然后，一旦雨季有洪水到来，就会一齐苏醒。所以才会像刚刚那样，大群睡蚊一口气飞到空中。」

    「那术文又是怎么回事？那个术文每次有洪水出现，就会瓦解吗？术文不是绝对不会被破坏的东西吗？」

    「我想术文多半是烙印在睡蚊的基因里吧。」

    「基因？」强尼面露不解地问道。「那是什麽？」

    「那是生命的设计图，在这里或许可以说成是本能吧。虫群每年在洪水到来时，就会形成术文的摸样，接着随着虫群雾散，让术文的诅咒可以解除。就是因为这样，在普拉托姆生活的人才能不受术文的影响。」

    「可是——那样说得通吗？」

    强尼边拍去趴在自己衣服上的睡蚊，边这么问道。

    「术文不是只要存在于附近，就会对人心造成影响吗？」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是——」

    安格斯说到这里，吹气赶走停在『书』上休息的睡蚊。娇小的睡蚊轻巧地飞上天空。看着睡蚊远去，安格斯仰望着天空说道：

    「其实我也很惊讶。这样的话，术文仿佛就像净化栖息于人心里的恶意一样。「

    「可以说也有这样的术文吧。」

    书姬这么说完，低头看着刻在自己脚下书页的术文。

    「所有的术文都有两面性。就像希望与绝望是表里一体一样；也会有在释放愤怒之后，而重拾人心的人。」

    术文并非全是祸害。安格斯在心中这么说道。就像所有人的内心都有光与暗，术文也有光与暗的两面。术文并非一定希望世界毁灭。因为术文——也是书姬意识的一部份。

    「呃、太复杂的事我是不太懂啦，但这样代表事情全都解决了吗？」

    强尼点着香烟，然后嘻笑道。

    「既然这样，那我们不要一直待在这个都是泥巴味的地方，回普拉托姆去喝杯酒庆祝一下吧。」

    「啊、那没有办法哦。」只见亚克一脸开心地挥了挥手。「因为通往普拉托姆的路，已经被土石流封住了。」

    「——什麽！」

    强尼睁大了眼睛。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香烟从自己嘴边掉了下去，只是激动地和亚克争论。

    「莉莎妹跟辛西娅妹还在普拉托姆等我回去呢！她们说如果我能把那个烂塔弄垮，就愿意亲我一下耶！这你要怎么赔我！」

    「对不起，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亚克。」安格斯手指抵着额头，不悦地说道。「我就想强尼怎么会这么合作，结果原来是这样啊。」

    「我要回去！不管是走路还是游泳我都要回普拉托姆！」

    「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啦。但你要是回普拉托姆，恐怕事情不好收拾喔？」

    听瓦尔特这么一说，强尼就像小孩子般使起性子。「怎么连瓦尔特都这样！你们就这样想要妨碍我的情路吗？」

    「不是那样，只是那块土地在法律上还是燃油公司的东西。现在变成这样，想要采掘燃油肯定很困扰，所以现在莱敏想必气坏了吧。」

    「我想也是。」安格斯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接在瓦尔特之后说道。「要是这时候跑出一个人去那里说『那洪水是我搞出来的！』，肯定会被揍一顿吧。」

    「不过，反正我们的目的也达成了，剩下的事应该就得让普拉托姆村的居民和莱敏自行去想办法解决啦。」

    「嗯，我相信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跟欧尼尔保安官一定会设法处理好的。虽然说是在洪水快发生前，但他们毕竟还是有放弃抵抗交出钻井塔，所以他们应该不会被问罪吧。」

    「既然这样——」说道这里，瓦尔特像是要征询意见般望向赛拉。赛拉会过意，也露出笑容说道：

    「嗯！先跑先赢——对吧！」

    「那就快动身吧。要穿过山区得花上三天，以我们的人数可没太多食物可以浪费喔。」

    瓦尔特说完便转身朝马车走去，安格斯与赛拉也紧跟在后，亚克也随即跟上。

    「虽然食物不多，但幸好还撑得过去。」安格斯说到这里，转头望向赛拉。「这段旅程会有些难受，你还好吧？」

    「我可是卡普特族的歌姬，别太小看我啦。」

    赛拉挺起胸膛说道。接着赛拉压低声音，又在安格斯耳旁低声说道：「而且我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一点都不会觉得难受。」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安格斯只能露出笑容。安格斯爲了掩饰害臊转过身去，出声催促嘴上还在不停嘀咕的强尼。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游泳回普拉托斯吗？」

    「啊！可恶！」

    在咒骂一声之后，强尼也迈开步伐。

    「莉莎妹、辛西娅妹、我左拥右抱的梦想……」

    「别嘀咕啦，而且强尼不是到那个城镇都一样可以左拥右抱吗？」

    「——咦？是吗？」

    「嗯！那当然！」安格斯深处手指向山丘。「在那山丘对面，可能还有未知的美女在等待你的到来呢。」

    「这样说也对啦！安格斯就是不一样，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心情突然转好的强尼小跑步追上安格斯，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后跑到前面。

    「好！我们赶紧翻过山吧！动作快！亚克、瓦尔特，你们还摸什麽！」

    望着强尼的背影，赛拉低声说道：

    「这人真是现实到让人傻眼。」

    「一点都没错。」书姬附和道，并且叹了一口气，接着抬起头仰望安格斯。安格斯此时正停下脚步，注视着那片在林缝后的泥沼。

    「怎么了吗？」

    书姬的声音让安格斯回过神。

    「不，没什麽。」

    安格斯看见了与沼地重叠的火焰。那是将大地烧尽的熔岩奔流。

    「我们走吧。」

    安格斯将视线移开那只有他看得到的毁灭光景，重新迈出步伐。

    10

    从卡内雷克莱碧斯启程过了六天后，终于在前方看见了马提尔湖。在湖畔则搭有莱庇斯族的霍根。我与那些令我怀念的人们——山羊、甘草，和梦想等人重逢。他们看见我平安归来，都为我高兴得流下眼泪。

    「对于阿撤兹勒平安归来，我很想开宴庆祝，但是——我们要先转移。」

    黑鹰一声令下，众人便开始进行移动的准备。

    以他们的历法，现在是播种之月。他们应该是爲了播下玉米种子，才刚从湖畔南侧的过冬地，移到湖畔北侧才对。可是他们却没露出丝毫不悦的表情。根据他们的说法，因为玉米种子已经播种完毕，所以不成问题。他们的做法是在收获时期到来前，都一直放着不管。

    他们是每年会更换三次住处的部族，早已习惯迁移，要运送的行李也不会太多。只要有五天时间，就能够完成所有准备。

    如果依往年的做法，通常是男性们先上路，先在迁移地点盖好霍根。但是这次爲了预防天使们的袭击，部族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展开移动。其中有人背着婴儿，也有老人在旁人搀扶下行走。这是混合男女老幼超过两百人的集团所展开的移动。因此步调缓慢，难以达到一定的速度。

    我想早点抵达卡内雷克莱碧斯，然而相较于我内心的焦虑，他们则相反地还能透露出享受这趟旅程的闲情逸致。他们有时会步入河中徒手捕鱼，有时会趴在岩石堆上采集贝类，无论大人小孩似乎都相当愉快。

    看他们这样的表现，让我觉得自己这么紧张实在像个傻瓜。而这也让我回想起在刚认识他们时，山羊对我说的话。

    「活在这世上，可也是件相当有意思的事喔。」

    莱庇斯族就算在大地之人当中，似乎也是格外乐观、宽容的部族。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就是钩爪。就算失去视力，他那小丑般的言行依旧不变。正确的说……他那样的言行，似乎还变本加厉了。

    当众人穿过科吉塔堤欧溪谷东侧的森林时，钩爪不知何时已经学会与鹦鹉相处。

    只有利用鹦鹉，就能发讯息给住在圣域的下级天使们。如果能促使下级天使们引发暴动，往后的战斗将会更加轻松。当然，这很可能会让发生在第十三圣域的悲剧重演，但爲了保护大地之人，我必须不择手段。

    但是，鹦鹉们却与钩爪亲近过头，根本无法从他身边离开。这样的话，也无法让这些鹦鹉飞到浮岛传话。而且最重要的是，钩爪教他们所说的竟是——

    「人生最快乐的事，就是工作完喝一杯！」

    「玉米面包真好吃！」

    「我想吃野牛肉！」

    看见鹦鹉说着这些话到处飞舞，莱庇斯族人都开心地大笑。得意忘形的钩爪，甚至还跟鹦鹉们一搭一唱。

    「你们明明是鸟，却这么想吃野牛肉吗？」

    「我想吃野牛肉！」

    「那么，我想吃吃了野牛肉的你们！」

    「会期待你采取作战行动，是我太蠢了。」

    顺带一提，这是我的自言自语。

    可恶！你们少学我！

    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前进的族人，形成漫长的队列。我和山羊及钩爪，一同走在大约队列终于的位置。而在我们头上，则有聒噪的鹦鹉在上面兜圈子。

    「因为擅模仿的鸟会亲近直觉敏锐的人。」

    有辆由驴马牵引的小货车。梦想就坐在货台上。虽然我在初次看见她时，就觉得她有相当年纪，但现在她的身子似乎缩得更小了。

    「而钩爪的直觉很敏锐……」

    她所说的的确不假，钩爪有相当敏锐的直觉。他就是双眼蒙着布，也能像双眼健全时那样独自行走，然后摔跤。

    「也许是因为钩爪有做梦的才能吧。」

    「咦？可是，我只会梦到吃的东西呢。」

    「这样一说……」山羊插口说道。「你梦到食物的日子，似乎都常会抓到不小的猎物呢。」

    「唔~~有这种事吗？」

    「我记得阿撒兹勒就是在你梦到大吃馒头的那天掉下来的。」

    「啊、没错、没错！」钩爪握拳往手掌上一槌。「所以我在看的阿撒兹勒的时候，还以为是有馒头从天上掉下来呢！」

    「……不可能会有馒头从天上掉下来吧。」

    「别担心，阿撒兹勒。就算你是馒头，我也会忍住不把你吃掉的。」

    ——你脑袋里就只想着吃吗？

    「呵呵呵……这些我也算后继有人了。」

    梦想在一旁轻松地笑着说道。

    「看来不管我什么时候走，都不会有问题啦。」

    「少胡说啦。我认识一个和你很像的老婆婆，她就算年过百岁都还很硬朗呢。」

    「真的吗？那我也不能输人啰。」

    「说的对。」我往钩爪瞄了一眼，接着说道。「要是梦到的预言全部都变成食物，到时候不让人反胃才怪。」

    「阿撒兹勒的肠胃不好，真让人担心。」

    「用不着费心，反正我不好的也不止肠胃。」

    「没错、没错，在碰到自由的时候表现也很不好。」

    「少啰嗦！」我高举手杖朝钩爪大喊。「要你管，你这个连脑子都是胃袋的家伙！」

    「哇！开玩笑的啦！不要太认真啦！」

    钩爪连忙后退，接着摔了一跤。真拿他没办法。我上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真是的，想要当个预言者，你好歹得沉稳一点吧。」

    「说的也是……」

    梦想手抵着下巴，露出无奈的表情。

    「就算有才能，钩爪应该也无法变得像自由那样吧。」

    自由——后悔。她是爲了成为歌姬而诞生到世上的，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她的才能。

    「有件我从以前就想问的事——」

    我一边控着驴马的缰绳，边转头对货车上的梦想说道。她是部族里头号的叙事人。给我阿撒兹勒这个称呼的人也是她。

    「阿撒兹勒——我不是在说我自己，而是我名字由来的那个阿撒兹勒，可以告诉我更多有关他的事吗？」

    「嗯，当然可以。别用耳朵，用心听好。」

    说到这里，梦想挺直了她那矮小的身子。

    「很久很久以前，白人与大地之人一起居住在地上。身为我们祖先的大地之人，对世界之魂抱持敬畏。但是，白人却想把世界之魂据为己有，企图从其中取出力量，结果世界发怒，对大地降下诅咒。大地受到污染、湖水干涸、森林枯萎。我们只剩下死路一条。而拯救我们的人，是一位白色的兄弟……他就是阿撒兹勒。阿撒兹勒说了：世界不会抛弃我们，世界还留有希望。我们相信他，并相信可以透过祈祷，让那份希望甦醒。」

    我知道这个故事，以前钩爪曾对我说过。可是我仍保持沉默，将她所说的话听进耳——不，是心里。

    「但是，要消除世界的愤怒，必须要用『大地之钥』让世界之魂寄宿在身上，用自己的灵魂将其净化，再用『解放之歌』将其释放。唯有这个方法，才能摆脱大地的诅咒。阿撒兹勒告诫我们在那天到来之前不能停止歌唱，并留下了『大地之钥』。而我们便遵照他所说的，代代由歌姬守护『大地之钥』直到现在。」

    说到这里，梦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是沉重的叹息。她吐那么大口气，该不会挂掉吧？我认真地这么想着。

    「阿撒兹勒还预言了我们与白人的大战。他说当世界的愤怒到达顶点时，审判日就会到来，而那指的就是现在。歌姬使用『大地之歌』的时候就要到了。」

    『大地之歌』……天使们所不知道的歌。让刻印寄宿在身上，代表了与刻印完全同调，完全共鸣。那样所生出的能源会难以估计。就算是四大天使或我所能产生的能源，应该也远远无法与其相比吧。

    「这个故事——很有名吗？」

    听我这么一问，梦想点了头。

    「应该每个部族的叙事者都知道吧。」

    这代表一旦天使们开始猎捕大地之人，天使也会知道这段故事。利用完全共鸣所生出的莫大能源。天使们肯定会想得到那种东西，而那些家伙肯定会去袭击后悔。

    「虽然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问这种问题，但是……」

    我这么先做解释，然后表情严肃地问道：

    「你看见了什麽样的未来？」

    听我这一说，山羊吃惊地望着我，就连钩爪也把他那看不见的眼睛转到我身上。「纷争就要到来了。」

    梦想用着仿佛在谈论明天天气的语气，这么回答道：

    「大地会被悲叹覆盖，许多人都将死去。」梦想缓缓地摇头。「可是，我所能看见的未来，只有到今年的结实之月。多半在那时候，我的气数就尽了吧。所以这场与白人的战争，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我并不知道。」

    「那么说，你就快死了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别担心，死没什么好怕的，就只是搬到隔壁的世界罢了。」

    没错，人都会死。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未来。

    「未来无法改变吗？」

    听我这么一问，梦想那满是皱纹的脸变得更加扭曲。

    「我所看过的未来，都是无法改变的。」

    我从她那矮小的身躯感受到既像是困扰、又像是犹豫的心情。她仿佛在想：这些话是否可以说给阿撒兹勒听——

    「但是呢，我是这么想的。也许就是我在预知梦里看到，未来才变得无法改变。」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预知到的未来，就还能够改变吗？」

    「不——未来无法被改变。」

    这么说完，她用那像是鸟骨般的手指，指向位在远方的一棵树。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选择。未来不只一个。就像树枝一样有许多分歧。活在这世上，就代表要在其中一个未来做出选择。」

    梦想说完点了点头，然后指着我说道：

    「你要选择正确的路，阿撒兹勒。选择连接『希望』的路。你有力量那么做。」

第三卷 第九章

    1

    安格斯等人花费三天通过山口，抵达位在布罗敏山脚下，一座叫阿伦德的城镇。他们就在那里准备冬季旅行所需的装备。

    在阿伦德的第三天，瓦尔特在镇上听到奇妙的传闻。

    「布罗敏山腰有座叫布罗姆佩斯的城镇，听说在那附近有个就算冬天也不会枯萎的花田。」

    「哇，好迷人喔。我想看。」

    赛拉的双眼闪闪发光。但是，安格斯却若有所思地手抵着下巴。

    「花田？」千万去不得的花田——安格斯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想起来了！」

    那是以前在搭乘驿马车前往瓦多的路上，安格斯听一名布罗姆佩斯出身的同车男子说的。就是那『没有人能活着离开的花田。』

    隔天，他们从阿伦德出发，朝布罗姆佩斯前进。此刻山路上已经积了雪，行走并不容易。

    花费五天时间走过雪道的安格斯一行人，得到的是布罗姆佩斯镇人那似乎不太情愿的迎接。这种状况在西部山岳地带相当常见，布罗姆佩斯的居民同样十分封闭。

    但是，在此强尼发挥了无论到哪里都能和人打成一片的稀有才能。他将马车停在城镇的广场上，紧接着迅速从货台上把箱子搬下。里面装的是满箱安格斯趁空挡所修缮的书籍。

    准备就绪之后，强尼便展开双臂，像是舞台演员般轻快地向众人行礼。

    「各位乡亲父老！被雪关在家里的日子想必很无趣吧？安格斯与他愉快的伙伴们，为各位带来有趣的书本了！」

    这么说完，强尼便打开箱子。

    「而且这次还是特惠价，七折优惠！不来比较一下，可算是吃亏的喔！」

    强尼接着拿起想中最上面的一本书，眼睛往封面瞄了一眼。

    「看！这可是最适合冬天长夜的一本。这是讲述幼子寻母之旅的感人故事！母子一起看，乐趣更是加倍喔！」

    只见强尼将书放回箱内，又拿起另一本书。

    「再来看这本。喔！这是顶尖的爱情故事。来来来！那位小姐！」

    强尼对一名怎么看都年过四十的女性眨了一下眼睛。「今晚想不想试着用这本书，陶醉在火热的爱情故事里呢？」

    「我这辈子可还没看过书呢。」尽管嘴上这么说，但那名女性却也不像是毫无兴趣。「况且就算看书，也填不饱肚子吧？」

    「没错，书确实无法填饱肚子。但有了书——可以充实心灵。」

    强尼就像舞台演员般走进那名女性，然后恭谨地将书递到她面前。

    「小姐——就当是爲了我，请将您的贵手放在这书的封面上，试着说声『启动』吧。」

    「……我只是试试喔。」

    女性这么说完便接过书本，然后将手放上那本书的封面。

    「启动！」她小声这么说完，封面随即开启。

    下个瞬间，她睁大了眼睛。那名女性的双眼开始微微地转动。没人知道她究竟看见了什麽样的幻影。但是，她的表情仿佛陶醉在美梦中，双颊也像是恋爱中的少女般染上桃红。

    站在一段距离外看到此景的人们，也受那女性的反应吸引，纷纷聚集过来。

    「可以让我也试试吗？」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说道。「我活到这把年纪，还从来没看过这种叫书的东西。我一直很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试一试。」

    「既然这样，我建议您试试这个。」

    强尼从箱子里抽出一本书。接着他靠近老人身边，附耳对他说道：

    「这是用日记般的手法，讲述年轻女孩的故事。虽然故事本身没有什麽特别，但这女孩可是美女。被她倾诉自己青涩的初恋心情，可是相当过瘾的喔！」

    「喔……这真不错！」

    老人接过那本书，将手放上封面。

    「启动！」这么说完之后，封面便应声开启。

    那老人紧接着张大了嘴，眼睛微微转动着。接着老人一下高兴地大叫，下一刻却又发出叹息。

    围观的人看了之后，便陆续照上强尼。

    「喂、也给我看点什麽吧！」

    「有没有什麽紧张刺激的书啊？」

    「我也要看爱情故事！」

    强尼见状脸上堆满了笑，张开手臂朗声说道：

    「没问题！一个一个来！这里的书多得是，大家慢慢看喔！」

    城镇的气氛立刻扭转。

    人们聚集在箱子旁，陆续将手放在书上，埋头试阅着各种书籍。其中有不少人都是初次接触到书。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众人对书中出现的幻影感到格外惊讶，彻底为其着迷。对于长时间待在屋内，有许多空闲时间的人来说，书可是求之不得的精品。

    满箱的书本在转眼间便被抢购一空。

    当初险恶的气氛早就不见踪影，安格斯等人受到镇民的热情欢迎。就连拥有天使容貌的安格斯及亚克，镇民们的眼神也少了排斥。大家争先恐后地想招待他们到自己家中作客。

    「听说你会画图腾啊！」

    一名脸色红润的大婶拍着安格斯的肩膀说道。

    「我在前面开了家酒馆。我免费招待你们，可以请你帮我在店门上画个图腾看板吗？」

    「小事一桩！」强尼代安格斯回答道。「别看他这副德行，这小子画图腾的技术是无可挑剔的。能让这小子来画图腾，肯定会让店面有光喔~~」

    「那样的话，也帮我画吧！我那里是一家叫小山的杂货店！」

    「我也想请你帮我客厅墙上画花朵的图腾。」

    演变成这样，安格斯也无处可逃了。他在解决最早的要求之后，又得立刻跑到其他地方去画图腾，忙得不可开交。

    但也因为这样，安格斯得以从镇人口中仔细打听关于那个花田的事。据说在这块土地开拓之前，花田就已经存在于那里。由于害怕不小心误入花田，就连牧羊人都不敢到那附近。可是花田却慢慢扩大，据说今年甚至有人只是经过花田所在的崖下，就因此昏迷。

    就这样，安格斯将画看板的工作交给瓦尔特，自己则捧着『书』，带着亚克前往那片花田。虽然赛拉顽固地想要跟去，但安格斯还是耐心将她说服。没人知道花田究竟会对人有什麽影响。可是如果真的在花田中昏迷，只有一个人的话，亚克还能把昏倒的人救出来。安格斯就是这么告诉赛拉。

    相较于赛拉不甘愿地同意安格斯前去，强尼倒是从一开始就表明要留在镇上。

    「马车必须有人修理。我就留在这里，讨好欧菲莉亚吧。」

    但他实际上想要讨好的并不是那匹棕毛的母马，而是布罗姆佩斯镇长的女儿。虽然安格斯明白这点，但却刻意不去拆穿。毕竟能够获得镇民帮助，也都多亏了强尼那擅于和人相处的本事。

    通往花田的道路被大雪覆盖。冻结的雪地相当滑溜，安格斯有多次得借亚克的手才能行走。在一路必须辟开及膝积雪的路上走了约四个小时后，他们总算抵达了那据说是花田所在的山崖底下。

    「附近应没人在看吧？」这么说完，亚克便翻起上衣，展开背上那对银色的翅膀。仰头望着那绚丽的双翼，书姬开口问道：

    「你想做什麽？」

    「花田就在这山崖上。比起绕着山路上去，我想用飞的应该比较快。」

    「说的也是。」

    光是来到这里就已经精疲力尽的安格斯，对亚克的提议点了头。「那就麻烦你了。」

    「遵命。」

    亚克用右臂箍住安格斯的腰。

    「请把手绕过我的脖子，抓稳了。」

    不想从半空中摔下来的安格斯，照着亚克所说的做。在得到书姬同意之后，安格斯先将『书』合上，塞进挂在肩膀的布袋里。

    「那么，出发吧。」

    安格斯的双脚离开地面。他们伴随着强劲的振翅声缓缓升空。安格斯爲了尽可能不看下方，而将视线定在天上。安格斯望着拿在云缝间的蓝天。看着那幅景色，感觉自己似乎回想起来某些事。我想像鸟一样自由飞翔……这句话是谁说的呢？是醉心于直升机的彼得·凯雷特吗？

    「看见了。」

    安格斯被亚克的声音拉回思绪。他们之前所站的雪道已经远在下方，眼前时一片被白靴覆盖的山丘。

    山丘上有块地方被染成一片深红。那是鲜艳到骇人的花朵群落。开在那里的花仅有一种，花瓣足足有一个小孩的脑袋般大。鲜艳的花瓣在靠近中央部份由红转黑，中心则有黄色的花蕊像王冠般带着亮眼光泽。

    「我们下去看看。」安格斯这么说道。

    「好的。」

    亚克降低高度，降落在花田边缘。

    「不知里面有什麽东西，请主人小心。」

    安格斯对亚克点了头，便踏入花田内。花朵比想像中更高，安格斯字胸部以下都没入花丛中。从花朵中飘出了甜美的香气。安格斯从布袋中将『书』取出，把书在手中摊开。

    「怎样？」

    被安格斯这样一问，书姬点了个头。

    「术文就在这附近。」

    「果然——」

    安格斯转头察看四周。但是，放眼所及都只有艳丽的巨大花朵。根本就无从得知术文被藏在什麽地方。虽然这么做十分粗暴，但可能只有将花烧掉——

    想到这里，安格斯原地跪了下去。『书』也从他手上滑落。

    「——咦？」

    当安格斯感到不对劲的时候，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安格斯？你怎么了？安格斯！」

    安格斯看见书姬的身影横了过来。看来自己似乎倒下了。尽管安格斯想出声说自己没事，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安格斯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拖进无底沼泽般，遭受猛烈的睡意侵袭。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感觉自己腰部被人猛力拉住，风声在耳边呼啸。啊……我在飞——就在安格斯的思绪介于梦境与现实的瞬间，整个人倒在洁白的雪地上。

    脸颊触碰到冰冷的白雪，让安格斯睁开眼睛。

    「您还好吧？主人。」

    亚克满脸担心地探头望着安格斯。安格斯甩了甩头，坐起身子。眼下是那片红色花田。他们移到了花田的上风处，置身于山丘上。

    安格斯双手捞了一把雪，将雪抹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安格斯总算得以清醒。

    「看来这似乎就是那个花田的魔力了。」

    安格斯话说完，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接着又看了看布袋内。

    『书』不见了。

    「糟糕！书姬还留在那里！」

    安格斯转头朝眼下的花田望去。距离太远，让安格斯无法看到『书』的位置。尽管安格斯很想立刻回去找『书』，但就算回去，也只是重蹈覆辙。

    「亚克。」

    安格斯朝在自己身旁的自动人偶唤道。

    「你会觉得眼花或是想睡吗？」

    「不会，我没有任何异状。」

    安格斯手抵着下巴陷入思考。

    看来那些花的魔力，似乎只会对生物发挥作用。

    「是花粉——或是那些气味吧。」

    如果是那些东西顺着呼吸系统进入体内，然后让神经麻痹的话，那自然对不需要呼吸的亚克起不了作用。也就是说，亚克在其中仍可自由行动。

    安格斯抬起头，望着亚克。

    「我有事想拜托你。」

    在得到安格斯指示之后，亚克飞回了花田。四处寻找数分钟后，他似乎终于找到了遗落的『书』。

    安格斯在山丘上看着亚克。虽然听不见声音，但看见亚克不停低头的模样，书姬应该是相当气愤。

    只见亚克带着敞开的『书』，前往花田中央。如果这些花朵是受术文影响而开在这里，那术文应该就在花田的中央。

    抵达该处的亚克朝安格斯挥了挥手。看来他似乎找到术文了。亚克翻了翻『书』的书页，然后用双手将『书』拿稳。距离太远而无法听到书姬的歌声，让安格斯感到有些遗憾。

    不久之后，眼前出现了剧烈变化。在无风的状态下，红花开始晃动。只见花瓣转眼变成了褐色，接着茎叶枯萎，无数花朵凋零落地。

    安格斯走了出去。他走下积雪的山丘，脚踩在枯萎的花朵残骸上。虽然在远方时没有察觉，但其实这里到处散落着各种大小不一的骸骨。有许多小动物的骨头。细长的头盖骨多半是山羊的骨头。其中也有看来像是人类的骸骨。

    「成功了！主人~~」

    亚克跑了过来。在他手中的『书』上，书姬抱着胳臂。在书姬脚下，则印上了新的术文。

    Laziness

    「是第三十四身为的『怠惰』。」

    书姬这么说道，她看来很不高兴。安格斯趁着书姬还没开始说教，赶紧抢先说道：

    「对不起，我没想到花朵的效果竟会那么快——」

    「真是的。」书姬臭着脸说道。「但是我会生气，并不是因为这件事。」

    「那么，是爲了什麽？」

    只见书姬不悦地将脸别到一旁。

    「不懂就算了！」

    「别这样，告诉我吧。这样我会很在意的。」

    「呃……」亚克十分尴尬地开了口。「该不会是我抢了该给主人做的事，所以让书姬生气了？」

    「才不是。」

    书姬冷淡地这么断言之后，便抬头望着天空。在戴着雪冠的山峰彼端，此刻正涌出灰暗的乌云。

    「我是觉得不甘心。无论是强尼、亚克，还是瓦尔特或赛拉，他们都能帮到你。可是我看到你倒在眼前，不但不能扶住你的身子，连拉你起来都办不到。」

    「怎么突然说这些？」

    安格斯从亚克手中接过『书』，探头望着书姬的脸。「你想起不好的事了吗？」

    「我不是很确定。」书姬皱起眉头说道。「能想起重要的人，让我感到高兴。但是，失去时的记忆——十足不是什麽让人可以欢迎的东西。」

    书姬抬起了头。就在这个时候，一片白色的物体飘落到她脸上。「嗯？下雪了。」

    怪不得风会如此寒冷。

    安格斯拉起了上衣的衣领。

    「我们快点回镇上去吧。只有强尼在过好日子，会让人很不是滋味的。」

    2

    在离开马提尔湖朝卡内雷克莱碧斯前进的路上，已过了五天。安司塔比利斯山脉此时已被抛在身后的西方，一路上尽是草高及膝的高原。

    天气晴朗，气温相当高。但就算是这样，莱庇斯族仍旧悠哉地享受旅程。

    「快看！是鸟！」

    在我后方，有人大声呼喊道。

    「浮岛来了！」

    我抬头仰望天空。

    有块黑影漂浮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在众人注视下逐渐变大。

    「战士留在这里！其他人快跑到岩堆后面去！行李全部丢下！」

    我听见了黑鹰的号令。山羊和钩爪立刻拉着驴马的缰绳，带着货车朝岩堆的方向走去。不知发生什麽事情的小孩们兴奋地大叫，女性则带着惶恐的表情跑向岩堆。

    我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岛影逼近，右手则紧握着『理性』之杖。

    要来就来吧——我不会再逃了！

    「阿撒兹勒，你在做什麽！」

    游隼拉住我的手臂。

    「快！你也快逃吧！」

    「逃？」

    我笑了，那是连我自己都能感受到冰冷的残酷笑容。

    「我不会再逃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这次我一定要战斗。」

    「你在说什么傻话！」

    「其实你才该去避难。毕竟这是我初次尝试，没什么自信能控制好威力。」

    就在我们争论的时候，骑着马的黑鹰赶了过来。

    「怎么了？」

    「阿撒兹勒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们也躲到岩堆后面去吧。」我仰头望着黑鹰说道。「这里让我来。」

    「你有什麽好办法吗？」

    「嗯。」

    我点了个头，接着将银杖高举在眼前。

    「我也要战斗，用只有我能办到的方法。」

    「好吧。那么，这里就看你的了。」

    只见黑鹰掉转马首，用嘹亮的声音喊道：

    「所有人都躲到岩堆后面！这里交给阿撒兹勒！」

    只见手拿铁质枪尖、斧刃的战士们，各个都听从酋长的命令，纷纷朝岩堆跑去。

    「别太勉强，兄弟。」

    游隼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开。

    我从被她触摸到的部分，感受到了好似发麻般的不安与疑问。你到底想做什麽？阿撒兹勒。

    说实在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双手握着手杖，眼见浮岛已经来到几乎头顶的位置。手杖与浮岛的刻印产生共鸣，产生微微震动。那座岛是『自我』——是第八圣域。

    有人影从浮岛边缘降下，那些是自动人偶。其实就算攻过来的是遭到心缚的下级天使我也不会犹豫，但既然是人偶，那更可以省去罪恶感。

    我高高举起『理性』之杖，右手握着黑色的刻印。光是这样，就能感受到让手心刺麻的能量。我闭上双眼，在一阵深呼吸之后，便缓缓开口歌唱。我唱的是在我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那天，后悔打破戒律所教我的那首咒歌——

    理性的术文啊

    平息波涛大海

    冻结熊熊烈焰

    令万物为不动所支配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似乎与后悔的声音重叠。

    我握着刻印的掌心感到疼痛。在瞬间的灼热之后，冰冷的感觉让我的手指发麻。不知不觉间，连我呼出的气息都结成一片白雾。

    空气冻结了。自动人偶们头下脚上地从空中摔落，他们无法振翅，也无法调整姿势。人偶们重重地摔落到地上，像是玻璃人像般粉碎。

    这就是——『理性』的咒歌。

    「真有你的！阿撒兹勒！」

    我听见从身后的岩堆那里传来欢呼声。

    我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抬头仰望上空的浮岛，我能感受到岛上的天使在看见那些突然失去控制的自动人偶后，顿时手足无措的心情。我让意识潜入精神网络，窃听四大天使的对话。

    「怎么会这样！」

    「究竟发生什麽事了！」

    「撤退！暂时撤退！」

    你们想做什麽，全都在我掌握之下，可别太小看卸下项圈的『恶魔之子』了。

    我深入精神网路当中，以光速在网路里奔窜，并逐一将其掌握。第八圣域此刻与第十三圣域处于相同的状态。因为在第十三圣域诞生的自由思想，也让居住在这座浮岛的下级天使们得到甦醒。他们拆去了连线夹，拒绝接受思想统一。而许多下级天使都被抓了起来，被关到与网路隔绝的地方。

    我一边祈求他们平安，同时也在网路中四处探索。浮岛之所以浮在空中，是仰赖埋在浮岛基底部分的驾光矿。那是接受到太阳光之类的热能，就会产生浮力的稀有金属。只要能够截断供输到那里的能量，浮岛就无法继续漂浮。

    花费一番功夫，我终于找到了供输到驾光矿的能量路线。包含预备路线在内，总共只有六条。他们大概万万没想到会遭到入侵吧。里面没有伪装路线，也没有陷阱跟防火墙，要截断供输轻而易举。

    浮岛开始倾斜，网路就像是要爆出火花般迅速升温。四大天使们全陷入混乱。虽然也有人想修复飞行系统而试图侵入供输线路，但全被我一一击退。而我也顺便对第八圣域的支配者阶级送出讯息。

    与其做那种无谓的抵抗，还不如快点准备逃命吧。我还留下了安全装置，因此浮岛不至于坠落，但是落地的冲击还是会将基底部分破坏。你们应该已经没有足以将其修复，并重新让岛升空的能源了吧？你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浮岛、放弃网路，在地上生活。不想被你们从以前压榨到现在的下级天使们杀死，就努力逃命去吧。

    倾斜的第八圣域缓缓从我上方飞过，莱庇斯族人纷纷从岩堆后走了出来。他们仰头望着上空，手指着浮岛，不安地看着浮岛最后的去向。

    「倾斜了！」

    「越来越低了！」

    差不多够了，我让意识离开第八圣域的精神网络。永别了，第八圣域。丑陋、肥大的『自我』。

    浮岛逐渐落下。虽然落下的角度与速度还不至于说是坠落，但高度正确实地不断下降。在西方地平线之后，是高耸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第八圣域就在山脉前的高原缓缓地——仿佛就像老人坐下身子般，缓缓地着地。

    在间隔数秒之后，远方传来地鸣。

    我松了口气，拭去额上的汗水。我的右手感到刺痛。朝手心一看，发现掌上多了一片烫伤。让分子运动极端接近停止，无论任何目标都会因此冻结。这是那首咒歌的后遗症。与其说是烫伤，或许该说是冻伤才对。

    「阿撒兹勒——你还好吧？」

    游隼跑过来问道。

    「吓死我了！哇！真是吓死我了！」

    钩爪也随后跑了过来。而他就像是真的十分吃惊般，脚下绊了一跤，看来随时都会跌倒。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其他许多人也都朝我跑来。我被欢喜的浪涛吞没，转眼间便被大群人挤在中央。等一下，饶了我吧，一下子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思绪，就算是我也吃不消。

    「阿撒兹勒。」

    低沉的美声对我唤道。然而在那冷静的声音背后，我能感受到潜藏在其中的畏惧与挣扎。黑鹰在马上低头望着我，并用那让人丝毫无法察觉内心纠葛的冷静语气问道：

    「刚才那是不是『大地之钥』的招式？」

    后悔告诉我，从另外一个阿撒兹勒的时代直到现在，咒歌都从未被人唱过。因为『大地之钥』不允许接入大地之人的纷争之中。所以就算是黑鹰，应该也从未亲眼见识过咒歌的效果。

    「这是我在圣域学到的天使招式。」

    我露出笑容，对黑鹰说了谎话。

    「只要没有项圈，就算是我也能战斗。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3

    「下次要再来喔！」

    「大家都会很期待再见到你们的！」

    在脸上带着惋惜的布罗姆佩斯镇民目送之下，安格斯等人下了山。

    「虽然说要进入卡内雷克莱碧斯，穿过森林地带是最快的路线，但是——看雪下成这样，要走山路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么说完，瓦尔特便抬头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

    「新年也快到了，我们先到伊尼泰姆去吧！」

    伊尼泰姆是位在大陆西方外缘的一座港镇，安格斯等人决定在这里迎接新年到来。

    「不用管我，我待在房间里就好。」

    「别这么说啦……」

    瓦尔特和强尼把一脸不甘愿的安格斯拖到了旅店的餐厅，庆祝新年的旅人全都聚集在此，大口吃着炸鱼，并畅饮葡萄酒。不擅喝酒的安格斯，只喝了一杯酒满脸通红。

    「小哥，你酒量真差呢。」

    看了安格斯的模样，旅店老板带着苦笑说道。由于是港镇的关系，这里有许多商人出入。像安格斯那样髪色淡薄的人，在这里也不算罕见。

    「看你这样，把妹把到一半，自己就先醉倒了吧？」

    「是没错啦~~」舌头早已不听使唤的安格斯回答道。「可是我……可还从没有把过妹呢。连好好对女孩告白都没有过~~」

    「咦？是这样吗？」

    强尼从桌上探出身子说道。

    「你搞什麽啊？旅行这么多天了，难道你什麽都还没做吗？」

    「那种事……不告诉你。」

    「喂、说说又有什麽关系嘛！我们是朋友吧？」

    「是没错啦，但是……强尼嘴巴太大了……」

    「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啦。好啦，告诉我吧。」

    「呃~~其实呢……就那么一次……」

    就在安格斯话才出口没多久，强尼的脑袋就被不知什麽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你趁我不注意在乱问什麽！」

    赛拉一脸气愤地喊道。她手里抓着的，是一个木制的大托盘。

    「安格斯也是！怎么只喝一杯酒就醉成那样！」

    「痛死我了……」

    脑袋被重击的强尼，抱着脑袋呻吟着。而在一旁的瓦尔特则拍着大腿不停大笑。看来他似乎也已经完全沉浸在酒意之中。

    「你们看来挺愉快的嘛。」

    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一名体格壮硕的巨汉突然站在他们身后。众人抬头一看那人的面孔……

    「哇！」强尼大叫。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瓦尔特则紧接着说道。「咦？就是他吗？」赛拉则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壮汉。「我已经不是联邦保安官就是了。」艾文格林带着开朗的笑容这么说道。「因为买回普拉托姆的交涉已经处理完毕，所以我就追着你们过来了。」

    「是这样啊。」瓦尔特挪出一个位置，招待艾文格林坐下。「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你们相当显眼，要追你们的行踪并不困难。不知是幸或不幸，我现在已经不是联盟保安官，所以我现在打算履行之前的承诺，来助安格斯一臂之力。」

    只见艾文格林将服务生送来的一杯酒迅速一饮而尽，然后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继续说道：

    「——说到这个，安格斯人呢？」

    「在这里。」

    瓦尔特伸手比了一下。只见安格斯就在瓦尔特身旁，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看见安格斯那副模样，艾文格林发出了豪迈的笑声。

    「喔！竟然等不到新年就先醉倒，我们的英雄还真是急性子呢。」

    就在这个时候，旅店外传来了钟响。新年到了，聚集在酒馆的旅人们一齐将酒杯中的酒饮尽，祈求新的一年能获得好运。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坐在角落的亚克突然站了起来。下一瞬间，他便展现优美的嗓音开始唱歌。那是庆祝新年的歌曲。庄严的旋律搭配着精湛的歌技。在场的所有人在看见亚克的身影时起先是稍感吃惊，随即便沉醉在他的歌声中。

    演唱完毕之后，亚克就像什麽事都不曾发生般坐回原处。在间隔一瞬之后，盛大的欢声将他包围。

    「小哥！你的歌声真不赖！」

    「是啊！真是太动听了！」

    「难得的新年，再多唱几曲吧！」

    见亚克不知所措的强尼，硬是把亚克推到餐厅中间。亚克最后只得应众人要求，陆续展现歌艺，而强尼则拿着帽子到处向人收钱。

    但因为安格斯从头到尾都睡倒在桌上的关系，因此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有这件事。

    安格斯等人在艾文格林的带领下朝南方前进，一行人沿着海岸线南下，所抵达的是赫鲁姆村。据说这里超过百名以上的村人在一夜之间全部离奇失踪，是个有诡异过去的村子。

    无人的村子相当残破，房舍的土墙崩塌，茅草搭建的屋顶也破烂不堪。这里没有生命的气息，只有严寒的海风在废墟内肆虐。映入眼中的，尽是荒凉凄惨的光景。

    「应该是发生了什麽事吧。」

    望着无人的村子，瓦尔特自言自语地说道。

    待在安格斯身旁的赛拉打了一个冷颤。

    「这里——好像奥拉。」

    「是啊。」书姬这么应声之后，便抬头望着安格斯说道：「我能感受到术文的波动。」

    「村人会突然失踪，肯定也是术文的关系吧。」

    「既然这样，得尽快把术文找出来才行。」

    朝周围看了一眼之后，艾文格林说道。

    「我们分头找找看吧。」

    安格斯点头同意艾文格林的提议。「要是找到术文，就立刻叫我过去。千万小心不要碰到术文。」

    「知道啦。就算求我去碰，我还不肯咧。」

    强尼发了点牢骚，接着满脸不情愿地看了看眼前的村子。

    「我们早点把术文回收，然后快点离开这种杀风景的村子吧。」

    大伙儿开始分头探索村庄。这是一座很小的村子。用不了多少时间，安格斯等人就要找遍了每一间屋子。

    「喂！安格斯！」

    安格斯听见了瓦尔特的声音，是从海岸的方向传来的。

    「你过来一下！」

    这时安格斯左手正捧着『书』，右手提着油灯，在探索一间几近倒塌的房屋。安格斯爬出那栋房屋，朝海岸走去。海岸线尽是许多漆黑的石块。大浪打在岩石上，变成白色的水花四散。

    瓦尔特站在其中一块石头上。他一看见安格斯，便挥手要他过去。安格斯一路努力稳着身子踩着石块过去，最后总算抵达瓦尔特身边。

    「你看看这个。」

    这么说完，瓦尔特便指向岩石的缝隙。在那里夹着一只男性的皮靴。靴子在海浪冲刷下一间褪色，变得破烂不堪。

    「不只这个而已。」

    瓦尔特翻过一块岩石，将手伸进靠海的岩缝内，从其中又捡出一只小孩的鞋子。仔细一看，附近的岩堆也飘着几只鞋。有大人的鞋子，也有小孩的鞋子。

    安格斯朝水平线望去，红色的阳光从云隙间射出，太阳已经快没入水平线下。白色的浪花在暗灰色的天空下跃动着，刺鼻的海潮味窜入鼻腔，细小的水花在空中四散。

    「你怎么看？」

    瓦尔特这么问道。他的表情罩着阴影，就算不听安格斯的回答，瓦尔特似乎也已经明白村人们的命运。

    「那些村人——都进到海里去了。」

    安格斯这么回答之后，朝四周看了一下。他看见自己右侧有座突出的海角，在海角末端则有座黑塔——那看来似乎是座灯台。

    安格斯将视线移回瓦尔特脸上。两人对望一眼，瓦尔特颔首说道：

    「去看看吧。」

    他们朝海角的灯台走去，听到瓦尔特声音的强尼与艾文格林也跟了上来。

    位在海角末端的小型灯台，是建在砖块达成的地台上。爬上狭小的阶梯，安格斯站到了地台上。

    灯台并不算特别高。高度约二多莱敏——几乎跟艾文格林的身高相同。灯台使用花岗岩制成，上方则装了一面凸透镜。

    众人爲了确认灯台某处是否刻有术文，开始调查灯台。安格斯仔细地观察花岗岩灯座，艾文格林则调查地台的砖块。瓦尔特则踩上踏脚石，将装在灯台上方的透镜拆下。瓦尔特将脑袋探进灯台内，观察那贴了镜子的内部。

    「没找到像术文的东西。」

    调查完地台之后，艾文格林挺起身子说道。「你们那里呢？」

    「……什麽都没找到。」瓦尔特应道。安格斯也对着艾文格林摇了摇头。

    「在花岗岩上也没有看到像是术文的东西。」

    「现在这么暗，就算能找到的东西也找不到吧。」强尼耸着肩膀，嘴上这么抱怨。「我肚子也饿了。今天就先找到这里，来吃饭吧。」

    「也好。」瓦尔特这么说道。「而且赛拉跟亚克也还在等我们呢……」

    提议得到赞同的强尼，立刻喜孜孜地嘲村子的方向走去。

    「吃饭、吃饭~~肚子饿死啦！」

    瓦尔特跟艾文格林也随后跟了上去。但是，安格斯却还站在原地，望着阴暗的海面。

    爲什麽村人会通通跑进海里去呢？

    在这冰冷的海面里，他们究竟看见什麽？

    「安格斯！」

    听见瓦尔特的声音，安格斯转过头去。

    「快点过来。一直站在那种地方，可是会感冒的喔。」

    「嗯——」

    安格斯这么应声之后，便拿起放在脚边的油灯。从油灯里射出的光芒，在海面上形成了圆形的光环。

    啊……安格斯发出这样的声音，似乎想到了什麽。

    直接安格斯将『书』放在脚边，从肩袋中取出点蜡烛用的火种。接着他打开油灯的灯罩，点燃蜡烛。安格斯用手护着那在海风下晃动的微弱火焰，接着将火移到灯台内部——那留在火盆里的黑油上。

    随着一声闷响，火盆燃起鲜红的火焰。确认过火盆燃起火焰之后，安格斯接着将灯台的透镜装回原本的位置。随后吹熄蜡烛，重新拿起『书』。

    书姬似乎也察觉了安格斯的用意，眼睛望着海面。

    「你在做什麽？」

    返回灯台的瓦尔特这么问道。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专注地望着昏暗的大海。

    火光开始从灯台射出。灯台内的火光受到周围的镜面反射，然后被透镜集中，在远方的海面上投射出一道白光。

    在黑暗的海面上——浮现出了红色的术文。

    Extinction

    「是第四十四顺位的『灭亡』。」

    安格斯用被海风冻僵的手翻动『书』的书页。在翻开一个空白的页面后，安格斯接着将『书』伸向海面上的术文。

    「麻烦你了。」

    在耳边呼啸的冰冷海风与书姬的歌声重叠。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昏暗的虚无吞噬世界

    万物灭绝

    仅剩灭亡的歌声

    仅剩诅咒汝等的仇恨之声

    在海面上飘动的术文亮起红光。浮现的红光随即被吸进安格斯手边的『书』内。在感受到些微的晃动后，安格斯便放下举起的『书』。在书页上，书姬正低头望着那烙在原本空白书页上的术文。

    「这里原本大概是个贫穷的村子吧。」书姬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他们想必是过着痛苦到会受灭亡吸引的生活吧。」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听到一声轻响。那是透镜裂开的声音。但就算这样，灯台还是持续将白光投射在漆黑的海面上。

    「原来在那种地方吗！」

    不知什么时候，强尼和艾文格林也回到了灯台旁。他们不发一语地望着漆黑的海面。吞噬众多人命的大海不会有任何回应。只有海浪打到岸边，在岩块上四散之后，重新返回大海。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感觉视线一角似乎有东西在发光。转头一看，安格斯看见海上出现一道白色的带状浪头。那海浪迅速靠近变大，眼看着就要将他们全部吞没。

    安格斯吃惊地倒退数步，撞到了在身后的瓦尔特。

    「——你怎么了？」

    瓦尔特的语气带着不解。安格斯转头望着他。你没有看到那个吗？这话安格斯还没问出口，便立刻吞了回去。

    安格斯再次将视线移回海面。巨浪正汹涌而至，浪头在海岸四散。就在大量的海水瞬间从他们头上压下的同时……海浪消失了。

    安格斯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又是——幻觉。

    「你怎么了？」书姬担心地仰头望着安格斯。「你的脸色好难看。」

    「不……没什么。」

    看来似乎连书姬也看不见。能看到那个幻影的，只有自己。

    越是接触真实，你就会将未来越拉越近——这句话在安格斯的脑中闪过。你不可窥看那些，也不可让其他人看。这些话究竟是什麽人说的？

    「我们约好不可对彼此有所隐瞒喔。」

    听书姬这么说，安格斯便露出微笑。

    「没事的，我只是肚子太饿，有点眼花而已。」

    「真的吗？你毕竟才差点在第十七圣域丢了性命，而且你最近的状态也实在——」

    「哈啾！」

    打断书姬话语的声音，是强尼响亮的喷嚏声。

    「唔~~好冷……」强尼大声吸了一下鼻涕，双手猛力摩擦着手臂。「我们快走吧。就算一直站在这里，村人们也不会回来的。」

    强尼说的话虽然冷漠，但也是事实。

    于是众人转身背向赫鲁姆村人们所长眠的大海，朝废村走去。

    4

    在击退第八圣域的三天后，莱庇斯族终于抵达了卡内雷克莱碧斯。此处位在举办祭典的广场南方，男人们在该处开阔的草原地带上分头搭起霍根。

    在卡内雷克莱碧斯除了莱庇斯族外，还聚集了许多其他部族。他们也都在各自中意的地点搭建住所。

    莱姆斯族在西方的森林中建造了用木头组成的小屋。据说原本居住在海边的利帕族，则在梅迪姆湖湖畔用泥土跟石头搭建房舍。热心的农耕部族温里迪斯族，则在莱庇斯族旁搭建霍根，并迅速将草原变成农田。在他们田里不只有玉米，还种有豆子、芋头，以及南瓜、

    好奇心旺盛的莱庇斯族自然野队温里迪斯族的田地充满兴趣。莱庇斯族向温里迪斯族分了一些豆子及种芋，然后立刻有样学样地开始种起田来。每当将田里采收到的豆子分享给附近其他部族，也会得到其他部族分享从湖中捕捞到的鱼贝。

    大地之人没有什麽计画性。正确的说，他们并没有要保留自己所知技术的感觉。就如同大地之人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他们的心就如同大地一般辽阔。

    和那些只是爲了获取一些能源便企图蚕食人心的天使们实在是天差地远。

    我也在各个部族的集落间游走，尽力手机情报。可是其中也有人因为我的白色皮肤而对我心存警戒，甚至有人不愿跟我交谈。

    碰到这种状况，我就会借用钩爪的本事。他是小丑，没有人能不为他的言行而展露笑容。欢笑能缓和人心，卸除警戒。这比起我直接窥看他们的思绪相比，是更加友好且有效率的方法。

    我得知居住在东方森林内的艾拉朋塔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曾遭到长有翅膀的人袭击。他们虽然手持铁制武器与对方交战，但还是有相当于部族三分之一的八十六名族人被抓走。

    善于骑快马的游牧民族梅尔卡特族，则告诉我在各地都已展开战斗的消息。其中有像艾拉朋塔族那样将对手击退的部族，也有小孩被抓走，大人全部被杀光的部族。

    而其中最让人惊讶的，就是那支以蛮勇文明的鲁夫斯族遭到全灭的消息。

    鲁夫斯族居住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高耸山崖上，靠着狩猎野生山羊及野鹿维生。冬季缺少猎物时，他们会袭击邻近地区的部族，也以为这样的掠夺行为，让他们与其他部族纷争不断。据说莱庇斯族也不例外，又多次和他们交战的经验。听说酋长黑鹰的哥哥，也是身为游隼及钩爪父亲的红鹰，就是在与鲁夫斯族的战斗中战死的。

    而那样的鲁夫斯族竟遭到全灭。听说战士们全被杀死，小孩则被抓走。看过他们残破部落的梅尔卡特族酋长壮马这么说道：

    「那座山谷里充斥着强烈的暴戾怨念，这段时间最好不要靠近那里。」

    其他说要回到卡内雷克莱碧斯，或是说会考虑这么做的部族里，有近半数至今还没现身，也没用派人做任何联系。一去想他们现在究竟如何，就让我产生一股力不从心的感觉。可能的话，我真希望能像梅尔卡特族一样，在大地上四处奔驰，前去保护他们。

    可是现在自己不能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因为『大地之钥』——后悔在这里。现在应该设想成她的存在已经被天使们所悉。天使们会来找她。因此自己现在不能离开她的身边——不能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

    然而与我这样的决心背道而驰，卡内雷克莱碧斯始终过着和平的日子。天空没有出现岛影，也没有自动人偶发动侵袭。考虑到是否有遭到心缚的人混入，我开始日以继夜地探查，但却没有发现像是遭到心缚控制的人。

    就在那样的某天——有个集团穿越草原来到这里。在了望塔上负责把风的卡普特族战士吹响了警笛。我与逃窜的族人朝相反方向走去，当我来到农田外侧之后，边让意识飞向那来自草原彼方的未知部族。

    率先跃进我心中的是飢饿感。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筋疲力尽，仿佛随时都会昏倒。看来他们并没有遭到心缚，但是……他们与大地之人有些不同。

    『你是什麽人？』

    我感受到对方用思念波做出回应。这让我大吃一惊，同时收回了我放出的意识。

    那是天使。可是为何天使们会在地上行走？是敌人吗？还是逃亡者？

    我加强戒心，再次让意识朝他们伸去。我呼唤先前发出那波思绪的主人。

    『为何天使会在地上？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喔！地上也有会用思念波的人吗！』

    我从对方的思念波里，感受到仿佛在无法分辨方向的黑暗世界中，发现一丝曙光的喜悦。

    『我们是从第三圣域逃出来的。我们打倒支配者阶级，让岛降落，获得了自由。到这里还好，但我们现在没有食物，也没有可以栖身的地方，就快要死了。我们循着聚集许多意识的地方，一路找到这里，请救救我们。』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我要求他们等在那里，随即切断思念波。我快步回到广场，请各部族的酋长集合。当然，其中也包括歌姬后悔在内。

    我向众人说明了他们的状况，并在最后这么补充道：

    「他们的飢饿跟疲惫都是真的，虽然没有直接碰触还无法确认，当我想他们并没说谎。」

    「他们也没有带武器。」

    负责了望的卡普特族年轻人也做出证言。接着我转身面向身为卡内雷克莱碧斯最高负责人的『大地之钥』，也就是后悔说道：

    「我现在就过去直接见他们确认真伪。如果确定他们没有说谎，这里可以接纳他们吗？」

    各酋长的目光聚集到了后悔身上。后悔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冷静地说道：

    「这里是大地之人的圣地，不能让天使们住在这里。」

    「可是——」

    「在这里东方有片草原，可以允许他们在那里搭建住处。莱庇斯族可以教他们如何搭建住所；温里迪斯族可以教他们如何耕作农田；普奴斯族可以教他们如何打猎。」

    后悔用平淡的语调这么说完后，目光在广场所有人脸上扫过。

    「这样可以吗？」

    众人发出了赞同的声音。不先接纳对方，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这和他们接纳我时是同样的反应。

    「那么，阿撒兹勒，你就去见他们，确认他们所言是否属实吧。」

    我将手杖夹在臂下，低下了头。

    「遵命。」

    后悔应声微微颔首。虽然她脸上挂着严肃的表情，但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后悔并不希望我与天使见面。

    爲了让她安心，我朝后悔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还是忍不住从嘴里说出了心里话。

    「对方是天使，千万小心。」

    得到后悔允许的我，只身前往天使们所在的地点。虽然游隼及擂石主张要和我同行，但我不肯让步。

    如果这是陷阱，我就必须对天使们使用咒歌。咒歌虽然强劲，但威力却不易控制。因此我单独赴会，行动起来也比较方便。

    天使们的集团总数超过百人。如果项城市一座浮岛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但是，在没有网路的状态下，能够聚集这么多人也实在令人佩服。之前用思念波对我说话的家伙，应该就是率领这个集团的人吧。而这也让我稍稍感到好奇，想知道那家伙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一看我走近，天使们立刻喧哗了起来。那是因为他们看见白色皮肤的人穿着大地之人的服装，让他们感到吃惊。要是我继续走近，他们可能会因此逃走。于是我停下脚步，朝畏惧的天使们呼喊道：

    「我是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想和你们的代表人说话。」

    只见在群众之中，有一名男性举起了手。

    「我就是代表人。」

    我听过那个声音。

    我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有一头凌乱的金色长发，白色皮肤跟衣服都沾了污泥。尽管我觉得眼前的人似曾相识，但是——那张布满胡渣的面孔，却怎么都让我无法想起他是谁。

    「吾等乃天使。然而，吾等对大地之人绝无丝毫敌意，故望大地之人对吾辈能以德待之。」

    直到见了这人那演戏般的举止，我才总算想起这人的身分。

    「你……是第十三圣域的拉吉尔吗？」

    「什麽！」

    拉吉尔的表情突然一震。

    「没想到我的名声已经连大地之民都知道了，真是令我惊讶！」

    这样的自作多情与傻劲——不会错的。

    「你看不出来吗？是我啊。那个没当成拉斐尔的……就是你写悲剧王子的那个模特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拉吉尔发出了像是故障警笛的声音。只见他朝我冲了过来，接着牵起我的手猛力摇晃。

    「你还活着吗！真是太棒了，这是多么戏剧性的再会啊！」

    也多亏了他主动握住我的手，让我得以知道他并没有说谎。原来拉吉尔之前离开了第十三圣域，栖身到了第三圣域。

    可是，自由思想的浪潮也抵达了那里。他是个喜好戏剧的人，所以这次他选择带头率领下级天使们走向革命之路。想到他原本也是第十三圣域的支配者阶级，那样的举动或许有些不伦不类，但是——这也是他的作风。

    我将后悔所说的话转达给了拉吉尔。而看见天使们安心地喜极而泣，大地之人也陆续靠了过来。

    「肚子饿了吧？」

    「我们立刻就为你们准备食物。」

    只见大地之人将锅碗瓢盆搬到草原上，开始煮起玉米粥。天使们看到食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看见天使们这般模样的大地之人，也高兴地为他们将碗装满。

    「还有很多，尽量吃吧。」

    看拉吉尔吃了许多玉米粥，总算恢复气色之后，我便向他问道。

    「我有看到第八圣域落下，既然第三圣域也落到地上的话——其他浮岛目前的状况怎样？」

    「每座岛都不太平稳，有不少人都拆掉了连线夹。除了第三圣域之外，也有其他浮岛选择降到地上；而第五、第六、第十七，与第二十圣域也都失去联络。」

    「第十七圣域？」

    轰炸第十三圣域的第十七圣域『欢喜』，那个混蛋小鬼萨基尔应该也在那里；而且米迦勒说过第十七圣域的萨基尔也是混种。他们不可能轻易容许浮岛落下的。

    在第十七圣域那里，究竟发生了什麽？

    「对了，那你又怎么会跑到第三圣域去？」

    「因为第三圣域有我的忠实读者。我在对方盛情邀约下就去了一趟，但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卑鄙地找人想围剿我！」

    那件事似乎让拉吉尔光回想就感到气愤，只见他挥舞着木匙，激动地说着。「如此这般，我便爲了追求自由，选择挺身而出啦！」

    「原来如此……我都明白了。」

    我明白你是个随便的家伙。

    可是，就算他这副德行，好歹也是名作家。不能太小看他的知识。

    「和书有关的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那当然！这世界上大概没有其他比我对书更加了解的天使了！」

    「那么，你知道书是从何时何地，由谁所创造出来的吗？」

    「当然知道！」拉吉尔得意地挺起胸膛，并扯了一下衣领。「传说书是与圣域同时诞生的。现在虽然称之为『书』，但起初则是被称为『保魂』。书原本不是用来记录故事的东西，而是用来保管灵魂的容器。」

    「保管——灵魂？」

    「没错，是保存灵魂用的容器。据说是传说中的大贤者所创造出来的。不过，这毕竟也只是一种传说就是了。听说大贤者身上带有刻印，而大贤者爲了将从刻印所得的知识传播出去，因而创造了书。」

    身上带有刻印？

    大贤者也曾使用过『大地之歌』吗？还是说是像后悔一样，天生便带有刻印？据说大贤者拥有强大的感应能力，那也是因为身上有刻印的关系吗？

    我的视线落在手中的那柄银杖上。虽然自我离开圣域之后就从来没有擦拭过这根杖子，但银杖的色泽不禁没有变暗，甚至还像随时都不停擦拭般光亮。

    「刻印绝对不会消灭。」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了头，望着满脸胡渣的拉吉尔。

    「那么说如果大贤者身上带有刻印，那家伙现在应该还活在某处吗？」

    「——或许是吧。」

    拉吉尔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用右手食指指向我说道：「其实呢，我一直认为你说不定就是大贤者。」

    「……我？」

    「把你的胸膛剖开，或许就会看到心脏上刻有刻印喔。」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拉吉尔那样的想法被我一脚踢开。

    大贤者是利用『解放之歌』，滥用了刻印的力量，建立起圣域的罪魁祸首。那人可说是大地之人的大敌。我可不想被人和那种家伙相提并论。

    「我还有另一个问题。」

    面对我的要求，拉吉尔颔首说道：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有什麽问题都尽管问。」

    「圣域保有二十二个刻印。你听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刻印存在的传闻吗？」

    「怎么可能！」

    拉吉尔发出吃惊的声音。

    「就我所知，刻印就只有二十二个。就算当你的心脏也有刻印，也是二十三个。就这么多了。」

    「我的心脏才没有什麽刻印，不要乱算。」

    我一边这么抱怨，一边用手按着自己胸口。

    我在第十三圣域初次吟唱『解放之歌』的时候，听到了某人的声音。那是从我内心深处传来的声音。

    那个『不要滥用我』的声音——

    那声音会是我心脏所发出的吗？

    5

    离开变成废村的赫鲁姆，安格斯等人下一个目标是一座叫卡库蒙的村子。那是位在科吉塔堤欧溪谷内，传说全村村民都跳下断崖的小型山村。

    安格斯一行人先抵达位于比比塔斯湖湖畔的卡图斯镇，做好上路的准备。科吉塔堤欧溪谷是从萨尔西方直达莫尔斯莱碧斯北方的广大溪谷。那里不仅是由无论从何方看去都没有两样的地形组合而成，而且受风化的岩石，其外观也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因为这样，那里至今都还没有人能画出正确的地图，可说是座天然的迷宫。

    而且对受诅咒的卡库蒙村感到害怕的西部山岳地带居民，如今还用岩石及泥土将通往那里的唯一道路给封了起来。

    虽说同样是西部山岳地带，但这里与布罗敏山脚不同，在这座溪谷内不会下雪。话虽如此，但冬季的酷寒还是一样令人难耐。在没有马车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旅行，因此安格斯等人只好开始部份昼夜地动手清除封住道路的泥土及岩石。

    清除道路的工作开始后，转眼便过了两天。

    此刻在土石之间已经开出了一条窄道。瓦尔特测量着窄道的宽度，然后开口说道：

    「看来勉强可以通过了。」瓦尔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接着只要等马车回来，就能朝科吉塔堤欧迷宫出发了。」

    由于在意外的地方消耗时间，因此强尼和赛拉爲了补充粮食，而暂时折回卡图斯。

    「马车应该傍晚就会回来了吧。这段时间，我们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对于艾文格林的提议，安格斯与瓦尔特举双手赞成。这两天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现在就算稍微休息一下，应该也不是什麽罪过。

    由于亚克为大伙儿泡了咖啡，因此他们用咖啡搭配饼干、肉干来从当午餐。吃完午餐后，艾文格林丢下一句：「有事就叫我起来。」接着便直接躺在地上。虽说一旁生着营火，但仍旧十分寒冷。然而艾文格林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那么，我去多捡一些干柴回来。」

    不知疲惫的亚克爲了收集灌木枝，滑下了布满砂石的难行坡道。看着亚克离去之后，安格斯转头对瓦尔特说道：

    「亚克回来之前，就由我来顾火。你也稍微睡一下吧。」

    「嗯——也好。」

    瓦尔特回答的语气有些含糊。发现安格斯和自己四目相对，让瓦尔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怎么了？」

    「我想到了以前的事。」

    瓦尔特转身环视四周。

    「我老爸的小屋——不就是在科吉塔堤欧大溪谷里吗，虽然是比这里要再往东很远的地方就是了。」

    「这样一说，的确是这样呢。」

    那是一间搭建在岩石坡道的狭小平地上，供地图师居住的山中小屋。在那里渡过的日子，安格斯现在都还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在那间小屋里的回忆，虽然并非全是好事，但是……」瓦尔特露出了回忆往事的微笑。「但就算那样，还是很令人怀念。」

    「嗯——是啊。」

    安格斯坐在火堆旁。他在自己腿上盖了毛毯，『书』则放在毛毯上。

    「因为在莫尔斯莱碧斯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和我玩，所以瓦尔特对我来说，是我初次交到的朋友。」

    「我其实也差不多。」

    瓦尔特将毛毯拉到肩膀的位置，躺到了地上。他将手交叠在脑袋后方，仰望着天空。

    「那时候真是快乐。」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究竟有什麽事值得感到快乐呢？现在这么一想，连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但是——总之就是快乐。」

    「我们有在河里游泳，还有钓过鱼啊。」

    「嗯，我们还有把钓到的鱼烤来吃，味道挺不错的。」

    瓦尔特笑了几声，接着他调整姿势，让自己面向安格斯。

    「说到这个，我记得你有次钓鱼太专心，脚底滑了一跤，掉进河里差点溺水吧？」

    「嗯。可是，那种事你应该忘掉才对。」

    哈哈哈……瓦尔特朗声笑了起来。

    「安格斯，你还记得我们曾说好，要一起走遍世界吗？」

    「当然记得。」

    「将来等我们把所有术文回收完之后——怎样？你要不要真的和我到世界各地去看看？」

    安格斯一下子没法回答。回收所有术文——现在他脑里只有想着这件事。在那之后的事情，安格斯从来都没有想过。

    「当然，我不会勉强你的。」

    不知瓦尔特究竟如何解释安格斯的沉默，只见他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在地图上还有空白的部分。像科吉塔堤欧溪谷就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也是，另外还有许多人类没能掌握的地区。将那些地方全部揭露，一直是我的梦想。」

    「是——这样啊。」

    「还不只那样喔。」瓦尔特翻了个身子，让手肘抵在地上，撑起上身。「我在伊尼泰姆那里听说过，在晴朗的冬天上午，可以在水平线彼端看见白点。虽然渔夫们是说『可以看见世界的尽头』，但我认为不是那样。如果我的直觉没错，那应是积雪的山顶。」

    听瓦尔特这一说，让安格斯吃惊地眨了眨眼睛。「你是说在海的另一头，还有山吗？」

    「没错。」瓦尔特带着认真的表情点头应道。「我认为在海的对面，存在着不同于这块索利迪亚斯大陆的其他大陆。」

    「哇……」

    安格斯睁大了眼睛。多么异想天开的想法。瓦尔特真不愧是地图师，想法就是与一般人不同。

    「那么，在那块大陆上，有可能住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人吗？」

    「嗯，没错。而且也有证据。」

    说到兴头上的瓦尔特从地上起身，盘腿坐了起来。

    「位在大陆西北方的卡尔波海岸，曾经有巨大生物的遗骸飘上岸。虽然我看到的只有骨头，但那生物竟有着长到令人吃惊的脖子，跟巨大的鳍，是只全长足足有二十多莱姆的巨大生物。」

    「二十多莱姆？」那比马车……说不定比巴尼斯顿的房子还大。「索利亚迪斯大陆上应该没有那么大的生物吧？」

    「——可不是吗？」

    瓦尔特高兴地笑了。

    「哪天我要建一艘大船，试着划到海的另一头。我想让自己亲自踏上那个还没有任何人发现，和这里不同的大陆。」

    说到这里，瓦尔特停顿了一下，接着朝安格斯问道：

    「你难道不想去吗？」

    我想去——安格斯这么想着。那好像很有意思。可是安格斯对这样的想法，不带有任何真实感。就像是在打瞌睡时所看见的梦境般，在想要抓住的时候就会消失。

    「抱歉。」安格斯这么说道。「现在我脑袋里都是回收术文的事。所以关于将来的事，我还没办法去想。」

    「这样啊……」

    瓦尔特耸了耸肩，自嘲般地笑了一笑，又重新躺回地上。

    安格斯则一边帮营火添加枯枝，边在心里想着：自己是否让瓦尔特失望了呢？应该趁现在向他道歉吗？

    「对了，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的型是褐色皮肤褐色头发吧？」

    「啊？」

    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问，让安格斯发出了滑稽的声音。瓦尔特则躺在地上，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也就是说，赛拉正好是你理想对象啰？」

    安格斯干咳了几声。原本安格斯还在猜瓦尔特想说什麽，结果是这样吗？

    「那么，你们稍微有点进展了吗？」

    「你自己不也说过，你喜欢的型——」爲了转移话题，安格斯反问道。「是皮肤白皙的黑发美女吗？」

    「嗯，没错。我没你那么好运，现在都还没找到理想的对象呢。」

    说到这里，瓦尔特朝手掌上轻轻一槌。

    「啊，可是我和赛拉解除婚约的事，一直都还没发表呢。」

    「喂、你还要提这件事吗！」

    「开玩笑的啦——别生气啦。」

    瓦尔特一边苦笑，边挥了挥右手。

    「一扯到赛拉的事，你就会一下子激动起来呢。你这人还真有意思。」

    在这方面被人说成有意思，安格斯也高兴不起来。于是安格斯斜眼看着瓦尔特，接着开口反击。

    「你刚才的语气，很像强尼喔。」

    「耶？会吗？」

    安格斯只是用调侃的笑容当做回应，接着瓦尔特仰头望着天空说道：

    「赛拉真是好女孩。又可爱、又开朗、一直都很认真。虽然她说话的方式是好是坏，有时让人搞不太清楚就是了。」

    「——的确。」

    「她的竞争率可是很激烈的。所以你可要在回到巴尼斯顿之前，紧紧抓住她的心喔。」

    「可是——」

    「没有可是。」

    瓦尔特转头望着安格斯。看见瓦尔特那意外认真的眼神，让安格斯把快要出口的忧虑吞了下去。面对那样的安格斯，瓦尔特说道：

    「你听好，安格斯，无法去想未来的事这种话，在赛拉面前就算打死也绝不能说喔。」

    在接近傍晚的时候，马车回来了。

    隔天一早，他们便穿过障碍，总算进到溪谷之中。路上仅有一条穿梭在岩地之间的窄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道路。万一不小心离开这条路，大概就再也回不来了吧。

    在近黄昏的时候，马车抵达了一处开阔地。这里看来虽然有好一段时间没人使用，但似乎是马车的休息处。安格斯等人就在这里过了一夜。

    再隔天，在他们进入大溪谷的第二天中午刚过。他们抵达了卡库蒙村。这座无人到访的村子，与赫鲁姆村一样彻底荒废。变成废墟的无人村庄感觉格外冷清，光是待在这里，就会让人产生寒风刺骨的错觉。

    「就是这个村子的人救了我。」

    瓦尔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他们明明都是十分亲切的好人——大家都死了吗？」

    「多半是那样吧。」这么说完，艾文格林对大家述说了事件发生当时的状况。

    在流经村子附近的纳多拉河——起初就是卡图斯的商人发现有数量骇人的尸体在那河面上漂浮。那些人是卡库蒙村的居民。当时正是艾文格林负责去调查村子究竟出了什麽状况，而结果是得知卡库蒙村的的居民集体跳入了溪谷。可是村民们决定集体自杀的原因，一直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当时我对术文的事情，一点都不清楚。」艾文格林脸上露出悔恨的表情。「在那之后，便开始流传起『卡库蒙受到诅咒』的传闻。而西部山岳地带的民众由于害怕诅咒，便决定堵住通往这座村子的道路。」

    听了艾文格林这番话，抱着胳臂的书姬缓缓点头。

    「就结果来说，那么做是对的。如果有人跑到村里，想要重建这座村子的话，多半会重演相同的悲剧吧。」

    由于艾文格林无法听见书姬的声音，因此安格斯为他转达了书姬所说的话。艾文格林皱了一下眉头，接着朝『书』问道。

    「那么，意思是这里也有术文吗？」

    「没错，迫使村人们自杀的术文，不是在村子里，就是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让卡库蒙村的村民走向绝路的术文，现在还留在这里。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有鬼怪躲藏在废屋及岩石暗处的错觉，让安格斯不安地四处张望。

    众人最后决定分头寻找术文。

    没过多久，安格斯发现了奇妙的物体。

    那是架设在村外的钓钟。那应该是爲了让在山谷中挖掘铁矿石的村人知道时间的钟。那钓钟是铁制的。而从村人消失到现在，已经有超过两年的时间。一般来说表面应该早就带有暗红锈斑的钓钟，表面却像是经过细心擦拭般带着银色光泽。

    在仔细调查过钓钟外侧之后，安格斯便开始探头调查内侧。下一瞬间，安格斯立刻缩回脑袋，接着将打开的『书』对准钟的内侧。

    「是『End（终焉）。」

    抬头望着钟内侧的书姬这么说道。

    「那可以是痛苦或悲伤的终焉，也可以是不和及纷争的终焉。另外还有许多不需结束自己生命的终焉，爲什麽村人们无法选择较正面的解释呢？」

    「……是歌的关系。」

    赛拉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歌姬所唱的『钥之歌』增强了术文的力量，晨啭在四名歌姬之中，也是最优秀的歌姬。应该是听到她充满哀伤地吟唱『终焉』的『钥之歌』，村人们才会被哀伤笼罩，选择跳崖自杀吧。」

    晨啭——与血腥快枪同行，决定保护他的克尔族歌姬。

    「对晨啭来说，血腥快枪应该是仇人吧？」艾文格林一脸不解地交叠着手臂。「她爲什麽要协助血腥快枪呢？」

    「歌与术文两者密不可分，两者会互相吸引。因为血腥快枪的左手带有术文，所以——身为歌姬的晨啭，应该是受血腥快枪吸引了。」

    说到这里，赛拉朝安格斯瞄了一眼。但一发现自己和安格斯四目相对，赛拉又连忙移开视线。

    「我们必须阻止晨啭……这也是爲了不让这样的悲剧再次重演。」

    「嗯，的确。」

    书姬环视了一下围绕在身边的旅行伙伴，最后面对安格斯说道：

    「我要回收『终焉』，翻开三十六页吧。」

    安格斯将『书』翻到了书姬所指示的页数。

    书姬挺直身子，开始歌唱。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甘美的梦境远去

    虚无的风歌颂终焉

    悲喜剧落下幕帘

    不留任何尘埃

    今天书姬的歌声格外优美，比以往更加清澈动人。然而其中却充满悲伤。仿佛安魂曲般响彻山谷。离开钟内的术文被吸入『书』中，在那之后，直到书姬歌声的残响消逝之前，安格斯等人都沉默地表示哀悼。

    「愿汝等的灵魂得以安息——」

    书姬的声音，让安格斯仰头望着天空。

    天上覆盖着灰暗的乌云，在其下方是广大的科吉塔堤欧溪谷。久经日晒的红色岩地，一片干燥毫无水气的岩石沙漠。

    这些景色突然反转。红色的山景被染成蓝色，变成苍白冰冷的冰山。广大的溪谷被白雪覆盖。那是恐怖却又美丽的世界，一切都被冻结的死亡世界——

    安格斯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单纯的幻觉。这是其中一个可能，是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其他世界。这世界正缓慢、但确实地逐步逼近。并非是预感，而是确信，就在不远的未来。安格斯无法分辨何者为真、何者为幻的时刻终将到来。

    『现在这里的我，在这里的伙伴们，是确实地在这里。』

    赛拉的声音在耳内甦醒。没错，大家所在的世界——那就是我的真实。别怀疑自己所置身的地方。别做错误的判断。

    安格斯睁开眼睛。

    幻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吐了一口气，隔着头带按着自己的右眼。会看到那些幻觉，也是因为术文的关系吗？是在这右眼里的『希望』，像书一样对脑产生作用，才让我看见那些影像的吗？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再为此动摇了。我有伙伴，有愿意等我的人。未来无论发生了什麽事，我绝对不会希望世界灭亡。

    「那么——我能够带你们找到的术文，就是这些了。」

    艾文格林抬起头，转身对安格斯说道。

    「所以，安格斯，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找剩下的术文？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目前应该会先去卡内雷克莱碧斯吧。」

    安格斯这么说完，将视线移向赛拉。

    「这次真的要带赛拉回去一趟了。」

    「那么，我们就先回密苏艾斯特吧。」瓦尔特提议道。「毕竟我们也在西部待很久了，我也差不多开始怀念起影像报啦。」

    听到这句话，亚克与强尼同时皱起了眉头。

    「唔——又要去那里吗？」

    「我对那座城镇跟影像报，实在没有什麽好印象。」

    「这次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啦。」

    安格斯苦笑着说道。

    「再怎样也不会每次都发生类似的事嘛。」

    6

    天使们在拉吉尔的率领下，来到了卡内雷克莱碧斯。在他们搭建好住所，总算得以安身的时候——

    「是岛！」

    卡内雷克莱碧斯到处都是吼叫声与警笛声。

    「在西边！在梅迪姆湖上面！」

    我拿着手杖穿过森林。

    我站在那天晚上——我和后悔牵着手，迎接黎明到来的岩石上。手持武器的各部族战士们，也都纷纷聚集到湖岸旁。

    『找到了！』

    一阵让我感觉仿佛脑袋遭到重击的思念波落了下来。

    『第十三圣域的堕天使——就在这里吗！』

    他们的目标是我——这么说，他们还没有察觉到后悔的存在吗？不，就算他们察觉到，后悔也应该已经躲进森林深处，挖空地下所筑成的避难所才对。他们无法轻易找到她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休想通过我这一关。

    「这思念波强得不像话呢。」

    拉吉尔站到我身旁说道。原本卡内雷克莱碧斯应该是禁止天使进入的地方才对，但这家伙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跟大地之人打成一片，现在他更是久待在温里迪斯族的霍根内。

    拉吉尔用手在眼睛上方遮着阳光，抬头望着那自上空逼近的浮岛。

    「喔，是第十二。那是第十二圣域的『尊严』。这么说，刚才那个声音难听的人应该就是米迦勒了吧。」

    第十二圣域的米迦勒。混种天使之一。

    「来得正好。」

    我轻哼了一声。只要调查第十二圣域米迦勒的脑袋，就能知道那个萨基尔在打什麽主意了。爲什麽第十七圣域会失去联络，就让那家伙来告诉我吧。

    「可是，米迦勒可是很厉害的喔。你要怎么对付他？」

    「你应该也知道我爲什麽会被称为『恶魔之子』吧？把兄弟杀光的我，是不会输给不和人联手就活不下去的杂种的。」

    我环视了一下梅迪姆湖四周。现在的季节是生命之月。由于是干季，因此湖水也不多。

    浮岛降低高度，打算飞过湖的中央。圣域是利用思考能源漂浮。高阶的能源，会成为吸引新能源的触媒。

    「大家快离开湖边！」

    我在喊叫的同时跳下岩块，来到湖岸边。

    「我有办法！大家快离开湖岸边！」

    在备战状态下仰望上空的战士们，尽管脸上带着不满，但还是听从了我的指示。而在这段时间，第十二圣域也继续从湖的中央持续朝东——朝卡内雷克莱碧斯接近，自动人偶此刻也越过浮岛的城壁朝地面飞来。

    我站在湖岸边，将银杖立在湖水中。我深呼吸稍作调整之后，便抱着决心撑开眼睛。

    我双手握着手杖，冷静地开始吟唱。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处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解放之歌』与刻印的意识相违背。从刻印涌出的愤怒，压迫着我的心脏。就算那样，我还是继续唱下去。我开始唱起那首能从刻印中抽出能量、属于『理性』的『钥之歌』——

    就算如火焰般燃烧的愤怒

    就算如暴风般翻腾的憎恨

    也愿能如无风的湖面般平静

    此心让汝等得以为人

    强烈的能量从『理性』的刻印中释放。能量带着光芒窜过湖面，仿佛划破天际的落雷般，一路窜上第十二圣域的浮岛。

    巨响震撼了湖畔。

    大量的水烟阻碍了视线，让我什麽都看不见。

    不——不对。我之所以看不到东西，并不是水烟的关系，是我的视线……变暗了。

    如利刃刺入般的疼痛窜过胸口。

    该死！来了！

    我抓着手杖，缓缓倒地。

    「喂！振作一点！」

    有人正视图扶我起来。

    傻瓜，别碰我。会被波及的。

    「别、别把我给瞧扁了！就算我再怎么落魄，也是十大天使喔！」

    是拉吉尔吗？如果是他，就算被我的思念波及也没关系。

    「我要把歌——」

    就算我想说话也喘不过气。我试图发出声音，几乎都无法成声。

    「阿撒兹勒！」

    我听见了后悔的声音。歌声在黑暗中响起。

    往返不断的波浪声

    请安抚我的心跳

    当心爱的人在我心中浮现

    请安抚那高声的心跳

    那是仿佛连长眠的死者都会为之复生的美丽歌声，震撼人心的清澈旋律。那歌声唤回了我即将沉陷的意识。

    我睁开眼睛，看见了后悔的脸。

    「你唱『解放之歌』了吧？」

    后悔的眼眶中满是泪水。眼泪夺眶，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抓着我的衣服，将脸凑到我面前。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打破禁忌？你以为我是爲了什麽不惜打破禁忌，也要教你咒歌？」

    这些话要是被人听到就麻烦了。

    就在我想这么说的时候，我察觉了环绕在周围的声响。凌乱的脚步声、激动的吼叫声、金属的碰撞声；怒吼、哀叫、破碎声。

    蓝天中看不见浮岛。第十二圣域已经倾斜，并缓缓落下。从其中涌现的自动人偶们与大地之人的战士们就在此展开激烈冲突。

    这一带完全变成了战场。

    我推开后悔，坐起了身子。

    「你别到这么——危险……的地方。」

    「你要我躲起来？」

    后悔那被泪水沾湿的双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你心脏都差点要停了，究竟有什麽脸对我说这种话！」

    嗯，你说的对。后悔没有错，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

    「麻烦——扶我起来。」

    我撑着手杖，试图站起身子。后悔虽然还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但还是拉住了我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

    在这段时间里，周围扔进行着激烈的战斗，有战士遭到神经枪攻击而昏倒。湖岸及湖面上，也都散落着许多自动人偶遭砍断的脑袋及手臂。

    虽然我不愿从战场上逃走，但现在得先让后悔移动到安全的地方。我在她的搀扶下，开始朝森林方向移动。

    「请问这位女士是……？」

    拉吉尔一面闪避着四处挥舞的武器，同时还紧跟在一路上战战兢兢的我们身边。「话说回来，您的歌声真是动人。希望您务必在我的歌剧中——」

    在破风声响起的同时，一支箭矢从他鼻前飞过。拉吉尔一声惊呼，连忙后仰身子。

    「想谈什麽都晚点，现在先逃离这里再——」

    我话没说完，便止住了嘴。

    有人在盯着我。那是仿佛利刃般的冰冷视线——这是——那个臭小鬼萨基尔。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湖畔，将后悔推倒拉吉尔身边。

    「你带着她往森林里逃。」

    「你胡说什么！要走的话，你也要一起走！」

    「快点！拉吉尔！」我无视后悔的声音，这么呐喊道。「你敢让她受伤就试试看！要是她有什麽万一，我一定会把你变成冰柱！」

    「啊啊啊啊啊……」

    拉吉尔狼狈地用双手将后悔抱住。

    「公主啊……公主啊……请您乖乖随我来吧——」

    「阿撒兹勒！」

    后悔的声音几近哀叫。我没有余力转头察看，眼前有个两侧由自动人偶支撑的白色人影，正低空朝我飞来。与健壮刚直的第十三圣域米迦勒在身材上不相上下、拥有魁梧身躯的第十二圣域米迦勒从天而降。

    「喔喔喔喔喔喔！」

    第十二圣域的米迦勒大声咆哮，只见他举起长度几乎与我身高相同的巨剑，在落地同时朝我挥落。

    所幸我抢先一步，跃向后方躲开攻击。巨剑将我原本立足的岩块一分为二。真是怪力。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呜啊！」

    他在发出吆喝的同时，轻易地挥动巨剑。由于武器庞大，因此动作也明显。我持续在间不容发的时机躲过巨剑的攻击。但是因为先前发作的关系，我没动多久便开始喘不过气。或许是米迦勒的暗示正在发挥作用，附近的战士们，始终没人转头发现我们。看来要期待旁人出手相助，是不可能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我虽然试图起身，但双腿却使不出力。只见米迦勒露出愉悦的表情，低头望着我那按着胸口喘不过气的模样。

    「你心脏有缺陷的这件事，看来是真的啰？」

    我没有搭话，取而代之的是紧握住手杖。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就非死不可。

    「这下结束了。死吧！」

    米迦勒举起了巨剑，就在这一瞬间。

    我猛力跃起，双手将手杖刺出。手杖的锐利尖端，不偏不倚地刺中米迦勒的腹部。

    「唔、啊！」

    米迦勒的巨剑脱手，手则按着腹部。我勉强站起身，用右手抓住他的前额。

    「第十七圣域爲什麽会失去联络！」

    就算对方不出声回答，答案也会在他的脑中浮现。第十七圣域『欢喜』降落到伊欧迪恩山的山脚。混种天使之一的第十七圣域萨基尔，爱上了同样在第十七圣域的天使。爲了保护她，第十七圣域的萨基尔造反了，他给自己戴上项圈，断绝与其他混种天使们的联系，甚至还阻断了与其他圣域的网络。他将乐园降落到地上，打算在那里等待重建圣域的机会。

    但是第十三圣域的萨基尔并不想那么做，她对圣域的再兴与存续都不感兴趣。十三萨基尔在混种天使中也是能力最为年轻的个体，并拥有优异的能力。她支配了混种天使们的统合人格，不容许他们违抗自己。

    「如果她对圣域的存续不感兴趣，那么十三萨基尔的目的是什麽？」

    就在我即将掌握——她真正目的的时候……

    「我才不会告诉你这家伙！」

    米迦勒用口齿不清的声音大吼道。我在这时感受到了萨基尔的杀意，随即将手从他身上抽回。我用另一手拔出手杖，迅速从米迦勒身边跳开。

    就在同时，米迦勒抱着头，倒在岩地上。

    「爲什麽！」

    他开始大声哭叫，并在地上翻滚着。

    「爲什麽只有你！」

    他壮硕的身躯像是触电般全身僵硬。在留下呕血般的惨叫之后，米迦勒丧命了。

    我呆站在充满怒吼的战场中，低头望着米迦勒的遗体。萨基尔那纵使夺走同伴生命也要隐藏的真正目的。那不是要复兴圣域，也不是要让圣域存续。

    她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7

    一行人离开科吉塔堤欧溪谷之后，便在荒野中朝东南方前进。在行径因挖掘铅矿而有许多人聚集的普伦布姆矿山后，众人便沿着驿马车道路往艾克鲁斯前进。

    虽然早晚的气候仍旧十分寒冷，但白天暖和的日子已逐渐增加，溶雪加快了河流的水量，河边也有娇小的黄色花朵开始绽放。

    从离开卡库蒙到现在，又过了一个多月。这时他们总算来到了可看见密苏艾斯特街景的位置。

    「暌违许久的大都市！」强尼兴奋地挥舞缰绳。「到那里得先喝一杯才行！」

    「请不要再让主人喝酒啦。」

    「说的对，安格斯一喝醉就会乱说话。」

    亚克和赛拉做出反论。这让强尼嘟起嘴巴，气愤地抗议。

    「什麽嘛，你们两个。难道因为自己严谨老实，就不允许这世界上有乐趣存在吗？况且少了酒、赌博、跟女人，这世界还有什麽意思……」

    「嗯？」在与马车并行的马上，艾文格林发出不解的声音。「在城镇入口似乎有骑兵队在那里，是有什麽事件吗？」

    「喔！又来了！」

    强尼转头望向安格斯，不满地大声发出抱怨：「你不是说不会再出状况的吗！安格斯骗人！」

    安格斯看了看城镇入口，率领骑兵队的人是欧尼尔城市保安官。看来他似乎也发现了安格斯他们。只见他骑着马朝这里跑来。

    「好久不见了，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

    欧尼尔在马上对艾文格林敬了礼。

    「现在我们碰到紧急状况。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北部的涅里尔隘口附近，东部联盟的骑兵队与原住民爆发冲突，现在仍处于一触即发的对峙状态。」

    说到这里，欧尼尔表情严肃地望着安格斯。

    「安格斯，你说过自己跟原住民有些交情对吧？」

    「呃、嗯——」

    「那么，麻烦你帮助我们。」

    欧尼尔不等安格斯回话，便掉转马头继续说道：「详细状况到事务所再说。各位，请到这里来。」

    「唉！真是没办法！」

    强尼说完叹了口气，接着他挺直身子，用力甩动缰绳。

    「快跟上去！哈姆雷特！欧菲莉亚！」

    安格斯等人来到了保安官事务所，众人没有闲情找椅子坐下，欧尼尔也立刻在桌上摊开地图。看了那张地图的瓦尔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索利亚迪斯大陆中央地图，而且还是三年前改订的最新版。」

    「毕竟做这个工作，地图是不可或缺的。」

    这么说完，欧尼尔便迅速地开始说明。

    「一个月前，东部联盟议会决定钢铁道路的西部延长计画。而路线……就是这里。」

    欧尼尔伸手指向地图上所画的一条红线。

    「按照这个计画推进，标高差较少，施工也较轻松。但是这条路线——」

    「会通过涅里尔隘口南方，卡内雷克莱碧斯境内。」安格斯面带困惑地望向欧尼尔。「这样原住民当然会生气啊。」

    「听说罗克威尔先生准备好了财物，打算透过交涉请原住民让出土地。但是，原住民并没有想要交涉的意思。」

    「这还用说吗！」

    这次出声抗议的人是赛拉。

    「卡内雷克莱碧斯属于伟大的意志。原住民是爲了保护伟大的意志而存在的。要原住民出卖伟大的意志，就算天翻过来也不可能！」

    「呃、请问——你是？」

    欧尼尔满脸困惑地望着赛拉。赛拉没有答话，只是用她那对大眼睛瞪着欧尼尔。被美少女这样怒目而视，似乎让欧尼尔感到相当难受。只见欧尼尔求救似地望向安格斯。

    「我的意见也是一样。」安格斯说道。安格斯并不是不明白欧尼尔的立场，但在这件事上他无法让步。「我们跟原住民应该是有不会踏入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承诺才对。到伊欧迪恩山喷火，一切再次……」沉入混沌为止——安格斯想这么说。但声音却在半途止住。安格斯脑中浮现了毁灭的景象。喷火的伊欧迪恩山、流出的熔岩、燃烧的森林、被焚毁的村庄、陷入火海的城镇、四处逃窜的群众——

    近了……这景象正在逼近……

    「安格斯！」

    某人大喊着安格斯的名字，并猛力摇晃他的肩膀。

    安格斯吐出了憋在口中的气。安格斯感觉到心脏在体内剧烈跳动。仿佛自己停止呼吸了好一段时间。

    「你还好吧？」

    瓦尔特担心地探头望着安格斯的脸。

    「你的脸色都发紫了，是贫血吗？」

    安格斯无法解释。他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关于那些幻觉的事，那是不该让这世界的人所知道的景象。

    「……我没事。」

    安格斯拨开瓦尔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抬头对瓦尔特露出微笑。

    「我只是有点眼花，不用担心。」

    「可是你……」

    见瓦尔特还想说些什麽，安格斯对他摇了摇头，仿佛要求他别再多问。瓦尔特担心地皱着眉，重新坐回椅子上。

    「状况我都明白了。」

    安格斯重新面向欧尼尔说道。

    「我们会到卡内雷克莱碧斯去。」

    「你愿意出面吗？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也有事要拜托你做。」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望向安格斯。安格斯没有因此动摇，继续说道：

    「就算我成功说服原住民，只要骑兵队不从卡内雷克莱碧斯撤退，那就没有意义。」

    说到这里，安格斯交互看了看在场的两名保安官。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欧尼尔城市保安官。我希望你们两人能够说服骑兵队员放弃战斗。如果是受众人尊敬的你们出面。骑兵队员是肯定无法忽视的。」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欧尼尔表情严肃地点头同意。接着他转头对艾文格林说道：「您愿意一起来吗？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

    「可是我——」

    「已经不是联盟保安官了，如果是这类的藉口，就请收回去吧。」

    打断艾文格林回应的欧尼尔，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您的英勇事迹，在骑兵队员之间已经成为传说。对充满荣誉感的骑兵队来说，恐怕没有人能不卖您一点面子吧。」

    「我也这么认为。」

    安格斯支持欧尼尔的说法，接着对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露出微笑。

    「请您务必出力。」

    艾文格林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好吧，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做的。」

    安格斯一个颔首，接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这就朝卡内雷克莱碧斯——」

    「不好意思，我也要和大家分开，去做其他的事。」

    举起右手这么说的人，是瓦尔特。

    「我要回巴尼斯顿。」

    看了瓦尔特的表情，安格斯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打算去找麦可·罗克威尔吗？」

    「真不愧是安格斯，你真聪明。」瓦尔特扬起嘴角笑道。「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史宾赛地图店的负责人，和罗克威尔也有点交情。」

    「可是，这很危险的。」

    「我知道，正因为这样，才必须趁现在尽早收集情报。」

    「等一下！」

    强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爲什麽要去见罗克威尔？又爲什麽那样会有危险？可以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解释一下吗？」

    「你仔细想想看。」瓦尔特说道。「这次的事情，跟在普拉托姆发生的事，起因都是东部公司企图开拓西部所引起的。而且这次还牵扯到了钢铁道路，甚至连骑兵队都出动了。既然这样，其中肯定是身为东部联盟议长、同时也是东部钢铁道路公司龙头的麦可·罗克威尔在背后操作吧？」

    「所以你要去找罗克威尔理论吗？」

    「不是的，据我所知，麦可·罗克威尔镇长不只经营巴尼斯顿，就连对维持东部一带的和平与秩序，也是持续付出贡献的好汉。到目前为止，都还没听过他有什麽负面的传闻。那样的人爲什麽现在会突然做出这种暴行呢？强尼，你对这点难道不介意吗？」

    「唔……」

    强尼似乎总算掌握了状况。他苦着一张脸说道：「你该不会要说又是术文的影响吧？」

    「现在还不清楚。」

    安格斯低声说道。

    「可是我们最近这一阵子，注意力都一直集中在西部。这说不定也是血腥快枪的计谋。血腥快枪可能事先将术文放置在西部各地，引发无数事件。然后趁我们停留在西部的空档，他则推进自己在东部的计画。」

    「不能否定那样的可能性。」瓦尔特接着说道。「所以我要早一步回到巴尼斯顿，试着调查究竟有什麽计画正在进行。」

    说到这里，瓦尔特朝安格斯一个眨眼。

    「不过，你也别那么担心。就算是我，也不会二话不说就直接杀到罗克威尔的大宅里。对了——我回去之后，就先亲自到图腾影像日报社走一趟吧。以爱德莲女士的本事，肯定已经掌握到某些情报了。」

    8

    与袭击卡内雷克莱碧斯的第十二圣域所展开的战斗，最后由大地之人获得胜利。第十二圣域掉落到湖畔北方的森林内，自动人偶也在战士们果敢的攻击下，全部破坏殆尽。在岛内虽然还有超过千人的下级天使幸存，但是他们早已因为受到心缚而失去神智。

    大地之人将下级天使们从岛中搬出，并细心照料。可是他们不吃不喝，也不会运动肢体，只是不断地吟唱『尊严』的钥之歌。变成唱歌人偶的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回他们了。

    在这场战斗中有五十五名大地之人丧命。在将他们的遗体安置四天，重温生命的四季之后，便隆重地安葬在西方的森林中。

    称赞他们的勇气，为他们灵魂送行的歌曲，是由『大地之钥』负责吟唱。尽管是悲哀安魂曲，但后悔的歌声听起来仍十分动人。

    吊祭仪式结束后，我来到湖畔旁，站在岩块上望着湖面。湖面平静无风，丝毫无法想像四天前所发生的惨剧。可是视线转向湖岸，就会看到遭到破坏、仍旧弃置在此的几具自动人偶。

    我把视线从自动人偶身上移开，再次望向湖面。湖面反射的阳光十分耀眼。我感到些微目眩，眨了眨眼睛。

    「阿撒兹勒。」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叫住我。那是仿佛银铃般的美丽声音。我回头察看声音的主人——映入眼中的景象，让我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在距离我数步之遥的岩地上，站着一具全身完好的自动人偶。那人偶有金色的卷发与蓝色眼珠。那是大天使Ⅱ型，第十三圣域的自动人偶。那家伙仰头望着站在岩块上的我，用美声对我说道：

    「在这里，你应该……是叫阿撒兹勒吧。」

    那是令我感到亲切、怀念的语调。尽管那是一具自动人偶，却没有人偶的感觉。我过去也曾看过这样的人偶。就是在第十三圣域，帮助我逃走的自动人偶。那个拥有米迦勒意志的人偶。

    「阿撒兹勒……很好听的名字。」

    「你想说什麽？」我这么提问的同时，也绷紧全身神经，做好随时都能吟唱咒歌的准备。「我没有和自动人偶一起欣赏湖景的嗜好，如果你的中枢有什麽毛病，我很乐意送你上路。」

    「你说话还是一样不饶人呢。」

    自动人偶轻声笑了。

    笑？自动人偶会笑？

    「好久不见了。」

    那自动人偶拨起了盖在左耳上的头发。装在他耳朵上的，是一组我认得的银色连线夹。

    「……加百列？」

    从我口中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就在同时，我脑中也响起警报。这是陷阱，加百列的连线夹在那个萨基尔手中。装了那个连线夹的自动人偶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没有任何目的。

    「你想的没错。」

    仿佛像是能看穿我内心想法般，自动人偶开口说道。

    「我是来为第十三萨基尔传话的。」

    「那个臭小鬼，这时候还想对我说什么？」

    「你就算不那么紧张，我也会告诉你。不过……」

    自动人偶皱起眉头。令人气结的是，他连脸上的表情变化，都与加百列如出一辙。

    「用臭小鬼来形容女性，可是很失礼的喔。」

    这具人偶不是加百列。就算心里明白，但我还是会受骗。这具人偶跟加百列实在太相像了。如果说萨基尔就是要动摇我的心，那我现在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救回加百列——我明白这是近乎不可能的想法。但看到与他如此神似的自动人偶在自己眼前说话，就让我无法不去想。

    「我在逃出第十三圣域前，逮到了哈尼尔，得知了事实。我们是她透过基因操作所制造的合成种。」

    「我早知道了，但我想你应该比较喜欢人家称你为杂种吧。」

    「不只是我，是我们。」

    自动人偶在『我们』的部分特别加重了语气。

    「要不是哈尼尔陷入恐慌，你原本也会跟我们相连的。然而，哈尼尔却仅仅因为你杀死区区九十九名婴儿，就决定将你隔离，甚至让你戴上项圈。」

    自动人偶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这么说道。

    「你和我们是兄弟。」

    「你说……什麽？」

    「我们被植入了大贤者的部分基因。最初的成功例就是我——第十三加百列。接着诞生的是第十七萨基尔，再来是第十二米迦勒跟第七拉斐尔。而在其他共同研究者陆续创出成功例的时候，当时没能制造出新个体的哈尼尔，想必很焦躁吧。所以她——终于把手伸向了那不可开启的禁忌之盒。」自动人偶笑了。他用那像是带着寂寞、悲伤，仿佛对某些重要事物感到自暴自弃的面孔笑了。

    「大贤者的身体细胞藏匿在第十三圣域。而从移植其细胞核的未受精卵中所诞生的个体——就是你。也就是说，你在我们兄弟之中也是唯一一个拥有和大贤者完全相同基因的个体。」

    我感到眼花，地面似乎在晃动。我在努力否定这个说法的同时，心中也有另一个认同这个说法的自己。加百列和我彼此共鸣，强烈地互相依赖，其中原来有这种理由。

    「爲什麽——？」

    我用走调的声音回问道。

    「爲什麽在这个时候——要告诉我这件事？」

    「因为……」

    才刚开口，自动人偶便张着嘴停止动作。

    其他灵魂进入了那代用的肉体。

    「当然是爲了要让你感到痛苦啊！」

    口齿不清的声音——是萨基尔。

    「是大贤者把『解放之歌』带到这个世上，让人类诞生，并促使人类进化的刻印意志，被大贤者狠狠扭曲了。大贤者正是导致毁灭的元凶、灾厄之源。而你是他的复制品。」

    萨基尔嘻嘻笑道。

    「你就别再忍啦。沉沦到绝望里去，放任自己的欲望吧。你很想要回加百列吧？」

    「别说了！」

    「啊哈哈！你果然生气了。你想要回加百列！因为他是你的大哥哥嘛！他是你最喜欢的人！你可以哭着求我说：『是我错了。把我的加百列还给我~~』试试看呀！那样我可以考虑放了这家伙喔。」

    「——别再说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就算明白这就是萨基尔的目的，我也无法压抑这股冲动。就算我跪在地上道歉，萨基尔也不可能解放加百列。这种事我很清楚。我非常清楚。可是——我无法摆脱内心的动摇。我无法放弃他。

    「我一直想保护你。」

    自动人偶开口说道。人偶用跟加百列一模一样的语调，用跟加百列一模一样的眼神，做出这样的告白。

    「我想在你身边，我想成为比其他任何人都接近你的存在。」

    加百列——我克制着呼喊他名字的冲动，这东西是加百列，也是萨基尔。那是被统合的意识，只要没有用项圈隔离，就无法与混种天使们的意识切割。

    自动人偶继续说着，用着那让人感觉内心受到重压的悲伤音色。

    「这世界上有着无论如何期望，都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当我明白这件事的时候……内心是什麽感受，你能明白吗？」

    我感受到内心有个在颔首附和他话语的自己。

    「我变得想把一切通通破坏。」

    自动人偶举起了右手，他的手腕折起，从其中露出枪口。

    「与其要把你交给别人，不如我亲手杀了你。」

    你说的对，你有权这么做。如果你希望我死，我愿意实现你的希望。因为我只有这么做，才能回报我欠你的恩情。

    我站在枪口前，等待神经针射穿我的身体。

    可是——无论我等多久，都没能听见枪声。

    「快……逃……」

    从自动人偶口中冒出了走调的声音。

    我惊讶地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间，自动人偶的脑袋在我眼前遭到砍落。一柄伴随破风之声飞来的斧头，砍飞了人偶的脑袋。失去头部的人偶，开始摇摇晃晃地走动，原来是一群发现我陷入困境的战士，飞快地赶来过来。战士接着挥动手中的斧头，将人偶的左臂砍落。

    已卸除项圈的我，此时意识正与那些混种天使们相连。由于事发突然，让我无暇切断连接。因此那袭击自动人偶的冲击，透过操控自动人偶的萨基尔，同样侵袭了我。

    身处在足以致死的疼痛中，我终于明白了。

    我会天生拥有强大感应力并非偶然，原来我也是哈尼尔所制造出来的，和那些家伙一样——都是杂种。

第三卷 第十章

    1

    在整装完毕之后，安格斯等人便从密苏艾斯特出发。与安格斯同行的有强尼、亚克，以及赛拉；瓦尔特则前往巴尼斯顿，艾文格林与欧尼尔则沿卡内雷克莱碧斯东侧迂回，朝涅里尔隘口移动。

    强尼让马车沿梅迪姆湖行驶。

    在过了三天之后，马车驶入平原。这里可看见在冬季枯萎的草丛之间，已经开始冒出新芽。灌木丛上也长了新叶，这是一片透露着春季征兆的髙原。不知是否是错觉，这里似乎连空气都与外界不同。

    这里是卡内雷克莱碧斯——最后的圣地。

    「视野这么开阔却没人出来，反而让人感觉不对劲呢。」

    上次他从卡内雷克莱碧斯北部的森林地带侵入，不到两天就被原住民发现，这样一想，这次如此露骨地现身却看不倒原住民的身影，实在让人感到奇怪。

    该不会所有原住民都跑去北方的纷争地带了吧。当他心中闪过这份不安的时候……

    「呼——！呼——！呼——！」

    远方传来高亢的呼喊声。

    强尼停下马车，安格斯则从货台上站了起来。只见前方的草丛开始晃动，随后一群高大的男人从其中现身。壮硕的肌肉与黝黑光亮的肤色。他们下半身虽然穿着皮制的裤子，但上半身却打着赤膊。

    道群人嘴里发出威吓的吼声，迅速将马车围在中央。对方人数约十余名。所有人都拿着长柄枪，背上则背着弓与箭筒。

    「我为擅自闯入圣地道歉。」

    安格斯对他们这么说道，随即拉下带有毛皮边缘的大衣头罩，让对方能清楚看见自己的样貌。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来找欧鲁库斯族的酋长长尾。我有事需尽速对她传达。请准许我们通过。」

    「安格斯肯尼斯？」

    一名原住民男性这么说道，他的眼神中充满怀疑。「你、安格斯肯尼斯？欧鲁库斯歌姬、救命恩人？」

    「你是指云雀先生吗？」

    「喔喔！」

    那名男性睁大了眼睛。

    「祈求有效了！安格斯肯尼斯，出现了！」

    「——咦？」

    搞不淸楚状况的安格斯，不解地歪着脑袋。

    只见这群男人们各个兴奋地踱着脚。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他将长枪放在地上，手掌朝向安格斯。那是原住民的最敬礼。

    「我、塔姆多。门布伦族的塔姆多。」

    男子报上名后，仰头望着货台上的安格斯。

    「安格斯肯尼斯、跟我来。门布伦酋长大鼓跟欧鲁库斯长长尾、在欧鲁库斯村。她们、求救。」

    看样子，门布伦族跟欧鲁库斯族都还留在村里。虽然求救的字眼让安格斯感到在意，但能够直接见到她们，让安格斯感到庆幸。

    「那么，就麻烦你带我到欧鲁库斯村吧。」

    听安格斯这么答覆，门布伦族的战士们放声欢呼。塔姆多也捡起地上的枪，在空中一挥，示意要安格斯等人跟上。战士们也同时一齐奔跑。他们全都有着长脚与强韧的腰腿。其奔跑的速度让人难以想像他们同是人类。

    「加油！可不要跑输人喔！」

    强尼在发出声援的同时挥动缰绳。两头拉着马车的马发出一阵阵嘶声，便应主人要求开始疾驰。他们穿过高原，进入森林地带，虽然在树林阻碍下减慢了奔跑速度，但门布伦族的男人们并没有停下脚步。最后，这天他们直到日落都不停奔跑。

    在河边休息一晚之后，门布伦族的男人们和日出同时清醒。在用完简单的早餐之后，便再次开始奔跑，他们丝毫让人感觉不出昨日疲劳的奔跑速度，让强尼用感叹与讶异参半的语气说道：

    「那些家伙，其实比较像是亚克的同类吧？「」没有那种事。「与马车并行的亚克态度稳重地提出反论。「他们的步行速度和昨天相比，已经慢了两成。」

    这样持纩跑了半天，在战士们疲累之前，两匹马就先没了力气。这让安格斯只好向战士们要求休息。

    就在进个时候，熟悉的风景映入眼中。白墙与石版堆成的三角屋顶。残破的遗迹。有浅黑虏色与深邃面孔的原住民们在村外迎接他们。是欧鲁库斯族。

    「总算到了。」

    强尼代过劳的两匹马这么说道。他接着拉扯缰绳，让马停下脚步。只见强尼跃下驾驶台，来到两匹呼吸急促的马儿旁边，轻抚着牠们的头。

    「干得好，你们真了不起。」

    安格斯与赛拉也下了车。欧鲁库斯族的族人很快就围了上去。他们异口同声唤着安格斯的名字，并发出欢呼。

    「安格斯斯肯尼斯！」

    安格斯听见了令他感到怀念的声音，只见人群分开，一名女性动作轻快地朝安格斯走来。

    「长尾！」

    「喔！一阵子没见，你个头变大了！「

    长尾这么说完，便抱住安格斯的肩，用手拍了拍安格斯的背部。「你身子还是一样单薄啊，有好好吃饭吗？」

    「嗯，有吃正常的分量。」

    看见长尾一如往常的笑容，安格斯也露出微笑。

    「看见你这么健康，比什麽都让人高兴。黄蜂跟云雀也都没变吧？」

    「嗯，他们很好，等等你也去看看他们吧。」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身后传来奇怪的笑声。

    「呵呵呵！我的祈祷，伟大的意志听到了。」

    摇晃着庞大黝黑身躯现身的人，是门布伦族的酋长大鼓。她用那厚实的大手亲昵地拍着安格斯的肩膀。

    「你，来了。我，不停唱歌值得。」

    安格斯听门布族的战士们说过类似的话，看来他们也在期待安格斯到来。

    「现在的状况……」在安格斯刚要发问的时候，发现一件事情。

    安格斯看见两位酋长惊讶地睁大眼睛，凝视着他的身后。在他们视线那头——是赛拉。

    「好久不见了。欧鲁库斯的长尾、门布伦的大鼓。」

    见赛拉往前跨出一步这么说道，长尾和大鼓也同时举起双手行礼。

    「卡普特的圣翼，恭喜您平安归来。」长尾带着充满感慨的表情微微颔首，「在现在道种时候能看见您归来，这代表伟大的意志还没抛弃我们。」

    察觉到长尾这番话中所透露的危机，安格斯慎重地开了口：

    「现在的状态这么危险吗？」

    「——差不多。」

    长尾的表情透露出苦涩，但是，她很快就重新将笑容挂在脸上，并将手搭上安格斯的肩膀。

    「总而言之，有什么话都等吃过饭再说。长途跋涉，你们一定饿了吧？」

    重要的事要先吃饱才能谈……这也是他们的作风。这时该入境随俗才合乎礼仪。况且从昨天开始，安格斯他们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餐点在安格斯以前待过的那栋屋子里准备就绪。

    加了羊肉香肠的豆汤、用玉米粉炸成的面团、盐烤淡水鱼、加了腌制小鱼的玉米粥——装了菜肴的盘子堆满了地板，在应该是缺乏粮食的冬季，这样大方招待不会有问题吗？安格斯认真地担心起来。

    看到安格斯那样的反应，长尾不禁苦笑。

    「你还是一样容易操心啊，安格斯肯尼斯。」

    被这么一说，安格斯才明白长尾原来拥有洞悉他人表层意识的本事。

    「那么——」

    畏尾把手指伸入杯内，将数滴玉米酒洒向空中之后，便高举起酒杯。

    「为卡普特族歌姬的归来，以及与朋友再会干杯！」

    众人互相碰响手中的酒杯。围绕在餐桌旁的有安格斯、赛拉、长尾、大鼓，还有欧鲁库斯族的沉默战士黄蜂。强尼在照料完马匹之后，也在随后加入饭局，不需进食的亚克则默默地站在墙边。

    在用餐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提到关于纷争的话题。安格斯则大概说明了赛拉重拾记忆的经过。当安格斯提到操纵人心的天使萨基尔送间谍进入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时候，长尾的动作僵了一下。虽然她脸上瞬间闪过愤慨的表情，但立刻就像是没事般地继续用餐。

    那堆积如山的餐点最后也全被吃光，所有餐盘都被扫空。久违的饱足感让安格斯产生睡意，但是，他没有闲工夫在这时睡觉。喝下一口村人端来的香茶，安格斯感觉一股清凉感串入鼻子深处，薄荷的刺激为安格斯驱走了睡意。

    「状况我都明白了。」

    听了安格斯等人来到卡内雷克莱碧斯的理由，长尾颔首说道。

    「但现在的事态比你们想像的更加严重，更加复杂。」

    「——怎么说？」

    「外界人在知道我们不会接受交涉之后，便开始动用武力，那些家伙砍倒了涅里尔隘口的白桦林，还在那里放火烧山。」

    说到这里，长尾气愤地拍着自己的膝盖。

    「于是我们四部族的酋长聚集起来商讨对策。我们讨论应该要与外界人开战，还是跟他们沟通，为了这件事，我们争执了许多次。」

    这片土地是伟大意志暂借给大地之人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不能任由外界人在此撤野。卡普特族与克尔族是如此主张的。

    相对的，欧鲁库斯族与门布伦族则不希望爆发纷争。他们主张用武力对抗武力只会加彼此的伤害，纷争会产生憎恨，憎恨则会带来破坏的连锁。

    「避免战斗也是一种勇气。这是安格斯肯尼斯教我们学到的。真正的强者会不断试图与对方沟通，直到对方明白自己的信念。」

    被长尾这么一说，安格斯脸红地低下头。说成那样虽然很好听，但实际上安格斯只是一直挨打而已。

    「四部族的酋长们都知道安格斯肯尼斯所创出的奇迹，也让我们学到接纳比战斗更加重要，这点对克尔族及卡普特来说也是一样，我们的意见后来也统合成应该先与对方沟通的这一点上。」

    「就在这时候、克尔族的酋长大脚、做梦了。」

    大鼓接着长尾的话说道，她的声音低沉浑厚，就像是大鼓的音色般在人腹中回响。

    「在大脚梦里，出现克尔族的歌姬晨啭、说『跟外界人战斗』。然后留刀子、给他。」

    「他也让我们看了那把刀。那是很久以前被使用的石造短刀，但看起来却一点都不老旧。」

    「奇妙、而且异样。恐怖、十分邪恶。」

    大鼓边说身子也边微微颤抖。

    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用走调的声音问道：

    「那柄短刀上刻有术文对吧？」

    长尾点头表示肯定。

    「刻在黑色刀刃上的那个形状，跟石头平台上的很像。但虽然同是术文，那柄刀上的术文却是活的。那涸术文会唤醒我们心中的憎恨与战意。」

    得到那柄短刀，让克尔族的意志倾向战争。而在被烧毁的西北方森林中拥有家园的卡普特族，也同样表露出他们对外界人的愤怒。他们拒绝与外界人对话，选择走上彻底抗战之路。

    「他们现在在被烧毁的树林中布阵，准备迎击外界人。虽然还没有传出双方开戦的消息，但那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安格斯将拳头抵在嘴前，努力思考着。

    晨啭是跟血腥快枪一道的人，道件事一定是血腥快枪的策略。他的目的是煽动人心引发争执，进而毁灭世界。

    「安格斯。」

    在安格斯腿上敞开的『书』上，书姬对安格斯唤道。

    「有什麽事吗？」见安格斯出声答话，大鼓脸上露出不解。因为她只是看过短刀的术文，并没有接触，如果她触碰过短刀上的术文，门布伦族或许也会选择走上战争之路，而不会留在这里了。

    「一定得在战争开始之前避免纷争。」

    书姬这么说道，安格斯可从书姬眼中看见她坚毅的决心。

    「憎恨的连锁一旦开始，要切断可就难了。」

    如果那正是血腥快枪的目的，那就更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

    安格斯抬起头，对长尾及大鼓望了一眼，最后望向赛拉。

    「爲了避免战争，赛拉……不，圣翼，我需要你的帮助。」

    赛拉调整姿势，表情严肃地点头。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麽都愿意做。」

    「对原住民来说，歌姬应该是十分重要的存在，所以如果圣翼能出面劝说，卡普特族应该听得进去。」

    对安格斯的看法，长尾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是卡普特族的酋长隼,肯定会重新考虑吧。」

    「但有问题、克尔族的大脚、克尔族、勇猛果敢、他们、阻止、困难。」

    「安格斯肯尼斯，你有什麽良策吗？」

    安格斯想了一下，接着反问道：

    「卡普特族及克尔族，都和欧鲁库斯族一样，拥有战士的矜持吗？像是『不与手无寸铁的人战斗』那样。」

    「当然有！」

    「战士的矜持、我们大地之人、全部都有。」

    讲到这里，安格斯有所犹豫，因为要避免战争，得要欧鲁库斯族跟门布伦族去做相当吃亏的工作。但是这种要求部族做出牺牲的策略，真的算是正确的选择吗——

    安格斯抬起头，视线对上了长尾的双眼。那是能够看透人心的琥珀色双眸。在其中带着她对安格斯深厚、无可动摇的信赖。

    「要展现歌声胜过武器、微笑胜过憎恨吗……」

    长尾露出微笑，接着点头。

    「这么好的法子，确实像是你的作风。一定会顺利的。不用担心。把这个方法告诉大家吧。」

    2

    感受到温暖的气息，让我睁开眼睛。

    褐色的土墙，木头搭成的屋顶。我躺在霍根里面。

    「阿撤兹勒？」

    钩爪把手放上我的脸颊，下一刻，他开始用双手在我脸上乱摸。

    「你……给我住手。」

    听我难过地开口，他便发出近乎惨叫的叫声。

    「山羊！阿撤兹勒醒了！」

    「喔喔！「

    只见山羊出现在钩爪身后，探头从钩爪肩上望着我。

    「终于把他唤回来了吗！干得漂亮，钩爪！」

    「唤……回来？」

    「嗯，没错！你的灵魂离开身体，跑到远方去了，是钩爪把你唤回来的。」

    山羊扶起我的身子，让我喝下装在木碗中的燕麦茶，虽然味道还是一样糟糕，但也多亏那糟糕的味道，让我得以清醒。我吐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光是这么做，就让我感到全身发汗。自动人偶脑袋被砍飞的感觉还残留着。如果我们的同调再稍微高一点，我肯定会丧命。

    「你睡了三天了。」

    钩爪语气哽咽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从发生那件事之后，过了三天——过了那么久了吗？

    我抬头望着山羊。

    「袭击我的自动人偶怎样了？」

    「喔，那家伙啊。听说他好像没了脑袋跟左臂，还是不断挣扎的样子。所以被人用藤蔓捆住，关到洞窟里去了。」

    「连线夹呢？他耳朵上那银色的东西呢？」

    「耳朵怎样我是不知道，但脑袋跟左臂都扔掉了。」

    「扔在哪里？」

    山羊没有答话，而是凝视着我的眼睛，无法得到答案而感到不耐的我，再次开口问道：

    「究竟在哪里？快告诉我！我需要那个连线夹！」

    「我实在不知道，爲什麽你要这么激动。」山羊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你是莱庇斯族的阿撤兹勒，就算不知道人偶的脑袋在哪儿，也没有关系。」

    尽管我一再追问，但山羊就是不肯松口。我甚至兴起干脆窥看他脑袋的念头，但就在我即将付诸行动的时候，我改变了想法。

    就算我找到连线夹，我又能怎样？每个圣域的自动人偶，都各有不同的构造，只有第十三圣域所制造的自动人偶——只有大天使II型，能支援加百列的连线夹，可是，第十三圣域已经不在了，剩下的自动人偶也都在我眼前遭到破坏。就算我能找到连线夹，也没有能使用的自动人偶。

    加百列回不来了。

    他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一听说我清醒的消息，后悔便立刻前来探望。由于附近可能还躲藏着其他还能行动的自动人偶，因此她身边跟着众多的护卫。只见后悔把想要跟进霍根内的歌鲁库斯族战士松鼠推到屋外，便独自一人来到我所躺的床铺旁边。

    她一言不语，她的表情也太过僵硬了。耐不住沉默的我，决定先开口：

    「就算你不特意跑来，等到我能够走动，也会主动去看你的说。」

    「说谎。」

    我轻佻的发言，立刻被她打破。

    「你太任性了，你不顾自己的性命，让自己置身在危险之中。对于只能用祈祷来希望你平安的我，你大概从没想过我的感受吧。」

    平淡的语气更清楚说明了她现在的愤怒。如果她能像往常一样对我怒骂，我还能够感到安心，但是今天她似乎有些反常。

    「我的声音你听不进去，既然这样，我自己也另有打算。」

    我心中产生不详的预感，就像是肚里有条黑蛇在爬动般——十分不吉的预感。

    「我要吟唱『大地之歌』，让术文依附在身上。得到被『大地之钥』封印的术文之后，我也可以吟唱咒歌，这代表我可以得到呼风唤雨，撼动大地的力量。」

    听后悔这一说，我急忙想要起身。但是，我的身体却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但就算这样，我还是伸出手，握住后悔的手。

    「要是做那种事，你会被刻印吞噬的。」

    「我知道，那个术文有过去阿撤兹勒所封印的诅咒之力，只要我的意志力稍微减弱，应该就会遭术文吞噬吧。」

    「既然你也知道——」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唱。」

    「后悔！」

    「我只有这么做，才能够保护你。」

    我被她认真的眼神震撼，顿时说不出话，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打算吟唱『大地之歌』。

    「如果我失去自我，打算亲手毁灭大地的时候，请你阻止我，如果我输给术文的诅咒，遭术文吞噬的话，请你亲手杀了我。」

    我将后悔拉了过来，将她抱在怀中，我感觉自己如果不这么做，她似乎就会离我远去。

    「不要去想那种事。我会保护你的，我一定会保护你——」

    「不惜牺牲自己……是嘛？」

    后悔露出带着寒意的笑容，我从她身上感受到她的决心。她这份想法就如同金刚石一样坚硬，就像经过反复研磨的刀刃般锐利。

    「我不想失去你。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唱歌，如果我的歌声能拥有力量，并用那力量来保护你，终结这场战争，那么……我还有什麽好犹豫的呢？」

    后悔将手放在我的肩上，离开了我的怀抱。我仰望着她，恳求似地握着她的手。

    「别那么做，后悔。」

    「我已经决定了。」

    后悔的眼神中透露出她的决心。

    知道看见那双眼睛，我才察觉到一个事实。

    她打算——打算做出某些无可挽回的行动。而我没有办法阻止她。就算我费尽千言万语，或是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心。

    「我已经跟各部族的酋长们做出结论了。等到你醒来之后——我就那么做。」

    后悔放开了我的手。无法从床上起身的我，只能躺在床上仰望着她。

    「后悔——拜托，别那么做。」

    「别露出那种表情。」

    她这么说完之后，对我露出微笑。

    「我会保护你。今后我会代替你战斗。所以你就好好休息吧。」

    3

    此处可以看见山顶笼罩着瑞雪的夫罗陵山。

    在其东侧，遍布冬季枯萎杂草的高原地带——涅里尔隘口。该处生又一片白桦树林。在这一代还看不见春季到来的征兆。寒冷的北风吹动着树枝，为此地奏起带着哀伤的风声。

    邻近高原的部分森林遭到砍伐，到处散落着切口仍新的白桦树干。被烧成灰的杂草不停冒出阵阵黑烟，数天前放的大火到现在仍未完全熄灭。

    在高原上有着壕沟，一群男人躲在裸露的土地之后，他们是身穿灰色制服的骑兵队员。

    这些人手中拿着长火枪，观察者森林内的动静。

    寂静的树林中没有任何踪影晃动。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的身影，都无法看见。但是在树林间却瀰漫着紧绷的气息，甚至还能听见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弱呼吸声。

    如果仔细观看，就能看见在枯黄的草丛里，树林的阴影中，带着焦气的杂草内，有许多人躲在其中。他们手握着长枪及战斧，充满战意的肢体没有丝毫晃动。

    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紧绷的气氛爆发，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总是在林中展现嘹亮歌声的鸟群，此时也坚守沉默。

    这里是零星散布着白桦树残根的树林与高原分界线。从此地再往森林深处，搭着色彩与枯黄草丛相仿的帐棚，那是将树根于帐棚顶固定在一处的木棒立在地面，并在周围拉起兽皮，被称为梯皮的简易帐篷。

    在那帐篷前放着木椅。一名原住民的老战士坐在上头。这名头上有着鲜艳羽饰的老人，正是残存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四部族中以最为勇猛果敢而闻名的克尔族酋长，大脚。在他身旁，同样头上有着老鹰羽饰的壮年男性——卡普特族酋长隼也就近坐在他身边。

    他低声对大脚说道：

    「太阳很快就要升到头上了，如果视野变好，那些家伙会比较有利。」

    大脚微微颔首。接着他缓缓起身，将右手中那漆黑石制短刀高举过头，看见大脚的这个动作，蹲在树影下的战士们纷纷站了起来。他们屏气凝神，等待大脚将刀挥落。届时他们将会大声呐喊，冲向敌阵。他们全等待着那信号下达的瞬间。

    就在大脚将要挥下短刀的时候——大出众人意料的，从森林深处传来了大鼓的声音，这让手握长枪的隼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呼——、呼——、哈——！」

    「咿——哈！喝、喝、喝！」

    充满节奏感的大鼓乐声，还有开朗的吆喝声。在枯树与草丛间，出现了鲜艳的色彩，那是一群穿着美丽服装的人。他们是门布伦族的年轻男女。随着他们身体的舞动，缝在他们上衣衣领的贝壳饰品也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三年一次举办的祭奠中所穿的服装。

    对眼前景象难以置信的隼只能呆站在原地。大脚也高举着短刀，傻眼地望着眼前这般景象。

    潜伏在树林中的战士们也都是同样的反应。所有人都将冲锋的信号抛在脑后，视线全被那群跳着热情舞蹈的男女吸引。

    在残破的树林的对面，躲在壕沟内的骑兵队员们各个手持长火枪准备迎战。然而即便是在这种状态下，舞者们仍旧开心地边跳着舞蹈，边走出白桦树林，进入在双方之前堆放着许多树干的缓冲地带。捧着大鼓及吹着笛子的乐手也跟随在后。

    最后现身的是欧鲁库斯族的歌姬云雀。只见那名将一头白色长发绑在头上的高挑男性。配合大鼓的节奏开始歌唱，仿佛小鸟鸣啭般优美歌声响彻林间。那是赞颂大地、敬仰天空。歌颂生命喜悦的祭典圣歌。随着圣歌的歌声，舞者们的动作也更加充满动感。在舞动的同时也发出欢声。

    直到这个时候，隼才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眼前是一群手中没有武器，在敌人面前跳舞的男女，那简直就像是要给对方练靶一样。隼手中拿着长枪跑向他们，大声喊道：

    「你们在做什麽！快回来！」

    可是，无论他如何喊叫，声音都被祭典的歌声盖过消失，最后他气急败坏地抓住身前一名舞者的手臂。

    「可恶！你们还不肯罢休吗！」

    「该罢休的人是你，卡普特族的隼。」

    低沉的女性声音。就在隼听到声音的同时，被人一把拉回林中。抓住他手臂，将他拖回树林的人，是欧鲁库斯族的酋长长尾。

    「长尾，你怎么会在这里？」

    感到惊讶、不解的隼，眼中燃起了怒火。

    「你做出这种蠢事，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是不是蠢事，你就亲眼确认一下吧！」

    长尾用凛然的语气回道。

    「你看看那些舞者，根本没有人被枪射倒不是吗？就算是外界人，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去射杀唱歌跳舞的人。」

    正如长尾所说的，在那群舞者彼端，此时也有几名骑兵队员探出了头。他们甚至忘记要拿起手中的枪，只是睁大眼睛望着那大群舞者。

    「那些家伙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的惊讶过去之后，立刻就会展开攻击，如果趁现在杀——」

    「不可以开战。」

    隼的话语被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打断，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回望着那声音的主人。

    在仍旧高举着短刀的大脚身旁，站着一名褐色肌肤的女孩，她对隼用充满怀念之情的语气说道：

    「环绕在死前曾说过：可以像暴雨般哭泣，也可以像闪电般愤怒，但是绝对不能抱着憎恨。带着憎恨而活的人栽不出任何东西，用恨唱出的歌声会毁灭世界。酋长……不，父亲，请您放弃战争。」

    卡普特族的歌姬圣翼——那名在被抓走时年仅九岁的少女，如今已经成长为亭亭玉立的美丽女孩了。

    「竟然有这种事……」

    隼在口中说道。从惊愕中得到解放的他，快步跑向自己女儿。他抛下手中长枪，双臂紧紧将女儿抱在怀中。

    「你还活着吗！圣翼！」

    「是的！」赛拉红褐色的双眼充满了泪水，这么回答道。「是安格斯救了我！」

    直到这个时候，隼才察觉到一名青年站在女儿身边，那是一名拥有白发蓝眼的外界人。那人在温和的外表下，拥有战士的灵魂，那人是全族的朋友。在他眼前的安格斯·肯尼斯，如今也成长为一名堂堂的青年。

    「好久不见了，隼先生。」

    「是你救了歌姬的吧。喔喔！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在讲那些之前，可以先听我说几句话吗？」

    这幺说完，安格斯转身面向大脚，他望着大脚手中握的石刀，注视着那刻在刀刃上的术文。

    「抓走歌姬的人，是一名叫血腥快枪的男人。将那柄短刀带来这里的歌姬晨啭，现在正与他合作。」

    「……什麽！」

    发出惊呼的人是大脚。

    「可是，晨啭她……」

    「安格斯说的是真的。」赛拉接着安格斯的话说道。「晨啭将那柄短刀交给酋长，就是爲了让外界人和我们相互交战！」

    「那柄刀上刻了术文。」

    安格斯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就是那个术文刺激了你们的战意。您可以让我回收那个术文吗？」

    虽然安格斯的措辞十分客气，但语气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魄。安格斯也在随后翻开手上的『书』。

    看见有人从书中现身，大脚与隼同时吃了一惊，那女性的服装衣襬上点缀着金色的刺绣。站在『书』上的娇小女性身影，身上穿的正是传说中一人继承了所有歌曲的『大地之钥』——那传说中的歌姬所穿的服装。

    「看样子，你们看得见我。」

    书姬用充满威严的声音说道。她对着远比自己年长的大脚发出命令。

    「告诉战士们。丢下武器，一起跳舞吧。」

    「这个……我办不到。」

    老战士用苦涩的语气说道。

    「那样子土地会被夺走，我们全都会被杀死的。」

    「这片土地不属于任何人；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何来夺走的说法。」

    书姬露出亲切的微笑。

    「你们孤立太久了，因此忘记了我们的本质。」

    「您说——本质？」

    「嗯，没错。」书姬得意地点头。「我们能接纳一切。不先接纳，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对吧？」

    大脚那满是皱纹的面孔睁大着眼睛，望着那站在『书』上的娇小歌姬。

    「您是说要接纳他们嘛？」

    「没错。」

    书姬点头表示肯定，接着环视四周的人。

    「术文会使人心疯狂，但是人也拥有胜过术文的力量，人拥有足以凌驾恶意的良心，互相残杀，彼此伤害，无法开创未来。唯有选择互相沟通。彼此理解之道，才会诞生希望。」

    「可是，那些家伙夺走了我们的歌姬，现在他们还想夺走我们的住处。」

    大脚高举在头上那握着短刀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如果这是会驱使我们选择抵抗的东西，那我就更不能将它交出。我们所需要的是团结，也就是憎恨他们的心，不畏死亡的斗争心。面对战斗临阵退缩，是战士之耻，请您理解我们的矜持！」

    「如果他们抛下武器——」安格斯插口说道。「那您可以收起拳头吗？」

    「你能让那些家伙抛下武器吗？除非发生奇迹，否则那是不可能的！」

    安格斯平静地露出微笑。

    「那么，我就创造奇迹让您见识一下吧。」

    只见安格斯转过身，迈步朝那些还持续在跳舞的人群走去。

    「——安格斯！」

    就在这个时候，赛拉从身边将安格斯叫住。赛拉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安格斯转头望着赛拉，露出微笑。

    「按计划进行，拜托你了，赛拉。」

    赛拉虽然还想再说些什麽，但还是忍了下来，接着微微颔首。安格斯同样点了头。然后重新迈开步伐。他走出树林，走入热舞的人群中。在人群中央，可看到云雀正唱着歌，门布伦族的酋长大鼓则舞动着那庞大的身躯。

    这些人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人的枪口前。要不是有他们这番勇气，根本无法制止这场战争。

    既然这样，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让他们的勇气获得回报。

    「创造奇迹让您见识一下？你又在唬人了……」在『书』上的歌姬仰头望着安格斯说道。「那么，你应该有胜算吧？」

    「我都装模作样到这种程度了，也不能在这时候才说没有胜算啊。」这么说完，安格斯压低了音量。「可是，如果这次对立是血腥快枪策划的，那么应该不只这边有术文，多半对面也有术文存在吧。」

    「你想说……情况很不乐观吗？」

    「算是吧。但就目前为止的倾向来看，比起只是在附近的术文，实际存在与众人眼前的术文更来得有影响力。就算对面拥有术文，如果不是经常在能让人看到的地方，那效果应该不会太强才是。」

    安格斯将手伸到额前，用左手扯下头带。藏在安格斯头带底下的，是那寄宿在他右眼中的『希望』。过去那让安格斯感到避忌，并亲自决定将其封在头带底下的术文，现在，安格斯依自己的意志将其解放。

    「剩下就只能相信了。相信其实没有人真的希望战争。」

    安格斯穿过了跳舞的人群，来到人群彼端，壕沟就在数步之遥的位置，不知是否应该举枪的骑兵队员们站了起来，只见安格斯举起右手，看见他这个动作的大鼓也对四周的人发出信号，大鼓与笛声停止，人们也停下了舞步，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消失，四周被寂静笼罩。

    就在这种时候，仿佛静止的魔法获得解除般，骑兵队员慌忙地举起长枪。他们这时才发现有许多原住民近在眼前一般，表情充满了惊愕与恐惧。

    「你、你是什麽人！」

    从壕沟中传出一个走调的叫声。安格斯的右手抓着敞开的『书』，然后高举起双手。

    「我叫安格斯·肯尼斯，我虽然不是原住民，但是来为他们的意志代言的，我们能谈谈吗？」

    「什麽！」

    声音的主人从壕沟中探出了头。在他骑兵队制服的衣领上，可看见阶级章。上面是三条黄线，他似乎是这支部队的队长。

    「现在要谈判已经太晚了！我们现在是遵照东部联盟的命令，只能进军。」

    「您别冲动，先听我说。」安格斯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朝对方踏出一步。「原住民不希望开战，这祭典就是友好的象征，您也试着放下武器，加入这场祭典如何？」

    「胡，胡闹！」

    只见那男子从枪套中抽出转轮枪，并将枪口对准安格斯。

    「你以为那种花言巧语骗得了我吗！」

    「你认为有人会爲了说谎或什麽奸计，这么无防备地出现在这里吗？」

    安格斯脸上挂着笑容，继续朝对方走进。要让骑兵队员们看见右眼上的术文，必须更加靠近。

    「我叫你不准过来！」

    砰……！枪声响起。

    周围可听见吸气的声音，还有不成声的惊呼。

    转轮枪射出去的子弹掠过安格斯的头部，朝远方飞去。

    「彼此交战，会让您得到幸福吗？」

    安格斯这么说道，使劲迈出自己那仿佛要开始打颤的双腿，继续朝对方前进。

    「原住民和您同样是人生父母养，同样拥有家人、拥有所爱之人、拥有想要保护的亲友。开启战争互相剥夺生命，根本不会有人获得幸福。」

    「少，少啰嗦！」

    两次响起的枪声取代了回答。

    这次子弹射穿了安格斯的右腿，让他倒了下去，看见他在地上的身影，骑兵队员们惊讶地屏住呼吸，原住民中则有人发出惊叫。

    子弹射穿了安格斯右膝下方，血迹在破裂的蓝棉裤上扩散。被烧红铁条刺入般的疼痛令安格斯全身发颤，但安格斯明白，这时自己如果不站起来，大脚就会爲了保护他而下令突击。一旦演变成那样。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安格斯一阵晃动，从地上站了起来。安格斯转头望向后方，并朝树林挥了挥手。

    「只是擦过而已，不用担心。」

    四周在这时响起了安心的吐气声。那声音不只来自于原住民，从骑兵队的方向也能听到。

    「被抢打真是很讨厌的一件事。不但很痛，又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可是用枪打人，跟被抢打一样都没人喜欢吧？」

    队长没有答话，他的手微微颤抖，那因恐惧而僵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些微的困惑。

    「我明白你的害怕，梦想和希望都是很脆弱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暴力之前十分无力，在残酷的现实之前也会轻易遭到消灭。」

    安格斯拖着腿，仍旧继续前进。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要相信。梦想和希望确实很脆弱。但是，人就是因为心中有那些东西才能够活下去。无论现实多么痛苦，只要对未来怀抱希望，我们就能活下去。」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失血，安格斯感觉眼中的景象开始转暗。但在这种状况下，他还是一步又一步地不停前进。

    「放下武器，彼此好好谈谈吧。就算没法立刻做出结论，也一定能够互相理解。直到互相理解为止，都要不断对话。请敞开心，试着接纳对方。我认为那远比互相憎恨还要困难许多。但我能保证这样比起相互残杀，更能够获得幸福。」

    安格斯此时已经走到了骑兵队队长的眼前。那男子的枪口仍对准安格斯，全身不停发抖。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我只是一个反暴力主义者而已。」

    安格斯露出微笑，伸出左手。

    「来，把枪放下，先来庆祝休战，一起唱歌跳舞吧，我相信一定会很快乐的。」

    就在安格斯这句话说完的同时，从他身后传来了歌声。少女的美丽歌声在蓝天下缭绕。

    怀抱梦想的兄弟们啊

    你并不孤单

    纵使在现实中遭遇挫败

    纵使此刻正流泪入眠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你并不孤单

    怀抱希望的兄弟们啊

    我们并不孤单

    纵使纠缠多夜得不安与孤独

    仿佛就要令人崩溃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陆续响起的歌声开始合而为一。

    众多歌声构成了美丽的和声。那是为脆弱之物赋予力量的人类意志。那意志化为巨大的浪潮，将恐惧冲散。

    挺身而出吧，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你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骑兵队长放下了枪口，接着转轮枪掉落到地上。

    「怎么会……」

    那男子像是难以置信般地望着自己的右手。而这也成为了契机，只见骑兵队员们也纷纷将手中长枪放在脚边。门布伦族的舞者们再次起舞。大鼓与笛声也重新响起。伴随着贝壳服饰晃动的清脆声响，年轻女孩们跑到了骑兵队员们身边，拉起他们的手，邀请他们进入舞蹈行列。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状况，但是……」

    「不管了，事后再想吧！」

    骑兵队员们虽然带着困惑，但还是加入了舞蹈队列，有样学样地跳起舞来。

    「跳吧！跳吧！」

    开朗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困惑、哭泣、怀疑的表情，都逐渐转变成笑容。

    「您要不要也试着一起跳舞呢？」

    看那队长仍呆站在原地，安格斯对他这么说道。男子胆怯地望着安格斯，接着看了看安格斯那仍持续流血的右脚。他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后悔神情。

    「谢谢你。」

    安格斯带着微笑说道。「你明明可以瞄准我的头，但却刻意选择射偏的吧。」

    「不、不……不是那样……」

    「不会错的。」

    安格斯不由分说地断言道。

    「是你的心命令你的手指，让枪不要瞄准头，因为你的心不期望战争，这是最重要的事。」

    「是……是这样吗？」

    「当然是！」

    一个嘶哑的声音这么打了包票，只见大鼓大步走来，用她那强壮的双肩，紧紧抱住因受到惊吓想要退后的队长。

    「你也跳！跟我！最棒的对象！这支舞、女人邀请。男人、不能拒绝！」

    只见大鼓边说边半强迫地把队长拉进跳舞的人群内。在大鼓臂弯中的队长，虽然像是游泳般手脚在空中晃动，但很快也掌握到了节奏。

    「呼……」

    安格斯重重地吐了口气。他原地坐在地上，接着将『书』放到地面之后，便用双手压住伤口。

    「好痛……」

    「想拿不抵抗当挡箭牌，至少也要能轻松躲开那种程度的攻击吧，你这蠢材！」

    「请别要求我做那种不可能的事情，子弹的初速度可是超过音速的耶。」

    「闭嘴！你以为这是第几次了？真是的，让我气到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尽管书姬嘴上数落着，但还是骄傲地笑了。

    「你做得很好。你真的是最——棒的仆人。」

    这时强尼也挤过跳舞的人群，朝安格斯跑了过来。在他身后还有隼跟长尾，赛拉也拉着大脚的手来到安格斯这里。

    「啊~~你真是蠢！名副其实的蠢蛋！你肯定是这个世界最蠢的蠢蛋了！」

    强尼用短刀割开了安格斯的裤子，然后用布紧紧包扎腿上的伤口。

    「好痛，很痛耶！」

    「当然会痛啊！蠢蛋！不会忍耐吗？蠢蛋！」

    「不要一直叫我蠢蛋！」

    「你这样还不蠢吗！」

    将伤口包扎完毕后，强尼粗鲁地掻着安格斯的脑袋。发现强尼眼中带有泪水，让安格斯顿时语塞。

    「你看什麽！蠢蛋！」

    强尼边说边用双拳抵着安格斯的额头两侧旋转。「你不但是真正的大蠢蛋，而且还帅到不像话！啊啊！真是太赞了！」

    「很痛啦！我知道了，快住手啦！」

    「没错！你再欺负安格斯，休想我会放过你！」

    赛拉这么大喊的声音也微微颤抖。她克制住想冲到安格斯身旁的冲动，先让大脚来到安格斯面前。只见老战士在安格斯眼前单膝跪地，沉默地伸出双手，在他伸出的手上则捧着那柄黑色石刀，刻在那柄黑刃上的术文是——

    Hate

    「是第二十七顺位的术文——『憎恨』。」

    书姬话一说完，安格斯便捡起『书』，翻开第二十七页。「麻烦你了。」

    「嗯。」

    书姬长吐一口气，缓缓开口唱歌。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涡

    再次重返吾身

    如果不知道爱

    就不会知道恨

    过去我所付出之物

    全于此时化为憎恨

    术文瞬间闪动红光。到下一刻，『书』上便多出了焦黑的图样。

    在此同时，硬物碎裂声响起，只见大脚手上的黑色石刀裂成两半。

    「一切就如你所说的。」

    低头看了看分别留在左右两手上的残破石刀，接着老战士缓缓抬起头。

    「我们的憎恨就如同此刀，此刻已经消灭，相信再也不会复原了吧。安格斯肯尼斯，一再创造奇迹的你，简直就是拯救我们祖先的白色友人——阿撤兹勒再世。」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感觉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并且产生耳鸣。眼前每一张脸望着自己的脸，都带着担忧的表情。而这些景物正逐渐褪色。人群、白桦树林、天空、山丘、大地、全都像沙……像灰烬般崩毁消散。

    虚无正朝自己逼近。所有的光与声音通通消逝。安格斯什麽都看不见、什麽都听不到。手脚的感觉正逐渐消失。

    当心

    当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

    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安格斯知道这声音的主人。

    深渊也在注视你

    那人是背叛世界的堕天使。

    绝望的观测者。

    那人的名字是——象征彻底消去的『阿撤兹勒』

    4

    受封印的刻印转移到歌姬身上——『大地之歌』的仪式毫无延迟地进行着，然而我却依旧无法起身，连出席仪式都做不到。

    「她在外表上并没有两样。」

    或许是爲了安抚我的情绪，山羊为我报告了后悔的状况。

    「只是在肩膀部分，会看到一小块像是刺青的东西而已。不需要特别在意。」

    但是，钩爪的反应却不一样。

    「好可怕。」他这么说道。「那东西好可怕喔。那漆黑，粘稠的东西，把所有好的东西都吞掉了。」

    钩爪边摇晃着我的手臂，边唤着我。

    「快点叫她唱『解放之歌』啦，被那种东西附在身上，自由撑不住的。」

    「现在不行。」

    我呻吟地说道。

    「后悔她憎恨天使，带着憎恨的心唱『解放之歌』，会让世界受到诅咒、并且毁灭。」

    「那么，在这场战争结束前，她都不能唱歌吗？」

    「看来是这样。」

    「怎么可以！那得快啊！一定要快点结束这场战争才行！」

    「嗯……我知道。」

    我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脸。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场战争快速终结呢？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

    当我好不容易可以依靠手杖四处行走的时候，卡内雷克莱碧斯上空出现了岛影。

    那是第一圣域——『生命』。

    我想朝着浮岛的方向跑去，但脚却拌了一下，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我看见许多族人正逃入林中，另外还有许多战士手持武器跑向南方。被他们撞到的我脚步一个不稳。手扶在附近的霍根墙壁上。

    「大家快退后——！」

    一个凛然的声音命令道。

    「所有人都退开！会被波及的！」

    挺身面对庞大浮岛的，是一个娇小的人影——是后悔。她独自一人朝浮岛走去。

    她站在豆田当中，开始唱起咒歌。

    破坏的术文啊

    在此刻举起愤怒的铁拳

    将吾等的宿敌消灭

    咆哮的狂风、怒吼的大地啊

    用你们强劲的巨颚

    极尽暴虐吧

    后悔的左手朝空中伸去。在她掌中浮现出一个红色刻印——『Destruction』。

    乌云逐渐笼罩天空，云气在浮岛的上空卷动，强光在空中闪现。那是闪电，从乌云的方向传来细碎声响，冰粒从天上落下。四周开始刮起强风。雷声响起，雷光在乌云中窜动，从布满天空的厚重云层内，一团乌云仿佛尾巴般伸向地面。

    就像是相互呼应般，大地也刮起狂风。只见那两者在空中相连，化为旋转的风柱。

    是龙卷风，咒歌所唤出的龙卷风开始迅速膨胀。身边猛烈的强风使我身体几乎腾空，让我连忙抓紧霍根的门框。

    龙卷风将附近的树林连根拔起，并将半空中的那些自动人偶吞入其中，只见圣域被那骇人的旋风逐渐拉近，无从抵抗地遭到吞没。拥有巨大质量的浮岛快速旋转，被上升气流朝上方推去，一路推向遥远的高处。

    下一瞬间——浮岛开始沿着抛物线落下。在众多大地之人的屏息注视下，第一圣域坠落在遥远的西南方地平线后。在远方的天空，升起了一团蕈状的土烟。

    大地之人并没有发出庆祝胜利的歌声，只是出神地望着那远方的土烟。所有人的表情都因恐惧惊恐与恐惧而僵硬；所有人都被咒歌的骇人威力给震慑。

    我在这时注视着后悔的背影。大气中还残留着邪气。这是难以置信的负面能量。如果将让圣域漂浮的刻印成为良心，那后悔身上的刻印就是不折不扣的恶意。

    最初刻在大地上的刻印有二十二个，那些刻印使生物进化，并守护人类，使其繁盛。但就如同万物都有两面，也存在着带有负面意义的刻印；存在着不属于良心的刻印——诅咒人类，为毁灭世界而存在的邪恶刻印。

    那样的刻印被初代阿撤兹勒封进了那本书中，但后悔所吟唱的『大地之歌』解开了那份封印。

    当然，这些不过只是推测，但是，唯有一点我能够肯定，就是那刻印绝对不是应该依附在人身上的东西。必须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将那刻印从后悔身上扯下。必须让后悔吟唱『解放之歌』，那样刻印应该就会从她身上离开了——

    但就算知道这些，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始终在我心中挥之不去。

    她的真名是「世界」，世界在自己身上刻下诅咒，行使着为毁灭人类而存在的暴力。

    如此不详的巧合，真的只是偶然吗？

    然而无视我心中的不安，时间仍不断流逝，如今聚集到卡内雷克莱碧斯的部族已经过百，逃出乐园聚集到此的天使数量也超过两万。

    随着季节转换，耀眼的夏日阳光也渐渐转弱，结实之月到来了。

    「我们必须回去采收玉米。」

    几名聚集在卡内雷克莱碧斯的各部族酋长，开始提出这样的主张。

    「人数增加，伙食花费也增加了。我们所剩的储蓄已经不多，光靠田里能收获的作物，我们会撑不过冬天。」

    他们的主张理所当然，各部族带来的玉米储存量所剩不多，这点我也清楚。

    可是，我却反对这幺做。

    现存的圣域还有半数以上，此时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就如同跟羊群走散的孤羊。飢饿的狼群肯定会袭击落单的羊只。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令人惊讶的是，做出这个回应的人，竟是莱庇斯族的酋长黑鹰。

    「只要有『大地之錀』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就很安全。既然这样，我们战士就可以兵分多路返回故乡，将食物带回这里。当然，想必会有一些人受饿狼攻击，但是饿狼的数量不会太多，因此就算有些人会不幸牺牲，其他人也能将食物带回来。」

    酋长们也支持黑鹰的意见。

    大地之人十分清楚冬季的严苛。要是维持现状一直到冬天，迟早会有人饿死。所以他们才打算拼命去收集粮食。

    「那么，准备就绪之后，大伙儿就出发吧。」

    不用多少功夫，各部族便组织了收获队，加起来共超过五十支队伍。目前能确认的浮岛坠落数则为九，就算剩余十三座浮岛全都幸存并对收获队发动袭击，也还能有四十余队平安归来。能有这些数量的队伍归来，那么就算在目前的人数下，应该也能撑过冬天。

    我约定与莱庇斯族一同前往马提尔湖。

    后悔虽然应该不会赞成，但我也是莱庇斯的一员。既然他们要出外奋战，我也没有躲在这里的道理。

    我的这番想法是千真万确的，可是说老实话，这也不过只是理由之一。

    我感到害怕，因为肆虐的负面感情，让后悔的内心不分昼夜都无法入眠，持续发出哀嚎。一直感受她那样的感情——我实在无法承受。

    5

    有东西触碰到安格斯的嘴唇.

    水面有涟漪扩散，意识的泡沫开始从阴暗浑浊的水底浮出。

    安格斯睁开眼睛，在他眼前有张面孔。那张面孔正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但是由于太过靠近，让安格斯无法分辨那人的身分。

    「——是……谁？」

    听到安格斯出声，那个人飞也似地跳开，只见她双手按着自己的嘴，那失去了血气的双颊，转眼间便染成红色。

    「……赛拉？」

    安格斯打算坐起身子。

    「啊、请不要急着起来。」

    亚里伸手扶着安格斯的身子，让他重新躺回床上。接着亚克帮安格斯重新盖好从他身上滑落的毛毯。

    「主人请先别动，这么躺着就好。」

    安格斯转动视线，观察自己所处的这个房间。这是一个陌生的房间，砖墙和木头屋顶。除了他所躺的床铺外，房内就只有简朴的桌子。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位在维多的保安官事务所，是骑兵队用马车将您送到这里的。」

    听了这些话，安格斯才想起自己昏迷前所发生的事。对了——我在涅里尔隘口的白桦林昏倒了。

    「……我睡了多久?」

    「真是的，你还真悠哉。」强尼故作无奈的耸了耸肩。「从你被抬到这里算起，你已经睡了三天啦。」

    「那么久？」

    「大家都很担心主人喔。」亚克接着说道。「因为大家原本以为主人只是贫血，但主人昏倒之后就迟迟都没醒来。」

    「是……这样啊。」

    安格斯用手捂着右眼，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片空白。仿佛脑中被塞满棉花一样。

    「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段很长的梦。」

    「——梦？」

    「内容我不太记得，不过……是很可怕的梦。」

    安格斯记得有股虚无朝自己逼近。而自己只能束手无策地任由那虚无吞噬，但是——在那之后的事，他都记不得了。安格斯打了个冷颤。

    「不会错的，你梦到的是死后的世界。」

    强尼叠起胳膊，频频点头说道。

    「也就是说，当你在犹豫是否要去那里，还是留下来的时候，少女之吻将你拉了回来……啊啊！」

    赛拉毫不留情地往强尼的脚面踩下。尽管强尼大声哀叫，赛拉还是使劲地扭转那踩着强尼的脚。

    「我去、帮你、拿点吃的来！」

    只见赛拉转过身，不等安格斯答话便离开房间。

    「痛死我啦！再怎样也不用踩那么大力吧！」

    强尼手按着自己刚才被踩的脚，同时还俐落地拉了一张圆凳做下。

    「真是的……人帅就是辛苦。」

    他是在说自己吗？虽然安格斯很想问这个问题，但比起那件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确认。

    「在那之后，事情怎么样了？」

    「眼前的战争是避过去啦。」

    强尼边说边掏出香烟，点了火。亚克用责备的眼神瞪着强尼，而安格斯则是用手挥散飘向自己的烟气。然而强尼却不以为意，照样吐出一大口烟。

    「不过在距离前线一段距离的高原，还有骑兵大队在待命。率领那些人物的，是一个名叫詹姆斯·泰勒的联盟保安官，而且也是个无可救药的石头脑袋。他只会说『这是罗克威尔的命令』，『谁敢抗命就要枪毙』之类的话，根本就不把别人说的话当一回事。」

    强尼缓缓吐了口烟，在烟吐完之后，侧眼瞧着安格斯。

    「而且你这个关键人物，还一直躺在这里呢。」

    「该不会……已经有其他骑兵队侵入卡内雷克莱碧斯了吧？」

    安格斯紧张地坐起身子问道。但光是这样，就让安格斯感到头昏，在呻吟一声之后，便重新开始躺回了床上。

    「主人太急着起来是不行的。」

    亚克关心地这么说完，便扭头瞪着强尼。

    「请你不要故意调侃主人。」

    「好啦、好啦。」

    或许是稍微有所反省，强尼将香烟扔到地上，并用鞋跟将烟蒂踩灭。

    「其实艾文格林试着说服过那些待命的骑兵队了，他告诉队员，这场战争没有意义。可是他已经不是联盟保安官，泰勒联盟保安官又是那些骑兵队员的长官，所以现在究竟是要相信艾文格林，还是要听从泰勒的命令，让骑兵队员们争执了好一阵子。」

    说到这里，强尼表情生动地朝安格瑞斯一个眨眼。

    「但到最后，骑兵队员全体一致选择支持艾文格林。说起来，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才总算将屏住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幸好。」

    「但是，现在还有剩一些问题。」

    强尼左右扭了扭脖子，响起了骨头僵硬的声音。

    「泰迪那家伙，就算骑兵队员们拒绝开战，却还是嚷嚷着要攻打卡内雷克莱碧斯。艾文格林虽然怀疑他可能带着术文，但也不能把他剥个精光仔细检查吧？」

    「书姬有说什麽吗？」

    「她说有感受到术文的气息，但是不确定在什麽地方。我们为求慎重，在这附近都找过了，但并没有发现像是术文的东西。」

    强尼望向亚克寻求附和，亚克也表情严肃地点头表示肯定。

    「总之，如此这般——」强尼边说边从圆凳上起身。「艾文格林提出了是否要盘问泰勒的提议，而书姬则说：『要等安格斯醒来再说』。」

    强尼拿起摆在桌上的『书』，递给安格斯。

    「毕竟没有你是不行的。」

    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的安格斯，从强尼手中接过了『书』。他缓缓坐起上身，将『书』放在腿上打开。

    「呼啊啊啊啊……啊。」

    只见书姬盘腿坐在书页上，正高举双手，张大嘴巴打着哈欠。

    「喔，睡得真好。」

    书姬悠哉的语气，让安格斯一下子答不上话。

    「你不是应该在等我醒来吗？」

    「别那样说，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书姬说完站了起来。她抬头望着安格斯，然后得意地笑了。「有术文的气息。好吧，我们去找那个叫泰勒的家伙！」

    吃完赛拉端来的玉米粥，安格斯稍微恢复了一些体力。他坐在床上，换上了亚克准备好的衣服。

    「主人也许再多躺一下比较好吧？」

    「既然我都躺了三天，应该也躺够啦。」

    安格斯边答话边在头上缠好头带，遮住右眼。安格斯让受伤的右脚着地之后，便用借来的拐杖撑住身子，就这么在床边站了起来。

    「嗯，似乎勉强可以走。」

    安格斯用右手撑着拐杖，左手捧着『书』，离开休息室。而艾文格林与欧尼尔也已经等在门外迎接他。

    「安格斯，你已经没事了吗？」

    「你脸色还不太好，可别太勉强喔。」

    面对保安官们担心地询问。安格斯却忘记回话。惊讶地张着嘴巴。他看见一名高挑的女性站在窗边。那女性穿着无袖的皮背心，还有同样是皮制的短裙。外露的肩膀披着毛皮披风，右手则握着短裙。

    「……长尾小姐？」

    安格斯记得原住民应该有不得离开卡内雷克莱碧斯的规矩才对。

    「你怎么在这里？」

    长尾沉默地走向安格斯，表情严肃地望着他的眼睛。

    「你看起来就像失了魂似的。」

    长尾那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视线，让安格斯内心一惊。她能够洞悉人心的表层意识；所以，她也能看见当时安格斯所看见的光景——那一切都像幻影般瓦解，逐渐被虚无吞噬的光景。

    这件事请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安格斯在内心这么想着。那是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不该接触的东西。越多人知道，就会越靠近那个世界。

    不知是否了解安格斯的想法，只见长尾微微颔首。

    「见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听到这话，让安格斯松了口气，接着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让各位担心了。」

    「嗯。」

    长尾轻拍了一下安格斯的肩膀，接着转头望向艾文格林。

    「我要回卡内雷克莱碧斯，我要回去告诉族人安格斯平安。」

    「嗯，麻烦你了。」艾文格林应道。「毕竟原住民们，也都一直在担心安文格斯的安危呢。」

    「最近这段时间，卡内雷克莱碧斯都会处于开放，如果需要我们的帮助，随时都能来找我们。」

    「那真是感激不尽，请代我向大家问好。」

    「那么，我这就去备马。」欧尼尔这么说完，便先走出事务所。正要随后离开的长尾，突然停下脚步。

    「喔，有件事我忘记说了。」

    只见长尾转身面对安格斯，露出调侃的笑容。

    「这是隼要我转达的，他说女儿的意志坚定，看来已经无法要求她继续留在这块土地。因此卡普特族的歌姬，就请白色友人代为照顾。」

    卡普特族的歌姬……指的就是赛拉。而赛拉此刻就站在事务所的角落。只见她一脸尴尬的表情，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尾。

    「女儿……？」

    这么说起来，当时听见时虽然没有太过在意，但赛拉似乎确实称呼隼为『父亲』的样子。

    「难道说，赛拉……不，是圣翼，她是隼先生的亲生女儿吗？」

    「这还真是让人惊讶。」长尾不敢相信地望向赛拉。「你都没跟他说过吗？」

    「就是刚好……都没有机会说。」

    赛拉一边小声辩解，同时低下头，眼睛瞧着安格斯。

    「只是没有机会说而已……我并没有想要隐瞒，或是当成秘密的意思。」

    「就算知道你是酋长的女儿，我想安格斯肯尼斯也不会介意吧？」

    「不是的，事情并不是……」

    「你干嘛那么紧张？」长尾不解地问道。「有什麽好否定的吗？安格斯肯尼斯是拥有罕见勇气的勇者。歌姬会为他着迷也不是什麽奇怪……」

    「哇啊啊啊啊啊！」赛拉放声大叫。「不要再说了啦！」

    「唔……爲什麽？」

    「因为——那是少女的秘密啦！」

    「是秘密吗？可是歌姬迷恋他，不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没听见！我什麽都没听见！」

    赛拉满脸通红地捂住耳朵，然后便像脱兔般穿过事务所，将自己关进安格斯所睡的那间休息室。

    「她真奇怪。」

    长尾这么说道。而在一旁的男人们，则拼命地忍住笑。

    「看来那家伙虽然胸大，但似乎并不懂少女心呢。」

    从安格斯左手中微微开启的『书』中，传出了书姬的声音。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长尾无法听见书姬所说的话。

    「算了——既然书姬和你在一起，那我也能够放心了。」

    长尾板起面孔，对安格斯这么说道。

    「歌姬的歌声会保护你。如果你感觉似乎被黑暗吞噬，就仔细聆听，安格斯肯尼斯，到时她的歌声应该能够指引你摆脱黑暗。」

    安格斯沉默地颔首。

    长尾接着高举起手中的短枪……

    「愿伟大的意志与汝等同在！」

    她这么朗声喊道。接着长尾一个转身，便如同一阵风般轻快地离开事务所。

    「那位大姊还是那么充满男子气概呢。」

    「是啊，真是一位令人欣赏的女士呢。」

    艾文格林着迷似地挂着笑容，并关起了敞开的大门。

    安格斯也客套地笑着，同时在心中思考着她所说的话。长尾看到了那份虚无。然而，她却对此只字未提。这是相信安格斯一定能战胜虚无，抓住未来。就是爲了传达这个讯息，她才打破戒律，来到这里的。

    自己一定要回应她的这份信任，绝对不能让血腥快枪为所欲为。我要保护这个世界——保护伙伴们居住的这个世界。

    「泰勒联盟保安官现在人在哪里？」

    听安格斯这样一问，艾文格林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我们逼不得已，将他关在那里的牢房内。」

    艾文格林望向事务所内的一扇房门。那里装了铁框的厚实木门，在上面还装有大型的锁。

    「他完全不听人劝说，坚持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攻打卡内雷克莱碧斯。其实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将他关着，但就算这么说，却也不能放了他。」

    「可以让我跟他谈谈吗？」

    「嗯，我也想这么做。」

    艾文格林从柜子里取出一副大型的铁制钥匙，将钥匙插入那装有铁框的厚实门锁，把门打开，门后是一道通往牢房的阶梯，艾文格林带头先走下了阶梯，

    「你们等在这里。」

    在亚克跟强尼打算跟上去的时候，安格斯制止了他们，「要是太多人围着他，那就不是说服，而变成胁迫了。」

    「可是——」

    「放心吧。要是有什麽事，我会立刻叫你们的。」

    留下这句话，安格斯便走下阶梯。

    半地下的走道相当阴暗，潮湿不流通的空气中带有霉味。有三间牢房并排在通道旁。在最深处的牢房内，有一名男子坐在置于牢房中央的椅子上。

    「他就是詹姆斯·泰勒，在这次作战中率领骑兵大队的联盟保安官。」

    牢房中的男子年纪大约三十过半，有着一头浅褐色的头发，严肃的苍白面孔。那身骑兵队的制服虽然带着脏污，并有许多皱折，但他仍挺直身子，眼神也不失锐利。

    「吉姆。」艾文格林对牢房中的人这么唤道。「这名青年是安格斯·肯尼斯。」

    泰勒将视线转向安格斯，颇感意外的扬起眉毛，「没想到涅里尔隘口的英雄竟是这幺瘦弱的年轻人——真令人惊讶。」

    「幸会，泰勒联盟保安官。」安格斯对他出声说道。「请问您为什麽想要侵略卡内雷克莱碧斯呢？」

    「又是这件事吗……」

    他的脸上露出带着疲惫的苦笑。

    「就跟我说过很多遍的一样，因为这是命令。」

    「卡内雷克莱碧斯是原住民的圣地，并且和东部联盟缔结过不可侵犯条约。您难道不认为那个命令很不合理吗？」

    唔……他发出低吟，交叠其胳膊，从牢房内抬头望着安格斯。

    「你曾经明明想往右边走，但脚却不听使唤朝反方向去吗？你曾经想和对方握手，但伸出的手却挥拳殴打对方的脸吗？」

    「不——到现在都还没有过……」

    「这是同样的道理，我是作为东部联盟的手脚在行动，手脚要是依自己的意志擅自做主，身体就会四分五裂的。」

    「但是，我们是人。」艾文格林插口说道。「把人当成手脚比喻，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能请你闭嘴吗？」

    泰勒瞪着艾文格林，语气严厉地说道。

    「你是已经被砍掉的手臂。被砍掉的手臂，只要安分地待在地上就够了。」

    听到过去的同袍发出这样辛辣的话语，让艾文格林沉默地摇了摇头。

    安格斯看着对方这一连串的反应，心里想着：术文会使人心疯狂，促使人犯下凶行。但是泰勒保安官却十分冷静。怎么看都不像是受术文控制的样子。他的表现与血腥快枪十分相似。莫非他也与血腥快枪一样，是将术文的意志视为自己的意志将其接纳的吗？

    如果是那样，对方就没有那么容易说服了。如果不以性命相搏，势必无法让他从术文的诅咒中得到解脱。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可以让我和他单独谈谈吗？」安格斯抓着牢房的铁杆说道。

    「还有，请打开牢房，让我进去。」

    「可是，这样做……」

    「拜托你。」

    安格斯向艾文格林稍微举起『书』。示意有书姬跟在身边，大可放心。

    艾文格林像是有所犹豫般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之后，他重重吐了一口气。

    「好吧。」他这么说道。「你的行动总是一定有合理的理由。这次我就相信你也是那样把。」

    艾文格林解开门锁，打开牢门，等安格斯进入牢房之后，艾文格林便缓缓关上牢门。

    「我就在事务所。有什麽万一，你就大声叫我。」

    「我明白了。」

    安格斯露出微笑，尽管艾文格林担心地多次回头，但最后还是回到了事务所。在一阵令人感到牙齿发麻的摩擦声响之后，那带有铁框的厚木门便应该关上。

    安格斯在狭窄的牢房内到处看了几眼。

    「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指着那看来没有用过的简陋床铺说道。泰勒没有回话，但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安格斯在床上坐下，将拐杖放到一旁，然后将敞开的『书』放到床上。如果看到『书』，对书姬的身影感到惊讶的话，就能证明他曾经接触过术文，但是不知是毫不关心，又或是对方决定彻底忽视，泰勒完全不将视线转向安格斯。

    面对这种状况，安格斯决定单刀直入地提出疑问。

    「你讨厌艾文格林吗？」

    或许是没有预料到安格斯会提出这种问题，泰勒露出意外的表情望向安格斯。

    看到双方视线总算能够相对，安格斯继续说道。

    「他在普拉托姆所采取的行动，让您很气愤吗？」

    「爲什麽你会这么想。」

    「就算在这种情况下，您还是十分冷静，与其说这是一种虚脱感，我觉得更像是类似自暴自弃的失望所造成的。」

    安格斯交握着手，前倾身子。

    「但是您在对艾文格林回话的时候却不一样。那跟义务或使命感不同，听起来还比较像是您发自心里的话。」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泰勒扬起他那薄唇的两端，对安格斯露出冷笑。

    「可是过于乐观地去判断状况，并不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

    说完，泰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跨两步，迅速逼到安格斯身前。

    「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让自己单独留在牢房里，已经不是大胆，而是有勇无谋。如果我抓你来当人质，你打算怎么应付？」

    「这附近都是你的敌人，就算抓了人质，一旦被团团包围，你也逃不掉的。」

    「你想试试看吗？」

    在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泰勒的右臂也勒住了安格斯的颈部。喉咙受到压迫，安格斯无法呼吸。

    「安格斯！」

    安格斯听见了书姬的叫声。他无暇与书姬争执，伸出手，将『书』合上。

    「叫人吧！」泰勒低声这么说道。勒住安格斯颈部的手臂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快！快点叫人过来！」

    「不……我不叫。」

    「你想死吗？」

    「不想……」安格斯呼吸急促的回答道。「可是……我不会叫人。」

    泰勒的手臂压迫着安格斯的颈动脉。安格斯感觉头盖骨内侧正响起阵阵声响，痛苦万分，脑袋仿佛就像要爆开一般，眼前的光景也逐渐转暗——

    就在安格斯快要丧失意识的前一刹那，泰勒松开了手臂。安格斯双手按着脖子。剧烈咳嗽。空气重新流进肺部，就算是潮湿带有霉味的空气，在这个时候安格斯也无暇挑剔。

    「爲什麽？」泰勒带着苦涩的表情问道。「爲什麽你不肯叫人来救你？」

    「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安格斯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说道：

    「要是我大声哀叫，艾文格林就会赶来。如果他看见我快被勒死的模样，肯定会对你开枪。你的目的就是让他杀了你——不是吗？」

    泰勒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用锐利的眼神低头望着安格斯。而安格斯也抬头回望着他，承受着他的视线。

    「纠竟是什麽原因，让您会如此绝望呢？」

    泰勒没有答话。

    「是因为艾文格林吗？」

    「嗯——没错。」

    原本面无表情的泰勒脸上，露出浓厚的烦恼阴影。「无论什麽时候，他都是对的。就算他违背议会的命令，一样受到众人支持，大家都尊敬他，就连我的部下都跟随他。他就是正义，他才是真正的联盟保安官，就算我和他拥有相同的头衔，但我们却有天壤之别。」

    泰勒坐回椅上。他那后梳的发型，有一撮头发在这时落在前额上。但他却无意整理头发，而是从口袋中取出一只怀表。

    「我就自己联盟保安官的身份，忠实地执行命令。东部联盟肯定了我的功劳，选择我作为骑兵大队的队长。这只作为大队长象征的怀表，它的价值是多么重要——你明白吗？」

    安格斯试着想像，但是他办不到。只见安格斯摇了摇头，泰勒露出寂寞的微笑。

    「但实际上又如何呢？我说的话没有丝毫说服力，部下们没有跟随我，而是选择跟随艾文格林。」

    说到这里，泰勒紧紧握住怀表。

    「我一路忠实地遵从东部联盟的命令，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我——并没有犯错。」

    虽然泰勒这几句话语气沉稳，但却带着顽固。他紧握在手中的，是空虚的威严，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他从其中获得解放。

    安格斯伸手触摸那遮掩他右眼的头带。如果让现在的他看见『希望』，说不定会重蹈凯文的覆辙。安格斯注视着泰勒，此刻他正双手紧握着怀表，额头也正抵在之上，那是仿佛祈祷，又像是在紧抓依靠的身影。在他冷静的态度背后，他的肉体跟精神都已经被逼到极限。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安格斯解开了头带，缓缓睁开自己闭上的右眼，泰勒不禁睁大眼睛。

    「那是——」

    「这是术文，听说这术文所代表的是『希望』。」

    「希望……？」

    「以前，我的哥哥在接触这个术文之后便丧命了。因为看见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揭露在自己眼前，在陷入绝望之后，自己选择了死亡。」

    安格斯站了起来，拖着疼痛的腿走到泰勒身前。

    「如果你身处在连一丝光亮都没有的黑暗之中，这个术文应该会害你丧命，可是如果你心中还有一丝光明，但这个术文就会拉你脱离黑暗。」

    安格斯屈膝跪在坐在椅子上的泰勒身前，抬头望着他。

    「请你试着触碰『希望』。」

    泰勒屏住呼吸，凝视着安格斯的右眼；安格斯也始终睁着眼，承受着他的视线，所有人都会寻求帮助，就算承受着让人想要一死了之的绝望，内心直到最后一刻，也都会不断寻求救助。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泰勒现在也正站在悬崖边缘。而就像当时书姬拯救自己一样，这次安格斯也想朝泰勒伸出援手。

    「我拜托您，请从黑暗中站出来吧。」

    这话让泰勒的双手一震，只见泰勒伸出他颤抖的左手，缓缓靠近安格斯的右眼。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术文。

    安格斯反射性的闭上眼睛，就在同时，泰勒仿佛触碰到灼热物体般，迅速将手抽了回去。

    就在下一刻，从他口中漏出了努力压抑的呻吟声。

    「泰勒家是代代都有联盟保安官辈出的名家——我也从小开始，就接受着要成为保安官的教育。因为想要回应旁人的期待，我也拼命努力。我没有其他选项，我自己也不想选择其他的路。」

    泰勒神情惊讶地用手按着自己的咽喉，但是，那仿佛梦话般的话语声却仍未停止。

    「爲了成为杰出的联盟保安官，我被教育要牺牲小我，忠实遵从命令，我严守着这个原则。之后我成为了保安官，然后又被认命为联盟保安官。当我初次穿上绣有四条金线的联盟保安官制服时，那一刻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还清楚记得，在那明明应该感到骄傲的时刻，我的内心却只有空虚。可是在那时候——我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那样感觉。」

    泰勒抬起头望着安格斯，他的眼中带着异样的光芒。那并非虚无，但也不是希望——而是愤怒。他从过去一直压抑至今的激烈怒气，化为言语的奔流涌出。

    「但是，当我听到艾文格林违背联盟的命令，并被剥夺联盟保安官资格的时候，我才总算明白我当时空虚的理由，我想不承认都不行了，原来我——一直在嫉妒艾文格林！」

    他那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手指，更加紧握着手中的怀表。仿佛就像是在要把他从过去一直相信到现在的虚构威严亲手捏碎。

    「我一直在羡慕他，嫉妒他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他就算违背命令，资格遭到剥夺，还是能得到众人的信任。他才是真正的联盟保安官，相比起来，我又算什麽呢？我就算用命令还是用枪威胁，也没有任何部下愿意听我的话。我只是傀儡，是没有内在的假货，他让我明白了这些。」

    被所相信的事物背叛，过去认为是荣耀的事物遭到否定。这正是让他陷入绝望的原因。艾文格林爲了贯彻自己的信念，毫不犹豫地抛弃联盟保安官的头衔。泰勒对艾文格林所表现的怒气，是对艾文格林的嫉妒，同时也是憧憬。

    可是他或许也应约察觉到了，就算能用命令驱使人，也无法驱使人心。或许就算因为这样，他才想要拥有术文的力量，拥有可以操弄人心的力量。

    「其实你也不想要攻打卡内雷克莱碧斯对吧？」

    听安格斯这么说，泰勒摇了摇头。此刻愤怒的奔流已经消逝，浮现在他脸上的是类似自暴自弃的虚脱感。

    他心中的绝望——正在逐渐侵蚀他的心。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他呢？不止该如何是好的安格斯，继续开口说道：

    「术文之所以拥有力量，是以为那东西能够传达万人共通的明确意志。言语也是一样。没有伴随意志的言语不会带有力量；不带有力量的话语，就算传达他人耳中——」

    安格斯指了指耳朵，然后将手放在胸口。

    「也传达不进人心。」

    「传不进——人心？」

    「是的。」

    安格斯坚定地颔首应道。

    「联盟保安官是法律的守护者，爲了遵守法律、维持秩序、守护市民而存在的。像这次这样将人民投入无意义的纷争，是违反其精神的作为。这次骑兵队员之所以不遵守你的命令，也是因为你所说出的话语并非你的本意。因为服从命令攻打卡内雷克莱碧斯，并不是你想做的事。」

    「就算是那样，我也无法违背命令。」

    泰勒低下头。

    「那名为联盟保安官的职务，就算只有名无实的头衔，那也是我唯一能引以为傲的东西。违背命令失去那个职务，对我来说就等于丧失了人生。」

    「——为什麽你会这么想呢？」

    或许是没想到安格斯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泰勒吃惊的眨了眨眼睛。

    「……爲什麽？」

    「既然你都说自己讨厌做一个假货，讨厌自己身为伪物，那么爲什麽还要执着那样的东西呢？你的灵魂明明呐喊着想要获得自由，你爲什麽不解放它呢？」

    「——……」

    「你是一位优秀的联盟保安官，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带人走向和平，期望人民安居乐业。请遵从自己那样的心，贯彻那样的信念吧。那样人民一定会跟随你的。」

    「已经——太迟了。」

    泰勒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已经盲目过了。比起守护和平，我选择了忠于命令。像我这样的蠢蛋，根本不会有重新立足的机会。」

    泰勒呻吟地晃着脑袋。

    「我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耻辱，算我求你，请让我就这么死了吧！让我在相信那虚伪头衔的状态下，就这么死了吧。」

    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用自己的手包住了泰勒紧握怀表的手。此举让泰勒吃惊地抬起头。安格斯透过手掌感受到泰勒正在颤抖，他握着泰勒的手也同样在发颤。将自己哥哥逼上绝路，被赶出故乡时的那份绝望，重新在安格斯内心中浮现。

    「你已经死了。相信那虚构头衔的你——在此时此刻，已经被明白那个事实的你亲手杀死了。」

    安格斯语气平静，但是充满力量地对着泰勒说道。

    「以前我的师父曾对我说过，人生要重新开始绝对不嫌早；而人生要重新开始，也绝对不嫌晚，要否定自己曾经相信的东西是十分难受的事。人有时也会认为干脆闭上眼睛结束人生。一了百了比较轻松。」

    安格斯的声音在颤抖，无法忍耐的泪水从安格斯的眼中夺眶而出。安格斯想拯救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才能让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意。

    「可是……请你相信，努力得到回报的时刻一定会到来。无论是任何人，那一刻都一定会到来。我就是如此相信，才能一路走到现在。所以请你也不要放弃，请你不要在这时候放弃。」

    泰勒没有回答。

    阴暗的牢房内，只能听见低沉的喘息声。

    漫长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泰勒嘶哑的声音。

    「我也……会有希望吗？」

    「当然会有。」

    安格斯露出微笑，用双手紧握的泰勒的手，仿佛就是希望一般。

    「你不是已经用自己的话语，说出自己的梦想了吗？」

    「我的……梦想——？」

    泰勒闭起眼睛，仿佛要倾听自己的心跳般微微倾着头。

    「我的梦想，是要成为真正的联盟保安官。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未曾改变。但却不知在什麽时候。我迷失了那个梦想。」

    泰勒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我——决定相信你。」

    泰勒抓起安格斯的手，接着将那只怀表放在安格斯的掌中。「这是盲目虚构的我。我希望能由你亲手埋葬。」

    「——好的。」

    安格斯点头同意之后，打开了带有银色光泽的怀表表盖。当中可看见呈同心圆并排的十二条刻线，还有沿着刻线转动的长短针；在另一段的盖子内侧，刻有纤细的纹样。

    Obsession

    安格斯站起身子，打开放在床上的『书』。看了刻在怀表内的术文。书姬说道：

    「是『执着』，第四十一顺位的术文。」

    「书……说话了？」

    泰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着惊愕的表情指着安格斯手中的『书』。

    「那本书是什麽东西？你——能够和书对话吗？不对，在那之前，爲什麽你能不唸『启动』就能看书？」

    「晚点再跟你解释。」书姬干脆打断了对方一连串的疑问：「现在我要驱除依附在你身上的术文精灵。我要让你从术文的诅咒中解放，在那之后的人生要如何选择，就由你自己决定。」

    尽管对态度高傲的『书』感到困惑，但泰勒还是点了头。见他重新坐在椅上，书姬满意地微微颔首。

    安格斯接着将『书』翻倒第四十一页，随后便将怀表塞在『书』的空白书页上。

    书姬挺直了身子。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缔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书姬优美的歌声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响彻。

    仿佛从云缝间射下的阳光般美丽。神圣的歌声。

    无法放弃的这份思念

    无法忘怀的那份温暖

    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

    如同诅咒般呼唤他的名

    只见从怀表的盖子中浮现出红色的术文。接着那个术文便被吸入『书』的书页中。术文的红光随即消失。在空白书页上留下了黑色的痕迹。

    确认术文回收之后，安格斯拿起了那只怀表。那原本仿佛反复打磨并散发银光的表盖，转眼间便氧化发黑，表面的玻璃变得模糊，指针也停止转动，无论如何转动发条，怀表都再也无法运作。

    「怎么了？」

    被泰勒这么一问，安格斯战战兢兢地交出那只怀表。泰勒接过怀表之后，用指尖敲了敲那玻璃表面。

    「看起来似乎坏了。」

    「因为术文被回收的关系。对不起，把你重要的怀表给——」

    「不，就这样吧，我已经死了。那个相信虚构头衔的我——已经被明白那个事实的我——杀死了。」

    泰勒说完。盖上怀表的盖子。

    「是这样吧？涅里尔隘口的英雄。」

    「唔……请不要那样称呼我。」

    安格斯皱起眉头，双手在眼前合掌说道：

    「算我求你，请叫我安格斯就好了。」

    看见安格斯这般反应，泰勒露出微笑。

    那是烦恼得到解脱般的温和微笑。

    6

    朝马提尔湖出发的莱庇斯族人，共有五十人。所有人都是在狩猎野牛时有优异表现的强壮战士。虽然爲了载运玉米而准备了数辆马车，但基本上一路都是以步行移动。由于我没法跟上他们的快脚，因此我和欧鲁库斯族借了匹马。那是以前在我倒地时把我的头发当成干草吃掉、一匹名为疾风的褐色母马。

    率领这团人的是黑鹰。游隼和擂石也在其中。虽说我在劳动力上无法发挥多少作用，但由于可以成为战力，因此同行算是理所当然，但是——爲什麽连钩爪也跟来了？

    「没有小丑在，收获祭无法开始啊。」

    「还有闲工夫办什麽祭典吗？应该是在采收之后立刻返回卡内雷克莱碧斯吧？」

    「阿撒兹勒最近没两下就会发出可怕的声音。这么紧张可不好喔。」

    「你自己才是，你真的了解状况吗？」

    「当然了解啊，再用不了多久就能大吃玉米了吧？」

    「——才不是！」

    勇士们听了我们的对话，都纷纷笑了出来。紧张得到缓和，他们的表情恢复了原本的朝气。我环视了身边那些无责任嘻笑的战士们，没有针对特定对象地朗声说道：

    「别笑了，把这家伙赶回去啦。他就算跟来也派不上用场吧？」

    「话可别这么说。」

    黑鹰笑着回应道。

    「小丑可是拥有罢免酋长的权限呢。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随心所欲，自由自在。那就是小丑的工作。」

    「就是这样！」

    只见钩爪得意忘形起来，像是小孩般胡乱跳着。

    「我是自由的！」

    自由——自由吗……

    我曾希望自己能够像鸟一样自由飞翔。我也曾想过要转世成为大地之人。认为这样就能获得自由。

    但是我无法期望自由——我所犯的罪实在太重了。无论天空多么晴朗，我现在都无法再涌起想在空中飞翔的念头。

    六天后，我们抵达了玉米田。那些完全无人照料却还能长到比我身高还高的玉米，今年也一样结实累累。以往都是将刚采收的玉米当场烹煮，边吃边悠哉地进行采收，但是今年却不能如此。只见战士们挥舞手中的刀刃，陆续将玉米割下。而我也挥着刀子，帮忙进行采收工作。

    我们花费了两天的时间完成了采收工作。原本空空如也的马车货台此刻已经满载玉米，我们也踏上归途。

    上空没有发现岛影，也没有遭到自动人偶袭击。在抱着能够这样平安返回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期望下，又过了三天。

    「唔~~」

    走在我旁边的钩爪呻吟着，他正难过地摸着肚子。

    「怎么了？肚子痛吗？」

    听我从马车上这么问道，钩爪将头转向我，笑了几声。

    「我好像吃太多了，胸口有点发闷。」

    「你是自作自受。」

    我拉扯缰绳让马停下，从马背跳下地面。

    「你上去吧。」

    「可是你走路对心脏不好喔。」

    「放心吧，现在大家都得配合马车的速度移动，速度没有去程时那么快。这种速度我还能跟得上。」

    我用手撑着钩爪的臀部，将他推上马背。

    「唔哇！好高、好高喔~~」

    「才不高。而且你根本看不见吧？」

    我在数落钩爪的同时也抓住缰绳。疾风也听话地跟着我行走。

    中午刚过，我们来到一处草原。这是以前遭遇第八圣域『自我』的地方。

    「来了！」

    走在队伍前方的游隼喊道，她所指的西方天空飘浮着黑色的岛影。

    「这里也来了！」

    大熊指着东方的天空喊道。

    「北边也有！」

    「从南部来了两个！」

    我抬头望向天空。

    浮岛从四方逼来，数量共有五座。相较于数量五十人的莱庇斯族战士，这数量实在太多了。

    「大家聚在一起，别离开马车！」

    黑鹰用冷静的语气说道。战士们纷纷拿起武器，聚集在马车周围。

    五座圣域压制住我们上空，数百具自动人偶自空中降下，然而他们并没有袭击过来，而是保持在一定距离外，将我们团团包围。

    我放出意识，试着探查上空的浮岛。但是，我能够知道的只有名字。那些浮岛分别是第九圣域『勇气』、第十四圣域『睿智』、第十六圣域『努力』、第十八圣域『和平』、第二十一圣域『自制』。至于指挥者是什麽人，下级天使们是否平安，上面有没有被抓走的大地之人，这些重要的情报什麽都查不到。对方张开了数道防火墙，让我无法入侵到深处。

    这样就算能够用咒歌破坏自动人偶，也无法入侵网路让浮岛坠落。而且圣域一共有五座。不管再怎么说，数量实在太多了，萨基尔那家伙，她这么想杀了我吗？

    「他们爲什麽不攻过来？」

    握着短枪的游隼这么问道。

    五座圣域及自动人偶已经彻底将我们包围。但是他们就这样没有采取行动，持续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依对方的数量，只要对方有意，应该能够瞬间将我们歼灭才对。

    人偶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也不会将杀人视为禁忌。然而他们却没有采取行动。爲什麽？对方爲什麽没有动作？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杀死我们吗？

    「阿撒兹勒~~」

    钩爪从疾风背上唤着我。我扶着钩爪，让他从马上下来。

    「怎么办？怎么办？」

    「冷静点。那些家伙正在观察状况，他们还没有要攻过来。」

    「莱庇斯是『蓝石头』的意思。」

    在这种时候，钩爪究竟说这个做什麽？

    「我今天早上做了奇怪的梦，就是那个梦让我胸口一直觉得发闷。然后浮岛就攻过来了。阿撒兹勒，这个该不会是——」

    「是预知梦吗？」

    黑鹰就站在我的身后。他走向钩爪，将手放在钩爪肩上。

    「你能说说那个梦的内容是怎样吗？」

    「嗯——」

    钩爪点了头。或许因为有像梦想那样优秀的观梦人，因此莱庇斯族相信预知梦。战士们对四周保持警戒的同时。也竖耳倾听钩爪的话语。

    「我梦到自由在吃好多看起来又黑又难吃的馒头，然后有白人想把那些馒头抢走。自由不肯让步，白人就举起石头威胁她，说如果她不听话，就要把『蓝石头』摔碎——」

    莱庇斯是『蓝石头』的意思。

    「我们是人质吗。」

    「什麽意思？」

    「天使们想要得到『大地之钥』，想在能避免被咒歌袭击的情况下得到『大地之钥』，最后那些家伙决定要来场交易。如果想保住莱庇斯族的性命，就得对他们言听计从。」

    我这么说完之后，转头望向黑鹰。

    黑鹰则像是表示同意般地微微颔首。

    「我们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自由很清楚有什麽东西比我们的性命更需要她去看重。」

    「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她有别的打算呢？」

    「别的打算？」

    「她可能会把这个当成是深入对方阵营的大好机会。」

    要终结这场战争，必须要让所有的圣域都落下，据守在卡内雷克莱碧斯，等待圣域发动战争，势必会让战事拖长。

    「自己出马将所有圣域消灭，这不是很像她会想做的事吗？」

    「『大地之钥』是我们的心灵支柱。如果失去『大地之钥』，我们也会灭亡。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大地之钥』。」

    这么说完，黑鹰抱起胳膊，闭上眼睛，陷入沉默。他应该是在设想自己的女儿后悔在面对这种状况时，会做出什麽样的判断吧。

    在场的莱庇斯族人都坚守沉默，等待酋长下达命令。

    过了一会儿，黑鹰睁开眼睛。

    「『大地之钥』可能会离开圣地。」

    这句话在众人之间掀起一阵骚动。

    「爲了避免『大地之钥』有那种打算，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我们不能成为人质。不能成为『大地之钥』离开圣地的藉口。我们必须让『大地之钥』知道这件事。」

    这代表的是开战。对人数有压倒性优势的敌人发动攻势，等于是要所有人战死。

    众人陷入片刻的寂静。

    打破这阵寂寞的，是游隼。

    「开战吧！」她高举起短枪。「能够战死，是我们的骄傲！」

    「没错！」

    「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我们让五座白人的岛都聚集在这里！」

    「现在肯定有很多玉米正运往卡内雷克莱碧斯！」

    战士们纷纷高举起手中的武器。

    「战斗吧！至死方休！」

    「让他们瞧瞧莱庇斯族的厉害！」

    黑鹰在这时举起一只手。只是那样，大声呐喊的战士们便全都安静了下来。

    「战斗吧。」

    黑鹰用沉默的语气如此宣言。

    「这辈子未能完成的遗憾，就到下辈子去实现吧。」黑鹰露出微笑。平静地继续说道。「下辈子，我要亲眼看到女儿的结婚典礼。」

    「我下辈子要孝顺父母！」年轻的雷霆这么大喊道。

    「我下辈子要学会编轿子的图样！」上个月才刚结婚的黄角说道。

    「我下辈子一定要钓到雷鱼！」对力量充满自信的熊心也放声大喊。

    「那么，我要成为酋长。」

    游隼这么说完，骄傲地挺起胸膛。而在她身后的擂石也小声说道：

    「我希望能继续在游隼身边。」

    「我要吃很多馒头！」

    钩爪也喜孜孜地大叫。而游隼则间不容发地对他进行吐槽：「你这辈子不也吃很多了吗！」

    战士们听了他们的对话，都放声大笑。所有人打从心底笑了出来，母马疾风也像是在说话般发出嘶鸣。

    可是，我却笑不出来。

    爲什麽他们笑得出来？没有能笑的道理吧？现在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在这种时刻、这种状况，爲什麽这些人能够开心地打从心底放声大笑？

    「阿撒兹勒呢？」钩爪对我问道。

    「阿撒兹勒要活下去。」不等我答话，黑鹰便抢先说道。「我们要守住阿撒兹勒。」

    「可是问一下也好嘛。我很想听的说。」

    钩爪脸上堆满笑容，微倾着脑袋对我提出疑问。「有什麽想做的事、或还没做的事都行，说说看吧。」

    我咽了一口口水。只见莱庇斯族的每个人都兴致浓厚、充满期待地望着我。

    这些人都是傻瓜，明明就快死了，爲什麽还能这么高兴？

    爲什麽——？

    啊……我懂了。

    就是因为快要死了的关系。

    我们都会死。既然这样。这时候装模作样又有什麽意义呢？

    傻的人……是我才对。

    我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喔喔喔！莱庇斯族发出了这样的鼓噪声。

    「我要和后悔结婚、生子、建立家庭！」

    啊——感觉真舒服。

    把过去没能说出口的话、一直忍着没说的话大喊出来，竟然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这些会实现的。」

    游隼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不是到下辈子，在这辈子就能实现。」

    「你不可以死。」

    黑鹰说道。此时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一名酋长，而是一名父亲。

    「你不需在意旁人，只要顾着逃走就好。逃出去，回到卡内雷克莱碧斯。只有你能够阻止自由。请你拯救那孩子。」

    听了黑鹰这番话，我紧紧地握着手杖。

    「——我知道了。」

    我这句话一出口，战士们便齐声呐喊。

    「保护阿撒兹勒！」

    「让阿撒兹勒回到卡内雷克莱碧斯！」

    「开战吧！爲莱庇斯的荣耀而战！」

    黑鹰拿起吊在腰带上的战斧，随即将战斧高举过头。

    「兄弟们！我们来世再见！」

    自动人偶将我们团团围在中央。我看着在包围圈动侧的那些家伙，开始吟唱咒歌。

    理性的术文啊

    平息波涛大海

    冻结熊熊烈焰

    令万物为不动所支配

    绝对零度的攻击让复数人偶在转眼间冻结。但是，对方布下多重的包围网。仅仅让十多具自动人偶冻结，也无法改变眼前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但是，我现在根本就不管那么多。

    我尽我所能在还能发出声音的时候不停吟唱咒歌，而莱庇斯族人也配合我的歌声冲了出去。他们手持武器，放声呐喊，猛烈冲击自动人偶们组成的人壁。周围充满了混杂的脚步声与金属剧烈碰撞的声响，莱庇斯族的战斧砍飞了自动人偶的脑袋，自动人偶则用手将战士的头颈捏碎，鲜血四溅，到处都充斥着骨头碎裂的声响。

    我在马上不停吟唱着咒歌，打算从上空对我发动攻击的人偶纷纷遭到冻结坠落地面，战士们也立刻上前用战斧将被冻结的人偶打坏。

    我紧握手杖的手已经因冻气而麻痹。冰冷的手杖结了一层霜，让手杖跟银色的表面紧紧咬住我的皮肤。但也多亏了这样，让手杖更加不易脱手。

    突然间，上空出现一道阴影。我仰头一看，发现圣域的基底部分近在眼前，一座浮岛正在落下。那些家伙打算用浮岛将我们压成肉饼。

    「大家快逃！」

    我大声喊道。

    「浮岛压下来了！」

    但是，我们所有人都被自动人偶彻底包围。人偶的数量超过两百。而莱庇斯族的战士此时已经剩不到原本的半数。

    「杀出血路！」

    黑鹰在喊叫的同时，也击倒一具自动人偶。他战斧一挥，便让一具人偶脑袋搬家。

    「为阿撒兹勒开路！」

    战士们发出呐喊应和着黑鹰的命令。

    尽管莱庇斯族的战士们已全部遍体鳞伤，并沾染着自动人偶的油污与情报传达剂，但还是不停地挥动手中的枪与斧。他们的目光炯炯有神，散发活力的肢体充满动感。纵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心中还是没有丧失未来——没有丧失希望。他们相信那些东西能用自己的性命开拓，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战士们杀出了一条血路。自动人偶们形成的人墙受到拉扯，开始变薄。我见机举起手杖，吟唱咒歌。

    理性的卫文啊

    平息波涛大海

    冻结熊熊烈焰

    令万物为不动所支配

    自动人偶们伴随着结冰的声响应声化为冰柱。停下动作的人偶们，让包围网产生了些微的空隙。

    趁现在！正当我打算这么大喊的时候，我的喉咙为眼前的光景冻结。

    我看见熊心的喉咙被人偶锐利的手切开；擂石的壮硕身影在三具自动人偶夹击下消失；游隼按着自己被神经枪射穿的肩膀。而浮岛正从他们头上逼近。

    「快走！」

    黑鹰喊道。

    「走吧！兄弟！带领我们的灵魂返回圣地！」

    就在这个时候，自动人偶抓住了黑鹰的手臂，另外一具在他后方的自动人偶也同时挥起手臂。

    「——！」

    我看见人偶白皙的手陷入他的肩膀；耳朵听见了骨头碎裂，肉块受挤压的声音。喷出的鲜血将人偶们的翅膀染成一片赤红。

    「……唔！」

    我转过身去，接着扯动缰绳，使劲一踢疾风的腹部。骏马收到我的信号，就像是紧搭在弓弦上的箭矢疾射而出一般，发足冲了出去。面对朝我扑来的自动人偶，我时而用手杖殴打，时而用咒歌将他们冻结。

    骏马无惧地不停奔驰。

    我突破了包围网，战场在我后方逐渐远去。我没有回头，只是任由疾风决定奔跑的方向，将脸埋入牠的鬃毛内。

    不久之后，身后传来如落雷般的声响。紧接着是碎裂声与骇人的地鸣。惊天动地的巨响，让我的鼓膜感受到强烈的震动。

    下一刻，一阵带着沙尘的强风朝我袭来。疾风发出嘶鸣，牠的躯体被风压击飞。

    我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意识就这样被黑暗吞没。

    7

    原住民与骑兵队正式和解了。身为骑兵队队长的泰勒联盟保安官与原住民的四名酋长见了面，并承诺会向罗克威尔进言修改铜铁道路的路线。

    此时骑兵队也已经在泰勒的指示下，开始进行撤退的准备。

    「遭了、事情不妙了！」

    此时安格斯正在旅店餐厅享用时间偏晚的早餐，而赛拉就在这时跑了过来。在她怀中捧着一只鹦鹉。那鹦鹉有灰色的羽毛，黄褐色的嘴。只见那鹦鹉正用与人类十分相似的声音发出哀叫。

    安格斯看了看鸟，然后将视线转向赛拉。

    「鹦鹉并不适合食用喔。」

    「谁说要吃这只鹦鹉了！」

    赛拉放开鸟。只见落在桌上的鹦鹉轻巧地跳向安格斯吃到一半的豆汤旁。但安格斯并不想让自己难得的早餐被鸟吃掉，于是拿开餐盘，脸色难看地瞪着鹦鹉。

    「这是我的。」

    鹦鹉仰望着安格斯，幷发出阵阵鸣叫。接着鹦鹉上下摇晃脑袋向安格斯做出讨食的动作。看到鹦鹉可爱的举动，安格斯感到心虚。

    「就、就算发出可爱的声音也不行！」

    『……安格斯！』

    就在这个时候，鹦鹉突然大声叫道。只见牠猛力拍打着翅膀，看来十分激动地来回踱步。

    『安格斯！安格斯！』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安格斯吃惊地不知所措，赛拉做出回应。

    「听说今天早上这只鹦鹉来到骑兵队的营地之后，就一直这样大叫。」

    安格斯困惑地望着那不停呼喊自己名字的鹦鹉，然后叹了一口气。

    「应该是有人恶作剧，让牠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不是那样的。」

    就像是在附和赛拉的说法般，鹦鹉继续叫道：

    『快看影像报！安格斯，快看影像报！』

    「影像报——？」

    安格斯将豆汤摆在桌上。然后拿起自己趁着早餐上桌前的空当，所看到一半的影像报。

    「这样一说……确实有点奇怪。」

    影像报的头版写的内容，是侵入卡内雷克莱碧斯的骑兵队与原住民之间的紧张情势高涨。这样下去必定爆发抗争。各都市必须严防原住民的袭击——

    这样煽动不安的写法，并不是爱德莲的风格。而且从涅里尔隘口的纷争平息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五天。爱德莲经常把「新鲜度等于资讯的生命」挂在嘴旁。就算把影像报送到维多所需花费的两天时间也算进去，也差不多应该要刊出『纷争平息』的报导才对。

    「应该是……发生什麽事了。」

    不吉的预感在安格斯心中扩散。

    安格斯望向桌面，他看到那只鹦鹉此刻正将头探入汤盘内，叼出里面的豆子享用。看来这只鹦鹉相当习惯与人类相处。

    鹦鹉拥有杰出的精神感应能力，就算指定的对象位在距离很远的地方，也有能力找到目标，传达讯息。安格斯小时候就曾利用鹦鹉这样的能力与瓦尔特联络。

    「对了——这是瓦尔特给我的讯息。」

    『瓦尔特！』

    听见安格斯这么说，原本在吃豆子的鸟便抬起头喊道。

    『快看影像报！安格斯，快看影像报！瓦尔特！』

    鹦鹉不停喊着。但是，安格斯却不懂其中的意思。虽然影像报的内容的确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这是需要特地使用鹦鹉告知的事情吗？

    「安格斯，那个……可以借我看一下嘛？」

    赛拉指着影像报说道。安格斯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影像报，然后不明就里地歪着头。「这份影像报怎么了吗？」

    「先别管那么多，快给我看！」

    话才刚出口，赛拉便从安格斯手中抢过报纸。双手将报纸摊开，然后将报纸拿到窗旁。那张在纵、横、斜都写满图腾的纸张，在阳光穿过之后，浮现出白色的图样。

    安格斯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那个图样。

    「——术文？」

    那字样被分为上下两段。

    那是安格斯十分熟悉，但却绝对无法阅读的两行字样。

    安格斯打开放在身旁椅子上的『书』。

    「唔……」

    朝赛拉展开的报纸望了一眼，书姬发出低吟。

    「不会错，是『Deception（欺瞒）』与『Ruin（荒废）』的复制品。虽然没有像术文那样强烈的魔力，但还是拥有一定程度的影响力。」

    「嗯——」安格斯望着那张报纸，颔首附和道。「强尼以前曾说过，拜访罗伯特·拉斯提的地图师，要求他『制作术文的复制品』。现在正有人在实行同样的事。」

    安格斯从赛拉手中接过影像报，将其在桌上摊开。他的手指比着透光浮现的术文说道：

    「影像报在印刷图腾之前，先用了弱酸性的液体印刷术文。影像报的纸张随着阳光暴晒干燥，术文就会浮现。」

    说完，安格斯将影像报捏成一团。

    「竟然利用影像报——不能原谅！」

    「我不认为爱德莲会不知道这件事。」

    书姬面色凝重地望着安格斯。

    「我们得尽快赶回巴尼斯顿才行。」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

    在桌上刚把汤里豆子吃完的鹦鹉，此刻正一脸满足地整理羽毛。

    安格斯表情严肃地朝那只鹦鹉说：

    「虽然你可能已经很累了，但能请你帮我将回覆转达给瓦尔特吗？」

    鹦鹉用那可爱的圆眼注视着安格斯，接着像是会意一般，发出叫声。

    「我想知道爱德莲的状况。」

    『我想知道爱德莲的状况。』

    「你也不要太过勉强，如果有危险，就先躲起来。我很快就会前往巴尼斯顿。」

    『你也不要太过勉强，如果有危险，就先躲起来。我很快就会前往巴尼斯顿。』

    鹦鹉用高亢的声音复诵之后，便满意地唱起歌。

    「去吧！」

    在安格斯一声催促下，鹦鹉飞了起来。牠在餐厅天花板下盘旋一阵之后，便从窗户飞到外面。安格斯和赛拉跑向窗旁，抬头望着天空。

    他们看见一个鸟影正朝东方飞去。那身影逐渐融入蓝天内，很快就看不见了。

    8

    有东西正扯着头发。

    好痛。

    既然会痛，就代表——

    我……还活着。

    我微睁开眼睛，看见一匹马正用潮湿的鼻子顶着我的脸颊。

    「疾风——」

    我伸出左手，拍了拍马的鼻子。

    「你……没有受伤吗。」

    面对我的反应，疾风似乎很开心地发出嘶鸣。牠抬起头，晃了晃脑袋，那动作仿佛是在催促我快点站起来。

    我缓缓地撑起身子。疼痛折腾着全身，但我的脚还能动，左手也还能动。但是，我的右手却沉重地无法动弹，右手被烫伤的手掌皮肤，已经贴合在银杖上。

    我用左手抓住手杖，将手杖从右手中拉开。在一声仿佛布匹撕裂般的声响后，我手掌的皮肤被扯了下来。于是我解开束缚着头发的布条，将布条缠在右手上。

    包扎完毕后，我站了起来。天空虽然一片阴暗，但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转亮。卡内雷克莱碧斯位在东方，只要朝黎明的方向去，应该就能抵达。

    「得看你的了。」

    我这么说完，拍了拍疾风的脖子，牠也随即晃着嘴唇发出嘶鸣。感觉就像是要我废话少说，快点骑上去的意思。

    将手杖用固定马鞍的皮带扣住之后，我便跨上马背。一抓起缰绳，疾风不等待指示变迈步开始前进。

    马蹄行走在干硬的岩地上。黎明的世界一片寂静。

    鸟没有鸣啭，风没有歌唱，也听不见任何人声；此刻甚至连生命的气息都感觉不到。压倒性的沉默几乎要让我无法承受。

    跟那时候一样。

    这就像我无计可施地从第十三圣域摔落时，我所见到的情景。当时我没有拯救任何人，只有自己活了下来。我是为身旁所有人带来死亡的『恶魔之子』，是大贤者的负面遗产。哈尼尔说的对，我——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一股热意涌上我的喉咙。我硬是将那份感觉吞了回去。现在什麽都别想。无论是要对自己的罪孽深重感到绝望，还是要哀叹他们的死去，全都得等目的达成再说。

    疾风载着我一路不停地朝东方前进。

    只有一次，我们在路上看到涌泉，爲了喝水而停下脚步。除此之外，我和疾风一路上都没有进食。

    升起的太阳再次将西方的天空染红，卡莉塔丝穿过夜空，东方的天空再度泛白。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也断断续续。我开始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我甚至连经过了几天都不知道。

    当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喂~~」

    我听见从远方传来一名男性的声音。

    「阿撒兹勒~~！是阿撒兹勒吗~~！」

    那是我熟悉的声音。那喜欢装腔作势，却让人无法厌恶的第十三圣域天使——拉吉尔的声音。

    我从疾风的鬃毛里抬起头。

    我看见一座在晨光中的土堆。那个……是霍根，我抵达卡内雷克莱碧斯了。

    「我们到了，疾风。」

    我抚摸着马的脖子这么说道，棕毛的母马也用鼻子哼了几声。应该已经精疲力竭的牠，看来也懂得在这时装模作样一下。

    几名男性穿过草原跑来。在最前头的是拉吉尔，在他身后有天使也有大地之人。他们哭丧着脸，围在我与疾风身旁。我从马上下来，将缰绳交给一旁穿着欧鲁库斯族服装的年轻人。

    「欧鲁库斯的马是十分优秀的名驹。这匹马救了我一命，请让牠好好休息。」

    「嗯，我知道了。」

    我从马鞍皮带中抽出手杖，接着迈步走了出去。

    拉吉尔立刻追到我身旁。

    「不好了。事情不妙了，阿撒兹勒。」

    「——我明白。」

    我低声应道。

    就算身在远处，我也随时都能感受到后悔。就算置身在人群中、就算她正在沉睡，我也能够分辨后悔的意识。

    但现在——我却到处都找不到她的意识，整个卡内雷克莱碧斯都像是风中残烛般寂静阴暗。

    后悔不在这里。但是族人仍旧平安，霍根没有遭到破坏，村庄及农田也都没有被侵入的迹象。如果她是被人用武力带走，大家不可能平安无事。

    由此所能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她是自己跑去让天使抓走的。她的咒歌确实威力强大，如果在浮岛中央吟唱，要消灭圣域也不成问题。

    但是——她是人类。面对精神波，她并没有特别的抵抗力。无论她的意志力多么强韧，都无法对抗天使的心缚。

    而且她身上带着刻印，更会提升心缚的同调率。要是让那样的后悔遭到心缚，并吟唱『解放之歌』，很可能会释放出足以毁灭大地的庞大能量。

    必须将后悔带回来，而且得赶在无可挽回的事态发生之前。

    但在那么做之前，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9

    从维多往巴尼斯顿的直达列车，最快也要三天后才会出发。

    安格斯不能等那么久。将最低限度的行李装进布袋之后，便在隔天一早搭上前往赫巴的列车。往年在这个时期，许多爲了贩卖衣物及纺织品而前往东部的商人们，会使前往东部的列车格外热闹。但是这次与他们同车的乘客却寥寥可数。

    尽管在涅里尔隘口的纷争已经终结，但却没人知道何时还会再与原住民爆发战争。到处都瀰漫着人心惶惶的气氛。

    安格斯此刻身处在两张双人座椅相对组成的隔间座位上。趁着车上有许多空位，强尼一个人就占据了一张双人椅，安格斯及赛拉坐在他的对面，亚克则位在隔着走道的另一间隔间座位上。

    「虽然俗话说人多好办事……」

    说到这里，强尼前倾身子。

    「但爲什麽连他们都要一道跟来呢？」

    强尼转头望向后方，手指着与他们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坐在那里的，分别是泰勒与艾文格林。

    听到影像报上印有术文的消息之后，泰勒便立刻对骑兵队员们作出指示。他让部队紧急分成数个小队，前往东部的各个都市将影像报回收烧毁。并要求骑兵队员在之后就留在各个城镇内，协助市保安官维持治安。

    而下达这个指示的泰勒自己，则爲了向罗克威尔报告事情的来龙去脉，要先暂时返回巴尼斯顿。并且爲了提出让艾文格林复职联盟保安官职位的陈情，要求艾文格林同行返回巴尼斯顿的人也是他。

    可是这两人——尽管对坐在同一个隔间当中，却丝毫没有任何对话。尤其泰勒更是沉默地将视线停在窗外，根本不打算与艾文格林视线相对。客车内充斥着沉重难耐的气氛，感觉就连轻松闲聊都会让人有所犹豫。这实在是相当尴尬的状态。

    「安格斯，你快想点办法啦。」

    耐不住性子的强尼这么说道。

    「再这样下去，会让人窒息的。」

    「你就别跟我抱怨啦。」安格斯压低声音回道。「况且我原本就要你驾马车晚点再跟过来会和的，是你自己硬要跟过来的吧？哈姆雷特和欧菲莉亚那么聪明，要是发现你放牠们鸽子，他们会很不高兴的喔。」

    「牠们两个我已经交给欧尼尔处理了，放心吧。」

    「你是说欧尼尔保安官？」

    「嗯，欧尼尔会率领骑兵队的主力部队随后前往巴尼斯顿。所以我就请他顺便把我的马车跟爱马们一起带过去啰。」

    安格斯不敢相信地叹了口气。

    「你要保安官帮你顾车？你脸皮也太厚了吧？」

    「会吗？我跟人家说是安格斯希望能那样做，人家就爽快答应了耶。」

    「——喂！你又擅自用我的名字招摇撞骗了吗！」

    「我也别无选择啊！」强尼罕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发出辩驳。「剩下的术文还有九个。不算你右眼上的那个，就只剩八个。而其中有两个就在巴尼斯顿，这已经不会有什麽万一还是巧合了。这件事肯定和大卫有关，所以要我不跟上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吧！」

    强尼像是要征求附和般地用手拍打安格斯的右腿，还没痊愈的枪伤吃了痛，让安格斯迅速把腿缩了起来。

    「喔、我忘记了，抱歉、抱歉……」

    「麻烦你小心一点。」在一旁的亚克代安格斯说道。「伤口可是今天早上才拆的线，要是不小心受到冲击，伤口会裂开的。」

    只见亚克皱着眉头，担忧地望着安格斯。

    「我很担心主人。虽然说现在已经能不依靠拐杖行走，但还是不能任意奔跑。在这种状态下前往血腥快枪所在的地方……实在太有勇无谋了。」

    「正是因为这样，安格斯才需要我们的帮助。」

    这么说的赛拉，低头望向放在自己腿上的『书』。

    「对吧？书姬。」

    「说的没错。」

    书姬颔首附和之后，仰头望着赛拉。

    「尤其是你的歌声，更是可靠的助力。要是没有你的歌声，先前也无法平息在涅里尔隘口的纷争。」

    「那首歌真的很让人惊讶。」安格斯深深点头，并对坐在自己身旁的赛拉投以微笑。「原住民的人，似乎全都知道那首歌的样子，那是什么样的歌呢？」

    「那是在三年一度的祭典里，会在祭典最后吟唱的古老歌曲，我也不知道正确的曲名，但是大地之人都将那首歌称为『挺身而出（standup）』。」

    「启动（standup）？和阅读书本时的咒文一样吗？」

    「嗯。」赛拉露出微笑。「那首歌是希望——是激励人心的咒文，不会错的。」

    「嗯，说得好。」

    书姬佩服地点了头。

    「看来往后应该会更需要用到那首歌呢。」

    到了隔天傍晚，安格斯等人更明白书姬此时这句话所言不假。那是在他们抵达位于米拉库鲁姆湖北方的都市——赫巴时所发生的事。

    众人在抵达赫巴的车站时，发现出入口已经全遭到市保安官的封锁。他们让列车的乘客们在月台上排队，逐一进行审查。

    「是发生了什麽重大案件吗？」

    看队列丝毫没有前进，强尼探出半个身子，探查前方的动静。

    「看来似乎不是那样。」

    同样观察着前方的安格斯这么说道。

    「看样子，他们对肤色较浓，一看就知道是西部人的乘客，审查特别严格。像那位婆婆——」说到这里，安格斯指向车站的一面墙壁。那里有名褐色皮肤的白发老太婆，精疲力竭地瘫坐在墻旁。在她身边的货笼内，摆放着五颜六色的纺织品。

    「她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商人，但保安官却拒绝让她入镇。」

    安格斯捡起了掉在脚旁的一团纸团。就算不将纸团摊开，安格斯也知道那是一份影像报。安格斯将报纸摊开放在挂在墙上的油灯火光下，便看见白色的术文从纸上浮现。

    看见那术文，安格斯皱起眉头。

    这代表纷争的种子已经遍布整个东部了。

    「看来是这样。」

    安格斯将报纸扭成一串，然后把末端伸向强尼。

    「看来只是平息涅里尔隘口的纷争，事情并不会就此了结的样子。」

    只见强尼从口袋中取出香烟，将一根烟叼在嘴上。接着他燃起火柴，将火传到扭烂的报纸末端。只见报纸在风势鼓吹之下，像火把般烧了起来。强尼用报纸上的火点燃香烟，然后吐出一团烟气。

    「这就是所谓的祸不单行吧。真是该死。」

    等报纸几乎燃尽，安格斯便将报纸丢到地上。在余火被踩灭之后，地上就仅剩下焦黑的细灰。

    「啊，队列开始动了。」

    赛拉出声指着前方说道。在赛拉所指的方向，可看见泰勒与赫巴的市保安官正在交谈。艾文格林则将交涉的工作交给泰勒，自己先朝安格斯等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抱歉，让你们在这么疲惫的时候还得等待，看来原住民会攻打这里的谣言，已经绘声绘影地到处留写。被害妄想引发了对有色人种的歧视，最近暴力事件也不断频传。」

    「这是影像报的术文跟图腾的报导所造成的。」

    安格斯望着脚旁的灰，紧咬着嘴唇。见到爱德莲辛苦建立的影像报被这样滥用，令安格斯感到气愤。

    在此同时，一股难以言语的不安也紧紧纠缠着安格斯的心。爱德莲不是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人，她肯定出了什麽事情。

    「市保安官那些人，决定让审查未过关的人搭上明天出发的列车返回维多，一点都不听劝。泰勒联盟保安官虽然尝试说服他们，但照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尤其是我和歌姬，可能也无法进入镇内。」

    停了艾文格林的话，书姬哼了一声。

    「喂、赛拉。」

    「是、我在。」

    被书姬点到名字，赛拉连忙打直身子应道。

    「有、有什麽事吗？」

    「唱歌吧。」书姬命令道。「用你的歌声让那些家伙清醒清醒。」

    「可是——」赛拉有些胆怯地望了望四周。「在这种地方——要我一个人——？」

    「我也拜托你。」安格斯这么说完，便朝赛拉低下头。「赛拉，请你唱歌吧。」

    这让赛拉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好吧。既然安格斯这么说的话……」

    赛拉闭上眼睛，在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便用力吸了一口气。

    赛拉睁开眼睛。

    咚！她用脚踱响地面。咚！咚咚！木头地板发出阵阵声响。众人开始好奇地转头查看。就在这个时候，从赛拉口中流泻出浑厚的歌声。

    那声音与其说是歌声，更接近呐喊。那是涌自心灵深处，发自灵魂的呐喊。那声音扣动了众人的心弦，震撼着人心。那感觉令人全身发麻。

    呐喊吧！

    怀抱梦想的兄弟们啊

    你并不孤单

    纵使在现实中遭遇挫败

    纵使此刻正流泪入眠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你并不孤单！

    那是压倒性的音量。在赛拉那纤细的肢体中，不知在何处蕴含着如此惊人的能量。安格斯着迷般地望着赛拉。他感觉赛拉全身正散发光芒。就算明白那只是错觉，安格斯仍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用观望奇妙事物的视线观察赛拉的群众，他们的表情也逐渐出现了变化。因疲惫而垂着头的乘客们纷纷抬起了头。原本想要阻止赛拉唱歌而上前的市保安官，也被其他同僚拦下。

    而这些变化，似乎都没有进入赛拉的眼中。

    她就像是一株新木般凛然地挺直身子，并让握拳的右手高举过头。

    挺身而出吧，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你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我们并不孤单！」

    安格斯也这么喊道。强尼、艾文格林也跟着安格斯发出相同的呐喊。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更多声音开始加入。那声音来自队列中的乘客。那瘫坐在地上的老婆婆，也起身发出呐喊。

    「我们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赛拉这时朝向赫巴的那些市保安官伸出手。

    如果充斥内心的黑暗就要将你淹没

    我随时都能为你伸出手

    怀抱相同梦想的兄弟们

    抓住我的手，让我们并肩同行

    未来就在前方

    接着赛拉缓缓地深呼吸之后，便将双拳在眼前相抵，接着低下头，行了原住民的礼。

    沉默笼罩着在夜色下的月台。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无论是在队列中的乘客、原本正着手整备列车的人、还是听到歌声从车站外跑来观看的人，全部都像是失了魂似的注视着赛拉。

    在这个时候，率先采取行动的是泰勒联盟保安官。他对几名市保安官交代了一两句话之后，便转身重新面向所有呆站在月台上的群众。

    「看来所有人都能够入镇了。请大家不要争先恐后，依序前进。」

    在一阵带着讶异的喧哗声之后，接着响起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那位坐在墙边的老婆婆，甚至在用手擦去泪水。众人异口同声地称赞着赛拉的歌声，并在投以感激话语的同时，也纷纷拿起原本撂在地上的行李。所有人的疲劳都像是突然消失一般，踏着轻快的步伐朝出口走去。

    「赛拉——你真是奇迹。」

    这么说完，安格斯上前将赛拉抱在怀中。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赛拉不知所措，面红耳赤。

    「不，安格斯你才是奇迹。我只是模仿你而已。」

    「真是唱得太好了。」

    亚克感动地这么说完，站在一旁的艾文格林也频频点头。

    「我虽然听过传闻，但今天亲耳听到，实在令我由衷佩服！」

    强尼也用羡慕的语气嘀咕着：

    「好好喔~~我也好想要抱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强尼身后突然响起咳嗽声。

    强尼惊讶地朝一旁跳开，这才发现泰勒正站在那里。

    「市保安官有话要我转达给你们。」

    但就算在这个时候，安格斯还是紧抱着赛拉，没有放手的意思。这让泰勒再一次咳嗽了几声。

    「他们愿意允许所有乘客在这座城镇停留。相对的，他们希望能再听一次刚才的歌声。对方要求在明天正午的站前广场，能再唱一次刚才的歌让更多市民听见……就是这样。」

    「那一点都不成问题！呃……喂！安格斯！」强尼粗鲁地推了一下安格斯的肩膀。「你打算抱多久啊？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唔唔……？」

    尚未从歌曲造成的亢奋中平复的安格斯，带着不满的低吟声抬起头。看安格斯那个样子，泰勒的嘴角露出苦笑。

    「你们真是不折不扣的奇迹制造者。这样一看——你们怎么看都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呢。」

    10

    我穿过广场，往森林中走去。我要前往的地方是『大地之钥』——后悔所住的房子。

    当我走在那栋房子的门前时，从屋内走出一名女性。她是欧鲁库斯族的战士——松鼠。她一手拿着枪，另一手则拿着『大地之钥』。

    一看见我，她吃惊地往后退开。下一瞬间，她动作俐落地将枪尖指向我。

    「不要过来。」

    「把那本书交给我。」

    我和她同时开口说道，在间隔数步之遥的距离互相对峙。

    「这个不能给你，『大地之钥』命令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那本书里写有封印刻印的方法，里面肯定记录了过去阿撒兹勒封印负面刻印的方法。」

    「『大地之钥』说过，这东西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尤其不能让你——不能让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看见！」

    「爲了再次封印刻印，我需要那本书，这也是爲了拯救后悔，把书交给我！」

    「我拒绝！」

    松鼠用枪指着我，缓缓地后退。她打算把书丢掉。丢到某个遥远、再也不会被人发现的深山里。

    「不准动！」

    我在话语中加入暗示。

    松鼠的身体在抽搐了一下之后，便全身僵硬。我避开枪尖，走到她身前，伸手抓住了那本书。但是，松鼠并不打算松手。

    「把书放开。」

    松鼠闭起眼睛，咬紧牙关抵抗着。她的额上开始渗出汗珠，汗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放手！松鼠！」

    我对她放出更加强烈的暗示。但就算那样，松鼠仍不愿将书放开。最后她呻吟一声，昏倒在地上，手中的枪也掉落在一旁。我从她失去力气的手中捡起了那本书。

    那本书看来平凡无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褐色的皮革封面染成了红黑色。

    我翻开封面，第一页的内容是一片空白。我接着翻动书页。但无论我怎么翻，都只能看到空白的书页。

    ——里面什麽都没写。

    「怎么可能！」

    不可能会这样。这里面应该写有刻印的秘密才对。这里面必须要有拯救后悔的方法。我开始粗暴地翻动书页。

    「我警告过你了。」

    突然间，有人说话了。

    「我警告你不可以打开我。」

    我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下来。不止如此，我还差点让书从我手中滑落。

    感应纸的书页上没有任何字样，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唸过「启动」的咒文。可是空白的书页上，却浮现出一个约有常人六分之一大小的人影。

    「当你在注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注视你。你越是接触真实，就会将未来越拉越近。过去我曾不慎看见了——我将不该看见的未来拉到眼前。」

    一个娇小的人影交叠着胳膊，仰头望着我。

    我认识那张面孔。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你是……什么东西？」

    听我用走调的声音这么问道，那人影语气平淡地做出回应：

    「我是第十三圣城、第十三代的萨基尔，遭圣城放逐，最初的堕天使。人称大贤者之人，我是你的原型，并且——」

    说到这里，他仰头望着我。

    「我也是初代的阿撒兹勒。」

    那是一个穿着圣城风格的白色服装，有着一头淡金色长发的年轻男性。

    他——和我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孔。

    11

    完全一改当初的反应，安格斯等人受到赫巴的市保安官热情款待。因为这样，一行人当晚得以在旅店里享用到热腾腾的餐点，并在柔软的床铺上好好休息。

    就这样到了隔天一早——

    『安格斯！安格斯！』

    听见鹦鹉吵杂的叫声，安格斯跳了起来。

    「吵死了……」

    躺在隔壁床上的强尼呻吟道。亚克立刻奔到窗旁，将雨窗打开。下一刻，鹦鹉便伴随着清冽的清晨空气飞进房内。

    『安格斯！安格斯！』

    鹦鹉停在安格斯的肩上，开心地唱着歌。

    『因为担心产生暴动，有西部人被不当逮捕。』

    『罗克威尔发布了戒严令，城镇处于混乱状态。』

    『他打算封锁巴尼斯顿。』

    『影像日报社已经关闭，找不到爱德莲女士。』

    「真的假的！？」

    坐在床上的强尼胡乱抓了抓头发。下一刻，他猛然从床上站起身。「——不能再拖下去了。」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动作得快。」

    两人换好衣服之后，从楼上下到一楼的餐厅。

    在餐厅里，泰勒跟艾文格林已经在享用早餐。同桌的还有一人，那人是负责统管赫巴市保安官的米尔斯保安官。他一看到安格斯，只简单打了个招呼，便招待他们同桌进餐。

    「有坏消息。」泰勒这么说道。接着泰勒将视线转向米尔斯，示意由他向安格斯进行说明。

    「这是今天一大早才刚传来的消息……」

    米尔斯市保安官抚弄着最胖的胡须，缓缓开口说道。

    「昨晚横跨卡库塔斯河的铁桥不知被什麽人炸毁了。那铁桥是从这座城镇通往巴尼斯顿唯一的钢铁道路。照目前的状况，前往巴尼斯顿的列车无法发车。如果无法使用列车的话，剩下就只能使用马车，但是……」

    「其他桥梁也不保证畅通，是吗？」

    而对安格斯的提问，米尔斯面色凝重地点头。「很有可能。现在我已经派出保安官去调查了。」

    安格斯握紧拳头。

    卡库塔斯河是灌溉东部谷物地带的大河。在春初的这个季节，有相当丰沛的水量。想用马车强行穿越，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虽然可以用渡船前往对岸，但之后也没有代步工具。从对岸用徒步移动，要花三天才能抵达巴尼斯顿。

    「虽然也可以用马车南下到法科特，再改搭列车行径里朋、萨尼迪前往巴尼斯顿，但是——」

    艾文格林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充满苦涩。「那样最少也要花一周时间才能抵达。」

    「这不是无计可施了吗？」

    强尼的语气充满不耐。

    安格斯求救似地向米尔斯问道：

    「没有其他办法吗？刚才这只鹦鹉——」安格斯指着站在自己肩上的灰色鹦鹉。「带来我一位在巴尼斯顿友人的讯息。听说西部人在那里遭到不当逮捕，城镇陷入混乱状态。罗克威尔也发动了戒严令，企图封锁城镇。现在可是分秒必争的状况。」

    听安格斯这么说，米尔斯交叠起胳膊发出低吟。

    「这是尚未确认的消息……听说一名住在城郊的自走车师传，正在制作能在天上飞的机械。」

    安格斯脑中闪过在冯思村见过的凯雷特父子。彼得·凯雷特曾说有天他一定要飞上天空，而且他似乎也说过自己就是赫巴出身的样子。

    「我想见那个人。」

    「嗯，我可以为你带路。」

    「麻烦你了。」

    当两人说到这里准备起身的时候，早餐端了过来。餐盘中是炒蛋跟煎的酥脆的培根。刚出炉的小麦面包与咖啡的香气，窜进了安格斯的鼻腔。

    但是现在没有闲工夫悠哉地享用早餐。就在安格斯准备拒绝的时候，艾文格林抢先开口。

    「我明白你焦虑的心情，但还是先填饱肚子吧。饿着肚子的人，是无法战斗的。」

    「但是——」安格斯话没说完，在他肩上的鹦鹉就先飞到桌上。只见鹦鹉开心地唱着歌，然后立刻开始啄起面包。

    「我知道你想急着行动，但也得先做好计划。就算能够渡过卡库塔斯河，但如果巴尼斯顿遭到封锁，也无法进入市内。」

    听到泰勒冷静的意见，强尼点头表示同意。

    「嗯，这样说也有道理。」

    只见强尼手拿起叉子，往炒蛋上叉下。接着他拍了拍旁边的椅背，催促安格斯一起坐下用餐。安格斯有些不甘愿地坐了下去，沉默地吃起早餐。

    到了近中午的时候，总算讨论出了计画。

    安格斯放出鹦鹉，让牠向瓦尔特传话。看着鹦鹉逐渐远去的身影，安格斯内心暗自祈求在巴尼斯顿的人都能平安。

    当天正午——在赫巴镇长为首的大量群众注视下，赛拉在城镇的中央广场再次演唱歌曲。起初对身为原住民女性的赛拉投以警戒眼神的镇民，在歌曲演唱结束时，眼眶里已泛着泪光。

    在那之后，镇长提出希望能一起共进晚餐的邀约，但是被赛拉郑重拒绝了。

    「我们必须尽早赶往巴尼斯顿。」

    在米尔斯市保安官的带领下，安格斯等人离开了赫巴市内。艾文格林与泰勒分别骑着马，安格斯与赛拉及亚克则坐在租借马车的货台上。强尼则在驾驶台负责操控缰绳。

    「看来其他桥梁果真也遭到了破坏。修复大概得花上两、三周的时间吧。」

    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的米尔斯这么说道。「还有，关于巴尼斯顿的状况，遭到封锁的消息似乎是真的。根据两天前从巴尼斯顿被逐出的商人所言，市街周围已经筑起了临时的围墙，摆出彻底排除侵入者的态势。据说爲了确保粮食，仅敞开了沿着铁路周边的街道，但也只有原住在巴尼斯顿的部分商人可以通行。」

    说到这里，米尔斯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地继续说道：

    「毕竟前阵子那里才与西部人的罪犯爆发枪战，这也让状况更加难以控制。原住民可能攻打城市的传闻，也让气氛更加紧张。罗克威尔是个处事严谨的人，多半是爲了保护市民，而产生了过度反应吧。」

    不只是那样而已，这是术文——是血腥快枪在从中作梗。尽管心里这么想，安格斯却什麽都没说。此刻他没有力气对米尔斯保安官解释，而且就算解释，对方多半也不会相信。东部人不相信传说。术文的恐怖，只有亲眼见识过的人才能体会。

    离开赫巴市街，众人又策马走了一小时的路程。穿过玉米田与杂木林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地带。放牧在此地的牛群，正在草地上悠闲地吃草。

    「已经可以看到了，就是那栋房子。」

    米尔斯所指的方向，有一栋盖在山丘上的简陋木造小屋。看来随意停放在木屋前的，正是那辆速度如子弹般飞快的自走车。安格斯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这肯定就是原住民所谓『伟大意志』的引导。

    他们骑马朝小屋走到一半，突然从上空传来震天巨响。

    「打雷吗——？」

    赛拉在这么说的同事，也仰望天空。但是晴朗的天空不见一片云朵。

    「不，这是——螺旋桨的声音。」

    安格斯朝上空四处张望。他发现远方的天空浮现出一个微小的影子，要说是鸟，那个身影太过庞大，而且也没有振翅的动作。只见那东西带着如雷声般的巨响，朝众人靠近。

    「那是什麽啊！」

    强尼难以置信地大喊。

    那东西的身体是由铁框组成，在后方有像是尾巴般得小型螺旋桨，在机体上方则有巨大的机翼在猛烈旋转。

    「那是直升机。」

    仿佛在附和安格斯的话语般，直升机在他们上空盘旋之后，便在小屋前的平坦山丘上平稳降落。只见一名男孩从那机体的后座跳了下来。

    「安格斯~~！」

    那男孩挥着手，满脸笑容地朝众人跑来。安格斯也跳下货台，抱住了那名少年。

    「好久不见了，吉米，你长大好多啊！」

    「嗯，吉米长大了！长大了！」

    距离上次分开，已经过了约一年半的时间。虽然眼前的少年皮肤更加黝黑，个子也变得比之前更高，但他确实是让安格斯难以忘怀的吉米·凯雷特。

    「真的是安格斯吗？这真是让人惊讶！」

    彼得·凯雷特也从直升机的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拉起护目镜，被太阳晒黑的脸上堆满笑容。只见他上前将安格斯连同吉米一起抱在怀中。

    「看来你过得不错。能再次见面，真是令人高兴！」

    「你和吉米看来也过得不错。」

    安格斯解开了再会的拥抱。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直升机，安格斯将视线转回彼得身上。

    「看来终于能飞了呢。」

    「是啊，最近才总算能飞的比较像样了。」

    彼得骄傲地用手擦了擦鼻子。

    「而且这次可不是像上次那样靠废物利用的方法。这玩意儿可是我和吉米从头开始制作零件，再组装完成的机体喔。」

    「真了不起……」

    安格斯心中满怀感慨地望着那架直升机，接着他下定决心，转身面向彼得。

    「我想藉助你和直升机的力量，你愿意帮我吗？」

    「就算不那么猴急，我也答应过要载你——」话还没说完，彼得闭上了嘴。他交互看了看安格斯那严肃的表情，与他身后的保安官。「——看来你碰到了一些麻烦，对吧？」

    「嗯，是相当严重的状况。」

    彼得的表情罩上了一层阴影。那是犹豫的表情。他应该是不想让自己疼爱的儿子被麻烦事牵扯进去吧。

    「飞吧！」

    就在这个时候，吉米这么说道，在一旁的吉米正上下挥动着双臂。

    「爸爸，戴安格斯哥哥飞吧！」

    「嗯——好吧。」

    彼得将手轻轻放在儿子的肩上。接着他转身面对安格斯，表情严肃地回应道：

    「把详细的状况说给我听吧。」彼得朝一行人挥了一下手臂。「虽然屋子不大，但还是先进去吧。我多少还能招待你们喝杯咖啡。」

    拴好马匹，安格斯等人进入了凯雷特父子的小屋。安格斯边喝着彼得冲泡的咖啡，边向彼得说明情况。

    「原来是这样。」

    听完安格斯的说明后，彼得抓了抓脑袋。

    「我完全不知道有发生那种事。住在这种地方，对世事就不太熟悉，这可不行呢。」

    「那么——」说到这里，安格斯前倾身子，「直升机能够载我们到巴尼斯顿吗？」

    「当然可以。」

    彼得充满自信地颔首说道。

    「你对我有大恩，只要能够帮我准备燃料，要飞多远都不成问题。只是那玩意儿是两人坐的。由于我必须在上面操控，因此只能靠后座一个一个分批载过去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皱起眉头。

    「可是要降落的在巴尼斯顿市内，可是会很显眼的喔。」

    「我并不打算直接进入市内。」

    安格斯摆开一张地图，接着用手指向位在巴尼斯顿近郊的一点。

    「只要能将我们送到这里就够了。」

    「如果是那一带，我以前也飞过。那里的地形也够平坦，降落也不成问题。但是——」

    说到这里，彼得不解地歪着头。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那里有密道。」

    安格斯这么答完，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里有打下巴尼斯顿繁荣基础的燃石坑。虽然那些坑道已经封闭，但那个地方的坑道，现在都还能一路连到巴尼斯顿市内呢。」

    做好计画之后，三名保安官便爲了调配作为直升机燃料的燃油，而返回镇上。

    明天必须让直升机全力运转，因此凯雷特父子立刻着手对机体进行调整。亚克与强尼在一旁充当助手，安格斯则借了厨房，和赛拉一起准备晚餐。

    「无论如何都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削着马铃薯的赛拉这么问道。那是她从今天一早就重复过无数次的问题。

    他们所建立的计划，是穿过燃石坑，潜入巴尼斯顿。如果进行顺利，就能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市内。

    但是，在这之后才是问题。这次的事件几乎可以确定是血腥快枪设下的陷阱，最糟的状况，爱德莲等人甚至可能已经被抓去充当人质。在尚未确认他们是否平安之前，安格斯等人不能采取太引人注目的行动。

    但赛拉和艾文格林两人，一眼就会被认出是西部人，考虑到西部人会遭到不当逮捕的状况，自然不能带他们同行。

    「要是有什麽状况，我会立刻放鹦鹉出去的。」

    安格斯的回答，让赛拉叹了口气。

    「在那城市里不只有血腥快枪，还有晨啭也在那里吧？」

    「嗯……多半是。」

    隐藏在影像报中的『欺瞒』与『荒废』。要激发那术文的魔力，必须要有歌姬的歌声。如果让晨啭吟唱出『钥之歌』，巴尼斯顿也会变成像奥拉般的地狱。

    而且歌姬还拥有『解放之歌』。万一晨啭唱出那首歌曲，巴尼斯顿恐怕会转眼从世上消失吧。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相信你。」

    赛拉的声音，将安格斯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回神的安格斯连忙搅动眼前的锅子。从沸腾的浓汤之中，散发出了番茄的香气。

    「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阻止这次事件。相信你无论是面对血腥快枪还是晨啭，都不会输给他们，一定能将爱德莲小姐跟其他被抓走的人都救出来。」

    赛拉一边把去了皮的马铃薯切块，嘴里继续说道：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想到安格斯会爲了那么做而不顾自己的性命，就让我感到害怕。安格斯，你从来没有谈过未来。在收集术文的旅程结束之后，有什麽打算、想做什麽，你从来就没对我说过。」

    安格斯不知该如何回答。这让安格斯想起先前在科吉塔提欧溪谷时，自己和瓦尔特的对话。

    瓦尔特曾说过：『无法去想未来的事情这种话，在赛拉面前就算打死也绝对不能说喔。』

    从那次之后，安格斯就一直在思考。

    在开始这段旅程时，安格斯认为旅程的结束，就等同于自己生命的结束。当时安格斯无法承受自己害凯文走上绝路的罪恶感折磨，想要一死了之。之所以答应帮忙书姬收集术文，也是因为被告知如果右眼上的术文没有回收，就无法如愿死去。

    可是在第十七圣域时，安格斯已经明白术文只会保护所寄宿的器官。因此就算自己的右眼上带有术文，肉体也会消灭，宿主仍会死去。而且书姬也说过要回收他右眼上的术文，让他获得自由。

    然而——安格斯拒绝了。这段求死的旅程，已经变成了追求未来之旅。现在安格斯是真心地想要保护这个世界。

    「等这趟旅行结束……」

    安格斯一边将切好的马铃薯放进锅中，边这么说道。

    「赛拉你有什麽打算？」

    「因为我是歌姬，所以——我必须回到卡内雷克莱碧斯。」

    「嗯，这样吗……也对。」

    「可是……」赛拉接着说道。「等所有的术文都回收之后，『钥之歌』及『解放之歌』就都失去意义了。其他仪式要用的歌曲，每个人都会唱，所以要选出继任者，也不会有什麽困难。」

    赛拉这些话，让安格斯惊讶地望着她。

    「意思是……你会把歌姬的身份给其他人继承吗？」

    赛拉用力地点头。

    「卡内雷克莱碧斯是最后的圣地。换句话说，也是人心的故乡。但是，我已经无法在圣地生活了。我现在根本无法想像要怎么去过没有书跟影像报的生活。」

    「嗯，可以这么说。」

    安格斯露出苦笑。这让他想起爱德莲常挂在嘴边的话——『没有书，就没有人生』。

    「我打算再一次去爱德莲身边学习图腾。」赛拉仰头望着安格斯，表情认真地说道。「我想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书本修缮师。」

    「如果是你，一定会成为杰出的书本修缮师的。」

    安格斯搅拌着炖汤这么说道。

    「到时候，你愿意再和我一起旅行吗？」

    「——咦？」

    「我经常在想，等血腥快枪跟术文的事情全部解决之后，如果还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和大家一起旅行，不知有多好……」

    「你想……继续旅行吗？」

    「嗯。」

    想像着那样的光景，安格斯露出微笑。

    「我可以走遍世界各地的遗迹，发掘书本的散页。然后赛拉和我进行修缮，让强尼负责贩卖，这样应该不错。在一起旅行的路上，瓦尔特制作新的地图，亚克则协助他测量。等我们返回巴尼斯顿，就会被爱德莲责骂。她会说『你们这段时间连点消息都没有，到底跑到哪儿了？』——」

    安格斯感觉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没有任何根据。但是，心中却已经明白，这个梦想无法实现，绝对无法实现。

    看见安格斯突然陷入沉默，赛拉似乎有所误解。她轻抚着安格斯的肩膀。

    「爱德莲小姐一定不会有事的。她是很有本事的人，她一定是躲在某处，等待反击的机会。」

    「嗯——你说得对。」

    安格斯点了头。

    自己所要前去的地方究竟等待着什麽，世界究竟会变得怎样，这些未来的事安格斯没有丝毫头绪。等明天跟赛拉告别之后，或许就再也无法见面了。现在这个时候，或许是向她表达心意的最后机会。

    「血腥快枪跟我很像。』

    安格斯搅拌着炖汤，这么开口说道。

    「他和我都有个优秀的哥哥，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超越。我们都诅咒着那样的自己，诅咒不愿接纳自己的世界。我能够理解血腥快枪的心情，要是我没有遇到书姬，没有遇到现在这些伙伴，还有赛拉的话，我或许也会跟血腥快枪一样，希望世界毁灭。』

    「安格斯——」

    「就像我认识大家之后获得救赎一样，这次我想要拯救他；他应该也和我一样，在内心深处期望获得拯救才对。我打算这么相信。在最糟的状况下，我说不定会被杀。我也明白这是危险的赌注，可是——能够办到这件事的，肯定只有我。」

    安格斯用木匙舀了一口炖汤，试了试味道。番茄的酸味跟鸡肉的甜味巧妙地混合在一块儿。

    「嗯，味道不错。应该已经可以了。」

    安格斯取下围裙，挂在椅背上。赛拉什么都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地抬头望着安格斯。安格斯也注视着那对红褐色的眼睛。炖汤发出沸腾的咕嘟声，安格斯听见自己的心脏也伴随着那声音响着心跳。

    「赛拉——我——」

    爱格斯的声音中断了。

    他无法再说下去。

    突然间，安格斯回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还在做修缮师修行的时候，曾向爱德莲问道：「为什么你不和安迪结婚呢？」

    「小鬼管大人的事做什么？」尽管爱德莲这么说，但还是给了安格斯答案。

    「我喜欢安迪，他多半也不会讨厌我。但是，人家不是说恋爱是盲目的吗？爱情会让人无法看清四周。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就会觉得其他所有的事都无关紧要，如果我从他身上找到了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地方，我一定会在那里让自己松懈下来。但是，我拥有非实现不可的梦想，就是因为这样，我才选择让安迪成为我的同志。」

    这么说完，爱德莲有些寂寞地笑了。

    当时安格斯不是很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是，现在他能够理解。现在的安格斯能充分体会爱德莲当时的心情。

    也许明天就会死，再也无法见面。被那样的人倾诉爱意，对赛拉来说只是一种折磨。这个想法化为一股灼热的感觉，从安格斯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安格斯无法出声，仅只是一句「我喜欢你」，他都无法说完。

    「现在你什么都不用说」

    赛拉这句话，让安格斯抬起了头。

    「如果安格斯选择相信血腥快枪，那我也愿意相信他，所以在你心中的话，请保留到一切结束，我也能相信安格斯为了对我说那些话，一定会活着回来。」

    「赛拉——」

    安格斯将赛拉抱在怀中。

    他甚至想就这么带着她远走高飞。如果能一直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就算世界毁灭也无所谓。而安格斯也明白，如果他这么做，无论赛拉还是自己，都一定会感到后悔。可是……安格斯就是无法让自己不那么想。

    面对闭上眼睛的赛拉，安格斯轻轻吻了她的唇。

    那是短暂，笨拙的亲吻。

    两人的脸分开之后，赛拉睁开眼睛，仰头望着安格斯露出微笑。

    「——有番茄汤的味道」

    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再度将赛拉紧紧抱住。

    就算被虚无吞噬，连自我都完全丧失，安格斯也不会忘记这份温暖。

    绝对——绝对不会忘记。

    12

    大地之人的歌姬代代相传的一本书——『大地之轮』。从那本书中，在没有吟唱咒文的状况下，出现了初代阿撒兹勒的幻影。

    「你不能打开我。」

    和我有着相同面孔的男人，从『书』上仰望着我。

    「把『书』合上，阿撒兹勒。不要再继续将那未来拉近。」

    书是记录媒体，不可能重现没有被记录的记忆。像现在这样跟随者说话的书，我从来就没见过，也不曾听说。

    可是，这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是如假包换的事实，虽然我不知道这其中道理，但是在这本『书』内，存有初代阿撒兹勒的灵魂。

    从那冲击中稍稍获得平复之后，接着我心中陆续浮现疑问。为什么他的灵魂会依附在『书』上？为什么身为大贤者的他会在地上？创造圣域的人，为何会教导大地之人歌曲？

    我有一大堆事情想问清楚，但是在那些事情之前——我还有非问不可的事。

    「告诉我解救她的方法。」

    是这个男人封印了负面的刻印。那么他应该知道要如何从后悔身上扯下负面刻印，在此将其封印。

    「告诉我封印刻印的方法。」

    只见那站在『书』上的男人，面无表情的仰视着我。

    「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为什么！」

    我摇晃着那本『书』，可能的话，我甚至想揪住他的衣服，掐住他的脖子，但是，对方是幻影，别说触摸他，我也无法靠心缚让他说话，更无法窥视他的心。

    后悔已经落入天使们的手中。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她也正置身在危险之中。现在已经不容片刻的迟疑。

    然而初代阿撒兹勒却丝毫不改其冷静的态度，他交叠这手臂，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将刻印封入这本『书』的人并不是我，因此我并不知道封印刻印的方法。」

    「你说……你不知道？」

    「没错。」

    「怎么可能！如果不是你，那又还会是谁封印的！」

    我跪在地上，对着那本『书』低下头。「我求您！告诉我吧！究竟是谁封印了刻印？要怎么样才能解救后悔？告诉我！拜托！」

    初代阿撒兹勒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仰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基因似乎让人连命运都很相像。」

    阿撒兹勒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些像是感情的东西。那是同情与怜悯。那感情究竟是针对我，还是为了他自己，我无法得知。

    「你和我很相像，不只是外表，就连行动及思考方式也十分相似。想要解开迷；想要知道真实。你跟被那种想法困住而触犯禁忌的我一摸一样，实在太像了。」

    他将视线转回我身上，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旦知道，你将无法回头。」

    「我无所谓！」

    「就算你无所谓，『世界』也会因此动摇。」

    这话让我睁大眼睛，望着阿撒兹勒。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的真名？」

    「因为我是真实。」

    阿撒兹勒的语气中带着些自嘲。

    「我是观测者，既无法改变观测的未来，也无法阻止你，当你像现在这样看见我，无论你是否知道真实——结果都会一样。」

    只见他松开交叠的手臂，仰望向我。

    「世界会毁灭。」

    「——什么？」

    「原因是你的死」

    这句话让我的心脏仿佛间冻结。

    「我的死……会让世界毁灭？」

    阿撒兹勒微微颔首。

    「我所观察到得是毁灭的未来。我无法看见避免那个未来的方法。所谓的获得真实，指的就是你会和我看见相同的未来。」

    说到这里，他伸手指向我。

    「但是，你和我不一样，就算我们拥有相同的基因，你和我仍是不同的个体。你可能开拓出不同于我的世界，尽管可能性极端接近零——但并非毫无机会。你可以试着将一切赌在这上面。」

    「要我怎样都行。」我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有机会解救她，无论可能性多低，我都愿意赌。哪怕是一亿分之一、就算只有百亿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会掌握到手中！」

    「这些话——你可别忘了。」

    他严肃的目光射向我的眼睛，那是在漫长时光中持续看到绝望的双眼；是饱受后悔与自责折磨，同时还得持续望着世界终焉的眼睛。

    真实——绝望的观测者。

    「把『书』合起来」他这么命令道。「将手放在封面上，念『启动』。和我拥有相同基因的你，会有九九·九九九九九九九九的同调率。」

    说到这里。他止住话语，微倾过头对我说道。

    「你可别被吞没了。」

    我将『书』合上，用行动取代回答。接着我将手摆上封面，开口喊道：

    「启动！」

    『书』再次翻开。

    突然间，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强风在我耳边呼啸，脚下大地的感觉突然消失。强烈的风压甚至让我无法呼吸。

    我在掉落。

    不停掉落。

    我的视野恢复，浮鸟在我眼中迅速远去。那是第十三圣域「理性」，名名为乐园的牢狱；是名为理想乡的棺材，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死在那种地方。

    我一路堕落，冲破天际，等待我的是一面平静清澈的蓝色湖泊。在这样的高度，湖面肯定就像强化玻璃一样坚硬。

    距离落水，估计约二十秒。

    仅剩二十秒的寿命。

    这已经十分足够。

    足够用来结束我这既不算长、也没有价值的人生。

    最终集待续

第三卷 后记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结束！」如此这般，继第二集之后，这次又在重要的地方切断了。虽然我已经有心理准备承受「怎么会断在这种地方！」的责骂，但可能的话，请不要拿东西——尤其是坚硬的东西或重物丢我。

    虽然作者完全没有计画性，但由于原本预计全三集的作品变成全四集的关系，因此自然而然演变成每一集都分别对应了「起承转合」的部分。尤其是这本第三集，根式展现出符合『转』的意外发展——然后就断掉了。对不起，在各个方面，真的是非常抱歉。

    提到意外发展——虽然是一些私事，但最近我本身的生活，也面临了相当剧烈的变化。

    其实是我服务有十年之久的书店关门了。

    在这间书店定下来之前，我做过各种临时工作，在我辞职之后店家倒掉的案例，过去也发生过不只一次。但是，实际正在工作的店就这么消失的经历，这还是第一次。虽然那是一家只要天气不好就门可罗雀的书店，但一到周末，也经常有忙到头晕眼花的日子，因此我实在没想到店会倒掉。

    真是令人跌破眼镜、出乎意料的发展。

    如果这是小说的话，就像是让人想要大喊：「中计了！原来还可以这样！」的心境。

    在持续投稿生活的十七年里——我有过半的时间是在这家书店工作。在这段时间里，虽然有很多讨厌、难过的事，但愉快的工作环境，还是让人感觉相当值得。这里是我就算开一些黑色玩笑，同事也不会对我退避三舍的珍贵环境。由于我仗着有员工优惠买了许多几乎让薪水变成由商品替代的书，所以我房间的书架已经变成绝对不能让警察看见的超诡异状态。

    当我自己的书初次被放在职场的平台上时，那种感觉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忘记。原本一直以为当书送到时自己「应该会很高兴、很骄傲」，当书实际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感到坐立不安，甚至产生想要逃跑的冲动。

    另外，我还经历了自己贩卖自己作品的实际经验。当我在柜台看到自己作品的瞬间，血液就冲上脑袋，嘴巴也口齿不清地说出：「这本书是……九、九百四、四十五圆！」，不但说话的时候咬到舌头，声音也变了调，顾客肯定会觉得这个店员很奇怪吧。但就算是那样，我还是充满诚意地为书包上书套。

    我在这十年间学会了「五秒包好书套技能」跟「用书不留空隙塞满纸箱技能」。但这些技能今后该运用在什麽地方才好，让我感到不知所措。毕竟那是在平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的技能，但是想到就这么浪费掉，也让人感到难过。虽然我曾想过趁这个机会专心投入执笔活动，但我是缺少外界刺激就无法获得创意的人，因此或许很快就会再到处闲晃，寻找应征临时工的消息吧。

    可能的话——希望还能继续当书店的店员。

    ……啊，原本应该是后记的地方，都变成我私生活的牢骚了，对不起。

    在最后还是要感谢许多照顾我的贵人们。责任编辑老大、士官长、C★NOVELS编辑部的各位。没错都为本书绘制精美插图的山本大和大师、校正大人、设计师大人，还有爲了让这篇故事变成书而提供助力的许多人，非常感谢各位。

    最重要的是——我要向愿意阅读这本书的您，表达由衷的感谢。

    下集终于到最终集了，希望下本书也能不用间隔太久就送到各位手中。

    一路陪伴这部作品到现在的各位读者，希望也能继续看着安格斯等人旅程的终点，还有每个人各自的抉择，一直到最后。

    多崎礼

第三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159/3609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159/36091.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159/36092.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159/36093.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159/36094.jpg

第四卷

第四卷 第十一章

    台版转自Alpheilia@轻之国度

    1

    晴朗的蓝天不见半点云朵。

    「那么，我们出发吧！」

    和赛拉及艾文格林道别之后，安格斯便坐上直升机。

    在操纵席的彼得开启动力之后，引擎开始转动，载着两人的直升机，就这么在平原上的道路缓缓前进。直升机上方的机翼划破空气，机翼破风的声响逐渐加剧，行驶的速度也跟着加快。

    下一刻，车轮在地面行驶的震动消失了。安格斯感觉机体开始上升，腹部也感到发痒般的不适感。风压挤机体，频频发出声响。安格斯努力克制自己想放声尖叫的冲动。

    上空的空气相当冰冷，刺骨的强风迎面扑来。尽管戴着护目镜保护眼睛，脸部下半也有围巾覆盖，但脸颊还是隐隐作痛。

    「怎样？安格斯，在天上飞有什麽感想？」

    从驾驶席传来彼得的声音。

    「感想——？你刚刚是问我的感想吗！」

    爲了不让声音被咆哮的引擎声盖过，安格斯大声喊道。

    「我感觉可怕毙了！」

    听安格斯这一说，彼得开心地大笑起来。

    「相信我，这玩意儿不会掉下去的！」

    就如彼得所说的一样，直升机一路顺利飞行。丘陵转眼间消失在后方，在他们轻松飞越水量增加的卡库塔斯河之后，眼前便是一片阔叶树树林；而其中贯穿绿意的银带，便是钢铁道路。

    在起飞约一个小时之后，彼得指着眼下说道：

    「能看见了，那就是你说的密道吧？」

    安格斯朝下方望去。在那里一座看似牧羊地的翠绿山丘中，有块红土外露的部份。那是山丘经过开凿的痕迹，在红褐色的土壁中央，则可以看见一条隧道的入口。

    「能降落在那附近吗？」

    听安格斯问，彼得竖起拇指作为回应，接着直升机便对准牧羊地中的一条小路降低高度。

    不久后，机轮与地面接触。轮子驶上突出的地面，让机体产生跳动。在座位上的安格斯紧抱着『书』，紧咬着牙，避免牙齿咬到舌头。令人全身发麻的剧烈震动晃动着机身，直升机在反复跳动下逐渐减速——在一段时间后终于停止。

    「我们到了，你还活着吗？」

    「唔唔……勉强还活着。」

    安格斯用几乎像是摔出座位般的方式下了直升机，并在彼得的协助下，开始将放在机上的行李卸下。其中有粮食跟睡袋，以及进入坑道时所不可或缺的电石灯。

    卸除行李的工作完成后，彼得重新搭上直升机。先前众人商量的结果，决定了四名前往巴尼斯顿的人选，分别是安格斯、强尼、亚克，以及泰勒联盟保安官。虽然亚克可在最后一趟时和直升机一起飞来，但就算那样，也还得在来回两趟才行。

    「那么，我先回去囉。」

    「好的……」安格斯绿着脸，仰头望着操纵席。「路上小心。」

    安格斯举手道别之后，彼得启动直升机的引擎。

    尽管道路凹凸不平，但直升机还是再次顺利升空。在机身左右晃动了两下之后，一路朝西南方的天空飞去。

    被单独留下的安格斯，先动手将卸下的行李搬到隧道入口。由于行李的份量让安格斯无法一次拿完，因此需要分成数趟往返搬运。这让安格斯花了相当的时间才把行李搬完，但就算这样，距离直升机返回这里，还是得等上一段时间。安格斯不能自己先走，也没有什麽特别要做的事，于是坐在卷起的睡袋上，将『书』翻开。

    「——真无趣。」

    书姬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一脸不满地抱怨。

    「人家还很期待能在空中能看到风景说，为什麽你不把『书』打开？」

    「风太强了，我根本没办法开『书』啊。」

    安格斯闷闷不乐地叹着气。

    「虽然我第一次搭自走车的时候，就想过『这种恶魔的代步工具，绝对不坐第二次！』，但还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呢。可能的话，那种东西我可是再也不想——」

    「安格斯。」

    书姬的声音打断了安格斯的话语，只见书姬眼神严肃地瞪着燃石坑的隧道。察觉状况非比寻常。安格斯站了起来。

    「……怎么了吗？」

    「有术文的气息。」

    「术文的——？」

    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难道是之前看到的『欺瞒』跟『荒废』吗？」

    「不……应该不是那两个。」

    书姬闭上眼睛，像是要尝试感受某些事物般，缓缓地深呼吸。不久之后，书姬睁开眼，带着确信的眼神仰望着安格斯。

    「这股气息我之前也曾感受过，是在那虚假的乐园——第十七圣域感受到的。」

    这所代表的只有一件事。

    「血腥快枪……就在附近。」

    安格斯将『书』放在睡袋上，从行李中取出电石灯，在黄铜容器中放入电石，接着在上方的水槽中装水，打开活栓，让水滴入黄铜容器当中之后，便立刻闻到一股电石气的味道，安格斯接着点燃火柴，用火将电石灯点亮之后，放下防风的灯罩，就这么右手拿灯，左手拿『书』地站了起来。

    隧道内是一片漆黑，安格斯用灯照亮前方地面，朝燃石坑走去。

    见安格斯采取这样的行动，书姬低声发出警告。

    「安格斯——一个人太危险了。」

    「如果他有意杀我，在欢喜之园对峙时，他就应该下手了。」

    安格斯一边走着，一边迅速地这么说道。

    「放心吧，我只是要和他对话，不会乱来的。」

    尽管书姬还是一脸难以认同的表情，却也没有继续阻止安格斯，只是压低声音，对安格斯说了一句：

    「无论发生什麽事情，都别把『书』合上喔。」

    安格斯不发一语地点了头，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坑道内相当阴暗，空气也带着冰冷的湿气。或许是爲了方便搬运燃石，地面上铺了木板。安格斯踩着那近乎腐烂的破旧木板，走下一条不算陡峭的坡道。

    入口的亮光已远远地被抛到身后，变成微小的光点。铺在地面上的木板到了尽头，之后的地面是一片漆黑的岩盘。

    在前方的地面上有一些东西。

    安格斯靠了过去，试图看清那些东西的样貌。

    那是人，有人倒在地上，而且不止一、两个人。光是安格斯视线所及之处，就能看到五名倒在地上的身影。火药与血腥味窜进了安格斯的鼻腔，在倒地的那些男人身边——掉落着转轮枪。

    看来他们似乎在这里经历过枪战。

    安格斯小心翼翼地走过潮湿滑溜的岩盘，然后蹲下查看一名躺卧在地上，距离自己最近的男子，安格斯将灯放到地面，用空出的手摇晃那名男子的肩膀，没有反应；试着触摸那男子的颈部，没有脉搏；肌肤也已经冰冷。男子的胸口留有红黑色的污渍，在衣服上海留有黑色火药的焦痕。不会错，这是枪伤。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亮光从后方射来。

    安格斯在起身的同时回头望去，光源直射入安格斯眼中，刺眼的光芒让他眯起眼睛。

    「喔？我还在想会是什麽人呢，真没想到——」

    那调侃的语气，似曾相识的声音。在摆放于地面的一盏石灯后方，有一名男子正坐在一个老旧的木箱上。

    在摇曳的灯光之下，所映照出的是一名容貌端整，带有一头黑色长发的男子。男子手中还握有一柄黑色的转轮枪。

    「血腥快枪——！」

    安格斯立刻拿起『书』，而书姬也间不容发地准备吟唱咒歌。

    砰——……！

    枪声在坑道内回荡，形成了多重的回音。在此同时，脆弱的岩石坑顶也落下许多细小的碎石。

    「一声枪响就会这样。要是在这里吟唱咒歌，坑道可是会完全塌陷的喔！」

    血腥快枪说完耸了耸肩。

    「你是打算穿过这里，进入巴尼斯顿吧？要是这条密道崩塌，你不是会很困扰吗？」

    安格斯用问题取代回答，

    「爲什麽你要故意射偏？」

    安格斯拿着『书』，朝对方踏出一步。

    「爲什麽你不用刚才那一枪杀了我？」

    「你……这么想死吗？」

    「不。」

    安格斯低声回答，又朝血腥快枪多靠近一步。

    「不准再靠近我。」

    调侃的语气从血腥开枪话语中消失，冰冷的声音中瀰漫着杀气。

    安格斯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做什麽？」

    血腥快枪没有回答，只是持续将枪口对准安格斯，一派轻松地重新坐回木箱上，看起来并不打算发动攻击，但也没有想要逃走的意思。

    在安格斯脚边是几名男性的尸体。望着那些尸体，安格斯思考着。如果是血腥快枪将这些人射杀，那么他应该也不会毫发无伤。也许他并不是不打算采取行动，而是无法采取行动？

    「难道说……你受伤了吗？」

    「是又怎样？要是你打算说『让我帮你疗伤』之类的蠢话，当心我立刻射穿你的眉心。」

    说到这里，血腥快枪扬起了薄唇的嘴角。

    「你可是我的王牌，我不想在这种无聊的地方杀了你。」

    「王牌……？」不了解对方意思的安格斯，皱起了眉头。「这话怎么说？」

    「我的工作可不是替人阐明真相……不过会在这里碰面，也算是一种缘分呢，我就好心地告诉你一个重要的情报吧。」

    血腥快枪稍微晃了晃枪口。

    「如果你顺利抵达巴尼斯顿，就到『月亮沙龙』走一趟吧，你一定会在那里看见让你怀念的面孔的。」

    安格斯眼神中添了几分戒心，瞪着对方说道：

    「这是……陷阱吗？」

    「有可能喔。」血腥快枪从喉咙深处出声笑道。「不过，你不觉得我与其特地设计你，何不在这一枪打死你还比较干脆吗？」

    安格斯瞪着血腥快枪，心里思考着。

    『你可是我的王牌』——血腥快枪先前这么说过。

    安格斯心想：现在自己并不清楚他想要我做什麽，但无论在这之后发生什麽事，我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帮助他毁灭世界；不可能成为他的什麽王牌。

    我和书姬回收了血腥快枪所散布的术文，一路在妨碍他的计划。如果他真的打算毁灭世界，我们应该只是妨碍者。他有很多理由可以杀我，但却没有什麽理由让我活下去。然而……他却可以射偏了，身为快枪高手的他，在这样的近距离下射偏了。

    这不可能是巧合，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这个问题——」

    安格斯缓缓开口说道。

    「爲什麽你会想要毁灭世界？」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血腥快枪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那种事，我以为你早该知道了才对，但是——是我太高估你了吗？」

    「你是要对拥有自己求之不得的天赋，但却不懂得珍惜的哥哥复仇——是那样吗？」

    「很可惜，差一点。」

    血腥快枪冷笑道。

    他上扬的嘴角带着嘲讽，微张的右眼带着挪揄。然而他在安格斯眼中，看起来却仿佛随时都会忍不住放声哭泣。感受着那潜藏在内心深处的孤独，正不听使唤地拨动心弦，安格斯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

    「你曾经不顾性命，追求过什麽东西吗？你曾感受过烈火焚身般的欲望，声嘶力竭的恸哭吗？」

    血腥快枪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爲了得到那个我想要的东西，我愿意牺牲一切。然而那东西就像是嘲笑我似的，从我指缝间溜走。」

    血腥快枪的眼中带着黑暗，那仿佛像深不见底的深渊——那是真正的空虚。不可以注视深渊，安格斯明白这个道理。但尽管心里明白，安格斯却怎样都无法让视线离开对方的眼睛。

    「尽管这样，我还是没能放弃。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无论是心灵、肉体、时间、人生。我全都奉献出去了。我相信总有一天，那会成为我的东西——我就抱着这样的信念，不管多少日子，无论白天黑夜、清醒或沉睡，我都不停地追逐着。」

    安格斯感觉自己哥哥的脸重叠在血腥快枪脸上，那眼中带着空虚的哥哥——凯文曾说过：

    是月亮，映照在水面的月亮。明明近在眼前——却怎样伸手都无法抓住。

    怎样都无法触及。

    「我流浪在永远没有天明的黑夜中，徘徊在永远没有尽头的泥沼里，我不停挣扎、挣扎，一直挣扎到理智的极限……然后我才了解到一个道理。我了解这世上有无论如何渴望，也绝对、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

    平稳的语气。从其中感受不到愤怒或悲伤，只有刻在他唇上那自嘲的微笑。

    「当一个人了解到那件事的时候，会是什麽感受——你应该明白吧？」

    安格斯几乎差点要点头附和。

    「我想毁掉一切啊！」

    无论如何追求，都无法获得的重要事物。拥有强壮的心灵及肉体，能够回应父亲的期待，受到关爱的儿子。凯文正是那种理想的化身。

    而我却……把他毁掉了。

    「所以我要报复。无论如何追求都得不到的东西，我要向造出那种东西的世界报复。这就是我要毁灭世界的理由。」

    血腥快枪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对安格斯说：这你也明白吧？

    「我……我不明白！」

    安格斯激动地摇头说道。

    「那样就算毁掉世界，你也得不到任何救赎不是吗？那种报复没有意义。憎恨、伤害，是无法让内心的伤害得到平复的。」

    安格斯听到远方传来直升机的机翼声。伙伴很快就会赶到，两人同时动手的话，应该能够抓住血腥快枪，内心得到依靠之后，安格斯继续对血腥快枪说道：

    「在你心底，应该也还是在寻求救赎的。现在还来得及，肯定还有能让你重新来过的地方，我们一起——」

    安格斯话没说完，血腥快枪便低声发笑。压抑的笑声随即崩溃，转变成狂笑。笑声响彻坑道，那是宛如恸哭般的哄笑。在大笑一阵过后，血腥快枪按着肚子，喘着气说道：

    「寻求救赎？你说我吗？」

    血腥快枪似乎笑到流出了眼泪。只见他边擦着眼角的泪水，抬头望着安格斯。

    「真可怜，原来你真的以为相信他人，就能够拯救世界啊。」

    「——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喜欢相信什麽，都随你高兴。」

    说完，血腥快枪放下了对准安格斯的枪口，拖着右腿站了起来。

    「托你的福，我打发了不少时间。多谢你陪我聊天，还挺有趣的。」

    在这一瞬间，安格斯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血腥快枪的眼睛没有望着自己，而是正望着在自己身后的人。

    但当安格斯打算转头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安格斯的脑袋感受到一阵冲击，意识瞬间中断。

    『书』也从他手中掉落，他站不住身子，跪到了地上。

    转暗的视野中映出了一名女性的身影。那女性有着黑发、黑色的肌肤；冷静的黑色双眼。是晨啭，是那个与血腥快枪合作的卡普特族歌姬。

    「你会后悔的，因为就算让坑道崩塌，你也该在这里杀了我才对。」

    安格斯听见血腥快枪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等你有了想杀死我的决心，就到第七圣域来吧。我会在那里等你，不会逃也不会躲。」

    安格斯打算回话，但此刻他连嘴巴都不听使唤。

    「你可别死了，『希望』，我可是很期待能与你对决的那天。」

    在后脑阵阵的疼痛中，安格斯昏了过去。

    2

    那柄银杖是由何人制造的呢？

    银杖又是在何时被刻上了『理性』的刻印？这些并没有纪录。

    但是，传说当银杖立于荒野上的瞬间，干涸的大地便涌出了泉水。植物在附近生长、动物聚集、众人在此建立集落。集落在不久后变成城镇，城镇又发展成都市。

    人们在都市外围耕种农地，在农地外面则有大片可牧养牛羊的牧草地。这是刻印所带来的丰饶土地。爲了守护这片土地，人们开始筑墙。那是一面将街道，农田，丘陵全部围在其中的城壁。而在墙内的，便是第十三都市『理性』——这是一座被城壁围绕的管理都市。

    我诞生在一户居住于城壁附近的牧羊人家，阶级是下级中位的大天使，那是倒数第二的位阶。尽管血统无论如何都谈不上尊贵，但我却拥有与生俱来的敏锐直觉。

    得知这个消息的一名上级中位男性——那在之后成为乌列尔的男人，前来提出希望将我收为养子的要求。下级天使被迎入上级天使家中的机会并不多见。而且那男人在提出收养的时候，也准备了些许的金钱。现在回想起来，那并不算什麽大钱，但对贫穷的下级天使家庭来说，却是相当可观的金额。

    父亲二话不说地答应了收养的要求，母亲则将我抱在怀中，哭了一整晚。

    但就算是那样的母亲。也没有将我留下。我被那男人带往都市，再也没有返回故乡的家中。

    那是在我三岁时所发生的事。

    无论是父母的长相，我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被送往了拉米尔的养育设施，那里聚集了许多拥有优异感应能力的孩子。大家全是拥有尊贵血统的上级天使之子，在那里没有人像我一样，是下级天使出身的孩子。

    面对出身自大天使阶级的我，他们的态度是疏远、藐视。但就算这样，我也不在意，对我来说，他们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袍。那些人仅仅只是我非挤掉不可的竞争对手。就如同他们对我挪揄时所说的，我是被父母出卖的孩子。他们有可以回去的家，但是，我并没有那种东西。除了这里以外，我没有其他的容身之处。

    所以，我绝对不能输给任何人。

    在养育设施首先被要求的，是理性的态度。大声哭泣、发怒、欢笑，都是野蛮的行为，那里是这么教导我们的。由于我拥有优异的直觉，因此我立刻就能理解大人们的期望；而我也努力让自己成为不会哭泣、不会发怒，彻底遵从命令的孩子。

    随着年纪成长，我也逐渐不再有想哭或想笑的想法。同时也感受不到喜悦和悲伤。只要成为不具感情的人偶，就能够以不招人愤怒，并且不伤害任何人的状态过活。

    这是我在不到十岁就领悟的道理。

    或许是表现得到认同，我在年仅十五岁的年纪，便以罕有的速度被任命为第十三代的萨基尔。成为十大天使的我，最初的任务是成为派遣队的一员，前往城壁之外。

    城壁之外——那里是一片刻印之力所不及的不毛土地。从都市被放逐的人民，与其后裔便在那里过着辛苦的生活。

    他们的祖先反对天使府的社会理念，最后被放逐到都市之外。可是身为子孙的那些人并没有罪。因此需要对他们进行啓蒙，让他们成为精神文明社会的一员，将他们接纳到都市之内，这正是派遣队所肩负的任务。

    而我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派遣队另外有其真正目的。爲了维持都市的阶级制度，天使府需要廉价的劳动力。天使府打算以怀柔的方式，让他们成为维持上级天使生活的劳动力，将其并入都市当中。

    尽管明白这背后的目的，我也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想，我甚至不曾在内心自问这种行为的是非对错。

    率领派遣队的人，是统帅『理性』的四大天使之一，米迦勒。那名已开始显露老态的炽天使，看来并不想积极完成这项任务。尽管他望着我的双眼中，带着欲言又止的眼神，但我并不予以理会。

    遵从天使府的命令。

    我心中所想的只有这个。

    派遣队的目的地，是一片连草都难以生长的荒野。那里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红褐色的大地，与令人难以置信的宽广蓝天。这是我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心灵冲击。而我却不明白个中原因，也许是这片荒野与我的出生地有些许相似也说不定。

    脚下是一片干涸的土地，白天灼热，夜晚却极端寒冷。在这不受刻印恩惠庇佑的土地上，我遇见了大地之人，他们拥有浅黑肌肤及充满好奇心的黑色双眼。大地之人接纳我们，并热情地款待以对。而以米迦勒为首的派遣队成员，也立刻向他们阐述天使府的理想。

    由于我不擅交谈，因此并不适合对人说教。我所被赋予的工作，是驾驶自走车与派遣队员的管理工作，换句话说……我在这里是一名杂工。

    我与大地之人一起汲水，准备餐点。整顿住处与照顾派遣队员的生活所需的各种工作，我全都必须加以打点。或许是对不熟悉这些工作的我感到同情，大地之人偷偷地给予我协助，并教导我料理餐点及清洗衣物的诀窍。

    在工作时，大地之人会哼唱各种歌曲，他们相信自己是从歌声中诞生。正如这个说法所代表的，他们都拥有相当嘹亮的歌声。虽然歌技朴实且略有瑕疵，但每个人所吟唱的歌曲都充满了生命力与跃动感。尽管我告诫自己那是愚蠢的举动，但我的心仍旧被他们的歌声吸引，我甚至停下了清洗衣物的手，全心聆听他们的歌声。

    其中被称为『歌姬』的少女，其歌声更是蕴含有某些特别的要素。我一听到她的歌声，内心深处就会涌现一股热意。

    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诞生了哭泣的冲动。

    她的歌声令我感到怀念，那歌声让我想要返回那能够亲切接纳我的容身之处。尽管我明白那种地方根本就不存在，但我还是无法克制那样的冲动。

    而那身为歌姬的少女，也对那样的我提出疑问。

    「爲什麽你的头发是白色的？」

    「刻印是开启思考原野的窗户。据说长时间受到刻印影响，就会被无意识的能量灼烧，体内的色素也会逐渐减少。」

    「爲什麽白人要将世界之魂的碎片围起来呢？」

    「刻印给予众人恩惠。如果没有刻印，就无法维持精神文明社会的存续。爲了维持高度的都市生活，天使府有保护刻印的义务。」

    听我这么说，少女露出内心难以置信的表情。

    「世界之魂的碎片并不是用来维持精神文明社会或都市的东西，而是爲了让人幸福而存在的。」

    「维持都市运作，就是让众人幸福。」

    「就算没有住在都市里面，我也很幸福啊。」

    「那是你不懂。在都市内不会挨饿，也不会受严寒及酷热折磨。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只见少女睁大了她那对大眼睛，反覆打量着我的脸。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很幸福的样子。」

    我哑口无言。无法反驳这无知女孩所说的这句话，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见我不发一语，少女将自己的手放到我的手上，她那温暖的心，透过温暖的手掌传入我的心中。

    「你要不要也一起住在这里呢？」

    在这带着犹豫的话语当中，包含了些许爱意。

    「如果你住在这里，肯定会学会欢笑。无论是哭泣还是生气，在这里都是自由的。」

    自由——我无法理解这个词句真正的意义。

    我过去一直都让自己变成一具只会遵从命令的人偶，所以在这个时候，我还无法理解自己的心为何会因她所说的这些话产生动摇。

    就连食物都经常缺乏的严苛生活——大地之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发现了生命的喜悦。尽管居住在无法得到刻印恩惠的土地上，他们也不忘对世界怀抱感谢。

    那样的他们，不可能接受天使府那靠谎言所巩固的社会理念。只要进入都市，就不会挨饿，也不用担心遭受其他部族侵袭。但尽管多次尝试说服，他们仍不打算离开这片土地。

    在我们来到大地之人的集落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后的某天夜晚，米加勒对派遣队成员们这么说道：

    「或许只能用心缚了。」

    所谓的心缚，是侵占他人的意志，操控其肉体的手法。米迦勒的意思是，现在只剩对他们施加暗示，支配意识之后带回都市这个方法可走了。

    「要维持天使府的阶级制度，必须要增加下级天使们的数量。如果这个任务失败，我们将会遭到谴责，因此我们绝对不能在没带走任何人的状态下空手而归。」

    听了米迦勒这番话，派遣队成员们也颔首表示附合。

    而在这当中，只有我察觉了米迦勒的真意。他并不想使用心缚来拘束大地之人。米迦勒用内心的声音对我唤道：

    『所有责任由我来扛，就算遭到降格处分我也愿意，所以你就趁今晚让他们逃走吧。如果是由和他们关系密切的你出面解释，他们应该会相信才对。』

    如果是过去的我，多半会忽视这些话，甚至还可能反过来将米迦勒视为思想犯进行举发。

    可是现在我却感到犹豫。这是我有生以来首次体会到内心的纠葛。应该要遵从命令的声音与不能将自由从他们手中夺走的声音，正在我心中对立。

    爲了明天便要返回都市的我们，大地之人举办了告别的宴会。身为歌姬的少女也在宴会中为我们演唱了告别的歌曲。

    她就像是绽放在山野的花朵中一样娇媚，她的歌声就像是涌泉般清澈，比我在都市听过的任何歌声都要充满活力，是十分美丽动人的声音。

    大地之人的歌曲及舞蹈都充满了对世界的感谢，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祈祷。刻印则是世界的慈爱，放任其存在野外才会美丽。

    就像生活在大地上的这群人一样。

    就像这名为歌姬一样。

    如果对她施加心缚，就再也无法听到她的歌声。那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为难以忍受的事。

    我有生以来首次决定要违背天使府的命令。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我将那身为歌姬的少女带到一边，对她发出警告。

    「天使们打算在明天对你们施加心缚，强行将你们带回都市，你们快趁他们动手之前逃走吧。」

    少女惊讶的望着我。

    接着，她表情严肃地点了头。

    隔天。准备就绪的天使们闯进了大地之人的集落。他们的房子——那在地面挖洞然后在上面搭建木框、装上屋顶的简陋住居，此刻早已不见任何人影。因为他们早在昨天夜里就已经逃离村子。

    天使们虽然想将大地之人追回，但不熟悉这片土地的我们，根本不可能追上他们。

    派遣队员们感到十分不甘。而我虽然对于自己背叛天使府的行为感到心虚，但表面上还是装出遗憾的态度。

    派遣队员们最后放弃追捕，开始准备踏上归途。

    在这段时间内，我在那名少女歌姬所居住的半地下房舍内，发现了一小盆盆栽。盆栽的细小支柱上缠着蔓藤，并且有着尖细的绿叶。那植物带有形状奇特的花朵，同时拥有平板的白色花瓣与像棉毛般的紫色花瓣。

    那是该名少女歌姬所细心栽培、称之为『恋歌草』的花。只要靠近去闻那花朵的香气，脑中就会响起少女的声音。

    『谢谢你，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少女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胸口一阵发热，喜悦之情涌上了我的心头。我对她能平安逃离这件事感到高兴，但是最令我感到高兴的，还是她肯相信我所说的话。

    我将种植恋歌草的盆栽偷偷放进行李中，小心翼翼的将其带回都市。

    由于任务失败遭到追究，因此米迦勒离开了天使府。虽然一直到最后，他什麽都没有对我说，但却在和我视线相对的时候，对我露出微笑。

    那微笑仿佛是在向我道谢。

    由于米迦勒扛下所有责任，因此才刚就任不久的我并没有遭到任何追究。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便将恋歌草摆到日照充足的窗边。我有时会闻闻恋歌草的香气，回想那名身为歌姬的少女。

    在刻印的恩惠下，恋歌草随时都开着花，并留下许多种子，于是我开始在郊外的药草园栽培起恋歌草。平板花瓣围在花朵外侧，其中则有着棉毛般的紫色花瓣，而在中央则有分成三岔，看似刑架的花蕊，看起来就像跟时钟一样。因此我并没有使用『恋歌草』那种让人难为情的名字，而是将其称之为『时钟花』。

    之后又过了两年。

    我从时钟花中成功抽取出感应物质。于是我以那少女歌姬的名字，将物质命名为『赛拉尼姆』。

    将稀释的赛拉尼姆涂抹在纸上，成功完成能够将人的思念烧录在其中的『保魂』，又花费了我一年的岁月，将成束的感应纸用皮革装订的产物，我将其命名为『书』。

    天使府乐见于书本的发明，他们将社会理念放入书中，使其能在教育孩童及让众人啓蒙上发挥作用。

    3

    「给我起来！」

    耳边有人叫在叫喊。

    安格斯被那叫声惊醒，这才发现有名男性正站在自己眼前。

    「血腥快枪——？」

    安格斯自然地表露出戒心，但脑袋却立刻被眼前的男子拍了一下。

    「白痴！别睡傻了！」

    「——强尼？」

    「真是的，竟然趁等人的时候睡午觉，你以为自己是大爷啊？」

    安格斯连忙查看四周，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坑道入口，搬到一半的行李仍保持原本的状态，应该脱手的『书』也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是梦吗——？」

    安格斯自言自语的起身说道，突然间，他感觉自己脑袋一阵疼痛，伸手一摸，才发现后脑肿了一个包。

    「……不是梦。」

    安格斯在起身的同时跑了出去。

    「喂！你要去哪里啊！」

    安格斯不顾强尼的声音，快步冲进阴暗的坑道。尽管地面上的木板格格作响，安格斯仍不在意的快步冲下坡道。

    在前方可看见微弱的灯光。那是电石灯的亮度，在那灯旁边则有着五具遗体。可是——到处都不见血腥快枪的身影。

    「哇！怎么会这样啊！」

    看见坑道内惨状的强尼发出哀叫。「现在是什麽状况？安格斯，你也对我说明一下啊！」

    「我遇见血腥快枪了。」

    安格斯望向血腥快枪先前所坐的老旧木箱，那里还留着没经过多久的血迹。

    「我和他在这里有过一番交谈，但是话讲到一半，我就被晨啭重击……」

    「那么这些是大卫干的吗？」

    强尼带着惊恐的表情看了四周。「真亏你还能保住一命。」

    「他说我是他的王牌，所以不会杀我，不过我不是很清楚他那么说是什麽意思——」

    「那么，你知道大卫跑到哪去了吗？」

    「他说如果我有了杀死他的决心，就到第七圣城去。」

    「第七圣城？」

    「我想多半是指拉堤欧岛，因为还有保留的圣城，就只剩那里而已了。」

    「可是他要怎么到那座岛上？那家伙可没有翅膀吧？」

    安格斯无力的摇了摇头。

    「我在昏迷之前，似乎有听到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我想他手中可能也拥有直升机。」

    「可是在第十七圣城——在欢喜之园内，可能还留有直升机。如果那名萨基尔有给过血腥快枪直升机，那么他能够突然出现在第十七圣城，而且不用通过洞窟就能离开的疑问，就全部说得通了。」

    「嗯……这样说也对了……」强尼抓了抓脑袋说道。「既然这样，那么他应该早就走远了吧。」

    安格斯沉默地点了头。

    后悔的感情在安格斯心头涌现。

    自己别说是说服血腥快枪，甚至还被他的话摆布，中了他的计，这让安格斯感到后悔不已。

    「既然这样，待在这里也不能怎么样了。」

    强尼这么说完，便拉起一具遗体。只见他双手绕过遗体两边手臂之下，将遗体朝入口拖去。

    「你在做什麽？」

    「还能做什麽……总不能把他们放在这里不管吧？」

    强尼说的没错。虽然不清楚这些人为何会被杀害，但至少也该埋葬他们才对。于是安格斯将『书』放进布袋内，模仿强尼的动作开始搬运遗体。

    将五具遗体放到坑道外面之后，两人便在坑道入口附近挖洞，而直升机也正巧在这时抵达。刹那间，安格斯还以为是血腥快枪返回这里，但实际上并不是那样。因为直升机旁边跟着一名银色翅膀的天使——亚克。

    安格斯对降到地面的泰勒联盟保安官、彼得、亚克说明了状况，听完安格斯的说明之后，泰勒便立刻开始检视遗体。

    「所有人都是被一枪射穿心脏，看来血腥快枪果真名不虚传，枪法十分高超。」

    「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吧。」

    强尼在一旁这么嘀咕道。泰勒对强尼瞥了一眼，随后转身朝安格斯说道：

    「这五人全部都是通缉犯。据我以前所听过的报告，他们都是与血腥快枪结党的人。我想这五人应该是与血腥快枪合作进行了某些工作，而在事成之后，血腥快枪便爲了封口而将他们杀害。」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

    「所以说，这代表血腥快枪已经把陷阱准备好了，对吧。」

    「没错。」

    血腥快枪究竟设下了什麽陷阱，他又企图在巴尼斯顿搞什麽名堂，现在仍然没有头绪。安格斯只知道一件事，就是那里有危险正在等待自己。

    「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必须前往巴尼斯顿。」

    「当然。」泰勒面无表情的颔首附和。「危险是早就知道的事，那里有血腥快枪设下的陷阱，也同样在意料之内。」

    泰勒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通缉犯遗体，接着继续说道：

    「先安葬他们吧。天就快黑了，我们动作最好快点。」

    安格斯等人分头挖了墓穴，安葬了五句遗体。泰勒说了些简单的追悼词句，亚克则为那五个人唱了安魂曲。

    「我得走了……你们千万小心。」

    彼得与众人一一握手，最后他握着安格斯的手说道：

    「你可要平安回来喔。」

    「好的。」安格斯回应的同时，也紧紧握着彼得的手。「请代我向吉米问好，另外关于赛拉——请告诉她不用担心，等我回来。」

    「嗯，我会代为转达的。」

    彼得回头望了几次之后才坐上直升机，直升机的旋翼开始转动，响起了划破空气的刺耳声响。机体缓缓动了起来。

    看见挥着手的安格斯，彼得以敬礼作为回应。接着直升机在丘陵的小路上疾驰，然后缓缓升空，直升机在众人上空看似依依不舍地盘旋了一阵，最后才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之中。

    「好了，我们也动身吧。」

    随着泰勒这句话，安格斯等人也扛起了各自的行李。众人点燃了电石灯，朝坑道走去。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亚克。此刻他的背上不见翅膀。取而代之的是分量格外庞大的行李。由于亚克的眼睛就算在黑暗中也能视物，因此他的步伐并未透露丝毫不安。

    「地上留有足迹呢。」

    正如亚克所说，布满尘埃的坑道地板上，留有复数足迹。「会不会我们只要循着这些足迹，就能抵达巴尼斯顿呢？」

    「应该是。」泰勒应声道。「光就这点来说，也许我们应该感谢血腥快枪。既然他们能够穿越坑道离开，那么我们应该也能沿着他们留下的足迹抵达巴尼斯顿才对。」

    就算在得知亚克的身份的时候，泰勒也没有特别惊讶。面对将自动人偶称为同伴的安格斯等人，他也没露出任何偏见。他那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的态度肃然相当可靠，但却让人感觉不易近人。

    「而且，血腥快枪也曾用过电石灯。」

    走在泰勒身后的安格斯这么说道。

    「这代表我们不用担心会碰到在燃石坑道里常有的有毒气体，或易燃气体。」

    「搞不好那家伙就是打算利用这些来让我们放松戒心。」

    走在最后的强尼边说边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他的反应似乎并不是担心陷阱，而是单纯的怕黑而已。

    「真是的，希望这不要也是陷阱就好了。」

    「应该不太可能是陷阱。」

    听见强尼的牢骚，泰勒认真的回应道。「就状况看来，血腥快枪会和安格斯碰面，单纯只是巧合，血腥快枪有设计陷阱这件事虽然毋庸置疑，但是应该不会是在这座坑道内。」

    「这我当然知道。」强尼小声发出抱怨。「话说回来，爲什麽我们总是这样摸黑走路啊？根本就是自找麻烦嘛！」

    众人不发一语的又走了一阵子。

    但是没过多久，或许是无法忍受黑暗与沉默，强尼开始哼起了小调。那曲调似乎是在真拉吉尔之书中出现过的歌曲，是真切赞颂爱情的抒情曲调——原本应该是那样的，但是由于强尼荒腔走板的声音，反而引人发笑。

    「耳朵感觉都快烂掉了。」

    从『书』中传出书姬的抱怨。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也只得苦笑的为强尼辩解道：

    「不过，也算能转移一下注意力啦。」

    「是啊，感觉这里有多么可怕的恶灵，都会被吓跑呢。」

    「主人，您想听歌吗？」亚克喜孜孜地说道。「我很乐意为您唱歌！」

    「免了~你知道自己的音量吗？」

    强尼用唱歌的方式提出了反论。「要是你认真唱歌，整个坑道都会塌掉吧！」

    「胡说！你听。」

    亚克不甘示弱的用歌声回应。「我可以小声地展开歌声，无论是摇篮曲或小夜曲，任何歌声我都得心应手~~」

    「啊、摇篮曲就免了，会让人想睡觉的。」

    「啊~~主人您太不领情了~~」

    「这个歌剧要继续下去吗？」泰勒问道。「你们平常都是这样？」

    被这样一问，安格斯难为情的抓了抓脑袋。

    「呃……也是啦……大多……都是这样。」

    「安格斯与他愉快的伙伴们~~」强尼和亚克和声唱道。「无论何时都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

    不知是明白了什麽，只见泰勒颔首说道。

    「那么，我也试着加入吧。」

    「——咦？」

    安格斯吃惊地停下脚步，强尼也因此从安格斯的背后撞了上去。他一手搭着安格斯的肩膀，用夸张的口气开口说道：

    「这真是太好了！那我们这些小丑就先别献丑，安静倾听高手表演吧！」

    出乎意料地，泰勒真的开口唱起来。

    他所唱的是在西部流传的古老歌谣。

    在许久以前，还有浮岛飘在空中的时代，一名居住在浮岛上的天使青年，与居住在地上的人类少女陷入爱河。

    那是不被允许的爱情，他们注定要被迫分开。明白此事的天使青年，对人类少女说道：

    『就算我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重回到妳身边。』

    少女也回应道：

    『就算我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去见你。』

    得知两人关系的天使们勃然大怒，他们剥夺了青年的翅膀，将他逐出浮岛。得知此事的人类少女，也爲了寻找青年而离开家乡。少女在大地各处徘徊，不知经过了多少年的时间。然而少女始终找不到青年的踪影，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驼背白发的老妇。

    经过长时间的流浪，她终于找到了自己所爱的人。与已成为遗骸的恋人再会，让她崩溃哭叫。

    就在这个时候，她耳中响起了那青年的声音。

    『就算我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重回到妳身边。』

    她这么回答道：

    『就算只剩下灵魂，也一定会去见你。』

    两人的灵魂紧密相连。他们的灵魂离开了大地，启程前往伟大意志的所在。

    仿佛安稳沉睡般死去的人类女性，最后被安葬在那和平的山丘上——唱到这里，泰勒止住了歌声。

    在歌声停歇的沉静之中，残留着哀伤的余韵。

    「唔~~」强尼低吟了一阵之后，小声说道：「没想到你还挺行的嘛。」

    「我——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让我想要拥有左手了！」尽管感动让亚克语气哽咽，但他还是激动地说道。「如果我双手都在的话，我就能用掌声表示我的这份感动了……真是遗憾。」

    对泰勒歌声有些出神的安格斯，发出了敬佩的叹息。

    「好厉害——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谢谢。」

    泰勒露出微笑。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给人冰冷印象的泰勒，此时露出的微笑却意外地温柔。

    「我的外祖母是西部出生。在我小的时候，她经常唱许多歌谣给我听。」

    「她一定是位很好的祖母吧。」

    「嗯。遗憾的是，她在我九岁那年过世了，在重视东部血统的家系中，她似乎过得很辛苦。」

    重新收起表情的泰勒，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肤色以及髪色的差异，对一个人的评价应该是微不足道的才对。」

    安格斯深有同感，同时他也深切明白，并非所有人都是这么想。像是故乡那些将色素较淡的人称为『再临天使』，而加以迫害的人；将那些肤色较深的西部人称为『土包子』的东部人。企图透过贬低他人来体认自己较为优秀的心理，是所有人心中都有的黑暗。

    而那平常沉睡在心底的黑暗，受到术文的煽风点火，引发了无数的事件。憎恨会产生连锁；复仇制造出新的悲剧，并衍生出许多悲伤与憎恨；纷争就跟火灾一样，一旦火势扩散，就一发不可收拾。因此一定要在火灾演变成燎原烈火之前，尽早将火扑灭。

    他们不停的走着。在地下难以掌握时间，就在安格斯觉得似乎抵达巴尼斯顿的时候，前方的视野敞开，众人来到了一处宽敞的空间。这里似乎是燃石坑工人们用来休息的地方，虽然没有能够生火的地方，但是在角落铺有茅草。

    「从我们行走的时间来算，这里应该是路程三分之一的地方。」

    泰勒看着怀表指针说道。此刻他手中的并非是那个停止的怀表，而是另外的新怀表。

    「还只走了三分之一吗？」

    「嗯，但时间差不多深夜了。」

    泰勒关上怀表的表盖说道。

    「今天就先在这里休息吧。」

    没有人提出异议。在亚克准备简单餐点的空档，其他三人也动手整理睡觉的地方。由于茅草带有湿气并且已经腐败，所以不能继续使用，因此他们将茅草移开，接着在相同的地点摊开睡袋。

    在用过肉干与饼干等简单的晚餐之后，安格斯等人便躺下休息，让亚克负责守夜。坑道内并没有冷到外面那样让人发困。虽然岩盘坚硬并带着湿气，但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冰冷。

    而且身体的疲劳似乎也远比自己的认知来得更加疲惫，安格斯在闭上眼睛的同时，便陷入沉睡。

    到了隔天，安格斯被亚克叫了起来。在地下不会有白昼的阳光，但是，亚克仍告知安格斯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吃过和昨晚一样的肉干和饼干之后，众人开始整理行李。接着他们寻着地面上留下的足迹，再次朝巴尼斯顿前进。

    除了途中几次休息之外，一路上他们都默默地不停行走。在不知不觉之间，坑道变成了平缓的上坡，这让众人有了接近目的地的感觉。

    突然间，走在最前方的亚克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用食指抵着嘴唇。此时依旧唱着走调歌曲的强尼，对亚克此举露出不解的表情。

    「——现在是怎样？」

    「前面有光。」

    亚克低声说道。「前面有扇大门，有光线从那里露出来。」

    「你们先在这里等着。」这么说完，泰勒便穿过亚克身旁，走上前去。「我先去看看状况。」

    泰勒毫不犹豫地立刻采取行动。在泰勒离开灯光照明范围之后，他的身影便从众人眼前消失，安格斯等人只能听到脚步声在逐渐远离。

    不久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光线，那是因为泰勒稍微将金属门推开一条缝隙的关系。在稍微观察了一下门外动静之后，他随即又将铁门关上，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脚步声逐渐接近，泰勒沿着墙壁返回的身影重新在电石灯的火光中出现。

    「那扇门似乎通到巴尼斯顿北车站的列车仓库，由于现在还没有任何列车回到那里，所以视野很开阔。我建议我们最好等到晚上再出去。」

    「可是……」

    「外面有手持长枪的市保安官在巡逻，要是被他们逮住，所有努力就白费了。」

    泰勒说的没错，于是安格斯等人便返回坑道，待在与铁门有充分距离的地方休息。

    他们也趁着这段时间讨论起潜入城市之后该采取的行动。

    「维克斯书店、影像日报社、史宾赛地图店，这些安格斯一般会立刻前去拜访的地方，最好设想成全部都受到监视。」

    对泰勒这番话，安格斯也颔首表示认同。

    「既然不管去哪里都一样危险的话，那我想干脆照着血腥快枪的话试一试。」

    「喂！那未免也太冒险了吧？」

    「我明白。可是，这算是挑战，那就像他在说：『如果你能躲过我所设下的陷阱，就试试看吧』一样，这是血腥快枪对我的宣战。」

    「碰到想找麻烦的人，全一律奉陪。」书姬说道。「这是我的原则。」

    「既然这样，那让我也暂时和你们一起行动吧。」

    泰勒说完。稍微皱起眉头。

    「我违背了命令，现在的我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要求面会罗克威尔，多半也见不到面吧。」

    「您愿意和我们同行，那是最好不过了。」

    听安格斯这么说，泰勒微微点头。

    「那么，我们就趁现在先好好养精蓄锐吧。」

    安格斯听从泰勒的建议，靠着岩壁闭上双眼。

    或许是因为巴尼斯顿近在眼前的关系，安格斯的神经相当亢奋，怎样都难以成眠。虽然术文及血腥快枪所设计的陷阱也令安格斯感到在意，但除此之外，他更担心亲友们的安危。

    爱德莲究竟去了哪里？瓦尔特还平安吗？汤姆、艾维、安迪，还有日报社的员工们，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等到入夜，安格斯等人再次动身，并将用不到的行李留在坑道内。由于浅色头发会引人注意，因此安格斯、亚克、以及泰勒，头上都罩着防沙用的头套。

    夜视力敏锐的亚克微微推开门，观察门外的动静。在确认外面没有人后，他们便迅速移动到门外。

    干燥的空气刺激着鼻腔。虽然空气中带着些许马粪气味，但对于长时间待在地下的安格斯等人来说，就连那样的空气都让他们感觉清新。

    四人沿着车站的阴影小心翼翼地移动。

    在车站前设有步哨，那是一名身上带有保安官徽章的年轻男子。或许是因为长时间不在巴尼斯顿的关系，对安格斯来说，那名年轻男子是他所不认识的生面孔，他将长枪搭在肩上，看来十分疲惫地打着呵欠。

    安格斯等人趁着男子转头望向反方向的空档，穿过了站前广场。穿过广场的众人，又随即没入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他们就在那里观察着街道的状态，此刻还不到街上没有人迹的时间。然而在主街上却看不见任何人影，只是偶尔会有面孔陌生的市保安官骑马巡逻。

    「整座城市都好像屏住呼吸一样。」

    听安格斯小声说道，泰勒也点头表示同意。

    「说得对，这样子太不像是巴尼斯顿了。」

    泰勒观查着街道。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对身后的三人挥手。

    「我们走吧。」

    他们开始朝城市南侧、位在新市街的『月亮沙龙』前去。在抵达贯穿城市中央的索伊河时，安格斯等人又穿过站在河畔南侧的市保安官监视，渡过了伊斯特桥，并快速穿进没有人迹的小巷。虽然新市街的住宅还灯火通明，但整座城市却像是死城般寂静，听不到半点声音。

    一直接近到深夜的时候，众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的店家。安格斯从窗户观察店内状况。『月亮沙龙』原本是工作结束的人每晚聚集，开朗喝酒的酒馆。但此刻那间酒馆的店内却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人影。也无法听到任何说话声。

    安格斯推开店门，进入店内。店里的桌椅都被收到角落，柜台后也不见人影。从窗户射进的月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店面。

    「有人在吗？」安格斯这么小声唤道。「请问有人在吗?」

    安格斯发现在柜台旁，有间用布帘区隔的房间，因此探头过去张望。

    就在这个时候，一柄枪的枪口出现在安格斯眼前。

    「——！」

    安格斯放出不成声的哀叫，连连倒退数步。但长枪的枪口却追了上来，紧紧抵上了安格斯的胸口。

    「——安格斯！」

    强尼与泰勒纷纷将手搭上自己转轮**的枪柄。

    「……咦？」

    然而那名手持长枪的男子，却这么发出惊讶的声音。接着只见他用长枪枪管拔去安格斯头上的头罩。

    「安格斯——是你吗！」

    手持长枪的男子从房间阴影中走出，那人有着灰发灰眼——但是在那张令安格斯怀念且熟悉的面孔上，却带着让安格斯感到陌生的凶狠眼神。他是影像日报社的安德鲁·派克。

    在安迪的率领下，四人来到沙龙的地下室，在这只有十平方多莱姆的地下储藏库内，聚集了超过二十名的男女。微弱灯光所映照的，是众人充满戒心的表情，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秘密的集会。

    「欢迎光临，各位客人。」

    身为『月亮沙龙』老板的里克·雷卡带着歉意说道。「虽然我很想招待各位，但现在正如你们所见，这里已经没有酒了。」

    「咦~~？」

    强尼的表情明显垮了下去，而安格斯见状则用力往强尼脚上踩了一下。

    「痛死了！你做什麽啦！」

    「你们就先坐在那里吧。」

    听安迪这么说，众人靠紧身子，为安格斯等人空出座位。待安格斯他们坐上空酒桶后，安迪便开始说明情况。

    「现在这座城市下达了戒严令。从七点之后，便禁止任何人外出。我想你们应该也看见了，那些化为罗克威尔私兵的市保安官正在街上巡逻，并将违令的人陆续逮捕。另外西部出身的人，还有就算是东部的人，但肤色较深的人，也全都不由分说地被带走，并且被不当拘留。」

    虽然安迪的语调和缓，但从他的话中，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气与愤慨。

    「在状况变成现在这样之前，镇中想要导正错误的有识者聚集起来，要求会见罗克威尔，而在会谈之后，有半数的人一改先前的意见，表示支持罗克威尔，而剩下的半数——现在还没有回来。」

    「难道说……爱得莲也……？」

    「是的……她也没有回来。」

    平日让人连想像其生气模样都不容易的安迪，此刻眼中却瞬间闪动着愤怒的火焰。

    「前阵子从西部回到镇上的史宾赛地图店老板，瓦尔特·海沃德曾来这里转告我们一件事，他说『影像报被人利用成为洗脑工具』。」

    安格斯颔首附和。

    「这件事我也有确认过，影像报的纸张被动了手脚，术文会随时间经过在其中浮现。」

    「那件事是我的疏忽，我爲了打破状况而四处奔走，却疏忽了原本的工作，那是我的错。」

    究竟是什麽人做了那种事——？

    就在安格斯想这么问的时候，安迪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在艾迪要前往罗克威尔宅邸的前一晚，她先说『掌握状况是最重要的事』，接着便让我知道了所有事情，包括术文的诅咒，还有书姬所在的『书』，安格斯——连你右眼中带有术文的事，她也都说了。」

    说到这里，安迪朝众人望了一眼。

    「而我也亲口将那些事告诉了在这里的所有人。」

    直到这个时候，安格斯才察觉身边众人望着自己的视线。他们的表情都因畏惧而显得僵硬，那是仿佛望着万恶祸首一般，带着愤怒与厌恶的眼神。

    安迪重新面对安格斯，脸上则带着愧疚。

    「我听从海沃德的建议，爲了对抗隐藏在影像报中的术文，而在街上四处张贴手工制的传单。当然，要是被人发现，我们会立刻遭到逮捕。而且由于白天要被带去出操，因此印制工作只能像现在这样，趁晚上偷偷进行。」

    「出操——？」

    「没错。」安迪沉着表情点头说道。「罗克威尔以保护巴尼斯顿免遭原住民侵略的名目，展开强化私兵的行动，他强迫所有住在巴尼斯顿的男性都要以义勇军的身份接受战斗训练。」

    「而且还不止那样。」里克·雷卡愤慨的插嘴说道。「罗克威尔用他的财力，从东部各地大量购买了枪支、火药，还有口粮；当然，其中也包括酒精。就因为这样，我的店没有酒可卖，只能关门。这可是从我曾祖父那一代，就从来没有歇业过的酒馆耶！」

    见雷卡满心不甘地低着头，安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次开口说道：

    「要是让罗克威尔的武力再继续增强下去，附近都市想必也会因为害怕遭到侵略，而被迫受巴尼斯顿吞并吧。事实上，我听海沃德先生的说法，已经有几个都市提出合作的要求了。」

    海沃德先生——他指的是瓦尔特。可是，这里却没能看到他的身影。

    「瓦尔特似乎没有参加这场集会……他人现在在哪里呢？」

    「海沃德先生昨天爲了袒护在训练中不支倒地的老人，与市保安官起了冲突。」

    安迪带着沉痛的表情说道。

    「他被抓了起来，被带去收容所了。」

    「收容所——？」这个陌生的词句让安格斯皱起眉头。「这是什麽玩意儿？」

    「那是罗克威尔用自己宅邸的庭院所搭建的监狱。在这次事件中遭逮捕的人，全都被收容到那里去了。」

    越是听安迪的说明，就越让安格斯感觉事态严重。他仿佛能听到血腥快枪在对自己发出嘲笑——这样的局面，你有本事推翻吗？

    「有什麽办法能见到罗克威尔本人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泰勒，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麦克·罗克威尔是一位爱好和平与秩序的正人君子，我很难想像那样的他会做出这种愚行，如果不当面听他的说法，我实在无法释怀。」

    「这我懂，我也有同感。」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举手说道。安格斯认得那张面孔，他是巴尼斯顿的市保安官之一，尼克·伯尔。他那逗趣的圆脸，使他在儿童间有着「水煮蛋伯尔」的绰号，与孩子们的关系相当融洽。

    「现在在罗克威尔因为害怕遭暗杀，所以不肯见任何人；能见他的，只有他的儿子而已。」

    「儿子……麦克·罗克威尔不是只有一个女儿吗？」

    麦克有一名独生女，艾蜜莉·罗克威尔，在安格斯还在爱得莲底下学习图腾的时候，曾在庆祝春季到来的庆典中见过她的身影。那应该是和自己同年的女孩，在向父亲撒娇的模样，仿佛比实际年龄还要年幼许多，因此这令安格斯的印象相当深刻。

    「她订婚了，而她的夫婿就是唯一能传达罗克威尔意旨的『儿子』。」

    水煮蛋伯尔面色凝重地交叠手臂说道。

    「要是麦克·罗克威尔亲口下达这些命令还有话说，但我实在不懂大家为何要相信那种年轻人说的话，这我实在无法接受。」

    看来那个人应该就是这起事件的元凶了。安格斯重新面对伯尔说道：

    「那个女婿该不会是有一头黑色长发，眼神锐利的俊俏男子吧？」

    「不，并不是。」答话的人是安迪。「关于那个人，安格斯，你也见过。」

    「我也见过？」

    「嗯，你上次回来的时候，应该有碰到他吧？」

    上次回来的时候？

    安格斯脑中闪过了一名少年的面孔。

    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安格斯得再花费几秒的时间。

    「你是说……丹尼吗？」

    安迪微微点头。

    「将影像日报送去罗克威尔的宅邸是他每天的例行工作，他应该就是那样认识艾蜜莉的吧。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艾迪和我也都纯粹地为他们献上祝福。对于那两名能够轻易跨越身分及肤色差异的年轻人，我们甚至还感到钦佩呢。」

    说到这里，安迪发出沉重的叹息。

    「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如果是丹尼，或许是有机会将术文藏入影像报内。可是他有着褐色肌肤。不管怎么看，他都是西部人。那样的他，爲什麽会——想到这里，安格斯恍然大悟地发出惊呼。

    丹尼对赛拉所表现的亲切，那不正是对同乡人所抱持的思慕之情吗？虽然赛拉说自己不认识他，但是他却认识赛拉，因为他知道赛拉的身份是卡普特族的歌姬，圣翼。

    丹尼正是门布伦族的歌姬，银箭，他和晨啭一样，都选择了跟随血腥快枪。

    血腥快枪之所以离开巴尼斯顿，是因为已经完成了准备。煽动潜藏在人心中的不安、让人憎恨和自己不同的人种、给予众人武器、教导他们战斗的方法，接着只要银箭吟唱『錀之歌』，战争就会爆发，状况已经进展到这步田地了。

    「非阻止丹尼不可。」

    安格斯起身说道。

    「这样下去，会演变成战争的，会爆发前所未有的大战！」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要见到丹尼，是不可能的。「

    安迪语气冷静地说道。

    「我自己也好几次想试着与他见面，但是他都不予理会。他将自己关在有着重重警备的宅邸之内，根本不打算到宅邸外。」

    「可是——应该有办法摸进去……」

    「要是可以的话，我早就那么做了。」伯尔无力地摇了摇头。「包含收容所在内的罗克威尔宅邸，此刻已经变成一座被石壁围绕的要塞。私兵不分昼夜地监视四周，光是擅自靠近就会被不由分说地射杀，现在连只蚂蚁都钻不进去。」

    听了这番话，让安格斯紧咬着嘴唇。

    安迪他们也不可能对眼前的现状坐视不理，可能的方法，他们肯定全都试过了。可是现状却没有改变，只是一路恶化。

    仅存的办法，就只剩下设法与外界——与艾文格林取得联络，请他聚集分散在各都市的骑兵队成员，等候桥梁修复，用武力将巴尼斯顿攻陷了。在巴尼斯顿的，只是临时聚集的民兵，面对经过统帅的骑兵队，要将其压制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那样城镇想必会遭到破坏，并且也会产生许多伤亡吧。亲朋好友的死去，会在人的心中留下难以抹灭的伤痕。憎恨会衍生出暴力，暴力又会衍生出新的憎恨。如果银箭唱起能发挥歌姬真正价值的『錀之歌』，民众想必将失去理智，步向战争吧。要是演变成那样，就再也没人能够阻止了。

    安格斯紧握着拳头，无力感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已经没时间了，可是现在却拿不出一点办法，这样我来这里又有什麽用！」

    「冷静点，安格斯。」

    站在『书』上的书姬这么对安格斯说道。

    「要是因焦躁让你迷失原本的自己，那样只是让对手称心如意罢了。」

    书姬的声音，让聚集在地下室的所有人发出惊呼。雷卡缩着脑袋窥看四周，伯尔也不安地东张西望。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是有人在用腹语术吗？」

    接着安迪睁大眼睛，指着安格斯手中的那本『书』。

    「还是说——刚才那是书姬的声音？」

    「喔？」这次轮到书姬感到吃惊了。「你们也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伯尔点了点头，其他人也彼此互望了一眼，然后点头表示肯定。

    「我们听得到。」安迪这么回答，同时注视着『书』。「可是我们看不到妳的身影。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安格斯思考起来。难道说，有术文就在他们能接触到的地方？不，那样说不通。如果他们直接接触到术文，无论他们的意志有多么坚定，都不可能不受术文的影响。

    「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人。我记得有人也有过同样的反应。」

    安格斯自言自语地说道。

    「是在莫尔斯莱碧斯……得到遗忘病的母亲。她虽然能够看见书姬的身影，但却无法听到声音。」

    「也许是因为接触到影像报中的术文吧，所以这次不是只能看到身影，而是只能听到声音。」

    能够听到书姬的声音，这代表大家也能听到她的歌声。

    安格斯感觉眼前似乎豁然开朗，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未来里，射进了一丝希望之光。

    安格斯抬起头，脸上带着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开朗表情。

    「这样也许就能用上我们原本的做法了。」

    「你是说你最擅长的非暴力主义吗？」

    强尼脸色难看地皱起眉头。「事情已经恶化到现在这样，那套真的还管用吗？」

    「我所能做的，只有相信而已。」

    安格斯果断地说道。

    「相信众人还没有失去不选择战争、希望和解的心；相信比起互相杀戮，更愿意彼此对话的心。就是相信这些，我才能一路走到现在。所以，这次我也选择相信那些；我要相信人们能从绝望中抬头看见未来——看见希望。」

    安格斯观看在周围的众人。许多人原本充满畏惧的表情，此刻已经有了些微的变化；举棋不定，几乎失去希望的众人眼中，又亮起了些微的光芒。

    「那么，我们也相信你吧。」安迪代表众人缓缓地开口说道。

    「能为我们说明一下你那『原本的做法』需要做什麽吗？」

    4

    刻印会持续散发一定的能量，而都市便是利用那股能量持续发展。存在于地上的二十二座都市，都是仰赖着刻印的能量来维持文明。

    『理性』的四大天使之一，司掌智慧的乌列尔曾经说过，爲了得到刻印的恩惠，人们必须要唱歌，并且祈祷。比起个人的意志，更需要尊重群体的意识，意识的统合，将带领众人获得更深的恩惠。

    而我也听从他的吩咐，每天都向刻印献上三次『錀之歌』。我相信这么做，能够产生维持都市所需要的能量。

    可是随着都市的规模增大，都市也开始受能源缺乏所苦。仅靠刻印所涌出的能量，已经无法再维持都市机能的运作了。

    如此这般，天使府打算向刻印寻求进一步的能量。身为我养父的乌列尔将我叫到议事堂。

    「刻印中还藏有前所未见的力量，那里面沉睡着莫大的能量，我命你找出抽出那能量的方法。你要与刻印的意志同调。拥有罕有感应能力的你，应该有能力办到才对。」

    我无法违抗他的命令。

    我前往了位在议事堂内的刻印室。

    我眼前是一柄刻有『理性』刻印的银杖，那银杖就位在相当于都市中心的议事堂深处，能被允许碰触银杖的人，在天使府之中也仅有四大天使而已。

    我在获得乌列尔的允诺之后，伸手握住银杖。我闭上眼睛，专注意识之后，接着便让右手握住了『理性』的刻印。

    下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消失，身子坠入黑暗当中。

    我什麽都看不见、什麽都听不到，仿佛将所有感官遮蔽的深沉黑暗，像冰一般寒冷，让感官像石块般僵硬的空间，那是连一丝光线都无法侵入的虚无黑暗。

    在感受着压倒性孤独的同时，我领悟了一件事。

    这里就是我的心中。

    遭父母抛弃、无家可归、无人可信任的我，孤独地生活到现在。我扼杀自己的心，让自己成为社会的齿轮，企图透过这种行为来找出自己的安身之所。我只爲了听到有人能对我说：「你可以活在这世上。」而放弃了哭泣与欢笑。

    结果就是我现在所感受到的。

    我的心早已被虚无给吞噬，变得无法相信希望。我只能像现在这样，一直到生命终结为止，都持续浪费着食物及氧气，毫无意义地活着。

    这是多么空虚啊。

    我究竟是爲了什麽来到这世上的呢？

    「人会诞生是自然的决定。」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这么说道。

    「若想要追求进一步的意义，就去付出足以让自己接受的努力吧。只会自怨自哀，不努力从黑暗中走出，不打算拯救自己灵魂的人，是无法期待救济的到来的。」

    「——什麽人？」

    我对着黑暗喊道。

    「你是……什麽人？」

    在黑暗之中——在极深的位置，有东西在发亮。

    那是微弱闪烁的星光，光亮微弱到仿佛只要眨眼就再也无法看见，那是我从诞生到世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寻求的东西；那是我不断的渴望，但却一直视而不见的东西。我循着光亮，一路潜到了黑暗深处。

    虚无从四面八方将我笼罩，绝望的黑暗对我耳语：没用的，不管你怎么挣扎都只是白费力气，永远无法得到那个东西。放弃吧！别再怀抱任何希望。只要让自己变成冰冷的石块，就不会受到伤害。

    「闭嘴！」

    我放声大叫。

    「闭嘴、闭嘴、闭嘴！」

    我甩开纠缠全身的沉重黑暗，一路朝深渊底部前去。

    又过不久，我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什麽。

    身体突然变得轻盈，温暖的感受将我围绕在其中，仿佛在阳光下打盹般的舒适。那种感觉让我重新回想起了母亲的温暖。

    我心中满溢着怀念之情，

    我曲起身子，抱着双腿哭了起来。我一直都想回去，回到童年能无忧无虑在母亲臂弯中沉睡的那个时候——

    「你正感到寂寞。没有人，也没有能称之为朋友的存在，让你承受着难以忍受的寂寞。」

    女性的声音说道。

    声音比先前接近许多。

    「所有的生命都是由无意义所生，在寿命终结之后，又重新返回该处。所有的意义都在根底相连为一，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停止哀怨吧。你的生命有其意义，你并不孤独。」

    那是充满慈爱的声音，我感受到身边有相当温暖的气息，却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我想碰触她，想被她用双臂紧抱。再也无法压抑这份冲动的我，放声呐喊道：

    「你在哪里？请让我看见吧。」

    下一个瞬间，一名少女出现在我眼前。那是居住在那片荒野之中，身为大地之人歌姬的那名少女。

    「妳——」

    「这是虚假的样貌。这是由你的意识自行合成，作为你交谈对象的样貌。」

    她这么说完之后，对我露出微笑。

    「我还尚未拥有人的样貌。」

    「那么说，将来有一天……你也会以人的姿态来到世上吗？」

    「是的。」她颔首说道。「为孤独而疲惫的人类，你不可否认自己的存在。正是因为你的存在有其必要，才会诞生到这世上；就像我爱着大地与生命一样，我也同样爱着你，这是无庸置疑的。」

    说到这里，她伸出双臂，将我拥入怀中。我感受到温暖的波动将我包入其中。那是世界的意识——是生下这世上一切的『世界』所拥有的记忆。

    世界在思考原野响起『大地之歌』的同时诞生，『世界』想要伴侣，因此唱起了『解放之歌』。接着『世界』的意志化为了刻印，刻入大地之中。刻印陆续诞生出各种生命；刻印生出了树木、生出了玉米、生出了鱼、生出了狼、生出了人。

    其中『世界』对人投入了最多的慈爱与恩惠，因为『世界』知道自己所追求的伴侣，会以人的样貌诞生，因此『世界』对人投入关爱，呵护人类成长。

    这都是爲了自己将来作为人类而生的那天到来。

    爲了那一天，『世界』会持续歌唱，她对自己还未见过的情人发出呼唤，『世界』唱出了美丽的歌声，歌声化为了温暖的波动，向大地倾注。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我会持续祈祷

    纵使此刻我连与你碰触都无法如愿

    我会持续祈祷

    祈祷你所走的道路充满光亮

    我会持续祈祷

    纵使此刻我连与你相见都无法如愿

    我会持续祈祷

    祈祷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顺应正确的路

    我会持续歌唱

    爲了让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达到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的你身边

    我会虔诚地持续歌唱

    我明白了，刻印就是『世界』的意志；刻印所散发的能量，是促使事象变化的意志之力。爲了那独一无二的伴侣，『世界』唱着『解放之歌』——从沉睡于思考原野深处的无意识当中抽出能量的歌，思考能量会透过刻印散布到大地中，使人类诞生。这股能量就是生命之河，如果让这河流堵住，水流就会停滞，其中的河水也会腐败；浪费思考能源，就等于是勒紧自己的脖子。

    我从『世界』的拥抱中抽出身子。

    光是脑中浮现出自己必须回到现实的念头，就让我感觉心如刀割。

    可是，我非走不可，我必须回去见那些扭曲『世界』意志的人，向他们说明『世界』的真意。

    「——我还能见到妳吗？」

    听见我提出这个疑问，她露出微笑。

    「你真傻，我是『世界』——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满溢在你的四周。」

    5

    当众人讨论结束时，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聚集到此的人陆续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主人小心。」

    「嗯，你们也一样要小心。」

    而对一脸担心地为自己送行的亚克，安格斯露出笑容说道。「强尼就拜托你了。你可要紧紧看住他，别让他做坏事喔。」

    他们四人是不该出现在巴尼斯顿的人，因此最后决定让亚克和强尼留在店内，安格斯到安迪家，泰勒则借住到伯尔家里。

    安迪家距离『月亮沙龙』不远，就位在琴酒街十巷。在狭窄的小巷里可见一栋两层楼小屋，这里就是安迪的住处。

    「请进吧，我立刻帮你整理一下。」

    做事一板一眼的安迪，屋子应该也整理得井然有序吧。安格斯抱着这样的想法，但现实却彻底背叛了他的预期。安迪的屋子内到处散乱着老旧的影像报及书本散页，以及许多处理到一半的图腾，根本连个踏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厨房跟厕所在一楼的后面，寝室在二楼。」

    安迪一边将成堆的影像报推到角落，一边向安格斯问道：

    「肚子饿不饿？我可以帮你弄个花生酱三明治什麽的。」

    「啊，不要紧。」

    安格斯应道。虽然在潜入镇上之前，安格斯等人只在废弃坑道中吃过肉干与饼干，但是紧张与兴奋让他丝毫不感觉飢饿。

    而且安格斯也有话想问安迪，由于这个问题具相当的私人性质，因此先前安格斯一直无法开口。

    「现在的影像日报社怎么样了？汤姆和艾维他们还好吗？」

    「影像日报社现在歇业了。毕竟就算印出影像报，也没有手段可以发送，可是员工们都很好，他们和我一样，每天都被赶去出操。」

    说到这里，安迪将手边的书放到角落。

    「可是由于汤姆是西部出身，因此很早就被抓去了收容所，所以我并不知道他的安危如何。」

    「——是这样啊。」

    「艾维则还是一样健康，可是最近多了许多偷杂摸狗的家伙，会趁着店主不在闯进歇业中的书店窃取财物。我也告诫过艾维，这个时期要靠她一名女性撑起书店实在太过危险，但她坚持就是在这种时期，才更需要有书存在，所以目前她仍旧独自努力着。虽然她跟我提过想参加集会，但我阻止了她，因为她身边一直有人监视，而且我也不希望让身为艾迪爱徒的她再冒更多的危险。」

    话说完之后，安迪叹了口气，开始拍落双手的灰尘，同时继续说道：

    「要是你不饿的话，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我想你也应该累了，而且我也得早起呢。」

    安迪话说完，便先走上了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看来他似乎打消了整理房子的念头。安格斯见状也默默地跟他上楼。

    二楼是寝室，与一楼的惨状相比，勉强还算得上整齐，不过地板上还是积着一层白色的灰尘。

    「我睡地上就好——」安迪从柜子里拉出替换的床单跟毛毯。「你就睡床上吧。」

    「那怎么行！我睡地上吧！」

    安格斯打算从安迪手中夺过毛毯，但是安迪却不肯让步。

    「没有让客人睡地板的道理吧？」

    「不要紧的，而且我睡地上也睡得很习惯。」

    「我每天晚上都能在床上睡，所以这次床就让给你吧。」

    「要是让爱德莲知道我占着床，让你睡地板，我会被她痛扁的！」

    就在这个时候，安迪突然松开了手。他一下子失去重心，摔倒在床上，脑袋撞到了硬物，发出了一声闷响。

    「好痛……」

    安格斯伸手到毛毯下，拿出那个撞到自己脑袋的硬物，当那东西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令他不由得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柄黑色的转轮枪，转轮枪表面的伤痕，说明了这把枪是被长时间使用的东西。

    「——爲什麽会有这种东西？」

    「你想知道吗？」

    安迪从安格斯手中拿过转轮枪，露出带有心机的笑容。「如果你听我的话睡床上，我就告诉你。」

    总是带着沉稳笑容，从未在安格斯面前发怒过的安迪，手中有着一柄使用多年的转轮枪——

    最后，安格斯输给了好奇心。

    「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很好。」

    安迪露出开朗的笑容，接着将手中的床单铺到地上，自个儿也随即躺了下去。转轮枪就放在安迪的脑袋旁。

    「我来到巴尼斯顿之前，曾在一座名叫卡米努斯的城镇担任市保安官。不过，我几乎没有到现场处理案件的机会，那段时间始终都在书写通缉犯情报的图腾。」

    「你是市保安官？」

    「看你的反应，一定很难相信对吧？」

    「你拿着图腾版的模样我很容易想像，但我实在无法想像你拿着转抡枪的样子。」

    「我想也是。」安迪苦笑着说道。「我的父亲是技术纯熟的图腾招牌师傅。由于我打算继承父亲的工作，因此从小就学习撰写图腾的方法。可是在我七岁的时候，父母和妹妹都被强盗杀了，我是为了报仇，才志愿成为市保安官的。」

    听到这段话，让安格斯屏住了呼吸。他从来就没想过在安迪沉稳微笑的背后，竟会有如此悲惨的过去。

    见安格斯坐在床上不发一语，安迪挥了挥手，示意他躺下。安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安迪的脸，乖乖地躺了下去。

    「事发的三年之后，杀害我家人的犯人遭到逮捕，并被送上绞刑台。看见那人被吊死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愕然。我原本相信那样的结果能让我心情感到舒坦，但可悲的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彷彿胸口中央缺了一个空洞——我感受到的只有强烈的空虚。」

    说到这里，安迪叹了一口气，接着继续说：

    「就在那个时候，来自巴尼斯顿的保安官让我看见了影像报。」

    安迪边说边将手叠在脑袋后方，仰望着阴暗的天花板。在昏暗中，可以看见安迪的嘴角带着些许笑意。

    「初次看见影像报的震撼——那个感觉我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吧。隔天，我辞去了市保安官的职务，为了去见影像报的创造者爱德莲·牛顿，启程前往了巴尼斯顿。」

    安格斯十分能体会安迪当时的心情。

    影像报无法像书一样，共享其中的感觉。可是从影像报当中，能够感受到人的生活。从其中可以感受到还有许多人正和自己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活在同一片大地上。

    小时候以为莫尔斯莱碧斯就是全世界的安格斯，透过影像报知道世界的辽阔。影像报让安格斯知道在自己陌生的遥远土地上，也有和自己一样努力过活的人。

    「艾迪那时是这么说的：『影像报所提供的资讯能给予大众更辽阔的视野，帮助人们加深对彼此的理解。枪只能伤人，但是影像报却能让人产生共鸣。所以我要将影像报传遍世界，这就是我的梦想。』看见她当时双眼炯炯有神的模样，让我确信那就是我所追求的东西，我当场提出合作的要求，然后和艾迪一起创立了影像日报社。」

    安迪拿起转轮枪。他并没有起身，而是将转轮枪举到自己眼前。

    「可是，就算到了现在，只要这玩意儿没有摆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就无法安心入睡。我想这或许是代表在我心中的某处，还是对『图腾胜过枪』的说法抱着怀疑吧。」

    说到这里，安迪让握着枪的手靠着自己的前额。

    「我是个胆小鬼，光是想到艾迪可能会有什么万一就会害怕、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应该要紧紧守着艾迪的梦想，却被恐惧蒙蔽了双眼。我没能察觉到影像报遭人利用，我辜负了艾迪的信任。」

    比起爱情，他们宁愿选择信任；比起温暖的家庭，他们宁愿选择追求梦想。正因为如此，他对自己没能守住那份梦想的失望也格外深刻。安迪能够压抑潜葳在内心的黑暗，与术文的魔力抗冲，这并非是常人所能办到的事。可是就算对他这么说，也无法构成任何安慰吧。

    「再重头来过就好了。」

    这句话自然地从安格斯口中流出。

    「只要有命在，要重来几次都行。」

    「——……」

    「我想爱德莲一定会这么说的，因为她比我们都要来得坚强，她是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放弃的。」

    「——也对。」

    安迪耳语般地应道。

    「你真的和艾迪很像，尽管没有血缘，但你比真正的母子都更深地继承了她的意志。」

    或许真是这样。安格斯这么想。爱德莲二话不说就伸出援手接纳了我，如果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也是她让我学会了信任他人的重要。

    「不知艾迪是否平安。」

    安迪低声发出这样的疑问。

    安格斯以自言自语般的音量答道：

    「爱德莲一定不会有事的。现在她肯定正发着『香菸抽完了、好想喝琴酒』之类的牢骚，让罗克威尔大伤脑筋吧。」

    「那样的话……」安迪微笑道。「她肯定是吵着要最高级的琴通宁吧。」

    「香菸当然就是『寒露』了。」

    「她肯定会嚷着说其他牌子都不算香菸。」

    「没错，喝醉酒之后还会开始说教。」

    「『以真相为剑、情报为盾』。」

    「还有……『资讯就是力量』。」

    「『真实绝对不会背叛你』。」

    「『图腾比枪强』。」

    两人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如果这次的作战顺利，我感觉这次真的可以把这玩意儿放手了。」

    这么说完，安迪重新将转轮枪摆到地上。

    「看来我们有点聊太久了，睡吧！否则天都要亮啦。」

    隔天安迪一大清早就起床出门去接受训练，留在屋子里的安格斯则借用了安迪的图腾版，开始动手制作图腾。

    安格斯将纸在桌上摊开，然后将敞开的『书』摆在一旁

    「你还真是不知死活。」

    仰头望着安格斯的书姬说道。但相较于话语的内容，书姬的语气却显得兴致盎然。安格斯边操作着手中的笔与图腾版，同时笑着说道：

    「我也不是不知死活，但我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而已。」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书姬脸上也同样带着笑意。「我可不是要对这次的作战提出异议喔。」

    「咦？」

    「你现在是想画我，对吧？」

    书姬左手抵着腰，右手则伸直了食指，指着安格斯。

    「你敢画坏就试试看，我可会把你轰到天上去喔。」

    听书姬这一说，安格斯不禁苦笑。

    「……我会谨记在心的。」

    图腾和书不同，观看图腾的人，只能被唤起自己实际曾接触过的东西，因此图腾自然无法重现书姬的歌声，也无法将那全身发麻的感动加入图腾当中。

    图腾所能表现的，只有女性唱歌的身影。而且为了让观者「想实际听听这个人的歌声」，安格斯必须画出具有相当魅力的样貌。

    安格斯所提出的作战，其成败几乎取决于他是否有本事画出那样的图腾。

    安格斯忘记了午餐，理首在绘制图腾的工作中。

    就在这个时候，窗户突然发出阵阵声响。

    安格斯吃惊地抬起头，看见一只鹦鹉正攀在窗框上。鹦鹉拍打着翅膀，在不停尖叫的同时，还用爪子抓着窗户玻璃。

    安格斯连忙打开窗户，只见鹦鹉迅速飞进屋内。在确认过没有引人注意之后，安格斯便将窗户关上。

    『安格斯！安格斯！』

    鹦鹉从窗框旁飞上安格斯的肩膀，用沙哑的声音唤着安格斯的名字，同时还高兴地用脑袋磨蹭安格斯的脸颊。

    「太好了，你平安回到这里了。」

    安格斯说完，鹦鹉也发出了撒娇的叫声。安格斯会过意，到厨房去拿了安迪为自己准备的玉米面包，将面包撕成小块，递到鹦鹉面前。

    「来，吃吧，你饿了吧？」

    鹦鹉叼起面包落到地上，开始专注地吃了起来。安格斯也跟着吃起了面包，不时撕下几小块面包丢到地上分给鹦鹉。

    过了不久，鹦鹉似乎填饱了肚子，展开翅膀飞到半空，在安格斯肩上停下之后，便愉快地发出叫声。

    『我到牢里去看看。』

    鹦鹉的话语让安格斯绷紧了神经。

    『我要去牢中传达希望。』

    『我要让大家知道获得自由的日子就快到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距离这里多远，但我会试着用我自己的方法再拼一拼。』

    这是瓦尔特的讯息。

    得知安格斯等人来到巴尼斯顿的他，为了进入收容所，刻意让自己被抓。为了让在那里被剥夺自由的人，得知解放之日即将到来；为了让那些处在不安与绝望边缘的人看见希望。

    「这下越来越不能抽手了呢。」

    对书姬这句话，安格斯也点头表示同意。

    收容所没有窗户，因此就算放出鹦鹉，鹦鹉也无法返回瓦尔特身边吧。现在已经没有可和瓦尔特联络的手段了。

    听说连安迪他们也不清楚收容所内的状况，也没有任何人从收容所内离开。以遭到逮捕的人数来看，其中的状况肯定恶劣得难以想像。

    安格斯紧紧握住双手，虽然内心感到焦躁，但现在自己也只能祈祷他们平安。安格斯坐回椅子上，拿起笔与图腾版。安格斯在努力重现书姬样貌的同时，也在心中反覆默唸着。

    再忍耐一下……只要再忍耐一下子。

    到时候我一定会救出你们的——

    安格斯所画好的图腾，又交由安迪进行修正，完成图腾的原版。接着再制作负片及刷版，用轮转机印刷就行了。可是现在影像日报社已经歇业，印刷厂也上了锁，无论是制版机或印刷机都无法使用。

    既然这样，剩下的工作，就只能靠手工进行了。

    安格斯开始逐一进行准备。

    他先将安迪帮忙准备好的铝板用砂打磨。安格斯交互使用粗细不同的沙子，细心地花时间研磨铝板表面。

    接着使用称为透写纸的半透明纸张贴在原版图腾上，然后使用含牛脂与蜜蜡的碳墨水来转印图腾。透写纸的表面涂有一层薄胶。安格斯让研磨过的铝板与这份透写纸的正面——印有图腾的面密合，然后在纸的背面用沾水的海绵刷过。

    之后则是用两片平铁板将其挟住，安装到试刷用的手动压力机上。在透过转盘滚动滚轮反覆施加压力之后，再将铁板从压力机上卸下。

    安格斯缓缓将透写纸剥下观看……

    「很好……成功了！」

    在铝板上转印了左右相反的图腾。安格斯将铝板放在桌上，确认是否有变形或模糊。虽然就算失败也能重来，但失去的时间并不会回来。尽管事情是越快越好，但急躁是这项工作的大忌。

    在检查结束后，安格斯在铝板的碳墨水上洒上滑石的粉末。在等待干燥的这段时间，安格斯则开始准备用来涂在版上的仙人掌胶。

    仙人掌胶是从大叶仙人掌中取出的树脂。安格斯在其中加入少量的硝酸充分混合。硝酸会与碳墨水的油脂产生反应，提升亲油性；同时仙人掌胶则会提升非描绘部分的亲水性。藉由这项处理，就能用水去除非描绘部分的墨水，让墨留在图腾的描绘部分上。

    安格斯开始在干燥的版上涂抹仙人掌胶，植物的气味充斥了整栋屋子。但此时必须严禁尘埃，因此不能开窗。安格斯用布遮住口鼻，默默持续进行这项工作。

    在涂抹过两次仙人掌胶后，他总算得以稍微喘一口气。接下来必须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来让胶稳定。

    隔天，安格斯用松节油擦拭刷版，将碳墨水擦去。接着再用布抹上亮漆及焦油来补强描绘部分，最后用水清洗之后，刷版便完成了。

    安格斯压抑焦急的心情，着手进行印刷的准备。

    安格斯用海绵让完成的刷版稍微沾湿，接着再为包着皮革的滚轮上墨，之后放上试刷用的纸，垫上毯子，装上手动压力机。安格斯一口气转动操作盘，让刷版与纸密合，再一边用柠檬水擦拭脏污，一边反覆试刷数次之后，刷版也逐渐与墨水契合。

    「……应该差不多了吧？」

    安格斯开始放上印刷用纸，和试刷时一样，重复了两三次压合刷版与纸张的过程。安格斯将东西从压力机中取出，拆下铁板，在不安与期待的紧张感下，安格斯抓起纸张一角，将其从刷版上剥下。

    乍看之下，图案并没有污损。但是，图腾是十分纤细的东西，只要稍微有些变形或脏污，就会让意义大为不同。

    安格斯抓着墨水还没干的纸走到窗边，将纸放到桌上。

    在一旁『书』上的书姬，也探过身子观望。安格斯站到正对那张纸的位置，让双眼的焦点对准那刚印刷出来的图腾。

    影像随即伴随着朦胧的亮光浮现。

    安格斯向书姬问道：

    「道样算合格吗？」

    「马马虎虎啦。」

    书姬仰望着安格斯，耸着肩膀说道。

    「和我本人相比，虽然逊色了许多，不过——毕竟是印刷，终究是复制品。我就妥协一下吧。」

    5

    我与『世界』见了许多次面。

    每次她都温暖地迎接我。她的拥抱抚慰了我疲惫的心，也给予我活下去的勇气。

    我也向『世界』说明了天使府滥用刻印能量的事。

    「只靠我的力量无法阻止他们，我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呢？」

    「无所谓，别理会他们。」

    『世界』轻松地这么说道。

    「我的慈爱是十分深厚的，他们能够利用到多少的程度，我也大致清楚。」

    而且——她这么继续说道。

    「他们的意识也与无意识——与世界相连。所以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察觉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我相信他们……我相信人类。」

    我怀着想要相信『世界』这番话的想法，同时心里也怀抱着不安。『世界』造出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可是就像亲生的孩子，成长过程并不会完全符合父母预期一样，我认为人类也正走上了不同于她预期的道路。

    我想帮助她。这样的想法，让我决定向四大天使说明『世界』的意志。

    不可以执着于物质的恩惠，刻印能够带来丰沛的水源与丰饶的大地，然而就是对那些东西太过固执，天使府才扭曲了蕴合在歌曲中的本质，不可以滥用思考能源。刻印是世界的意志，那必须在广大的大地上、在蓝天之下，才能发挥其真正的力量。

    但就算触碰刻印也无法听见『世界』声音的四大天使们，根本不打算听我说的那些。

    「很越憾。」乌列尔说道。「要是你再继续说那些胡言乱语，我就必须剥夺你的地位了。」

    这番话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如果失去萨基尔的地位，我就再也无法接触到刻印。这表示我将再也无法与『世界』见面。

    我对此感到害怕。『世界』紧紧地虏获我的心，『世界』美丽的歌声、唯一肯定我存在的存在，让我从所有烦恼中得到解放的温暖拥抱。要我永远失去那些，是我无法忍受的事。

    而乌列尔也像是看穿了我的恐惧般，态度强硬地说道：

    「想想自己的立场。你应该要完成任务，别再继续让我失望了。」

    我内心挣扎着。

    天使府所要寻找的，是『解放之歌』。

    只要有它，就能从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但是思考能源是促进生命进化的力量。是这世界所不可或缺的力量，是绝对不能为了部分人的私欲去随便浪费的东西。

    不能将『解放之歌』交给天使府。

    可是如果一直拿不出成果，我的地位会遭剥夺，甚至会被放逐到都市外。

    经过整备的都市、免于飢饿的生活、由高度的科学力量所撑起的管理社会……我对这些东西没有依恋。

    但如果被逐出这里，我就无法接触刻印。我将再也无法与她见面。

    我该怎么做——？

    在经过漫长的挣扎后，我做出了一个结论。

    只要将她带离这里就行了。我要将她的歌声、形体、思念用『书』加以保魂，让她从都市得到解放，我要将『世界』带到大地上，带到自由的天空下。

    光是这样的想法，就让我的内心雀跃不已。

    住在都市的人，每天都会唱三次『钥之歌』。『钥之歌』是让『世界』与人心相连的歌。

    理解『世界』的意志，透过与其同调，能够加深『世界』与人的羁绊。

    可是在天使府的强制下被迫吟唱的『钥之歌』，却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我也不再唱歌。在知道真相的现在，我无法再继续让自己作为都市的齿轮。

    我听着远方人们祈祷的歌声，开始执行计画。我避开他人的视线，潜入了刻印室。在众人吟唱『钥之歌』的时候，刻印室是禁止进入的。因此不会有任何人来妨碍我的行动。

    我站在刻印之杖前方，右手则放在『书』敞开的页面上。这本『书』的规格与一般的书有所不同，这是我还不知道要调整赛拉尼姆浓度时，直接涂上原液制成的试作品；也是有最高同调率的第一号试作品。

    我打算用这个来为『世界』进行保魂。

    身加萨基尔，象征历史与记忆记录者的我，正打算记录创世之歌。我并非没有想过此举的危险性。

    但是，我却刻意视而不见。

    我想要独占她。在我内心某处，嫉妒着她所爱的那唯一伴侣。正因为这个想法太过不逊，我才刻意忽视自己行为的后果，但无论如何，我都爱上了她。就如同恋爱使人盲目这句话所说的，这时我完全看不见身边其他事物。

    只要能够让『世界』停留在『书』中，就算我离开都市，也能随时与『世界』见面。我随时都能听儿她的歌声。我打算带着这本『书』前往那片荒野。大地之人肯定会接纳我。我要在那里以大地之人的身分，自由地活下去。

    为了宾现这些想法，我必须完成此举。我这么告诉自己。

    我用左手握住了刻印。

    我听见了『世界』的歌声——我将二十二篇的『钥之歌』仔细地烧入『书』中。当『钥之歌』吟唱结束，我便开始保存『解放之歌』。

    『世界』的歌声从刻印中涌现——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就在歌曲唱到这里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这是——什么歌？」

    我转头一看，发现乌列尔就站在我的身后，惊讶地睁大眼睛。直到这一刻，我才察觉到一个事实。他怀疑我，并随时都在监视我。

    乌列尔看了看我，然后看了看我手中的『书』，最后将视线重新移回我身上。

    「这是什么歌？」

    我无法回答。

    我这才明白，自己犯了多么恐怖的错误。

    7

    这天早上——

    与往常一样启程接受军事训练的巴尼斯顿男性，看见贴在墙上的一张传单而停下脚步。

    从传单上的图腾中，浮现了一名女性的影像。

    那是一名站在荒野中的美女，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在强风吹拂下，她的长发随风飘逸。

    她用蕴含千言万语的表情唱着歌。

    当然，观看传单的人无法骢见歌声。他们无法得知那女性唱的是什么样的歌，可是他们能感受到从那女性全身所散发的生命波动。

    只见绿意在那女性脚边萌芽。强风转为温和，阳光从上空射下。

    女性将拳头高举过头，似乎吶喊着什么。

    她重复了数次相同的话语。

    看着那影像的男人们，心中涌现出一股难耐的情绪。好想听听她的声音，就算明知听不见，但众人还是不愿放弃地努力倾听。

    不久之后，得知骚动的市保安官赶了过来。市保安官在他们眼前将传单撕破，周团响起了叹息与责备。而保安官对着那望着原本贴有传单的墙面、仍旧依依不舍的人大声喊道：

    「你们在做什么！动作快，集合时间早就过了！」

    在市保安官的催促下，男人们不甘愿地迈开步伐。因为害怕遭到逮捕，因此没有人出口抵抗，但在场的每个人心中，已经产生了一个相同的想法。

    到了隔天、甚至后天，城镇各处仍旧被贴上传单。各个市保安官一发现传单，就会一一将其撕毁，但传单的数量却是有增无减。

    没过多久，镇上的人一大早就先跑到街上，抢在市保安官之前找到传单，将传单偷偷带回家中。

    人们在私底下谈论着——

    那位歌姬究竟是什么人？

    好想听听她的声音。

    好想听听她的歌声。

    在传单开始出现的一周之后，巴尼斯顿的镇人开始听见了奇妙的歌声。

    站起来，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你并不狐单！

    没错，我们并不狐单！

    「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是飘扬在寂静夜色中的女性歌声，那是如梦幻般美丽、具有力量、充满光明与希望的歌曲。对于那些在闭塞的气氛中感到疲惫，为看不见未来的不安而饱受折磨的人心来说，这歌声是一股强烈的震撼。

    负责巡逻城镇的各个市保安官，四处寻找唱歌的人。但是无论投入多少人力，他们不仅没能抓到唱歌的人，就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然而一旦入夜，那美丽的歌声就彷彿月光从夜空倾泄一般，响彻城镇的每个角落。

    那歌声一定是传单中的歌姬所唱的。在锻鍊中间的空档，以及用餐的时候，人们低声这么谈论。镇上的居民们开始期待入夜，人人都专注倾听着那飘扬在夜空下的歌声。

    歌声浸透了疲惫的人心。在不知不觉间，众人也开始小声地唱起同样的歌曲。

    巴尼斯顿的居民几乎全部都是影像报的忠实读者。只要他们接触过隐藏在影像报当中的术文，就能够听见书姬的歌声。而且书姬是一本『书』。无论市保安官怎么努力寻找唱歌的人，也绝对无法找到书姬。

    会浮现出美丽歌姬的传单吸引了众人的注意，让人们倾听书姬的歌声。接着，人们的意识开始产生变化。受『欺瞒』与『荒废』支配的人心，其中出现了一丝希望。不是使用枪枝或暴力，而是用歌声打动人心，这就是安格斯所想出的『根本的做法』。

    这项计画，被安迪取名为『在深夜低声唱歌作战』。之后他们在镇上张贴传单的同时，也开始率先低声唱着歌，让这个行为在镇上传开。

    随着时间经过，人们的表情开始重拾生气。在感受着那样变化的同时，安格斯内心也怀抱着不安。

    银箭还拥有『解放之歌』。如果他有那个意思，就能让巴尼斯顿在瞬间消灭。话虽那么说，但『解放之歌』对银箭来说也是最后的底牌，他应该不会轻易使用。

    可是，『钥之歌』却不一样。身为原住民歌姬的他，肯定也会吟唱『钥之歌』。用『钥之歌』对抗那在深夜的歌声，这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击。

    然而，他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加什么他没有唱『钥之歌』？

    在安迪等人为作战第一阶段的成功感到高兴的当头，安格斯独自抱着这让他难以释怀的疑问。

    从作战开始后，经过了两个礼拜。

    镇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明显地明亮许多，其中有人开始拒绝接受军事训练，甚至有人挺身与市保安官对抗。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和原住民打仗不可？」

    「说到底，原住民会侵略我们的事，究竟是哪个人说的？」

    「我才不想接受杀人用的训练！」

    「这种蠢事，我不想再奉陪下去了！」

    作为罗克威尔私兵的市保安官立刻将他们逮捕，陆续送进收容所内。但纵使那么做，反抗者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持续增加。市保安官光是要应付反抗者就已经分身乏术，根本无法继续进行军事训练。

    然而即使事态演变到这种地步，银箭也没有采取任何反应。听安迪反应着这段日子众人的变化，反倒更加深了安格斯的不安。

    银箭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莫非他还拥有什么让人想像不到的手段？血腥快枪让群众陷入疯狂的目的，应该和银箭的目的是一致的。然而在安格斯已经做出明显攻势的现在，他仍旧没有使用『钥之歌』。

    这究竟是为什么？

    安格斯试着回想过去和自己只见过一次面的丹尼。现在回想起来，丹尼看来也没有打算伤害当时昏迷的自己。虽然当时确实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嫉妒，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加害自己的行为。

    难道说，他正在犹豫吗？吟唱『钥之歌』，让众人陷入疯狂与混乱的行为，连他也会感到害怕吗？

    要确认这个疑问的办法只有一个。

    就是直接和他见面。

    就在安格斯想到这里的时候，在作战前送去给赛拉的鹦鹉也带着讯息飞了回来。遭破坏的桥梁已经修复了。此刻她正随同率领骑兵队的艾文格林朝巴尼斯顿前来。

    安格斯希望尽可能避免罗克威尔的私兵与骑兵队发生冲突，因此安格斯必须在骑兵队现身之前，与银箭做个了断。

    时间到了四月的最后一天。在这个原本应该爲了庆祝冬去春来而举办庆典的日子，安格斯采取了行动。

    在巴尼斯顿的主街上，正反覆进行着配合喇叭声改变阵型的训练。喇叭声随着私兵队长的指示不断变化，而群众也要配合喇叭声改变前进方向、分成数个小集团、或是聚集成大集团，始终忙碌地移动着。

    「搞什麽！动作太慢了！」队长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动作再俐落点！」

    「闹够了吧！」

    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一名男子回嘴道。

    「这种蠢事谁还干得下去啊！」

    「你说什麽！你这家伙打算造反吗！」

    私兵们产生了动摇。最近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骚动。爲了示众，逮捕者全都会在众人面前遭到痛殴，可是那种做法不但没能提升服从的效果，反而更加激起了群众的反感。

    「那么想打仗，你们自己去打就好啦！」

    「凭什麽我们非得闯到别人的土地上去打仗啊！少呆了！」

    「少囉唆！闭嘴、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们才对！」

    私兵们抽出了身上的转轮枪。虽然反抗的男人们都是徒手。但数量却是私兵的四、五倍。他们在间隔不到数步的距离彼此对峙。巴尼斯顿的主街上，充斥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就在这个时候——

    从镇郊的方向，有一名男子朝众人走来。那男子将头上的纺纱头罩掀到颈后，白色的头发暴露在白昼的日光之下。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褐色的皮肤，以及像湖水般的蓝色双眼。而在他的右眼之内，有红色的图样正闪闪发光。

    众人为这突然的变化感到不知所措，所有人忘了先前的对峙，全都注视着那名突然现身的青年。只见青年缓缓走来，最后在对立的双方中间停下脚步。

    他左右各看了一眼。

    「今天天气真不错。」

    说完，青年露出笑容。

    「真是举办节庆的绝佳日子呢。」

    「你在胡说些什麽！」

    一名私兵上前打算揪住青年。

    只见青年将右手上的『书』转向那名私兵。

    生命的术文啊

    请将生命赐予沉默的大海

    锐利的歌声召唤出了小规模的闪电，冲上前的私兵在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当场昏了过去。

    然而让众人感到惊讶的，并不是咒歌的威力。

    「你有听到刚才那个声音吗？」

    「那是那位歌姬的声音吧？」

    「是啊，我也听到了！」

    一名男性指着青年与他手中敞开的『书』。

    「声音是从那本『书』里传出来的！」

    充满期待的喧闹声，在群众间扩散。

    安格斯重新拿稳手中的『书』，然后对书姬说道：

    「差不多是时候了——」

    清澈响亮的歌声，响彻在蓝天之下。

    只身在黑暗中梦想黎明之人

    在你身边充斥着深沉无尽的黑暗

    你是如此渺小

    当你面对强烈的不安与孤独

    感到难以承受之时——

    呐喊吧！

    怀抱希望的兄弟们啊

    我们并不孤单

    纵使纠缠多夜的不安与孤独

    仿佛就要令人崩溃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那是众人在深夜小声吟唱的那首歌。众人着迷地聆听书姬的歌声。就连那些私兵也都无力地垂下拿着转轮枪的手，出神倾听。

    「一起唱吧！我的兄弟们！」

    书姬向群众唤道。

    「一起唱歌！一同呐喊！」

    群众发出了欢声。

    置身在人群中的安迪、伯尔、及雷卡，也都配合着书姬的歌声开始唱了起来。

    怀抱梦想的兄弟们啊

    你并不孤单

    纵使在现实中遭遇挫败

    纵使此刻正流泪入眠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你并不孤单！

    站起来，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你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听见男人们的大合唱，其他居民也打开了紧闭的房门；原本关在家中的孩子们，唱着歌曲跑到户外，女性们也跟在孩子后面来到屋外。众多居民陆续加入了合唱的行列。

    「安格斯！」

    一名女性的声音唤着安格斯的名字。艾维穿过带着欢声唱歌跳舞的人群，朝安格斯跑了过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艾维顾不得擦去自己满脸的泪水，先抱住了安格斯，她的手中也拿着那印有图腾的传单。

    「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

    大合唱响彻了主街。先前一直被压抑的情绪似乎在此刻瞬间爆发。企图制止人群的私兵，只能无力地被人潮吞没。

    在这个时候，亚克与强尼也穿过人海来到安格斯的面前。

    「主人~~您还好吧？」

    「哇——人还真多啊！」

    尽管置身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但或许是在间隔多日后，又得以重新大方现身在街上的关系，强尼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不过，庆典还真是好东西啊！」

    泰勒和伯尔与协助者们纷纷解除私兵们的武装，被人还吞没的私兵们没有做出明显的抵抗，老实地解除了武装。

    安格斯带着持续歌唱的歌姬，缓缓开始移动。艾维及安迪跟在安格斯身后，大批群众则也随后跟了上来。

    他们沿着主街北上，渡过了在索伊河上的中央大桥。随后众人跟前出现一道石造的防壁。那是化为要塞的罗克威尔宅邸。众人能看见那将庭院破坏后所搭建的收容所，在墙壁后方露出的屋顶。

    「不准再继续靠近！」

    私兵在铁制大门内高喊着。几名私兵举起了长枪，但就在同时，强风侵袭了他们。因为书姬吟唱了咒歌。

    强风吹倒了私兵，让厚重的铁门摇晃、倒塌，群众发出欢声，朝倒塌的门口涌去。

    「别过来！别过来！」

    因恐惧而走调的私兵喊叫声，以及干硬的枪响，全都被人群的大合唱给掩盖。无论是用枪声威吓，还是发出警告的怒吼，都无法阻止人群前进。众人就这么唱着歌，走向倒塌的大门。大批人群的声势，让看守收容所的私兵们离开了岗位，逃进了宅邸。

    人群中响起了格外响亮的欢呼。因为众人成功将收容所的门破坏，众多被关在其中的人，像雪崩般冲到门外。

    他们全都显得十分削瘦，全身各处都遍布这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痕。可是他们的表情却充满着喜悦，得以重逢的巴尼斯顿镇民互相拥抱，拍打着彼此的肩膀，为各自的平安感到高兴。

    而安格斯也在陆续从收容所中出来的人群中发现熟悉的面孔，他向对方喊道：

    「瓦尔特！」

    听见安格斯的声音，瓦尔特抬起了头。他似乎也看见了安格斯的身影，脸上挂着骄傲的灿烂笑容。

    「好久不见了，安格斯！」

    瓦尔特背着一个人，对方看来似乎是名相当瘦弱、无法行走的年老女性。在一旁也能看见汤姆的身影。汤姆对瓦尔特背上那名无力的女性出声说了几句之后，女性抬起了头。

    「……爱德莲？」

    爱德莲的双颊像是被挖空般削瘦，头发也全都变成了白色。眼窝凹陷、皮肤干裂、嘴唇也没有色泽，看来比实际年龄更老了二十岁。

    安格斯挤过人群，朝他们跑去。

    「爱德莲！您没事吧！」

    「别这样大声嚷嚷，太丢人了。」

    爱德莲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她的脸颊浮现出虚弱的微笑。

    「这次就连我都差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呢。」

    「我们撑到现在，都得归功于瓦尔特。」爱德莲说完，汤姆也接着说道：「瓦尔特他一直在鼓励我们。无论在什麽状况下，他都一直告诉我们：安格斯一定会将我们给救出去、安格斯一定说到做到。」

    汤姆在说话时眼中泛着泪光。他的双颊也削瘦下去，讨喜的圆胖身材已削瘦得不见踪影。虽然没像爱德莲那般虚弱，但也必须在艾维搀扶下才能勉强站立。

    「因为有瓦尔特说的话，我们才能撑过飢饿。也因为这样，无论我们面对多么严酷的对待，才能不止绝望，维持理智。」

    爱德莲对背着自己的瓦尔特说道。「能请你在这里放我下来吗？一直这样给人背着，实在太难看了。」

    「我敬爱的牛顿女士有所要求，我当然是很想立刻照办，但这件事请恕我不能从命。」

    瓦尔特用郑重的语气如此回答道。他的嘴角破裂、并肿胀成紫色，右颊也有大片瘀血。但就算这样，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容。

    「要是在这里放您下来，会被人群踩伤的。好不容易能保住一命离开，就让我送您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吧。」

    「嗯——也对。不过不好意思，这个工作，能够让那家伙接手吗？」

    这么说的爱德莲，手所指的人正是安迪。爱德莲从瓦尔特的背上下来之后，正对着安迪。

    「事情我都听瓦尔特说了，影像报被那个傻瓜利用了吗？」

    「是的——」

    安迪低下头，原本朝爱德莲伸出的手，也紧握起拳头。

    「对不起，我让影像报的信用扫地了。」

    「真是的。有你坐镇，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因为这样，让那傻瓜连想收手的机会都没了。如果你能够来得及阻止，他或许就不会使性子到这种程度了。」

    「傻瓜指的……」安格斯在一旁插口问道。「是丹尼吗？」

    「是啊。」

    爱德莲点头表示肯定。「那个得意忘形的小子，被血腥快枪说了几句，就彻底被摆布了。他现在肯定是察觉到自己所做的事有多么严重，不知所措地发抖呢。」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爱德莲重重地叹了口气。光是这样，就让她明显喘不过气。看来她的体力消耗得相当严重。安格斯将手放在她的肩上，用和缓的语气说道：

    「剩下的事，我会设法处理的。所以老师，请妳安心休息吧。」

    「嗯，有劳你了，请把丹尼……把那个傻瓜救回来。」

    安格斯点了头。

    看了安格斯的反应，爱德莲缓缓转身面对安迪，然后朝他伸出手。

    「别呆站在那里，扶我一把吧！安迪。」

    「可是……爱德莲，我——」

    「别露出那种表情。」

    爱德莲用拳头撞了一下安迪的胸口。

    「我和你都还活着。只要有命在，要重来几次都行。对吧？」

    听爱德莲这一说，安迪露出仿佛随时都要落泪的表情笑了。

    「嗯，是啊——说的对。」

    安迪拉过爱德莲的手，将她背到背上。接着，他们走进了为重逢而感到喜悦的人群中。留在原地的安格斯，默默地目送安迪踩着坚定的步伐离去。

    安迪与他背上爱德莲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人群之中。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马蹄声，众人喧哗了起来。其中甚至有以为是原住民攻打到此地，表情因恐惧而僵硬的人。

    在众人的注视下，数骑马匹沿着主街跑来。在马上的是穿着骑兵队制服的健壮男性；在最前面的马上，则坐着艾文格林——还有赛拉。

    艾文格林在宅邸前的广场让马停下。赛拉随即跳下马背，朝安格斯跑来。在此同时，艾文格林也对聚集在广场的群众呼喊道：

    「我是联盟保安官，奈森·艾文格林。我得知巴尼斯顿的危机，因此赶来援救，骑兵队在镇西的市场搭设了医疗营帐，那里有充分的饮水、药品、与食物。有需要医治的人、无法行动的人，请告知我们，请兵队的队员们会伸出援手，各位不用担心！」

    群众之间有人发出了安心的低呼，道谢、感激的话语此起彼落；甚至有因为从紧张中获得解放，而当场放声大哭的人。赶到此地的骑兵队员们俐落地展开行动，他们为伤患进行紧急处理，并用担架搬运行动不便的民众。

    「安格斯……！」

    赛拉跑到了安格斯身边。明明只是约一个月的时间没见到面，但安格斯却感觉自己似乎有近一年的时间没看过赛拉。安格斯想将她抱在怀中，并且亲吻她。尽管内心涌现那样的冲动，但在大家面前，安格斯无法那样做。

    「太棒了！我就知道如果是安格斯，一定能够成功的！」

    「嗯——是啊。」

    看见赛拉开朗的笑容，安格斯重新绷紧原本险些放松的表情。

    「可是，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转头望向身后。在收容所后方，是一栋白色的大宅邸。

    「那里的问题还没解决。那里面有麦可，罗克威尔及其女儿艾蜜莉。而且在与银箭和解之前，事情都还不算结束。」

    「既然这样，我们就快点去拜访镇长吧。」瓦尔特说完，拉了拉自己身上布满脏汗的衬衫。

    「还是说，要先换上燕尾服再去吗？」

    「呃、瓦尔特也要一道来吗？」

    「这还用说吗？我也是安格斯的愉快伙伴之一啊。」

    瓦尔特带着得意的笑容说道。

    而在一旁的亚克也点头附和。

    「我也跟主人一起去。」

    「那么，我就算了。」

    强尼打着呵欠一说，赛拉立刻就往他小腿上踹了下去。

    「很痛耶……大小姐，你做什麽啦？」

    「说到头，不都是因为某人把歌姬从卡内雷克莱碧斯抓走的关系吗？」

    「那是大卫做的，又不是我……」

    强尼辩驳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赛拉狠狠地瞪着自己，这让强尼支支吾吾地闭上了嘴。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我跟去就行了吧？」

    「这次我也要一起去。」

    赛拉对着安格斯说道。

    「我要赏银箭一个耳光，让他清醒一下！我不能让他和我犯下同样的错误——」

    说到这里，赛拉的眼眶浮出了泪水。赛拉有些慌张地将泪水擦去之后，坚定地点头说道：

    「总而言之，非得阻止那个傻瓜才行。」

    「没错。」环视着身边所有人的面孔，书姬微微颔首。「那么，我们走吧。」

    安格斯迈开步伐，朝罗克威尔的宅邸走去。在他两侧分别跟着瓦尔特与强尼，亚克则跟在后方一步的地方，保护着随行的赛拉。

    「请等一下。」

    这声音从众人后方传来。

    转头一看，只见泰勒联盟保安官正朝这里跑来。讨厌保安官的强尼，明显摆出了不悦的表情。

    「喂，爲什麽连你也要跟来啊？」

    「要是只有你们进去的话，可是会被指控为非法入侵喔。」

    「都这种状况了，你还要讲这些吗？」

    「无论任何状况都要维护秩序，是我的信条。」

    「泰勒联盟保安官说的对！」亚克握着拳头，兴奋地说道。「而且，忘记伙伴是不对的！」

    「等一下，什么时候连这家伙也变成伙伴啦？」

    「你在胡说什麽？泰勒联盟保安官不是和我们一起唱歌的朋友吗？」

    「一起唱歌——？」瓦尔特吃惊地猛眨眼睛。「你说那个以严肃着称的泰勒联盟保安官吗？」

    「没错！他那美丽的歌声，让我非常感动耶！」

    「自动人偶有什麽感动？不管怎么说，我讨厌当保安官的人。他们背后都有很多不可告人的事。」

    「强尼……」瓦尔特忍着笑意说道。「你有资格说那种话吗？」

    「所谓不可告人的事，究竟是什麽事呢？」

    泰勒表情严肃地望着强尼，让人实在难以分辨他是否在开玩笑。

    强尼连忙挥了挥双手。

    「唔、哇！没有、没有！都是乱说的！我是个奉公守法的好人！」

    「这样紧张地强调，反而欠缺说服力喔。」

    「你少乱讲！瓦尔特！看着我的眼睛。这看起来像是说谎的人会有的眼睛吗？」

    「嗯，不管怎么看，都像是骗徒会有的眼睛。」

    「喂！你太无情了吧！瓦尔特！有人对伙伴这样说话的吗！」

    「你们也聊够了吧。」

    书姬喝叱道。宅邸已经近在眼前，双开的大门在面前紧闭着。

    「走！我们进去吧！」

    「好的！」

    安格斯大步走到门前，右手紧握着拳头——他郑重地敲响大门。

    「不好意思，打扰了。」

    安格斯谨守礼节地打了招呼，接着推开大门。

    门内可以感受到有人正躲在暗处观察他们，但是对方并没有开枪的意思。安格斯让门敞开之后，朗声唤道：

    「请各位趁现在逃走吧！现在还来得及。外面相当混乱，只要混入人群内，应该不会有事。」

    「我是联盟保安官，詹姆斯·泰勒。」

    泰勒往前站出一步，对着私兵们喊道。

    「我向各位保证，现在把枪丢掉，离开这栋宅邸的人，将不会被追究罪责。如果立刻离开巴尼斯顿，也不会有人去将各位追回。」

    然而就算这样，宅邸内仍旧是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传出了一阵重物落地的声响。

    那是一名私兵将转轮枪丢到地上的声响。

    「你说的……是真的吗？」

    一名还可说是少年的年轻人，高举双手走了出来。「我可以……逃走吗？」

    「可以，但记住别再做这种傻事。」

    泰勒伸直手臂，指向门外。

    「你走吧！」

    听到泰勒这句话，那名青年便发足跑了起来。他跑过安格斯等人身边，一路跑到屋外。看着那人跑走的摸样，强尼有些傻眼地耸肩说道：

    「大叔，真的可以让他们逃走吗？」

    被强尼称做大叔，让泰勒联盟保安官脸色不太好看。

    「跟你的罪状相比，他们的罪应该轻得多吧？」

    「……呃。什麽嘛，你哪知道我做过什麽？」

    强尼边说边悄悄从泰勒身边退开。看见强尼的反应，泰勒的嘴角浮现出些许笑意。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宽容的。」

    泰勒接着用响彻整栋宅邸的声音说道：

    「我再给你们十秒时间，在那之后还留下的人，我绝不轻饶。」

    这么宣言之后，泰勒便开始读秒。

    「十……九……八……」

    先前躲在暗处的人，这下总算按捺不住地跑了出来。他们紧闭着眼睛，没命地跑到屋外。

    「七……六……五……」

    屋内的人纷纷丢下手中的枪。有人从大门逃走，也有人跳窗离开。私兵们纷纷跑出宅邸，穿过庭院，逃离此地。

    「四……三……二……」

    「等一下！」

    「别开枪！」

    最后留下来的几个人也连忙丢下了枪，慌乱地冲到屋外，那些人像脱兔般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一……零！」

    此刻这里甚至能听见云雀在远方天空鸣叫的声音，屋外有群众为重逢与平安而庆贺的声音；相对的，屋内则是一片寂静，丝毫感受不到有人活动的气息。

    「这样事情就算完了吗？」强尼这么问道。

    「不。」瓦尔特摇了摇头他。「麦可，罗克威尔跟艾蜜莉应该还留在这里。」

    「银箭也还没有现身呢。」

    「我们在这里分头行动吧。」

    安格斯说完，便转身面对泰勒联盟保安官。

    「请联盟保安官带着瓦尔特跟强尼一起去找罗克威尔先生，还有艾蜜莉小姐。」

    随后安格斯转头望向赛拉跟亚克。

    「我和亚克及赛拉去找银箭。」

    「可是那个叫银箭的男人，是这次事件的首谋吧？只靠你们，实在太危险了。」

    「他手中拥有术文，要是随便靠近，有可能会受术文影响。但是……」

    说到这里，安格斯稍微停顿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亚克的肩膀。「由于亚克是自动人偶，所以不用担心那个问题。我的右眼则带有术文，因此对其他术文也有抗性。」

    「可是——」泰勒望向赛拉，接着视线重新回到安格斯身上。「爲什麽你要带她——？」

    「银箭除了术文之外，还有一个叫『解放之歌』的王牌。我认为他被逼到不顾一切，动用那手段的可能性并不算低。」

    想到之后要说的话语，让安格斯有些犹豫。

    他并不想在赛拉面前说出自己这么做的真正理由，但是安格斯更不愿意敷衍或说谎。

    「银箭喜欢赛拉。所以带赛拉同行，我想对方应该会担心赛拉遭到波及，而不敢轻易吟唱『解放之歌』。」

    安格斯望向赛拉，小声补充道：

    「对不起——赛拉。把妳拖进这种危险里。」

    「你爲什麽要道歉呢？」赛拉带着难过的表情摇了摇头。「我并不是被你拖进来的。」

    「赛拉是爲了赏银箭一巴掌，依自己的意志来到这里的。要是你向她道歉，反而对她是种失礼哦。」

    对吧？瓦尔特对赛拉一眨眼，如此示意道。赛拉露出笑容点了点头，抬头望着安格斯，不悦地嘟起了嘴。

    「人家可也是愉快的伙伴之一呢。」

    「银箭他似乎总是在办公室下达命令。」瓦尔特边说边用右手指向宅邸的走廊。「办公室是在二楼上阶梯后，左手边最里面的门。你们可别因为对方是认识的人，就掉以轻心喔。」

    瓦尔特接着迈开脚步，同时朝身后的强尼及泰勒招手。「如果罗克威尔遭到软禁，那么他应该是被关在房间或客厅吧。走这边，跟我来。」

    见三人快步走向左边的长廊，安格斯出声唤道：

    「小心点！」

    只见瓦尔特举起右手，做出回应。「你们也是！」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深处之后，亚克用钦羡的语气说道：

    「瓦尔特很帅气呢。」

    「是啊，可不是吗？」赛拉抢在打算表示同感的安格斯之前，用力地点头附和。「我考虑过了。我和他的婚约，说不定就维持现状，不要解除好了。」

    「咦、咦——？那是……什、什么意思？」

    见安格斯狼狈的模样，赛拉刻意装出不理睬的模样，冷淡地将脸转向一旁。

    「不告诉你。」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瓦尔特是个好男人，而且他又比你更懂女人心。」

    「怎么连书姬也这样说？」

    「主人。」

    看见安格斯动摇的模样，亚克凑到他耳旁小声说话：

    「小姐跟书姬都只是在逗主人而已。」

    「咦……？」

    安格斯显得有些惶恐地转头望着赛拉。

    「——是这样吗？」

    直到这个时候，赛拉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格斯太冷静了，所以偶尔也该让你慌张一下才好。」

    说完，赛拉便拉过安格斯的手臂。「走吧，我们去教训银箭一顿吧！」

    抱着有些难以释怀的感觉，安格斯爬上楼梯，到了二楼走廊最深处，三人站在瓦尔特所说的办公室门前。

    「现在要怎么做？」

    面对小声这样提出疑问的赛拉，安格斯皱起眉头。「既然这样，那也只有一个方法了。」

    安格斯握起拳头，最后选择礼貌地敲门。

    「打扰了。」

    出乎意料的是，门并没有上锁。

    安格斯推开了房门。

    在宽敞的办公室内，最深处是一面敞开的大型门窗，窗户与阳台相连，那是突出于前院的阳台，从窗户吹进室内的春风，送来了民众的喧嚣。

    和安格斯的预期相比——对方与自己十分接近。

    「不准动。」

    眼前的男子出声说道，那是过去曾在影像日报出版社印刷所里听过的丹尼嗓音。

    一名男子就坐在窗前的大型办公室桌上，那男子有黄褐色的肌肤，并留着一头金发。他的眼睛是鲜艳的蓝色，他右手握着转轮枪，枪口不偏不倚地对着安格斯。

    那不是安格斯所知道的丹尼，丹尼是原住民的门布伦族人，他应该有着暗褐色的皮肤，还有着黑色的头发。

    「别被骗了。」书姬低声说道。「那容貌不过是欺骗所呈现的幻影。那家伙就是银箭，不会错的。」

    他的颈上戴着皮制的黑色项圈，在项圈前方挂着大颗的红宝石。但是在那宝石当中的，并不是璀璨的光彩。

    「……书姬，你看到了吗？」

    「嗯。」书姬低声附和安格斯的低语。「那是『欺瞒』。是第三十五的术文」

    安格斯伸手打算翻动『书』的书页。

    「我说不准动！」

    银箭发出了严厉的声音，他枪口指着安格斯，站起了身子。

    「丹尼。」安格斯语气冷静地朝对方唤道。「你爲什麽要跟随血腥快枪？」

    「少跟我啰嗦！」

    银箭握着转轮抢的右手激动地在空中一挥。「那种事你管不着！」

    安格斯对身后的亚克使了个眼色，那是要他保护赛拉的讯号。亚克会意微微颔首，接着将赛拉拉到自己的臂弯中，确认亚克做好准备之后，安格斯再次将头转向前方。

    「你为何没有唱『钥之歌』？」

    「你闭嘴……！」

    「那是因为你在巴尼斯顿生活的这段时间，对住在这里的人产生感情了吧？所以无论状况多么不利，你都没有选择吟唱『钥之歌』。一旦唱出来，你所认识的人就会发狂。你是不想见到他们自相残杀吧？」

    「我说过要你闭嘴！」

    房内响起了枪声。墙上的油灯遭到破坏，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懂似的！无论何时都被同伴围绕，一直过着安稳生活的你，又会懂我什麽！」

    银箭的视线转向赛拉，那对蓝色眼睛中浮出了泪水，他用颤抖的声音对赛拉说道:

    「圣翼，我们被人推上歌姬这个自己根本不想要的位置，被剥夺了所有的自由。从这当中拯救我们的人是谁？我们原本应该会被困在狭窄的世界里等死的。帮我们改变命运的人是谁？说啊？圣翼，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吧？」

    「我不明白。」

    赛拉毫不犹疑地断言道。

    「你难道已经忘了吗？血腥快枪对想要保护你的族人做了什麽？他又对善良的云雀做了什麽！」

    「我记得……我都记得！」

    银箭发出了像是哀嚎的呐喊。

    「可是你想想看！比起被虐待、被杀，当然是当虐待人、杀人的一方比较好吧？不管什麽时候，最后都是力量最强的赢。最后赢的一方才是对的！」

    这样说完。他满怀怨恨地瞪着安格斯。

    「这种家伙，连拿枪得勇气也没有，根本就只是个窝囊废不是吗？这种被人揍、被枪打，也只能在地上到处打滚的废物，根本只是个胆小鬼吧！」

    「安格斯才不是胆小鬼！」

    赛拉大声喊道，她不顾亚克的制止，走到房间的中央。

    「安格斯很坚强，没有人能比坚持不抵抗的人更坚强，仗着手中的枪耀武扬威的你，连安格斯一半的本事都不如！」

    「赛拉——别说了。」

    安格斯拉住赛拉的肩膀，让赛拉回到身后。

    「放开我！我要给他一拳，让这家伙清醒清醒！」

    安格斯将激动的赛拉交给亚克，转头对银箭说道：

    「你说的对，我是胆小鬼，我害怕被人憎恨，不敢说自己想说的话。我并不打算说那样是对的，我认为自己过去应该要更常和人沟通……现在我是这样认为的。」

    安格斯朝前走去，他朝着银箭缓缓迈出脚步。

    「因为我胆小，所以十分害怕伤害到别人，如果我用拳头、用枪伤了人，我想自己一辈子都会受罪恶感折磨。可是……会这样想的人，并不是只有我，在这世界上，有许多和我一样，愿意去体谅他人的人。我并不孤单。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很高兴。」

    「少囉嗦！」

    银箭扣下了扳机，子弹划过了安格斯的头发，在他身后的墙上射出了弹孔。

    「你敢再靠过来，我真的会射你！」

    安格斯没有畏惧，他正视着银箭，一步一步朝对方靠近。

    「所以，我决定选择相信，我相信没有人会因为打了某人而感到快乐，相信没有人会因为杀了某人，而变得幸福。」

    「是吗！那你就握着那种信念去死吧！」

    银箭用双手重新握紧枪柄，用充满强烈杀气的双眼瞪着安格斯。

    「真是不巧，我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种家伙，如果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会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

    颤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挂在墙上的绘画被子弹击中，带着巨响摔到地上。

    「你少弄得好像只有自己辛苦过，装成一副自己是悲剧主角的模样。你就是靠那样来夺取他人同情吧？你这个骗子！」

    枪声响起——子弹射入了安格斯脚边的地板。

    「你装得好像随时都是自己对的样子！我看到你就想吐！可恶！我叫你别过来是没听见吗！」

    又是一枪，这次子弹射中了椅背，形成跳弹飞向天花板。

    尽管如此，安格斯却奇妙地感受不到丝毫恐惧，无论对方如何辱骂，都没有感受到气愤，他反而不由自主地为激动吼叫的银箭感到同情。他被人带到了陌生的世界，被血腥快枪压上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爲了将无力抵抗的自己正常化，他只能选择憎恨安格斯。

    「你应该去死才对！像你这种货色快点死光才好！」

    枪声响起。

    安格斯感觉右颊窜过一阵灼热，子弹划过了脸颊。沿着面颊滑落的鲜血，让安格斯感觉那仿佛就像眼泪。

    「你讨厌我这件事，我已经很清楚了。」

    安格斯站到了银箭眼前，飘起硝烟的枪口，就靠在安格斯的眼前。

    「可是，你并没有杀我。」

    「少……少囉嗦……」

    「其实你也清楚，你知道就算伤害别人，也无法平复你内心受到的伤害。」

    「少胡说八道了……」银箭退后一步，重新将转轮枪对准安格斯。「少把我瞧扁了，我现在就让你死在这里！」

    「那把枪已经没子弹了。」

    银箭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不知道如何用枪瞄准目标，也不会计算剩余子弹。这或许根本就是他第一次用枪。

    「请你把那个红宝石交给我。」

    安格斯朝银箭伸出手。

    「——不要！」

    银箭将转轮枪扔到一旁，猛然跳上办公桌。他左手按着咽喉的宝石，用充满挑衅意味的眼神低头看着安格斯。

    「我还有一张王牌。」

    「别那样做！银箭！」

    从安格斯身后传来赛拉激烈的叫声。「这个城市的人都是好人。别再继续折磨他们了，你——千万不能和我犯下同样的错误！」

    「我对这个城市的人没有怨恨。但是，这家伙的存在，让我怎样都无法忍受！」

    银箭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安格斯。

    「只要能看见你痛苦的模样，之后怎样都没所谓。我要把一切全都毁掉！」

    安格斯不由得发出呻吟。

    要让书姬将他轰晕，趁机回收术文吗？可是在影像报中的术文有『欺瞒』与『荒废』。现在他带在身上的，只有『欺瞒』而已。就算能够回收那个术文，要是他事后再吟唱『解放之歌』及『荒废』的『钥之歌』，那蓄积的思考能源仍会把城镇摧毁。

    银箭的确是害怕伤害他人。可是他对安格斯所抱持的憎恨也是如假包换。如果他身上带着『荒废』，那么术文的诅咒很可能会超越他避免伤害他人的自制力。

    「别那样做，银箭。」

    安格斯呻吟地说道。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什麽都肯做，所以算我求你，不要唱『解放之歌』。」

    「你除了求人，就没有其他本事了吗？」

    揶揄地这么嘲笑之后，银箭便跳到办公桌对面，他拉开办公室的抽屉，从其中取出一把小型**。就在众人以为他会再次用枪指向安格斯的时候——他将枪丢到了桌上。

    「这是护身用的枪，里面只有一发子弹。」

    银箭压低腔调这么说道。

    「你用这玩意儿打穿自己的脑袋，立刻死给我看吧。那么我就不唱『解放之歌』。这个术文……我也可以让你们回收。」

    安格斯屏住了呼吸，望着桌子上的枪。那是几乎可以完全藏进掌中的小型护身枪。可是，无论尺寸多少，枪仍是枪。扣下扳机子弹就会射出——就能致人于死。

    「怎么了？你不是什麽都愿意做吗？」

    银箭嘲笑道。

    「到头来，你的觉悟就只有这点程度罢了。」

    银箭伸出手。打算拿起桌上的小枪。但是，安格斯快了那么一步先伸出手，抓住了枪柄。

    银箭吃惊地将手缩回，凝望着安格斯。安格斯也注视着银箭，并对自己身后的人唤道：

    「亚克，带赛拉离开房间。」

    「主人……？」

    「不要！」赛拉发出喊叫。「别做傻事！安格斯！」

    「照我说的做，亚克。」

    安格斯没有回头，背对这两人这么说道：

    「这是命令，亚克。照主人的命令。」

    「——遵命。」

    「不可以……。别那样做，放开我！亚克！还不放手！」

    安格斯听见身后赛拉的叫声，还有激烈抵抗的碰撞声。

    「安格斯……不可以……」

    在关门声响起的同时，赛拉的声音也应声消失。只有沉闷的声响从门外传来，但那声音无法让人分辨其中的内容。

    「然后呢——你打算怎样做？」

    银箭脸色苍白地这么说道。

    「你要死给我看吗？还是说……你打算用那把枪射杀我？」

    安格斯没有答话。他只是将『书』放在桌上，在『书』上的书姬表情严肃地望着安格斯。

    「——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

    「你要违背和我的约定？」

    「对不起。」安格斯小声应道。「这是爲了拯救巴尼斯顿的镇民，请原谅我。」

    「说什么原谅，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吧。」

    「对不起。」

    「不要道歉。」书姬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安格斯闭上眼睛，紧咬着牙。

    在这里丧命，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没能让书姬的身体复原，也没能完成收全所有术文的目的。在无法拯救也无法阻止血腥快枪的状况下选择死亡。这么做，难道不是逃避吗？

    所以说，应该干脆用这把枪射杀银箭？如果他死了，就不会有人吟唱『解放之歌』。巴尼斯顿的民众能免于危机，也能够回收所有术文——

    想到这里，安格斯立刻否定了那种想法。

    不……我办不到。如果杀了他，那我过去所相信的东西就会瓦解，自己赌上性命决心守护到底——那样的某种东西，将会彻底消散。

    安格斯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自己还有伙伴。就算自己不在了，伙伴们仍会帮忙回收剩下的术文。瓦尔特、强尼、亚克、还有赛拉。过去一路支持自己的许多人，他们的笑容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因为他们，自己才能站在这里。因为有他们在身边。我才能活到现在。如果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死在这里，那么也不坏。

    「只要我死，你就不唱『解放之歌』，并且会让我们回收术文，对吧？」

    「没错……我不是说过了吗？」

    银箭扭曲嘴唇发出嘲笑。

    「同样的话你要我说几遍啊？还是说，你是在拖时间吗？你其实是想说些废话拖延时间，等伙伴赶来救你是吧？」

    安格斯瞪了银箭一眼。见到那锐利的眼神，让原本打算继续出言嘲弄的银箭把还没出口的话语吞了回去。

    「就这样说定了。」

    安格斯低声说道。

    「我相信你。」

    安格斯将枪口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他紧闭眼睛，扣下扳机。

    8

    『书』被夺走的我，因为伤害天使利益的行为而被问罪入狱。

    在阴暗的监牢内，自责的想法持续让我感到煎熬。

    我想要采取的行动，其实和将刻印关在墙内的天使们一样。『世界』的歌声，是要解放至世界每个角落才会美丽，然而我却想要将「世界」据为己有。

    此刻就算对自己的愚昧感到后悔，也已经太迟了。我背叛了『世界』，我辜负了她的信任。

    无论我如何后悔，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透过看守牢房的下级天使们彼此交谈的内容，我得知了世界的变化。

    天使府藉由吟唱我记录在『书』中的部分『解放之歌』，开始从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而那种做法，转眼间便普及到十二座都市。

    在『解放之歌』被天使吟唱之后，都市与非都市的土地，开始产生了明显的差异。大地更加荒废，地震频传，休眠火山重新活动，我得知过去我所造访过的那片荒野，此刻也在火山灰笼罩下，被流出的熔岩覆盖。

    森林枯萎，泉水干涸，大湖也见了底。失去容身之所的大地之人，朝都市发动侵袭。在经历过数次攻防之后，产生了众多的死者。不久之后，天使府不再对大地保持依恋，爲了避免刻印被大地之人夺走，而决定让都市浮上天空。

    有一种藉由供给能量而产生浮力的稀有金属，被称为驾光矿。天使们打算利用那种金属，让城堡内的所有土地浮上天空，让都市变成浮岛。几年之后，天使们实际执行了那个计画。被城堡围绕的第十三管理都市「理性」，变成了飘在空中的浮岛——成为了第十三圣域「理性」。

    刻印所散发的能量带给大地恩惠，使生命进化，那是爲了让事项变化而存在的力量，浪费那样的力量，这世界将没有未来，进化将会停滞，文明也会衰退。

    但是天使府自顾沉醉在那禁忌的力量中，他们不但没有察觉那是近乎自取灭亡的举动，反而不断从刻印中抽取思考能源，对思考能源的依赖更是与日俱增。

    那应该是只爲心爱之人所吟唱的「解放之歌」，被人类的手玷污了。

    这全是我愚蠢的嫉妒所导致。

    或许是因为罪恶感的关系，我开始产生了频繁的胸痛。每当胸痛发作，我就会听到「世界」的声音从我心中传出，那并非是充满慈爱的声音，而是充满愤怒的诅咒之声。

    （不要滥用我）

    （我要的是他）

    （我是为此而存在）

    （不要困住我）

    （不要滥用我）

    我想要一死。背负着这种罪孽活在世上，对我来说只有痛苦。可是就连我那样的要求，天使府都不让我如愿。因为对他们来说，我是取得创世能源的钥匙。

    就算都是离开大地，变成飘浮在空中的圣域，我仍旧拘束在监狱中。连求死都不得如愿。

    过不了多久，天使府便开始对我这个个体进行研究。他们仔细调查我的身体，抽取我的血液，削取我的皮肤，调查我与刻印交流的能力，是来自于什麽样的基因。

    这段日子是极端漫长的痛苦与屈辱。

    最后——为此打上休止符的日子到来了。

    企图独占力量的乌列尔，前来逼迫我将『世界』的一切印入『书』中。

    我被带出监牢，一路被拖往刻印室。到了这里。乌列尔便将『书』交给我的手上。

    「我要你把『解放之歌』完成。」他说道。

    『解放之歌』是『世界』对尚没谋面的伴侣所吟唱的恋歌。能够唱那首歌的，只有『世界』。

    「我拒绝。」我这样说道。「不可以滥用刻印的力量，我们得到世界太多宠爱，使我们忘记了世界宠爱我们的事实。爱与恨是表里一体的，如果人类背叛世界，世界就会恨人，世界的憎恨会毁掉人类，同时也会毁掉这个世界。」

    「看来你的脑袋似乎已经坏了。」

    乌列尔傲慢地嘲笑道。

    「刻印不过只是用来从思考原野中汲取能量的水井，而你则只是用来从水井汲取能量时所用的水桶罢了。」

    「爲什麽……」我呻吟道。「爲什麽你听不见世界的声音。她那痛苦哀伤的声音，爲什麽你都听不见？」

    「要是我能听见，早就用不到你了。」

    乌列尔带着嘲笑将银权杖拿到我面前。

    「将你听到的所有歌，都存在入这本书里。那样我就能实现你先前提过的愿望，给你个痛快。」

    我在一阵犹豫之后，接过了手杖。我这样做并非是想要一死，而是我认为要阻止天使府的失控，唯有让他们看见真实。我要透过我的心，让他们听见『世界』的愤怒。

    在乌列尔的注视下，我碰触了『理性』的刻印。

    冲击侵袭了我。

    那像冰一样寒冷，像暴风般狂乱的负面鼓动，化为浊流涌入我的意识。

    那里没有阳光般的温暖，也没有母亲般的温柔拥抱。只能感受到她在狂暴怒气与绝望漩涡中哭泣。

    「我明明是这么地深爱你们！」

    我听见了悲痛的呐喊。

    「就算是现在，我还是这么地深爱你们，可是你们却剥夺了我的未来，命运分歧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是如此地深爱你们，你们却这样践踏我。你们夺走了我心爱的人！」

    她所看见的未来，一口气涌入我的心中，那是上亿的分歧与上百亿的可能性，而那一切全都归向了唯一的结果。

    通往未来之力遭到剥夺的世界逐渐衰退，并在不久后毁灭，在心爱的他诞生之前……世界就毁灭了。

    「我已经不能再唱爱的歌曲了！」

    我察觉到，在那时候将她围绕在其中的狂风之内，正逐渐诞生出冰冷的结晶。

    那是爲了毁灭世界而存在的力量……那是负的刻印。

    「『世界』！」

    在自己仿佛随时会被负之漩涡吞没的感觉下。我放声喊道。

    「拜托你！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请你看着我！请听我的声音！」

    她没有回应。冰冷的负的意识就像刀刃般刺痛着我。我是她愤怒的元凶。我是从她手中夺走未来……夺走所爱之人的罪魁祸首。

    我已准备一死。从我犯下罪孽的那天起，我就从未想过要继续苟延残喘。

    「『世界』——请听我说，你的悲伤、愤怒、绝望、我都愿意代为承受。如果必须有人持续注视着那种结果，我可以成为绝望的观测者，所以你可以忘记一切，继续歌唱。」

    「没用的。」她用冰冷的声音应道。「我观测了未来，让未来确定了。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经断绝了。」

    「正因为这样，就更要将真实封印。我愿意接受那个真实，我会成为真实，将你的绝望……将那步向灭亡的未来记忆给封印。」

    「就算那样——也无法改变未来。」

    站在漩涡中央的她转头看着我，脸上带着苦恼与绝望，眼神之中并没有对我的怨恨。她的双眼仍充满着和过去一样的慈爱光辉。

    我从无数的分歧当中，向她指示了一条路。

    「负的刻印会被封印，只要你继续歌唱，世界就能存续得更久。你也能够与他邂逅。」

    我提示的路是——

    『世界』观测了逐渐步向毁灭的未来——由此产生的负的刻印，被封入『书』中。而在那同时，我的灵魂也封在其中。我将代替『世界』继续观测灭亡，成为真实的观测者。

    促使进化的思考能源，今后应该仍会被不完全的『解放之歌』持续消费，但只要『世界』没有停止歌唱，他就会诞生，而以人类身分诞生到世上的『世界』，就能与她那独一无二的伴侣邂逅。

    「世界会毁灭，未来已经无法改变了。」

    她用欠缺生气的声音说道。负的意识逐渐成形，并开始变成负的刻印，盘旋在她身边。

    「任何人都免不了一死的。」

    听到我这句话，她抬起了头。

    我用更加明了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要因为害怕死别，而放弃与人邂逅的喜悦吗？」

    「——……」

    「就算只有极为短暂的时间，也请你和他一起生活，请你不要放弃那样的可能性。」

    「但这么做……我会因此而毁灭世界的。」

    「就算那样，你也应该要与他邂逅，与相爱之人相遇的喜悦，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美好经验，这是我在与你邂逅之后所了解的感受，所以，我希望你也……也能经历那种感受。」

    我朝她靠近，负的意识撕扯着我的思绪、剥夺了热。企图将我冻结。就算那样吗，我仍不打算罢手。她似乎有些胆怯地望着我，而我也努力地缓缓朝她靠近。

    「我伤害了你，这个罪恶也许永远都无法消除。可是，只要不放弃——或许道路就会敞开，所以，请你给我赎罪的机会。」

    她仰望着我，表情透露出内心的强烈纠葛。

    「你的灵魂就算在肉体死后，也会一直被困在『书』中喔。」

    「我明白。」

    「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你连返回无意识都办不到喔。」

    「我明白。」

    「你得永远在这样的黑暗中，持续观测绝望喔。」

    「嗯——我明白」

    我露出微笑，朝她伸出手。

    「如果没遇见你，我将会一直是具人偶；因为和你邂逅，感觉到你的温暖，我才得以成为人类。我在与你邂逅之后非常幸福。就算在这之后，我得永远持续观测绝望，我想必也绝对不会忘记与你邂逅的喜悦吧。」

    「你真是傻瓜。」

    她拉住了我的手，拥抱着我。她的悲伤、绝望、全都涌入了我的体内。

    我承接了那一切。

    我听见了她的歌声。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那是『大地之歌』——那是让无意识生出『世界』的歌曲。紧接在之后的，是另外诞生的负之刻印，其所拥有的『钥之歌』。唱着绝望的二十一首歌曲，被一一刻入『书』中。

    我在最后所看见的——

    是『世界』变回纯洁的幼儿，进入沉睡的身影。

    我的意识返回了现实。

    手杖脱离了我的左手，掉落在地上。

    我撑起仿佛随时都要瘫倒的身子，将『书』抱在怀中。『世界』的感觉还残留在我怀中。我将其紧抱在怀中，哭了起来。

    「刚才的歌……是什幺东西？」

    乌列尔脸色苍白地问道。

    「刚才的歌，不是『解放之歌』吧。那些歌——究竟是什幺东西？」

    他说的是负之刻印的『钥之歌』。就算是迟钝的他，似乎也能明白那是毁灭世界的歌曲。既然无法理解世界的真意，倒还不如从头到尾什幺都不懂的好。

    听到世界的诅咒，或是知晓真实的人，我必须将其全部抹消。

    我将『书』放到地上，捡起一旁的银杖。接着，我挥动银杖殴打乌列尔。这让他发出哀嚎，连忙逃命。我立刻用银杖朝他的脑袋挥下，并趁他倒地的时候，用尖锐的杖头刺向他的背部。

    乌列尔就这幺倒卧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从他身上已经无法感受到生命的波动。我在确信他已经丧命之后，将手从银杖上挪开。或许是因为握杖时用力过猛，皮肤被撕离的手掌被血液染成一片鲜红。

    我不理会手掌的伤势，用手将『书』捡了起来。

    我走出刻印室，看见我染着鲜血的模样，天使们发出哀叫。但就算那样，我也没停下脚步。

    我不能在这里被抓，因为知道真实的人，我必须全部抹消。

    为了让『世界』和所爱之人相遇，我必须隐藏所有真实。而知道那真实的我，必须从这世上消失。还有这本『书』——这本刻有负之刻印的『书』，也必须被隐藏。

    可是，既然被刻入刻印，这本『书』就无法烧毁，也无法撕碎，这本『书』自然也不能留到圣域。因为这本『书』是绝对……绝对不能被打开的东西。

    我抢夺了自走车，朝圣域边缘驶去。

    我穿过了市街、穿过农田、驶上丘陵。行驶在道路之外的自走车让丘陵上的羊只惊讶逃窜。

    最后，我终于抵达了圣域边缘。

    爬上崩塌的城堡，眼下出现的是一片红褐色的大地。无线辽阔的大地，眼下是一片深蓝的湖泊。

    我的目光被那景象深深吸引，甚至遗忘了后悔和悲伤。

    啊——『世界』。

    你是如此美丽。

    我仰望天空。蔚蓝的空中挂着耀眼的太阳。

    真是好天气。

    这真是个适合寻死的日子。

    「永别了，『世界』。」

    我捧着『书』，让在城堡上的身子朝外倒去。

    9

    房内响起了枪声。

    赛拉甩脱亚克的制止，推开了办公室的房门。

    「——！」

    只见安格斯瘫坐在地上，血液从他右头部流出。

    看见这般光景，赛拉双手捂住了嘴。泪水从她睁大的双眼中涌出，沿着脸颊滑落。赛拉全身颤抖着，凄厉的哀号几乎就要从她喉咙中冲出，就在这个时候……

    「刚才那是空包弹！」

    银箭的话，让吃惊的赛拉吞下了正要出口的哀嚎，哽住了喉咙。

    「要是脑袋清楚的人，就会用那把枪杀我，所以我不可能在里面放实弹的！」

    空包弹产生的压缩空气撕裂了表皮，血液就是从那伤口中流出。安格斯没有动手擦去血液，只是急促地喘息，全身也抽搐着不断颤抖。安格斯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气。他睁大着双眼，久久没能眨眼。

    眼见安格斯身子一斜，就要倒在地上，亚克连忙赶上前去扶住他的身子。面对同样赶到安格斯身边的赛拉，亚克点头示意赛拉可以安心。

    「似乎只是因为惊吓而产生贫血而已。」

    「爲什麽你不射我？」

    银箭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你死了以后，根本没有任何我会遵守的保证。你说你相信我？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竟然这么天真！」

    尽管言词辛辣，但此刻银箭的语气中，已经感受不到先前灼热的憎恨。

    安格斯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了两张正注视自己的面孔——是赛拉跟亚克。安格斯在他们的搀扶下撑起身子，僵硬的手让他无法把枪放开。安格斯得用左手将紧握住枪柄的右手指拉开，才总算能将那把护身枪丢到房间角落。

    安格斯勉强站起身子之后，用双手撑着桌子说道：

    「你是——在试探我吗？」

    「没错，你说对了。」

    银箭重重地叹一口气。

    「我害怕血腥快枪。不想被他杀死，就只能任凭他摆布。爲了活下去，我别无选择。不管是谁，都会不择手段保护自己，所以我做的这些不是坏事。我如果不这么想的话——我根本就撑不到现在！」

    他的眼中浮现泪光，但银箭并没有伸手擦去泪水，而是瞪着安格斯。

    「爲了保护自己，就算伤害他人也是逼不得已的。我原本想证明就算是你，被逼急了也是一样，但是——可恶！你爲什麽不杀我！」

    旁人能听见他猛力咬牙的声音，银箭紧握的拳头因用力过猛而失去了血气，微微颤抖。

    「你得要开枪杀我才对的！不然的话，简直就像——就像只有我选择逃避一样……那我岂不是太丢脸了吗！」

    接着他将手伸到脖子后方，解开脖子上的项圈。他将那刻有术文的红宝石放在桌上。

    就在同时，银箭的身影瞬间模糊了一下。原本金发碧眼的青年像是幻影般地在众人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有着深褐色皮肤的青年。虽然那青年的个子要比安格斯记忆中的模样高了许多，但那人确实是安格斯曾经见过的丹尼。

    只见他又接着拔下了套在右手小指上的戒指。

    「这是我们说好的，你就快点回收吧。」

    银箭将戒指丢到桌上。在那戒指内侧也刻有细小的术文。

    看着桌上的两个术文，安格斯表情严肃了起来。虽然他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此刻先回收术文才是最重要的。

    书姬似乎也抱着相同的想法，她压抑着其它想说的话，对安格斯说道：

    「『Deception（欺瞒）』是第三十五页。『Ruin（荒废）』是第三十八页。」

    安格斯翻动『书』的书页，将『书』敞开到第三十五页。书姬闭上眼睛，缓缓开口。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纵使装饰外表，灵魂也已腐化

    纵使高声歌唱，内心也只有空虚

    用虚伪的笑容也无法掩饰

    在他已消逝的世界，内心早已毁灭

    红宝石光芒闪动，那是光泽如鲜血般红润的宝石。而比宝石色泽更加红艳的术文，更是带着如火焰般的红光。

    安格斯瞬间感到目眩，幻影在他眼中浮现。眼前出现一名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的男人，用冷冷的视线望着安格斯。

    在砰的一声脆响后，术文烙上了书页。被声响拉回现实的安格斯连忙翻动书页，敞开到第三十八页。

    深沉的悲哀让心破裂

    大地反映内心

    肆虐的毁灭之风

    在荒芜之地的寂寞之风

    只见刻在戒指内侧的术文亮起红光。伴随着一声清脆声响，戒指断成两半。就在同时，术文也化为一道红箭朝『书』射去。

    看着烙在自己脚边的术文，书姬吐了一口气。她接着抬头望向安格斯，略显疲惫地露出微笑。

    「我还以为——这次真的不行了呢。」

    我也是。安格斯用僵硬的笑容取代了回应。

    「血腥快枪说的没错。」

    银箭在一旁低声说道。

    「他这么说过，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开枪杀我。他说能创造那种奇迹的人，只有自己——他说过，能给予你真正憎恨的人，只有他自己。」

    银箭的话引起了安格斯的注意。

    就在安格斯要开口问的时候……

    「我听到枪声了！是真的」

    从敞开的房门外，传来一名女性的声音。而附属在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也跟着那声音随后响了起来。

    「丹尼！你没事吧！」

    冲进办公室的人，是一名女性。她有着一头金发，皮肤十分白皙，身上还穿着高贵的服饰——她就是丹尼的未婚妻，艾蜜莉·罗克威尔。

    「艾蜜莉……」

    银箭的脸上布满了苦涩。但是看见他的艾蜜莉，却发出低呼退开。

    「你是——什麽人！」

    「我是丹尼啊。」他用走调的声音说道。「这是我真正的模样。」

    「胡说……你少胡说！你把丹尼弄到哪去了！把丹尼还给我！」

    就在艾蜜莉激动地要扑向银箭的同时，强尼赶忙拦住了她。

    「好啦、好啦。请冷静一下，这位小姐。」

    「放开我！那家伙……那家伙把丹尼给……」

    「总而言之，你先冷静下来再说。你就先和你的爹地到下面去喝一杯吧。」

    只见强尼不停哄着吵闹的艾蜜莉，将她带离房间。在离开之前，强尼不忘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会将艾蜜莉的事情处理妥当。

    「真是难看啊。」

    银箭自嘲似地笑道。

    「怎么了？笑我啊。不管是那家伙，还是赛拉、爱德莲、安迪……就连血腥快枪，也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反正所有人根本都不把我当一回——」

    银箭的话还没说完，赛拉便抢前一步在他脸颊上甩了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你少撒娇了！你有好好想过安格斯爲什麽没有开枪打你吗！」

    银箭手捂着被打的脸颊，惊讶地张着嘴巴。比起被甩巴掌的事实，赛拉的气愤似乎更让他不知所措。

    「我也一样，要是我不把你当一回事的话，根本就不会跑来这里阻止你。我就是因为不希望你经历和我同样的痛苦，所以——所以我——才会到这里来的！」

    「——说得真好听。」

    尽管已经被赛拉的声势压过，但银箭还是出口反驳。「你其实是担心这个男人吧？就是因为那样，你才会跟来的吧？」

    「我当然也有那种想法。可是，我真正担心的还是你。一想到你可能会唱出『解放之歌』，我就担心得根本无法安心啊！」

    「是啊，你是该担心！因为你有很多朋友在这个镇上啊！」

    「你真的是这么想吗？」

    安格斯语气平静的说道。

    「虽然我觉得这种事不该由我说，但你既然这么让人生气，我就告诉你吧，爱德莲她说过，希望我能救你。就算她被那么残酷地对待，衰弱到无法自行站立，但她却还是在为你担心。」

    「——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安格斯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你要讨厌我、痛恨我，都是你的自由。但是不要怀疑爱德莲，相信你也知道，她无论何时都是公正的。虽然她是个待人严厉、不会随便说好话的人，但她一直都很关心你吧？」

    「——……」

    「我也知道！」银箭大喊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我知道自己做了不能原谅的事。」

    银箭当场跪了下去，他抱着头，在啜泣下挤出声音说道：

    「肯定不会有人能原谅我的——我现在连容身的地方都没了。像我这种人，还不如死了算了！」

    「没有那种事！」

    赛拉跪在银箭身旁，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赛拉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哭泣到无法言语的银箭。

    「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大家都真心地期待你能回去，门布伦族的大鼓也说过，就算你不能唱歌也没关系。就算手脚都没了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够活着回去，那样就够了。」

    「我……我……不配身为歌姬。」

    银箭带着啜泣声开口说道。

    「原本必须保护所有人的我，却什麽都没做。我明知会有很多同胞被杀。我知道我必须在他们丧命之前出面，可是——我却怕了——我眼睁着看着大家被杀死。」

    「我也一样。我的奶妈在被血腥快枪射杀之前，都爲了保护我，一直紧抱着我不放。」

    赛拉抚着银箭的背，自己也落下了眼泪。

    「可是，我们不可以恨，仇恨不会创造任何东西，所以——虽然现在我还办不到——但我希望有天我能成为可以原谅一切的人，希望自己能够坚强到连血腥快枪都能原谅。」

    在赛拉臂弯中的银箭无力地摇着头。

    「可是我——我无法原谅。无力、丢脸、胆小的我，无法原谅他。」

    「你或许无力，但并不胆小。你直到最后都没有唱出『解放之歌』。你不愿伤害他人的心，战胜了术文的魔力。那不正是真正的勇气吗？」

    「——……」

    「你应该要更有自信。因为你是大地之人，你是值得骄傲的门布伦族歌姬。」

    「——对不起。」

    银箭呻吟似地说完，双手便贴到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已经没关系了。」

    赛拉将他扶了起来。

    「我们走吧。爱德莲正在担心你呢。去让她看看你平安的模样吧。」

    安格斯等人离开了罗克威尔的宅邸。

    城镇上充满了节庆的喧嚣，人们唱歌、跳舞，喝酒庆祝春天到来。

    赛拉跟在头上盖着头套的丹尼身边，镇上有许多人知道丹尼真正的长相。现在不能让丹尼的面孔在镇上曝光，爲了将丹尼平安带出巴尼斯镇，因此泰勒也与安格斯等人同行。

    强尼则用他俐落的话术向艾蜜莉搭讪，邀约对方一起喝酒。

    「现在『月光沙龙』可是搬出了所有的酒免费招待客人呢！」

    强尼手搭着艾蜜莉的肩，温柔地为她擦去泪水。

    「来，把脸抬起来吧，甜心。像你这样的美女要是哭泣，可是连春天都会离开喔。」

    此时在一旁的麦可·罗克威尔，则带着仿佛从噩梦中清醒的表情，看着城镇的喧嚣。

    「我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很遗憾……这并不是梦。」安格斯说道：

    「这次的这件事，让城镇蒙受了严重的伤害。人民心中留下了很深的伤，往后肯定还会留下芥蒂吧。」

    罗克威尔紧咬着嘴唇，颔首表示同意。

    「这全部——都是我的责任。」

    「没错。」

    安格斯点头说道，接着放松表情，露出笑容。

    「正因为这样，您必须出面拯救这座城镇。爱德莲说过，只要还有命在，要重来几次都行。」

    「是吗——」

    罗克威尔闭上眼睛，低声说着：

    「她真不愧是巴尼斯顿的女杰，我可不能输给她了。」

    接着罗克威尔睁开眼睛，开口呼唤那正向自己女儿搭讪的男子。

    「也带我到『月光沙龙』去吧。」

    「——咦？」

    这么突然被人叫住，强尼吃惊地眨了眨眼。「老、老爸您也要一起去吗？」

    「嗯，我想对镇上的所有人道歉。如果他们允许的话，我希望今后能为重建城镇尽力。所以，我想请你也带我到月亮沙龙那里去。」

    「这、这样的话，呃……是也可以啦——」

    「谢谢。」说完，罗克威尔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不过，你可还没有资格叫我『老爸』喔。」

    与要离开城镇的赛拉及要前往沙龙的强尼等人告别后，安格斯独自走在街上。

    在广场，艾文格林正一一对负伤的人表示关切，也对骑兵队员下达指示。他一见到安格斯，便快步赶了过来。

    「你还好吧？对了，事情解决了吗？」

    「术文已经回收了。」

    安格斯带着苦笑仰望着艾文格林。

    「虽然中间发生了不少事，但看来还是一切顺利。」

    「那真是太好了」艾文格林用自己的大手拍了拍安格斯的背。「我就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好痛……很痛耶！联盟保安官！」

    「喔！不好意思。」

    艾文格林过意不去地连忙退了开来。接着望着安格斯的脸，然后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受伤了？」

    直到这个时候，安格斯才察觉自己额头与脸颊正阵阵疼痛。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虽然瞬间感到一阵刺痛，但出血已经止住了。

    「不要紧，只是皮肉伤。」

    「怎么那么说，要是你重要的脸蛋留下伤痕怎么办？」

    「重要的……我又不是女生。」

    「不，还是快点处理比较好。」艾文格林站直身子，伸手指向主街的方向。「在城西的市场设置了临时医院。牛顿女士应该也被送往那里去了。」

    既然爱德莲在哪里，那状况就不同了。安格斯就这么和亚克、瓦尔特一同离开广场。他们在主街右转，转进了火鸡街。

    「我先去其他地方一下。」

    瓦尔特说完，手指着街道前方。在间隔数间房屋的位置，正是他所经营的史宾赛地图店。

    「我不在那里有好一段时间了。我想去看看店里的状况。」

    尽管实施宵禁，但最近仍有许多窃贼会趁深夜闯进无人店铺搜刮商品的事情，安格斯也听安迪说过。地图是相当值钱的商品，瓦尔特的店铺多半也已经遭殃了吧。

    「我也一起去吧。」

    「不用麻烦啦，我只是去看一下而已。」

    朝店铺走去的瓦尔特这时转过头，带着笑容朝安格斯一眨眼，示意这件事不需要安格斯担心。

    「你先走吧，我很快就会跟上去的。」

    瓦尔特走到店门前停下脚步，他朝店里看了几眼，有些无奈地垂下肩膀。

    「——还好吧？」

    安格斯出声说道。

    皱着眉头的瓦尔特只是朝安格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点先走。接着瓦尔特像是要振作精神般打直了背，挑战似地用力打开了店门，随后他的身影便没入店中。

    「我们先走吧，主人。」

    在亚克的催促下，安格斯也决定先行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

    巨响撕裂了空气。

    安格斯还来不及理解身边发生什麽状况，便被剧烈的热风猛力推倒在地上。安格斯肺中的空气在瞬间被挤了出来，他感到脊椎疼痛，意识也一片模糊。

    在逐渐转暗的视野中，安格斯看见了染红天空的火柱。眼前是一间喷着火焰的建筑——那栋建筑的大门与招牌都已不见踪影，整栋建筑早已不留原形。

    可是，安格斯还是明白。

    他知道那栋建筑就是史宾赛地图店。

    是那间瓦尔特的店。

    安格斯打算起身，但他的身子却动弹不得，就连想喊叫都无法发出声音。

    黑暗……开始笼罩四周。

    「主人！」

    安格斯感觉有人正在摇晃自己的肩膀。被摇晃的左臂感到一阵剧痛。

    那股疼痛将安格斯的意识从黑暗中唤了回来。

    安格斯睁开眼睛，他看见一张被煤垢弄脏的白皙脸庞正望着自己。

    「您知道我是谁吗？主人。」

    「亚克——？」

    安格斯在意识朦胧之中说道。

    「究竟……发生什麽事了？」

    亚克没有回答，只是动手将安格斯从地上搀扶起来。

    就在安格斯伸手想撑住身子的时候，左手腕随即感到疼痛。左手似乎在摔倒时受伤了。仔细一看，手腕也已经整个红肿起来，手指也麻痹得使不出力量。

    「先别动。」

    亚克脱下衬衫，用衬衫缠住安格斯的左臂。亚克让衬衫一边袖子穿过安格斯的右腋，另一边的袖子则绕过头部后方，让两边袖子在安格斯背后打结。做完处理后，他跪在安格斯面前。

    「我的身体是特殊合金制成的，所以可以冲过火焰，但主人您无法承受火焰的高热。虽然可能会影响到伤处，但请让我背着您离开。」

    在亚克说这番话的时候，周围也陆续响起爆炸声。城镇到处都布满了火焰，太阳明明还没落下，但黑烟却让天空一片漆黑。火焰的高热让皮肤异常干燥，安格斯的嘴唇破裂，口中也带着血味。

    「必须救瓦尔特。」

    安格斯护着左臂，努力想要站起身子，可是安格斯的双腿却只是不停颤抖，使不上力，被烟燻到的双眼则不停流泪。

    「瓦尔特还在店里。亚克，请你先救瓦尔特。」

    亚克抬起头，望向那被烈焰笼罩的史宾赛地图店。猛烈的火舌遍布店铺的每个角落，漆黑的浓烟不停窜上天空。店铺的墙壁已经崩塌，支柱也发出声响，眼看着再过不了多久，这栋建筑就会应声倒塌。

    「我明白了。」

    亚克表情严肃地点头说道，接着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交到安格斯手中。

    「可是，我得先将主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一确保主人安全之后，就会立刻回来救瓦尔特。」

    「可是——」

    「对不起，对我来说，保护主人是最优先要务。」

    话一说完，亚克便将安格斯扛到肩上，迈着强而有力的步伐沿着街道奔跑。

    被火舌吞没的并不仅止于火鸡街，雪利街、波本街，就连主街周围的建筑也都现在鲜红的火海当中。

    安格斯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

    这是另一个濒临毁灭的世界，我只是和平常一样看到了幻觉。只要像这样闭上眼睛，然后当眼睛重新睁开的时候，一切肯定就会恢复原貌，巴尼斯顿和平的街景，肯定又会出现在眼前——就在这个时候，附近的建筑在骇人的碎裂声下崩塌，火粉也如雨点般纷纷落下。安格斯吸入了浓烟，猛烈地咳嗽。

    「——这不是……幻觉。」

    在认清现实的同时，强烈的呕吐感也随之而来。

    安格斯睁开了眼睛。

    巴尼斯顿正处于火海之中，木制阳台、图腾招牌、美丽的街道，全都被鲜红的业火吞没。这里是让许多人得以保有笑容与和平的巴尼斯顿，此刻这里却遭火焰毫不留情地蹂躏。

    不成声的呐喊从安格斯口中冲了出来，难以压抑的呜咽久久无法平息。安格斯的双眼不停涌出泪水，可是就连涌出眼眶的泪水，也在火焰的热气下迅速蒸发。

    扛着安格斯的亚克不停奔跑着，冒着熊熊烈火的倒塌建筑阻碍了两人的去路。每当去路受到瓦砾或火焰阻拦，亚克便改变方向寻找其他路线。

    他们跑进了狭小的巷弄，穿过了浓密的黑烟，然而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崩塌的砖墙。两侧的房舍也被火焰笼罩，炭化成一片漆黑。

    就在亚克转身打算寻找其他出路的时候，附近传来了像咆哮声的声响。

    那是自走车的排气声。

    「请帮助我们！」亚克发出呐喊。「在这里！我们在这里！」

    就像是在回应亚克的呼喊般，一辆自走车穿过布巷道的浓烟现身。在驾驶席上的人是彼得·凯雷特，坐在他身旁的则是艾文格林。

    艾文格林立刻从急停的自走车上跳了下来，他跑过瓦砾之间的空隙，在不远处对安格斯他们挥手。

    「走这里！从这里过来！」

    「知道了！」

    亚克将安格斯从自己肩上放下。

    「主人，请您先走。我会撑住瓦砾，不让瓦砾崩塌的。」

    但是，安格斯却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没有回应。

    「主人……！」

    亚克用力朝安格斯的肩上抓了一把。安格斯的表情立刻因痛苦而扭曲，亚克前后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道：

    「请振作一点！您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得去完成吧！」

    亚克说完，将安格斯朝瓦砾的方向推去。

    「快！走吧！」

    亚克用右手撑着安格斯的背，将他推上瓦砾堆。安格斯将「书」夹左臂下，爬上了堆积在眼前的砖墙残骸上。前方有巨大的砖块堆挡住去路，其中只有些微的空间可容许安格斯将身体挤过去。安格斯的脸颊擦过了灼热的砖块，空气带着高温，安格斯的气管感到疼痛，肺仿佛都烧了起来。

    亚克也紧跟在安格斯身后，他撑着随时都可能会崩塌的瓦砾，同时指示着安格斯。

    「就是这样，右脚先踩在在突出的瓦砾上，对，就是那里。」

    在亚克的帮助下，安格斯成功穿过了瓦砾堆。就在下一瞬间，一阵热风从侧面袭来，浓烟也涌进口鼻，安格斯瞬间难以呼吸。

    「这里！快！把手伸过来！」

    艾文格林呼喊着。就在安格斯要将右手朝艾文格林伸去的同时，脚下的瓦砾突然崩塌。

    「主人——！」

    安格斯听见亚克的哀号。紧接着是压过所有声音的破碎声。笼罩在火焰中的房屋带着毁灭的声响，朝自己倒来。

    安格斯仰头望着上方。

    在他眼中尽是鲜红的火焰。

    他还来不及出声，便被火焰吞没。

    10

    我正不断落下、不断落下。

    差不多是时候了。湖面已经逼近到眼前，此刻我就连水面上的涟漪都能看见。

    这样我的灵魂就会保存到『书』中，而『书』应该也会沉入湖内，再也不会被人打开吧。

    最后只等我的肉体消灭，就能将真实彻底隐藏了。

    湖面迅速逼近。

    当我撞上水面的同时，应该就会丧命的。

    就是要这样——

    就是要这么做——

    只身在黑暗中梦想黎明之人

    在你身边充斥着深沉无尽的黑暗

    你是如此渺小

    当你面对强烈的不安与孤独

    感到难以承受之时——

    我听见了歌声。

    那是不知从何处响起的歌声

    你并不孤单

    纵使在现实中遭遇挫败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没错，你并不孤单！

    我感觉有人在我身边。

    我强烈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有人正看着我。高亢的歌声正对我发出呼唤。

    站起来，我的兄弟！

    不要放弃构筑梦想！

    不要放开那份希望！

    你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如蛛丝般狭窄的道路，蜿蜒曲折、漫长艰险的道路。在道路前方——在遥远的彼端，有十分细微的光芒正在闪动。

    那是尽管渺小，却十分温暖的……光芒。

    那是——

    啊……那是——

    如果充斥内心的黑暗就要将你淹没

    我随时都能为你伸出手

    怀抱相同梦想的兄弟们

    抓住我的手，让我们并肩同行

    未来就在前方

    我……听见了声音。

    感受到你的声音正在呼唤我

第四卷 第十二章

    1

    外面正下着雨。

    不停落下的雨水，敲打着作为屋顶的兽皮。

    在临时搭建的救护帐篷之下，有数量骇人的伤患就隔着床单躺在地上。

    痛苦的呻吟、小孩的哭叫、诅咒般的梦话、凄厉的呜咽、潮湿的空气、焦臭的烟味、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血腥味、隐隐飘散在空气中的腐臭、死亡的气味。

    在那样的救护帐篷一角，安格斯醒了过来。

    「您醒了吗？主人。」

    随侍在旁的亚克，低声对安格斯唤道。安格斯虽然想回话喉咙却疼痛得无法出声。

    「——水……」

    「水——？您要喝水是吗？」

    亚克扶起安格斯，将水壶靠到安格斯嘴边，喝了一口凉水之后，安格斯再次无力地瘫倒下去。

    安格斯感觉全身的骨头疼痛，手脚也像铅块般沉重地不停使唤。疲惫的身躯让安格斯无法睁开眼睛。尽管这样，安格斯还是挤出气力，拉回自己险些陷入沉睡的意识。

    「……我躺多久了？」

    「距离事件当天，已经过了一周了。」

    亚克边说边用手中的布擦拭安格斯额上的汗水，试图减缓安格斯的不适。

    「因为我不能放着看主人伤势恶化，所以我擅自用了行李里的药品。」

    「……瓦尔特呢？」

    亚克的手短暂停顿了一下。只见他白皙的脸上露出微笑，那是自动人偶的微笑。那是跟以前的亚克截然不同、虚假的微笑。

    「事件发生后不久——」

    亚克一边用沾湿的布擦拭安格斯的脸颊，一边用悦耳的声音开口说道。

    「米尔斯保安官从赫巴赶了过来，他将自己率领的救援部队与残余的骑兵队重新整编之后，在城镇外设置了救护营地，现在我们就是在这营地的帐篷内。」

    「——亚克。」

    「主人的左手骨折了，在险些被瓦砾活埋时，左肩所受的创伤足足缝了十二针。」

    「亚克……」

    「或许是因为受伤的关系，主人到现在还没退烧，主人先别勉强身子，请再休息一阵子吧。」

    「亚克，不要敷衍我。」

    安格斯直视着自动人偶的蓝色双眼。

    「我拜托你，告诉我吧。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

    「瓦尔特死了吗？」

    亚克低下了头，他握着布条的手微微颤抖着。抬头望着眼前表情沉痛的自动人偶，安格斯语气平静地重复道：

    「告诉我吧，瓦尔特……死了吗？」

    亚克闭上了眼睛，细长的睫毛微微发颤，一道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皮沿着脸颊滑落。

    两人之间产生一段仿佛时间停止般，沉重、漫长的沉默。

    之后——自动人偶用走调的声音说道：

    「我将主人送到镇外之后，便返回了地图店。可是在大火中所找到的，只有应该是男性所有的部分遗体。虽然遗体受损严重，难以判断身份，但是——在那遗体的右肩留有枪伤。」

    「瓦尔特在欢喜之国的时候，右肩曾被枪射中。」

    「依我所见，枪伤的位置与瓦尔特是一致的。」

    亚克坐到地上，深深地垂下头。

    「请原谅我。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才没能将瓦尔特先生救回来。」

    凄惨的光景在安格斯眼中浮现。

    冲天的火柱、瞬间被烈火笼罩的店铺，以及仿佛算准在瓦尔特归还的时候，突然爆炸的史宾赛地图店。

    「……你不用道歉。」

    安格斯将右手放在亚克的手上，示意他抬起头。

    「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瓦尔特的店。那时就算立刻赶去救他，应该也无法救到瓦尔特吧。这些——我都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主人。」

    「可是，我还是想相信，我一直想相信着奇迹会再度发生。」

    一年前在巴尼斯顿与瓦尔特奇迹重逢之前，安格斯一直以为瓦尔特已经死了。

    可是他还活着，他活了下来。被残酷天使夺走的挚友，确实曾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他想要发现未开发的土地，想搭船寻找未知的大陆。这么诉说自己梦想的他，在安格斯眼中十分耀眼、十分令人羡慕。安格斯想要和他拥有相同的梦想，想履行从前的约定，和他一起游历世界；想和许多重要的伙伴们永远不变的到处旅行。

    而在怀抱着这些想法的同时——

    安格斯也发现，自己在内心某处也隐隐察觉一个事实。

    这份奇迹不会持续太久，这一切都将像黎明前短暂看见的梦境般突然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已经——不会再有奇迹了。」

    「……我……觉得这太没天理了。」

    亚克抬起头。他蓝色的双眼中充满泪水，眼泪从他眼角不停落下。

    「为什麽像瓦尔特那么好的人，必须要死得那么凄惨呢？他究竟做了什麽需要得到那种下场？」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平等地前来迎接——那就是死亡。」

    安格斯直视着上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无论是多么善良的人，无论是多么凶恶的人，只要是人都终将一死。」

    「请别说这种话！」

    亚克情绪激动地大喊。

    「请别到这种时候还搬出阿撒兹勒的话！您——主人您——难道不难过吗！」

    安格斯没有回话。

    安格斯没有理由不感到难过，他心中肯定有着足以让自己失去理智的悲伤。可是，他却无法感受到『悲伤』这样的感情。安格斯只感觉仿佛有块冰冷、沉重的石头压在自己胸口，让内心麻痹得无法运作。

    「其他人呢？赛拉和强尼他们平安吗？」

    安格斯就连自己这么发问的声音，都感觉像是其他人所发出来的。亚克或许也察觉了异常的状况担心地皱起眉头。但他明白就算询问安格斯，也不会得到回应。安格斯再次重复了相同的问题。

    「赛拉她怎么了？」

    「小姐她在北车站附近被爆炸波及，右手跟右眼受了伤。和小姐在一起的丹尼先生也因为保护小姐，背部遭到了严重的烧伤。我听说两人都被送到了赫巴的医院，在那之后的消息……现在还没收到。」

    「爱德莲呢？」

    「听说安迪先生与汤姆先生送她到了镇外，可是爱德莲女士由于吸入了浓烟，在被送出镇外时已经没有意识，随后也被人送往了赫巴。汤姆先生还留在镇上，但安迪先生及艾维小姐则一起去了赫巴。」

    「强尼呢？」

    「他只有受到轻微的烧伤。虽然他曾和骑兵队员一起救助并治疗伤患，但在得知火灾的原因是炸药筒所引起后，便突然失去踪影。我虽然到处找过，但并没有找到。」

    安格斯眨了几下眼睛。

    「原因是——炸药筒？」

    「是的，在巴尼斯顿底下留有燃石坑……这次事件就是设置在那里的火药筒及大量炸药筒爆炸所引起的。」

    安格斯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

    就是这个——这就是血腥快枪的陷阱。

    无论是银箭还是他所拥有的术文，都只不过是个引子。让充满希望的巴尼斯顿陷入火海，将群众赶入绝望深渊，这正是血腥快枪所安排的破坏剧本。

    所以——他才选择消失。

    「我想强尼他……应该已经不在巴尼斯顿了。」

    「您是说他抛下我们了吗？」

    「嗯——强尼虽然那个样子，但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要他置身在自己弟弟所制造的惨状当中，对他来说肯定十分难受吧。」

    安格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这虽然只是我的推测——那些在燃石坑中被射杀的通缉犯……应该是伪装成前一阵子闯空门的窃贼，在城镇各处设置炸药吧。瓦尔特的地图店……应该也是被设计成在他返回店内时就会爆炸，所以……那些人才会被杀。他们是血腥快枪为了封口而射杀的。」

    「血腥快枪——」

    亚克带着满腔的憎恨，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让强尼感到痛苦，让主人及小姐负伤、甚至夺走了瓦尔特先生的性命、那个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安格斯没有答话。

    雨滴不停敲打着作为屋顶的兽皮，彷彿带有愤怒的激烈雨水声，交杂着亚克的啜泣声。安格斯听着那些声音，缓缓闭上眼睛。

    在安格斯眼皮内侧，浮现出巴尼斯顿燃烧的光景。现实而虚幻。现存的世界与毁灭的世界。

    安格斯感觉两者开始重叠，彼此的界限逐渐模糊。

    做选择的人是你自己

    内心有个声音这么说道。

    我明白——我都明白。

    是生是死

    是希望或绝望

    是存在还是灭亡

    都由你决定

    别受眼前的憎恨与愤怒、恐惧与绝望迷惑

    没错，我都明白。

    憎恨无法诞生任何东西。不可以否定希望。不能受绝望操控。

    努力透过言语交谈，彼此一定能够相互理解。

    所以绝对不能放弃。

    我很清楚。

    这些是我再也清楚不过的道理。

    可是……

    就算明白这些，我……

    我还是——无法原谅血腥快枪。

    2

    我重拾了意识。

    手脚也重新恢复感觉。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让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你回来了？」

    我听见有声音在对我说话。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我熟悉的霍根屋顶。

    我看见钩爪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钩爪？」

    「是啊。」他轻抚我的脸颊。「阿撒兹勒，你的灵魂又跑到远方去了吧？」

    「跑到……远方去？」

    下一瞬间，我想起了一切，

    「钩爪！」

    我跳了起来，抓住钩爪的手臂，

    「你还活着吗！」

    「嗯，我活下来了。」

    「阿撒兹勒你也活下来了，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透过他抖动的身体，让我感受到在会的喜悦与失去族人的悲痛。

    「是姊姊开路让我逃出来的，因为那样，我才能活下来。」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只能更加用力抱紧钩爪。

    大家都死了，只有我们活下来。他们是开朗且宽容，勇猛且大胆的莱庇斯族战士。

    「别哭，阿撒兹勒。」

    钩爪轻抚着我的背。

    「不能哭，要笑，大家是心满意足地走的。他们现在一定在一边举杯庆祝，并且吃着享用不尽的野牛肉。哈哈……那还真有点让人羡慕呢。」

    钩爪笑着说出这些话，他哭泣地笑着。

    他其实可以愤怒地大喊是我害死了大家，但他心中对我却没有丝毫怨恨。

    他也很难过，也很想激动地哭叫。然而在那心痛欲裂的悲伤下，钩爪还是没有放弃欢笑。

    「你……真是坚强。」

    没错，他们是心满意足地走的，我们不该用泪水为他们送行。

    努力活在当下，这正是莱庇斯族所拥有的强悍；正是莱庇斯族的象征。我也是莱庇斯族人，就算无法像钩爪一样，能够让自己保持欢笑般强悍，但是——我还能采取行动。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这本书是在我起身的时候掉落地面的。我似乎在昏迷之后，都一直将它抱在怀中。

    「那个是——『大地之轮』？」

    「没错。」

    我将手放上书的封面，皮革封皮上留有红色的图样。现在我已经明白，那其实是血迹。

    我在短暂的犹豫后，将书打开。

    在一片空白的书页上，出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性幻影。那是不需说『启动』也会出现的幻影——和我拥有相同长相的男性。

    他是第十三任的萨基尔，也是发现『解放之歌』，引领圣域浮上天空的大贤者。同时也是犯了弒杀养父的重罪，而从圣城逃亡的堕天使。

    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否定圣城，动摇圣城的根基，因此真相遭到隐瞒，仅留下大贤者发现『解放之歌』的传说

    长久以来，他的基因被视为禁忌之盒遭到封印，但哈尼尔打开了那个盒子——其结果，就是诞生了和他拥有相同基因的我。

    「这下子，你也该明白了吧？」

    初代的阿撒兹勒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世界』变成了不知一切的纯洁人类来到世上，然后和你邂逅。」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话语，那微小的人影正紧咬着嘴唇，接着用压抑情绪的声音继续说：

    「我所做的不过是让毁灭延缓。为你的死而感到绝望的她，将会唱出『解放之歌』。世界将被毁灭，这个命运无法改变。」

    「那种事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阿撒兹勒仰头望着我，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抢先继续说道：

    「思考能源是让万象变化的力量，而那股能量的源头，是位于思考原野根底的『无意识』。无意识是人类意识的集合体——那么，如果有众多人类强烈怀抱着相同的期望，那份意志应该还是有可能开拓出新的未来才对。」

    「自由她也和你说过相同的话。」

    「——你也让她看过哪个了吗？」

    「嗯，不过她与我共鸣的程度并不如你。」

    「难道说，历代的歌姬都看过那份记忆吗？」

    「不，我的身影只有曾与世界之魂有过共鸣的人——也就是曾经接触过刻印的人才能看见。正如你所察觉到的，地上并没有刻印，因此在至今所有曾持有这本『书』的人之中，能够看见我的身影、听见我声音的人，就只有你与自由而已。」

    「阿撒兹勒？」

    钩爪略显不安地唤了我的名字。

    「你在和谁说话？你的脑袋……还好吧？」

    钩爪无法听见阿撒兹勒的声音，似乎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看在钩爪眼中，我就像是在莫名奇妙地自言自语。

    「放心，我很正常。」

    我抬起头，手指向空白的书页。

    「我在和这本书说话，阿撒兹勒的灵魂保存在这里面。喔，虽说是阿撒兹勒，但当然不是说我自己，我说的是将这本书带到地上的初代阿撒兹勒。」

    「什么！」

    钩爪吃惊的跳了起来

    「真的吗？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啊。」

    「喂。」

    阿撒兹勒似乎有些紧张地对我喊道。

    「不要随便对人提到我，越多人知道真实，毁灭的未来就会越接近。」

    那种事我才不在乎，状况早就已经紧迫到毁灭几乎迫在眉梢了。

    「你说过正是因为有人观测，这个世界才得以存在吧？如果世界没有人观测，就等于不存在是吗？」

    「嗯，你说的没错。」

    「那么，这次就由我来观测吧。如果是因为有你这个阿撒兹勒观测到毁灭的未来，才得以有我这个阿撒兹勒存在的话……那这次就由我来观测你这个观测到未来没有绝望的阿撒兹勒吧。」

    「你认为这样行得通吗？」

    「我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总而言之，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我抬起头，对着满脸困惑，对眼前状况感到莫名其妙的钩爪宣言道：

    「我要去接后悔。」

    「喔！你终于打算求婚了吗？」

    才不是！就在我这句话快说出口时……我笑了。

    人迟早都会死。

    既然这样，我也想以一个莱庇斯族人的身份含笑而死，我不想留下遗憾。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不重要，在现在，我要尽可能去做所有能做的事，已经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

    「我是为了和她结为连理而生的。如果对她连告白都没有能做，那我死也无法瞑目啊！」

    「哇！平常对自由总算要低声下气的阿撒兹勒，突然大胆起来了。爲什麽？爲什麽？是因为跟最初的阿撒兹勒讲过话的关系吗？」

    「也许是吧。」

    「好棒喔！我也想和他说话！」

    「你听不见他说话的。」

    我边说边将『书』合上，把『书』收到怀中。钩爪的直觉特别敏锐。虽然他应该完全无法看见阿撒兹勒，但还是需要预防万一。

    「咦~~是这样的吗？真可惜……」

    钩爪一脸羡慕地含着手指，而我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可是游隼的弟弟，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强悍及勇气，无论何时都能自己开辟出道路。所以就算不依赖这种东西，你还是很厉害的」

    「是吗？是这样的吗？」

    钩爪有些害臊地笑了。

    突如其来的悲伤情绪，让我用力咬紧自己的唇。

    莱庇斯族的战士们——

    如果你们正在某处看着这一切，请你们给予我勇气，请给予我能骄傲自诩为莱庇斯族人的勇气。

    「记得在第十二圣域，还有一些堪用的直升机。我们就拿来用吧。」

    「用那个东西要到那里去？阿撒兹勒你知道自由被逮到那里吗？」

    「抓走后悔的是第十三圣域的萨基尔，跟第七圣域的拉斐尔。我不认为那些家伙会把歌姬带往跟自己没有关联的圣域，可是，第十三圣域也已经坠落了。」

    我右手拿着『书』，左手拿着『理性』之仗，从床上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些家伙应该就在第七圣域『进化』。」

    在从圣域逃出来的天使们当中，也包括了过去为直升机进行维修的人。在他们的帮助下，成功修复了在第十二圣域所留下的直升机。

    直升机是用来在圣域间移动的工具。由于飞行中会与网路分开，因此拥有单独的动力。作为燃料的乙醇，则是另外用玉米皮来提炼。

    「只需要整备出一架就够了。」

    尽管我怎么说，但在不知不觉间，天使们却已准备了十架能用的直升机。

    「就算是你，要只身闯入敌地也太危险了。」

    这么主张的人是拉吉尔。在降到地上的天使们之中，他已经成为了领导者。同时他也完全融入了大地之人的文化，穿着大地之人的服装，虽然这让我很想调侃他两句，但同样的服装在他身上，确实要比我得称头许多，所以我也无法多说什么。

    「所幸这些直升机全都是复座式的，驾驭座可以让有驾驭直升机经验的天使来操纵。后座则安排孔武有力的大地之人，这样可以吧，酋长先生。」

    拉吉尔怎么说完，便望着在他身边的克尔族酋长熊脚。在没有『大地之钥』的现在，他已成为了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核心存在。

    「嗯，白色兄弟说的对。」

    熊脚点头表示同意。看来拉吉尔已不知何时从带来麻烦的天使，升格成为白色兄弟了。

    「没能保住『大地之钥』有失吾等战士的尊严，我对能给我们机会洗刷这污名的白色兄弟们表示感谢。」

    啊，原来是这样啊。

    并不是拉吉尔在大地之人眼中升格，而是大地之人接纳了天使。

    大地十分辽阔，生活在其中的人，也有宽敞的胸襟。世界一定会朝好的方向前进。只要有他们在，肯定不会有事的。

    得到熊脚的赞同后，拉吉尔挺起胸对我说道：

    「你应该有自己重要的目的吧？你就专心去完成你的目的吧。」

    你有资格摆着架子说这种话吗？虽然我有股冲动想如此反驳，但最后还是作罢。不需要让克尔族酋长看见天使们内讧的丢脸模样。

    「谢谢，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对熊脚低下头。

    「我一定会不负莱庇斯之名，将歌姬带回来。」

    熊脚缓缓点头。

    「我会准备好庆祝胜利的宴席与婚礼庆典，等待你们回来的。」

    「咦……？」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的心脏险些停掉。

    「结婚庆典是——我的吗？」

    「如果还有其他人的话，那就更值得高兴了。」

    会散播这种传闻的家伙，只有一个人。

    「——钩爪！」

    「哇！」

    打算偷偷躲掉拉吉尔身后的钩爪，被我这一声吓了一跳。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就算是那样，也不该让事情到处传开吧！」

    「我只是让你不能反悔而已，别生气啦，阿撒兹勒。」

    「没错，别生气，阿撒兹勒。」

    熊脚晃动着庞大的身体笑道。

    「在这一战死了许多人，所以在重拾和平之后，年轻人必须多生几个孩子才行。」

    多生几个孩子——这对我来说，是难以回应的期待。

    但是，我决定将这种烦恼抛在脑后。如果能和她生下孩子，就算心脏停止我也不在乎。

    只见熊脚将右手伸到我头上，用有力的低沉嗓音说道：

    「愿伟大意志与你同在！」

    我交抵双拳回礼。

    驾驭直升机的九名天使，与被挑选出的九名战士都搭上了直升机，而我所驾驭的直升机，后座则坐着欧鲁库斯族的松鼠。

    在那次之后，我也多次向她道歉。虽说是当时情绪激动，但我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会反省自己的行为，再也不会那么做了。我对她说了这些话。

    面对我的道歉，她的态度十分不悦。

    「无所谓，我能理解你担心歌姬的心情。」

    尽管她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原谅我的样子，但就她的说法，似乎是「我天生就是这种表情。」

    「要封印从后悔身上扯下的负之刻印，我需要用到这本『书』。」

    听我怎么一说，她倒是意外干脆地表示同意。可是——

    「但是，在你需要用到之前，得由我来保管。」她也没有忘记对我做这样的限制。但想到我对她所做过的事，她的反应也无可奈何。

    如此这般，她就做在我的后方。她右手握着短枪，另一只手则捧着挂在肩上，里面放有『书』的布袋。

    我搭上了操纵席，从上面转头望向地上。我对望着我的山羊与钩爪说道……

    「我该走了。」

    「路上小心。」山羊说道。

    「不用为我们带纪念品。只要记得带新娘子回来就行了。」钩爪接着讲到。

    这家伙一定要一直这样吗？

    「你可要活着回来哦。」

    拉吉尔也开口了。

    「我可打算有天要把你的故事写成书呢。」

    「你不是已经用我做过蓝本了吗？」

    「不，我说的不是虚构的故事，我想要的是将你亲生经历过的人生故事留给后世。」

    「那种东西，没人会想看的。」

    「也许吧。」

    你也太坦白了吧。

    「正因为这样，我更不希望那个故事以悲剧收场。」

    看见拉吉尔严肃的表情，我一下子不知该说什麽。

    「我希望故事有个快乐的结局，所以你一定要带歌姬一起回来，否则的话，故事就写不成了。」

    我忍不住笑了。

    「好吧。但相对的，那本书就算完成，也别拿给我看喔。」

    人生只有一次，我所拥有的，只有现在。我没有时间抱怨无法改变的过去，也没有空闲去害怕还看不见的未来。

    我带上护目镜，坐上操纵席。

    这架直升机是第十二圣域制的。虽说跟我所知道的第十三圣域直升机有些许差异，但基本的构造大致相同。话说回来，我也只驾驶过一次直升机而已，而且那次没飞多久就坠落了。虽然天使们重新教过我操纵法，但我还是相当紧张。一想到直升机上还有载人，就更不用说了。

    但就算这样，我也必须驾驶。

    我开启动力开关，引擎伴随巨响开始转动。我脚踩在踏板，机体开始缓缓移动。眼前是一片草原，虽然较大的石块及障碍物已经事先清除，但怎么样也无法像圣域的跑道那样平坦。

    我朝后座大声喊道：

    「等等就会晃得很厉害！抓住了！」

    虽然松鼠没有说话，但我还是知道她点了头。

    我拉扯节流阀，直升机逐渐加速，在重复几次轻微的震动之后，机轮便离开大地。我接着一拉操纵杆，直升机便升上空中。

    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我试图让机体保持稳定。

    周围除了天空之外，什麽都没有。我正飞在空中，这样的感觉传遍全身。摆脱重力的开放感，是超乎想像的美妙感觉。

    我在圣域的时候，曾希望自己能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我曾一度放弃的梦想——现在实现了。不过，却是以我意想不到的形式。

    如果可能的话，下次我想载着后悔，和她一起在天上飞翔。就我和她，两人一起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到时候——她会说什麽呢？

    跟在我们的直升机之后，其他直升机也陆续升上天空。等其他直升机都起飞完毕之后，我踩下左下侧的踏板。我让直升机朝西飞去——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方向。

    我能感受到远方混种天使们的存在，我们体内共同拥有的大贤者之血，能带领我找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那些家伙在的地方，后悔一定也在。

    后悔，我现在就去接你。在我赶到之前，你无论如何都要抵抗下去。无论你怎么做都行；无论你变成什麽摸样都无所谓。

    所以，在我赶到之前——

    请千万不要唱出『解放之歌』。

    3

    又花了三天时间，安格斯才得以起床走动。烧一退，他走到帐篷外。爲了恢复在床上这段时间所失去的体力，他在救护帐篷附近四处走动。

    而无论安格斯走到哪里，亚克都紧跟在一旁。

    「我很担心您。」亚克说道。「主人，您就算哭也没有关系的，没有必要忍耐。」

    安格斯并非刻意忍着不让自己哭泣。纯粹是他就算想哭，也流不出眼泪。过度的悲伤，麻痹了安格斯的心，这种感情亚克大概无法理解吧。虽说他会以泪水来哀悼失去的亲友的死，但亚克终究是自动人偶。

    在城镇西侧是一片玉米田，这片应该在等待春季播种的土地，现在上面却搭建了无数帐篷，因大火而逃离城镇的人，全部都表情阴沉的低着头。但他们一看见安格斯，便立刻露出微笑出声关切。

    「你已经醒啦？」

    「身子还好吗？」

    安格斯在路上与在沙龙进行地下集会的同伴，城市保安官伯尔，以及『月亮沙龙』的老板雷卡再会。他们目前正在为镇上的瓦砾分类，似乎是要收集重建时能派的上用场的建材。

    安格斯还见到了影像日报社的员工，虽然当中也有人受伤，但所有人看见安格斯。都带着笑容和他说话。

    「一阵子没见，你更有男子气概了。」

    「可别太勉强囉，要是累坏身子，可是很难搞的。」

    没过多久，安格斯便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从我身上看到了希望，就像我之前让城镇摆脱术文诅咒一样，他们想要我再次给予他们希望。

    这个事实让安格斯感到相当难受。

    安格斯认为只要持续保持希望，就能改变未来。他也相信只要不放弃对话，人迟早能互相了解。

    可是——

    血腥快枪说的对。在这个世上有着无论如何渴望，也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自己竟然想要拯救他，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就是那样的自大，才招来了这样的惨剧。有许多人受伤，甚至丧命，这是无论怎么后悔都无法挽回的事。无论再怎么后悔——瓦尔特都不会回来了。

    这份后悔多半永远都不会消失吧，自己这辈子肯定都得抱着这个创伤过活。再也无法坚定地相信希望。但就算这样，术文继续留在右眼的状态下，自己也不被允许绝望。这简直就像走进了死巷，不能左也不能右；无法回顾过去，也无法面对未来。

    可是，人们却想从自己身上寻求希望。现在自己还能够面对绝望视而不见，但在不远的将来，希望将会变成『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

    自己必须在那之前将事情做个了结。

    随着体力恢复，这个想法也逐渐强烈。

    当惨剧发生后约两个礼拜时，安格斯决定前去找泰勒联盟保安官。

    此时在玉米田里，已堆放了许多来自赫巴的援助物资。载着物资的马车在此往来交错，而骑兵队员则在期间忙碌地四处奔走。

    「安格斯？」

    某人的声音从安格斯身边将他叫住。

    「真的是你！」

    朝安格斯跑来的人，是密苏艾斯特的城市保安尼尔森·欧尼尔。

    「幸好你还平安。真是太好了！」

    「欧尼尔保安官，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我昨天才来的，因为我路上还去了一趟赫巴。」

    「保安官！」一名骑兵队员从欧尼尔身后大声喊道。「这些面包要搬到哪里？」

    欧尼尔转过头，拉开嗓门喊道……

    「那要搬去东侧的配给所，可不要在这里卸下来喔！会被小鬼们抢走的！」

    话一说完，他重新面对安格斯。

    「这里可真惨。没想到竟然会发生——」

    「保安官！饲料已经用完了！」

    「欧尼尔先生，有人在催往南侧的供水进度了！」

    「唉！真是……」欧尼尔胡乱抓了抓头发，回头喊道：「等我一下！我再一下就过去！」

    看了这个景象，安格斯露出苦笑。

    「您看来很忙呢。」

    「可不是吗？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有难的时候本来就该互相帮助嘛。」

    「能听你这么说，真令人安心。」

    安格斯看了看忙碌奔走的骑兵队员与援助物资所堆成的小山。那里有成堆的木箱、水桶，在那些东西之后，安格斯看见了一辆令他熟悉的马车货台。

    「那是——」

    「喔，对了，我都忘记了。」欧尼尔伸手指向那辆马车。「强尼托我的马车我帮他送来了，两匹马也都很健康。」

    「牠们被主人抛下，没有闹别扭吗？」

    安格斯探头寻找哈姆雷特跟欧菲莉亚的身影，但却怎样都没能看见。

    「别担心，那两个家伙总是会自己跑到其他地方去找东西吃。可是只要喊一下名字。就会再跑回来的。」

    「嗯，我知道了。」

    「那么聪明的马，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强尼如果愿意的话，我还真想请他把牠们让给我。」

    说完，欧尼尔转头向安格斯问道……

    「对了，说到强尼，你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安格斯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强尼因为顾忌自己的弟弟的所为而离开，这个事实让安格斯实在难以说出口。

    「喂、喂。你可别跟我说他是受伤还是……还是死了喔。他那种人应该是别人想要他死都很难弄死的人吧？」

    「强尼他没事。」

    先这么开口之后，安格斯慎选了话语继续说道：

    「他只是临时有事，先走一步离开这里而已。」

    「吓我一跳——原来是这样啊。」

    欧尼尔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我看你表情那么严肃，所以才误会了。可别吓我啊。」

    「对不起。」

    「那么，等他回来之后，麻烦你转告他一下，跟他说马车在我这里，还有——」

    说到这里，欧尼尔嘴角一扬。

    「他跟我借的两百基尼，可要早点还哦。」

    「他不止要你帮忙送马车，还跟你拿钱吗？」

    「因为他说路上得用到啊。」

    这一路上，强尼从没出过钱，无论是车票、餐费、住宿费，全是安格斯包办。

    「保安官，还没好吗！」

    远方传来了焦急的声音，欧尼尔朝对方挥了挥手，便转头面向安格斯。

    「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下次我们再找时间边吃饭慢慢聊吧。」

    「嗯，说的也是。」

    「关于你们在普拉托姆闪人后的事情——我们花了多少工夫才说服莱敏那家伙的事，我到时会好好向你抱怨的，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喔。」

    「——好的。」

    「那就先这样，下次再见啦。」

    欧尼尔举手简单示意了一下，快步赶回骑兵队员们身边。目送欧尼尔离开之后，安格斯便转头向一直带在身边的亚克。

    「——我们走吧。」

    他们再度迈开步伐。

    泰勒联盟保安官正位在事件现场的中央。安格斯听说他背部受了轻微的烧伤，但他看来似乎比想像中要来的健康。此刻他身边站满了人，等候他的指示。泰勒指示众人着手分配救援物资、搬出镇上还能用的物品、安排人手搭建临时房舍，看来似乎忙得不可开交。

    这也让安格斯犹豫着是否该对他出声。就在安格斯觉得不该妨碍对方工作，打算下次再来的时候，泰勒也察觉到了安格斯。他对身旁的米尔斯保安官交代了几句话之后，便朝安格斯这里走来。

    「艾文格林保安官他没有大碍。」

    泰勒一开口就先这么说道。

    「他的身子强壮的令人惊讶，相信很快就会康复的。不用担心。」

    那天安格斯差点就被崩毁的瓦碟活埋，要不是亚克挺身护住安格斯，他肯定会当场丧命。

    可是，就算是亚克也无法在保护安格斯的同时，还抽出余力将压在背上的瓦碟除去。当时正是见状的艾文格林徒手搬开着火的木材，才让两人得以脱险。

    安格斯听亚克的转述，据说当时艾文格林身负了严重的烧伤，却仍坚持要留在现场，后来是泰勒强行将他推上自走车，让彼得将他送往赫巴。

    泰勒邀请安格斯与亚克来到自己的帐篷内。他在那里边喝着咖啡，边让安格斯了解现在的详细状况。

    爆炸所引发的大火，烧毁了巴尼斯顿的三分之二的城镇，有许多人都遭到大火波及，除了镇上的居民外，骑兵队也蒙受了严重的损害。在事件经过的两周后的现在，能确认的死者数为一百四十五名。重伤者虽然会被送往赫巴，但据说仍有许多人在半路上送命；另外也有许多人还被留在倒塌的建筑物内，因此直到现在其实都还无法掌握死伤人数。

    赫巴那里立刻就派出了救援队，但是其他临近城镇——像萨尼迪、法科特，以及诺斯特普，别说是人力，就连救援物资都没送来。

    虽说是丹尼假借的名义，巴尼斯顿毕竟是以罗克威尔的名义实施封锁。巴尼斯顿那时正企图靠武力行使支配与统帅，信任一旦失去，想重新建立是非常困难的事。尽管如此，罗克威尔还是亲自前往各都市说明状况，到处奔走请求外界协助复兴。

    失去了曾是核心的巴尼斯顿，使得东部联盟的地基产生动摇。而且由于骑兵队集结到巴尼斯顿的关系，也使得西部的罪犯们更加的肆无忌惮。

    「巴尼斯顿的灾害震惊了整片大陆，让各地爆发了失序与混乱，想要重新稳住阵脚，并不是一件易事。」

    泰勒表情严肃的说道，眉头间的皱纹因为大量工作与心理压力，变得更加明显。

    「世界正在开始动摇。现在如果再爆发什麽状况，那就完全乘了血腥快枪的意。这是秩序瓦解的危机。」

    安格斯低着头，不发一语。血腥快枪提过要毁灭世界……他的意思就是要让有秩序的社会瓦解吗？

    安格斯总觉得不是如此。他想要摧毁的是世界；他要摧毁的是让他有东西无论如何渴望，都绝对无法得到的这个世界。

    「无论如何，你能平安是最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泰勒望了一眼挂在安格斯肩上的布袋。从松弛的袋口中，可看见在其中的那本『书』。

    泰勒有一小段时间，都欲言又止地望着那本『书』。

    「我想你也应该有许多事要处理，所以我也不会催你。但是，我希望能再次听到书姬的歌声，现在的巴尼斯顿是需要听到书姬歌声——需要感受到希望的时候。」

    「嗯……我尽量。」安格斯应道。

    安格斯并没有让泰勒知道，他其实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将『书』翻开。而他也不打算让人知道，他再也不打算翻开这本『书』的决定。

    安格斯为泰勒招待的咖啡道谢之后，便与亚克一起离开了泰勒的营帐。

    「亚克，能请你先回去吗？」

    在回程的路上，安格斯说道。

    「我想去地图店那里看一下。」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亚克皱起眉头，一脸担心地望着安格斯。

    「主人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您的伤势还没痊愈，请不要让身体太累才好。」

    「你误会了。」

    安格斯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只小皮袋。

    十天前，亚克代替还无法起身的安格斯参加了瓦尔特的葬礼。当时他所捡回的瓦的瓦尔特遗骨，就收在那只皮带当中。

    「就算看了这个，我还是无法相信。在我心中某个角落，还是觉得瓦尔特有可能还活着，所以我想亲眼去看他丧命的地方，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既然是这样的话，让我也跟您一起去吧。」

    「抱歉，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可是——」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哭的样子。」

    这么说完，安格斯露出微笑。

    「拜托你……我想独处一下。」

    「——我明白了。」

    亚克也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我就先回去等主人，请主人路上小心。」

    「对了，我会随便去看看维克斯书店的状况。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不用担心。」

    「那么，我会先把晚餐准备好——虽然这么说，也只是去排队领食物就算了。」

    「嗯——麻烦你了。」

    安格斯仰头望着天空，清澈的晴朗天空，深深地映入安格斯的眼中。

    「虽然太过贪心会遭天谴，但我好想吃艾维做的牛肉块喔。」

    「大家都在努力付出各自的力量，所有人一起团绕在餐桌旁的日子，一定会再度到来的。我相信一定会的。」

    「是啊。」安格斯带着微笑说道，真希望那天能尽早到来。

    可是……到时瓦尔特也不会在那里。

    「那么，我先走了。」

    安格斯挥了挥手，与亚克道别。

    安格斯走了一阵子之后，转身察看。他看见了朝救护帐篷所在方向走去的亚克背影。安格斯望着那背影，暗自在心中道谢。

    谢谢你过去的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不会忘记你的。

    安格斯接着转过身去，朝毁灭的巴尼斯顿城镇走去。

    过去被歌颂为『东部之花』的巴尼斯顿，在大火肆虐后已经丝毫不见昔日踪影。安格斯在仍旧带着较为的烟气中，朝雪利街走去。

    城镇的道路被瓦碟覆盖，原本作为路标的建筑也已经塌毁，难以掌握方向的街道，让安格斯难以相信这是他所熟悉的巴尼斯顿。

    就在安格斯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找不到地方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一处自己所认识的街角。他沿着那幸免于大火的街角，找到了雪利街。

    安格斯很快就找到了维克斯书店，虽然勉强还留下了大部分的店面，但后半部份依旧遭到烧毁。他们起居的住家也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安格斯朝店铺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正好有人从里面出来，他是汤姆，正忙碌地往来于店内外。看样子，他似乎打算将尚未被烧毁的书本从店中搬出。

    「汤姆！」

    被安格斯一唤，汤姆惊讶地转过头。

    「安格斯！」

    汤姆憔悴的脸上勉强浮现笑容。他快步走到安格斯面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已经可以走动啦。」

    「嗯，但左手还不能用就是了。」

    安格斯无奈地稍微举起自己那缠着绷带的左手。「可是，很快就会好转的…………毕竟还有命在嘛。」

    「嗯——你说的对。」

    汤姆低下视线，接着低声说道：

    「瓦尔特的事，让人很遗憾。」

    安格斯没有答话。要是这时开口，一定会讲出一些丧气话的。这让安格斯感到害怕。

    安格斯在还是学徒的时候，汤姆总是会倾听他诉苦。擅长倾听的汤姆，对安格斯而言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可是，接下来自己不能再依赖任何人，这是安格斯已经下定决心的事。

    安格斯望了一眼汤姆身后的书店。

    「你在做什麽？」

    「啊，这个啊？」

    汤姆转头回望书店。书店的窗户已经破碎，店门的合叶也已经脱落。书架倾斜，店里的地上到处数落着书本。

    「书店有很多书都被烧了，加上之后下的雨，也毁了不少书。可是多少还能用的书，就算只剩几页也得努力的收起来。否则等艾维跟爱德莲回来，不知他们又会怎么说我呢。」

    「书的散页也是贵重品。」安格斯模仿爱德莲的语气说道。「现在的图腾还远不及天使所做的书。可是总有一天，我们将能做出比天使的书更加优秀的图腾。」

    「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书是珍贵的资源，就算只是一页也不能轻忽。」

    这么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汤姆接着用手拍落手中的书本上的煤灰。

    「关于爱得莲的状况——在那之后，你还有听到什麽消息吗？」

    「没有。不过……不会有事的。」

    安格斯像是要甩开阴沉的气氛般，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她不会这样就倒下的。再过不久，她就会回来大声喊着要影像报啦。」

    「也对。而且安迪跟艾维也跟在身边，如果有什麽事的，应该会立刻让我知道的。」

    有大量的伤患被送到了赫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大都市的赫巴，此刻想必相当混乱吧。这样看来，如果爱德莲真发生了什麽事情，也无法立刻得到联络。

    汤姆应该也明白这才对。但就算知道，却还是忍不住问了自己，这代表他其实也很不安。

    「俗话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嘛。」

    安格斯这么说完，又探头看了一眼书店。书店后方的墙壁已经因为大火而崩落，让人可以直接看到店后的模样。

    「住处整个都被烧坏掉了呢。」

    「是啊，毕竟后面那条巷子整个都被烧成灰了。还能留下间书店，已经算是幸运了。」

    「我的书应该也全都烧毁了吧。」

    「你说的是那份『坠天使之书』吧。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凑齐所有的页数，真是太可惜了。」

    书没有被阅读，故事就不会开始。没有被阅读的故事，就等于不存在。

    「如果没有观测者，这世界就等于不存在。」

    「咦？你刚刚说什麽？」

    「没有，没什么。」

    安格斯摇了摇头，看看店内，又看了一眼从店里搬出来的书本。

    「其实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我这里没问题的。我自己能设法处理，包在我身上吧。」汤姆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好的。」

    「很好、很好，声音很有精神。」

    汤姆就像以前一样，伸手挠了挠安格斯的脑袋。那温暖，令人怀念的感觉，让安格斯心头一热。那是最近这一阵子都没能感受到的温暖感受。

    「不管是爱德莲还是赛拉，肯定都在努力。我们也不能输人喔。」

    汤姆这么说道。接着他像是在鼓励自己似地，又重复了一次。

    「别怕挫折，坚持下去吧。」

    「……好的。」

    安格斯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次汤姆并没有称赞他回应的语气。

    安格斯向汤姆承诺等骨折好之后回来帮忙整理，便离开了书店。安格斯在街角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了正为堪用书本与报废书本分类的汤姆。汤姆认真的神情，就算从远方也能清楚感受。

    他在心中对汤姆道别之后，便迈开步伐离去。

    史宾赛地图店所在的火鸡街是受损害最严重的部份，街道上满是瓦砾与焦黑的木材，连原本的地图店的位置都难以辨认。

    站在一望无际的废墟内，安格斯紧握着装有瓦尔特遗骨的皮袋。安格斯耳内再次响起爆炸的巨响。冲天而起的火柱。刹那间就让瓦尔特连同地图店彻底焚毁的烈焰——

    安格斯感到胸口阵阵灼痛。那痛楚化为黑色的火焰，将他的心烧成焦黑。漆黑、冰冷的情绪从安格斯心底涌现。那是安格斯在拥有同伴之后便许久未曾感受，让背脊发凉的骇人感觉——

    安格斯无法继续再让自己呆在这里。希望与绝望是表里一体的，带人发现希望，透过信念让人相信可以改变世界——这样的术文也带众人看见了在希望之后的绝望。

    「你是我的王牌。」血腥快枪曾这么说。他说过这就是他不杀安格斯的理由，绝望是能致人于死地的病，那是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黑暗。要毁灭世界，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术文了。

    无论是在福列克斯库里夫被抓住、被故乡的人丢掷石块、还是在欢喜之园与冷酷的天使萨基尔对峙时，安格斯都未曾感受到像此刻如此强烈的愤怒与憎恨。那股情绪从内心深处涌现，一点一点烧灼着安格斯的心。

    安格斯想起了丹尼所说的话。

    「能给予你真正憎恨的人，只有他自己。」

    安格斯现在觉得这话说得没错。

    血腥快枪在燃石坑的坑道内也说过。

    「你会后悔的。因为就算让坑道崩塌，你也该在这里杀了我才对。」

    就算在那里杀了他，也无法避免这次的悲剧。安装在巴尼斯顿的炸药，无论他是生是死，都迟早会被引爆。

    但就算这样，安格斯还是忍不住会那么想。

    那个时候——自己爲什麽不杀了血腥快枪呢？

    安格斯可以忍受自己受伤，这是他在开始旅行时就有心理准备的事。可是直到失去瓦尔特，安格斯才发现其他事实，自己并没有可以容许亲友被剥夺性命的心理准备。

    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太过天真了。

    「瓦尔特。」

    安格斯对被烧毁的废墟唤道。

    「我们是爲了再次别离而再会的吗？我并不是爲了像这样将你交给死神，才把你从天使手中抢回来的啊。」

    没有回应，带着焦味的风吹过了废墟。

    「你说句话啊！瓦尔特！」

    安格斯的声音颤抖，他的手紧紧握着皮袋。

    血液再次流过了麻痹的心，钻心刺骨般的悲伤让安格斯的喉咙硬咽，难以呼吸。

    安格斯相信无论任何人都拥有善意，他相信只要不失去希望，人就能活下去。只要不轻易放弃，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而现在，他听见了这一切正瓦解的声响。

    「瓦尔特，你是个骗子。」

    安格斯的眼泪像溃堤般地从双眼夺眶而出。

    安格斯没有擦去眼泪，开口说道……

    「什麽立刻会跟上来，被留下来的——根本就是我啊。」

    安格斯前往了安迪的住处。

    他的房舍周边奇迹似的逃过了延烧。安格斯推开门，侵入了无人的房屋。在一楼客厅内凌乱散落着大量的传单，从传单中的图腾里，浮现出歌姬唱歌的身影。

    但就算看到那传单，安格斯也没有丝毫犹豫。

    安格斯快步走上二楼，从枕头下面抽出了转轮枪。安格斯按下卡榫，将转轮推出，确认当中已经装填了六发子弹。

    安格斯将枪插入自己的皮带内，便离开了安迪的家。

    安格斯走出城镇之后，再次走向玉米田。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地面上有着拖长的影子，在西侧的营地内，疲倦的骑兵队员们正享用着晚餐与咖啡。白天的喧嚣在此时已告一段落，周围笼罩在安稳的宁静之中。安格斯就这么让自己躲在装有补给物资的箱子之后，等待天色转暗。

    入夜之后，骑兵队员仅留下少数人站哨，便纷纷就寝。安格斯也在这时从箱子的暗处现身，他站到强尼的马车旁，吹响口哨。

    没过多久，便看到两匹马从西方并排跑来。其中的白马一看见安格斯，便高兴地发出嘶呜，褐色的母马则像往常一样，上前咬住安格斯的头发。

    「好痛，好痛哦。欧菲莉亚。」

    安格斯伸手抚摸着两匹马的脖子。

    「真不可思议，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怕我呢。」

    自从右眼有术文之后，一般的马似乎都会惧怕安格斯。不止是马，就连羊及山羊都会对安格斯感到惧怕。就连经过调教的聪明牧羊犬，见到安格斯不是发出低吼，就是发出哀号般的叫声逃走。

    动物们的直觉相当的敏锐，牠们害怕的是安格斯右眼中的术文。那是因为牠们察觉到那术文是会给世界带来毁灭的东西。

    「就像是我被术文挑上一样，你们或许也是爲了同样的目的而来到世上的吧。」

    安格斯牵起缰绳。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们再陪我一阵子了。」

    似乎是明白了安格斯话中的意思，只见两匹马晃了晃脑袋，发出低沉的声音。他们像是在催促安格斯出发般踱着前蹄。

    「谢谢。」

    安格斯挥动缰绳。

    两匹马安静地迈开步伐。载着安格斯的马车就这样离开了巴尼斯顿，开始加速。

    4

    下方可看见第七圣域。

    我早已做好的了自动人偶会前来迎击的心理准备，一路上却没有受到任何阻扰。要说对方没有时间将自动人偶改造成战斗用途，似乎也没道理。

    那么说，这可能是陷阱？那些混蛋天使，原本就想引诱我们来到这里？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时间犹豫。在圣域的城镇中，可看到许多像玻璃般透明的尖塔林立，而我们便让直升机降落在那城镇郊外的公园内。在先行降落的直升机空出的位置之后，其余直升机也陆续降落。

    众人离开直升机之后，便聚集到我身边。

    「没有看到那些人偶呢。」

    其中一名战士——名叫角枪的门布伦族年轻人说道。正如他所说，在这广大的公园内，别说是天使，就连自动人偶都看不见。经过整理的草皮与鲜艳锭放的花朵，在此刻反而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现在该怎么办？」

    角枪对我问道。

    我并不是要带他们来帮我跟混种天使们对决的，说老实话，我很想要他们待在这里别动。可是这些勇猛果敢的战士们，不可能同意那种要求。

    「半数的直升机操纵者跟战士留在这里保护机体。毕竟直升机如果遭到破坏，我们就回不去了。」

    「只是要保护直升机的话，靠我们就行了。」

    一名手握神经枪的天使说道，接着其他人也纷纷出声附和。

    「请将战士通通带去吧，要夺回歌姬，你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虽然直升机的确相当重要，但是——比较起来保护你才是最优先的。」

    「没错。」一名天使接着说道。「我们也都有心理准备了。否则的话……根本没人会想回到圣域这种地方！」

    「可是……」我开口说道。「大地之人对精神波没有抵抗力，只是两，三个人，我还能设法保住，但要我保护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你可以不用顾虑我们的死活。」

    一名身材壮硕的卡普族女战士说道。

    「原本我们就没有打算能活着回去大地，如果能爲了拯救『大地之钥』而派上用场，我们死而无憾。」

    战士们领首表示同意。

    是啊，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说，所以才不想带你们来。

    「下定决心吧，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

    松鼠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就算你不准我们跟着你，我们也不会听的。还是说，你打算再用话语限制我们？」

    被她这么说，我确实感到心虚。

    「我跟你说过不会再那样做了吧？」

    我让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

    「但我说没有余力照顾你们，这也是事实，我无法保护你们。如果那样也无所谓的话——」

    「我们已经说过不用在意了，战士是不会反悔的。」

    这样的反应让我不禁苦笑。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麽好说的了。

    「好吧——就随你们高兴吧。」

    我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我朝着立在城市中央那座格外高声的高塔走去。

    我们进入了城镇。虽然可以感受到网络还在运作，但却没有丝毫有人在活动的迹象，下级天使们多半都和那座第十二圣域一样，被变成唱歌人偶了吧。但就算是这样，连一个上级天使都没有，也说不过去。

    第十二圣域的米迦勒说过，第十三圣域的萨基尔，对圣域的复兴或存续都没有兴趣。如果他没有让圣域存续的意思，那目的又是什麽？那个臭小鬼，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我们用最短的距离直接抵达了中央高塔，路上却没有见到任何天使，看来连上级天使都变成他们的牺牲品了。

    眼前是白色的中央议事厅。伸手触碰那栋建筑的入口，大门便无声开启，毫无抵抗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我步入了建筑之中，就在一瞬间。感受到令人全发寒的杀气，我不会认错这股气息，那个叫萨基尔的臭小子就在附近。我试图搜寻后悔的气息，但却因为受到附近强烈的恶意干扰，让我无法如愿。

    她说不定已经死了。

    光是怎么一想，不安就令我难以呼吸。

    不——那些家伙不会杀她的。他们就是为了要无伤地得到后悔，才会用莱庇斯族作为人质，要是在取得能源之前就将她杀害，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

    我压抑着内心涌现的不安穿过大厅，朝建筑深处走去。战士们也不发一语的跟着我，对于陌生的建筑与装置，他们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畏惧。虽然他们并未放松戒备，但却也没有特别紧张。这些人真的不愧是经验老练的勇者，虽然我不负责任地说出拒绝他们跟随的话，但他们的存在确实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我们走入了螺旋状的通道。通道带有些微的倾斜，虽然我极力避免接触网络，但来到这里，就算不透过网络我也能够明白，此刻我能清楚感受到萨基尔那令人皮肤感到刺痛的恶意。眼前出现了一道门。那家伙就在门后。

    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了。

    我转头朝战士们说道：

    「敌人就在这里面。」

    我透过眼神询问他们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面对我的视线，角枪代表众人做出回应。

    「将路打开吧，阿撒兹勒。」

    我领首之后，便将手放到门上。

    白色的门随即朝左右分开。我站在最前方，带头走近室内。

    这是一间宽阔的房间，整片地板都侵在水中。蓝色的光线从天花板射下。房间中央有一座白柱。白柱与理性之杖产生共鸣，微微颤动。在那柱子上刻有第七刻印『进化』。这里是第七圣域的心脏地带，刻印室。

    「欢迎各位来到第七圣域。」

    一个轻佻的声音这么说道。站在柱前的萨基尔，就像是舞台演员般对我们行礼。

    「难得各位来到这里，先容我为招待不周的各位道歉，这都是因为自动人偶得忙其他事情的关系。」

    看到站在她身后的人，让我瞬间忘掉呼吸。那人有着长发与面无表情的白泽面孔。那是失了魂的加百列。尽管我对此事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副光景，仍让我双腿忍不住颤抖。

    对方似乎也察觉了我的动摇，萨基斯开心地笑了起来。

    「见到加百列，你很高兴吗？」

    我不发一语地举起手杖。

    不要犹豫，犹豫的话，大家都会丧命。

    理性的术文啊

    平息波涛大海

    冻结熊熊烈焰

    令万物为不动所支配

    我手掌感到刺人的寒意。

    但是——地面的水却没有冻结。

    「失败了——？」

    咒歌的力量原本应该会将萨基尔连同加百列一起冻结才对，但是却没有发动。只见耀眼的蓝色光芒从天花板落下，水面也出现许涟漪。

    「你脑袋不好对吧？」

    萨基尔用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语气说道。

    「这里可是刻印室，这房间能吸收刻印所产生的能量，你连这种事都忘了吗？」

    可恶……原来是这样。

    「和笨蛋对决真是没趣，我就尽早了结你们吧。」

    萨基尔晃动了手指，只见加百列转身面对白柱。将手放到刻印上，我察觉到对方的目的，立刻转头对身后的人大喊：

    「从水里离开！快！」

    房间整片地板都侵在水中，唯一的例外是萨基尔与加百列所处的白柱附近。

    「想到得也太慢了吧？」

    萨基尔的声音与加百列的歌声同时响起，是——『解放之歌』。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他的歌声召唤了思考能源。那股能量顺着地板的水迅速扩散，冲击了站在水中的我们。猛烈的冲击震撼了众人的心脏，我的呼吸在瞬间停止。我倚着手杖，撑着险些倒地的身子。

    在我掌下的『理性』刻印也随着『解放之歌』而发热。手杖微微震动，在手面上激起涟漪。那股逆位相的力量抵消了『进化』所产生的能量。

    要是让对方这样继续唱着『进化』的『钥之歌』，我们都会被召唤出的能量灼烧至死，没有人能够幸免，要避免丧命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吟唱『理性』的『钥之歌』。用逆位相的能量与『进化』对抗。虽然没有成功的保证，但如果顺利，两个刻印的力量有可能会互相抵消。

    但要在这里吟唱『钥之歌』召唤思考能源，我的心脏将无法负荷。

    这让我产生了瞬间的犹豫。就在这短暂的空挡，战士们采取了行动。松鼠将我扛到肩上，一把将我抛往门外的通道。我无法抵抗，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声。

    「歌姬就麻烦你了。」

    她将装有『书』的皮袋朝我扔出之后，便转身朝对方冲去。

    随肆虐的狂风改变姿态

    沿踩过的大地改变形体

    『进化』的『钥之歌』正在召唤思考能源，那是令人难以抵抗的能源奔流。然而战士们却奋不顾身地发出呐喊，一起朝萨基尔扑去。

    踏过染遍大地的先人之血

    令变化传至后世

    美丽的歌声是——死亡的歌声。

    白柱放出了刺眼的光芒。

    烧灼视网膜的白光笼罩了整座房间。

    5

    太阳逐渐朝地平线落下。

    在被染成鲜红的天空下，升起了几道黑烟。

    赫巴郊外——在那里的山丘上，正为在巴尼斯顿负伤最后丧命的人进行火葬，或许是欠缺能够为那些人下葬的人手，许多遗骸就捆在布巾内，被放置在一旁。周围瀰漫着足以让人口中产生苦味的腐臭，无数苍蝇带着振翅声在四周飞舞。

    安格斯所驾驶的马车就在这样的光景中前进。负责埋葬遗体的赫巴居民斜眼瞪着安格斯，用刻意让人听到的音量说道：

    「特地跑到这里来死，真是给人添麻烦。」

    「而且还连储备食物都被征收去了，这是要我们也跟着饿死吗？」

    安格斯将他们的话当成耳边风，驾着马车从一旁通过。

    安格斯将马与马车在厩舍绑好之后，便拜访了保安官事务所。安格斯前往那里询问从巴尼斯顿送来的伤者被安置在何处，于是一名年轻的保安官态度冷淡地告知一间位在镇郊的治疗院院名。

    安格斯道谢之后，便离开了事务所，接着朝北前往保安官所告知的那间治疗院。

    他在城镇郊区看见了一间格局细长的木造平房，建筑的入口处挂着象微动脉的红色，象微静脉的蓝色，以及象微绷带的白色所组成的三色旗。

    那就是镇北的治疗院。

    安格斯走进了那栋建筑当中。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当中，还掺杂着腐臭与秽物的味道。建筑被大致区分成六区，粗糙的床铺摆满了各个房间。或许是因为床铺不足的关系，有的房间仅仅在地上铺了床垫，占满房间各个角落的伤患，全都是从巴尼斯顿被送往此处的群众。

    安格斯走过床铺间的通道，一一确认伤患的面孔。他在第一间房内并没有找到认识的人；到第二房间，第三房间也是一样。

    或许他们没有在这里，这样的不安从安格斯脑子闪过。不久前在山丘所看见的光景，此刻又在安格斯脑海中浮现。被放置在地面上的遗骸，焚烧遗骨所升起的黑烟，如果赛拉或爱德莲就在那里面呢？光是想到这里，就让安格斯感觉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般难以呼吸。

    安格斯在心里诅咒血腥快枪。

    这样还不够吗？光是夺走瓦尔特，你还不满足吗？你还要从我身边夺走更多重要的人吗？

    安格斯的右眼感到刺痛，术文似乎反映着他的愤怒。此时安格斯的右眼正藏在绷带下，那是原本用来固定他骨折左手的绷带。安格斯的手仍会疼痛，现在连拿稳东西都有困难。

    这没什麽大不了的，安格斯心想。只要右手能动，就能开枪。

    安格斯隔着绷带，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他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情绪。无论是愤怒还是憎恨，都是珍贵的能量，必须好好保存，不能浪费。要将其释放，只要等到血腥快枪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够了。

    安格斯走进第四间房间。躺在床上的许多伤患，仿佛像是死去般一动也不动，虽然在那里的每张面孔都缺乏血气、嫉妒憔悴，沉睡的表情却十分安稳。光是没有人发出痛苦呻吟，就足以让安格斯感到欣慰。

    安格斯走到房间尽头折返后，从第二条通路往回走。在走到大约一半的位置时，一名男子进入了安格斯的视线。对方拥有比旁人大上两圈的身躯，正表情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赤裸的上身布满绷带，粗壮的手臂也缠着绷带。

    罪恶感让安格斯内心感到难受。他是爲了救我，才会受到这样的重伤，就是因为他认为我不可或缺，他认为不能让人失去希望，才奋不顾身跑来拯救我的。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

    安格斯轻声这么呼唤，那人吃惊的回望安格斯。

    「安格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文格林低声说道。

    「你不该离开巴尼斯顿的。」

    「我明白。」

    安格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缓。要是察觉到安格斯的意图，艾文格林肯定会不顾一切的阻止他的。就算身负重伤，对方毕竟是艾文格林，要比力气，安格斯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

    「我是来探望你的——名目上虽是这样，其实我是担心赛拉跟爱德莲，所以才待不住的。」

    安格斯抬起头，正面注视着艾文格林的双眼。安格斯记得某人曾经说过，说谎的时候，要直视对方的眼睛。

    「探望过她们之后，我立刻就会回去。」

    「——是吗？」

    艾文格林像是好不容易才安心似地露出笑容，朝安格斯挥了一下那缠满绷带的手。安格斯一走近，他便亲切地拥抱住安格斯。

    「看见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能看到艾文格林保安官比想像中更加健康，我也感到很高兴。」

    「可不是吗？」

    放开拥抱之后，艾文格林露出淘气的笑容。只见他将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举过肩。

    「我也说根本不需要把缠满缠得这么夸张，可是这里的护士们似乎无论如何都想把我绑在床上呢。」

    「那是因为保安官你很受欢迎的关系啊。」

    「还比不上你就是了。」

    开玩笑似地这么说完后，艾文格林一改轻松的表情，眼神严肃地望着安格斯。这让安格斯顿时感到心虚，必须努力强忍，才能克制住自己想将双眼移开的冲动。

    「只要你和书姬还在，一切就不会有问题。房子跟城镇只要重建就好，真正需要的，是相信能够做到的心——对未来的希望，这才是人们所需要的。」

    艾文格林将缠着绷带的手放在安格斯手上。

    「你就是我们的希望。请你继续努力下去，作为人们内心的依靠。」

    「——好的。」

    安格斯说完之后便低下头。他感觉自己无法再继续承受对方的视线，轻轻将手从艾文格林的手底下抽出。

    「保安官，您知道赛拉跟爱德莲在哪里吗？」

    「她们在右边的隔壁房间那里。不过，右边过去的两个病房是女性专用的，所以晚上可是男宾止步的喔。」

    「这……可真伤脑筋啊。」

    可能的话，安格斯希望能趁夜晚的时候离开，否则到天亮可能又会因为许多因素，让自己难以行动。

    「别担心，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只要用那个就行了。」

    艾文格林用下巴比了一下放在枕头旁边的药包。

    「那里面有药粉，好像是防止化脓用的，但实在太苦了。」

    身材壮硕的艾文格林，却发出了像小孩般的牢骚。这让安格斯自然地露出微笑﹒

    「不好好吃药，伤可是不会好的喔。」

    「普拉托姆的人哪需要吃什么药啊。」随便说了个藉口之后，艾文格林继续说道：「里面的药粉是红色的，可以溶到水里当成口红。这药包你就拿去吧。」

    安格斯的个头的确比较娇小，以十九岁的男性来说，身材也较同龄男性纤细许多。宽松的旅行用外衣可以用来掩饰体型，没时间修剪的头发也留长了许多。虽然平常都会绑在身后避免碍事，但自从安格斯左手受伤之后，便任凭头发披在身后。从远方看去，或许是可能会被误认成女性。

    「可是，用那种东西能混过去吗？」

    「我不是都说过你没问题了吗？相信我吧。」

    这种肯定让安格斯的心情有些复杂。

    可是，就算失败，也只是今晚无法见面而已，这办法值得一试。下定决心之后，安格斯伸手接过药包。

    「我就试试看吧。」

    安格斯拿起挂在腰际的水壶，打开盖子，在药粉上滴了几滴水，接着用右手充分搅拌，再用小指将完成的红色液体沾到嘴唇上。在口中扩散旳苦味，令安格斯脸皱起眉头。

    「太成功了。」艾文格林满意地点头称赞。「简直就是走在街上会让人想吹口哨的美女，虽然还比不上我的妻子就是了。」

    艾文格林那长眠在普拉托姆平原的妻子——那片荒芜的土地，会有重拾绿意的一天吗？世界真的能够存续到那天到来吗？

    安格斯用上衣将手指上的药抹去之后，便站起身。

    「我有事想拜托保安官。」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大可尽管说。」

    「能请您将他——」说到这里，安格斯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皮袋。「埋在普拉托姆吗？」

    艾文格林凝视着安格斯手中的皮袋许久。当他再度抬起视线时，眼中已带着泪光。

    「是瓦尔特吗？」

    「是的。」安格斯语气平静地说道。「保安官您曾提过普拉托姆的美好。如果能够在那里回归大地，相信瓦尔特也会感到高兴的。」

    「——好，我答应你。」

    艾文格林点了头。在缠着他颈部的绷带外，有条带有光泽的纤细锁鍊。在锁鍊一端，则有一只华美的光亮戒指。

    「这是我妻子的遗物。不好意思，能请你帮我用锁鍊串住那个袋子吗？」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他先将锁鍊从艾文格林颈上取下，然后配合着无法动弹的左手辛苦地将皮袋固定在锁錬上，在将錬子挂回艾文格林颈上之后，安格斯开口说道：

    「那么，我这就走了。衷心希望您的伤能早日康复。」

    「谢谢。」

    艾文格林露出微笑，轻轻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再到巴尼斯顿碰头吧。」

    安格斯行了个礼，便从艾文格林身旁离开。

    他没有回头。

    要是艾文格林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他一定会察觉一切。安格斯紧咬着牙，强忍着泪水，离开了艾文格林所在的病房。

    在右侧的隔壁房间外……有一名肥胖的女性就坐在入口处的椅子上。她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那女性的脑袋正缓缓摇晃着，看来似乎是在打瞌睡。

    安格斯安静地稍微示意之后，从她前方走过。就在一瞬间，那名女性睁开了眼睛。但是，在看了安格斯一眼之后，又唸唸有词地闭上眼睛。

    究竟是口红发挥了作用，还是单纯只是运气好，连安格斯自己也无法确定。

    病房内全是安稳的鼾声。从天窗射入的月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安格斯缓缓行走在病床之间，透过皎洁的月光，一一确认伤患的面孔。

    在差不多走到病房中央的时候，安格斯吃惊地停下脚步。

    躺在眼前那张简陋病床上的人，正是爱德莲。她那头完全变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那憔悴的脸上；那原本就较为纤细的手臂如今更是瘦得像皮包骨一般。

    那过份憔悴的容貌，让安格斯不由得担心起爱德莲的生死，探头仔细确认爱德莲的面容。安格斯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确认之后，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愤怒、悲伤、罪恶感也一股脑地自心中涌现。

    『我给您添麻烦了。』

    安格斯在心中对沉睡的爱德莲说道﹒

    『请您务必要健康地一直活下去。』

    尽管安格斯早在心中决定不要流泪，但一道泪水仍违背他的意思，沿着脸颊滑落。安格斯用手背将眼泪擦去，深深低下头。

    『谢谢您……过去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安格斯抬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果不屏住呼吸，强烈的感情似乎随时都会溃堤。在安格斯脑袋当中，仍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现在还能回头，其他人也希望你那么做，不要辜负他们的期待，现在还来得及——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听到一声格外清楚的心跳，强烈的冲击甚至让他怀疑心脏是否会就此停止跳动。

    他看见在一扇大窗下，在最靠墙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原本亮丽的长发已经剪短，包着右眼的绷带遮住了大半张脸，就连从毛毯下露出的缘细肩膀，也缠着厚厚的绷带。

    「——赛拉。」

    走调的声音脱口而出。

    安格斯安静地走到她身旁。

    月光照亮了她的容貌。肿成红黑色的右脸颊、被绷带覆盖的右眼、从白布边缘隐约露出的残酷殇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安格斯的喉咙。

    尽管受到了这么严重的创伤，她仍是如此美丽。那微张的嘴、闭上的眼睛，一切都是那么惹人怜爱。

    在此同时，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也煎熬着安格斯的内心。强烈的愤怒转变成熊熊燃烧的杀意，令安格斯激动得全身颤抖。

    「不可以恨。」

    安格斯听见了赛拉的声音。

    这让他猛然回过神，注视着赛拉的脸。

    赛拉仍在沉睡，她在毛毯下的胸口正配合着呼吸缓缓起伏。

    「仇恨不会创造任何东西。」

    幻听仍持续着，赛拉从烙印在安格斯脑中的重要记忆中，用平静的态度继续说道：

    「虽然现在我还办不到——但我希望有天我能成为可以原谅一切的人。我希望自己能够坚强到连血腥快枪都能原谅。」

    安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赛拉沉睡的面孔。

    如果看见现在的自己，她大概会这么说吧：

    安格斯是我们的希望，你是众人内心所深切期盼、通往和平世界的路标。如果安格斯选择了复仇，憎恨的连锁将由此开始，世界也会被绝望笼罩的——

    安格斯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面带微笑的赛拉正在注视自己。

    安格斯想再看一次赛拉的笑容。

    可是，就算赛拉醒来，安格斯也不知道赛拉是否还会对自己露出笑容。她内心所受的伤，肯定远比身体所受到的伤害要更加严重、更加难以愈合。

    「赛拉……」

    安格斯小声唤道。

    「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妳。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好——但我却怎样都说不出口。」

    安格斯想起了在出发前往巴尼斯顿之前，他和赛拉的交谈。

    「妳那时要我什么都还别说，对吧？妳要我将想说的话，保留到一切都结束。」

    当时赛拉眼中带着泪水，对自己露出微笑。虽然安格斯和赛拉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他还是很庆幸自己能够与赛拉邂逅。

    「我原本是想如果这趟旅程能够平安结束，我就一定要封妳说的。」

    我喜欢妳。无论是那红褐色的明亮双眼、随风飘逸的长发、美丽的歌声——我全都喜欢。

    「可是，我已经再也无法说了。」

    安格斯紧咬着唇，口中也布满苦味。自己曾和赛拉有过带着番茄味的亲吻。但那记忆已经消散，番茄的味道也变成了苦涩的药味。

    「我要去杀血腥快枪。」

    就算和他对决，自己也几乎没有胜算可言。就算能够保住一命，自己也无法再次回到同伴身边，一切都可以透过对话来解决。因为自己背叛了自己挂在嘴上，用来说服众人的这番话语。与其这样被绝望支配，迷失自我，还不如在那之前自己了结性命。

    已经无法回头了。

    漆黑的火焰正在安格斯体内熊熊燃烧，逐渐扩散。自己也并不打算制止那股火焰。在安格斯被黑暗覆盖的心中，正回荡着血腥快枪的嘲笑。

    「等你有了想杀死我的决心，就到第七圣域来吧！我会在那里等你，不会逃也不会躲。」

    很好，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等着吧，我立刻就会到你那儿去。

    安格斯转身背向了沉睡的赛拉，踩着毫无迷惘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在他眼中——带着和血腥快枪相同的空虚黑暗。

    6

    我用手杖抵着地面，勉强撑起身子。

    布满室内的强光逐渐消去，沸腾的水面也趋于平静。我可以看见战士们倒卧在地上的身影。我无法一眼就分辨出他们是生是死，但是，此刻我丝毫感受不到他们原本所带有的可靠跃动感。

    「你怎么不救他们呢？」

    我听见萨基尔嘲弄的笑声。

    「喔，对了，因为你一唱『解放之歌』就会昏倒对吧？」

    挑衅的语气、刺耳的哄笑。

    我不发一语地再次走进房间，我激动的步伐让脚下水花飞溅。

    「唉呀，你生气啦？既然这样，你刚刚救他们不就好了？只要你死了，他们就能保住小命啦。就是因为你见死不救，所以这些猴子才会死啊！」

    我能从她喊叫的声音中感受到些微的动摇。我双眼瞪着萨基尔，脚下奔跑起来。她似乎又喊了些什麽，但我已经听不进耳中了。

    萨基尔因惊讶而睁大着双眼。我举起手杖，朝她用力挥落。

    我的双手应声感受到强烈的触感。

    但倒在地上的却是加百列，因为他突然冲到了萨基尔前方。鲜血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加百列的那头金色长发也逐渐被鲜血染红。

    萨基尔趁着这个空档快步后退。

    「哈！你真是个蠢蛋！」

    她揶揄的话语微微颤抖。天使不会让自己置身战场，她并不习惯当面承受他人的杀意。

    「你不快点救他，你心爱的加百列就要死掉囉！」

    我没有回话，只是不发一语地跨过加百列的身子，朝萨基尔逼近。萨基尔逐步后退。我举起手杖，再次朝她挥去。

    「啊……」

    萨基尔发出微弱的哀号，跌倒在地上。手杖只掠过了她的头发。她手撑着地，抬头看着我，眼中浮现出恐惧。

    「后悔在哪里？」

    异常冰冷的话调，让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她在哪里？」

    「像你这种货色，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萨基尔用颤抖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侧。「想知道的话，就直接看我的脑袋吧！你有那个本事就来啊！」

    我用力挥落手杖。手杖尖锐的末端划过她的颈部，在地上刺出凹洞。见她发出哀叫低下头，我立刻将手朝她的脑袋伸去。

    就在这个时候——萨基尔抓住了我伸出的手。她的意识利用这出其不意所产生的机会，支配了我的声带。

    「启动！」

    声音不由自主地从我口中冒出，一股灼热的疼痛也同时袭来，我还来不及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先倒在地上。

    我胸部的深处——心脏正不规则地剧烈跳动。

    这是狭心症发作的症状。

    「你中……中计了吧！」

    对我这么说的萨基尔，也一样表情难受地按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的她，对我摊开了手掌。

    在她掌中有着一张纸片，那是我在杀害拉斐尔时所用过的——那张感应纸的纸片。

    「这可是你用过的招式呢。」

    她的声音变得相当遥远，我的视野也逐渐变窄。

    不可以！我不能昏过去！

    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我还有非完成不可的事要做。

    你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你只要在那里发抖看着世界毁灭就够啦！」

    毁灭世界——？

    这就是妳的目的吗？

    此刻就算我想问个清楚，我也无法发出声音。

    就在我意识模糊之际，突然感受到一个怀念的声音。

    你不可以死

    不要留下我离开

    加百列……？

    你——仍然在那里吗？

    7

    回到马厩，安格斯坐上了马车，时刻虽然已经接近午夜，但明亮的卡莉塔丝正高挂在天上。对习惯在荒野中奔驰的那两匹马来说，要在这样的夜色中行走完全不成问题，

    牠们认得要走的路。那是牠们过去曾走过一次的地方，两匹良驹就像是了解安格斯的意志般，迅速地在丘陵地带中奔驰。

    牠们一路朝彼得·凯雷特的住处前进。

    在那里有直升机。要前往飘浮在空中的拉堤欧岛，无论如何都需要用到那个工具。

    在经过约一小时之后，前方已可看见彼得居住的小屋，由于时间接近午夜的关系，窗户中看不到任何灯火。尽管如此，安格斯还是为防万一，在好一段距离外就先停下马车。他爬下驾驶台后快步靠近小屋，从窗外悄悄确认屋内的状况。

    屋内一片漆黑，暖炉中也不见任何火光，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现在彼得应该还没从巴尼斯顿回来，他也不太可能将吉米独自留在家中，吉米想必是托给其他人照顾了吧。

    安格斯对这无人的情况感到庆幸，毕竟要威胁曾对自己有恩的凯雷特一家，抢夺直升机实在让安格斯内心感到抗拒。

    安格斯离开窗边，朝位在屋子后方的马厩走去。虽说是马厩，但那里面并没有马。那边也没有彼得所引以为傲的自走车，那里仅有上方顶着三片银色机翼的直升机停放在马厩中央。

    安格斯立刻跑到直升机旁。由于过去曾经帮彼得补充燃料，因此这部分安格斯知道要怎么做，问题是操纵方法，安格斯实在没有时间去学习如何驾驶，现在也不可能再花时间来学。虽然不清楚靠着有样学样的方式能发挥多少作用，但除了硬着头皮驾驶之外也别无选择。

    安格斯在马厩中四处找了一遍，看见了装有燃油的桶子。他将那沉重的油桶滚动到机体旁，接着用帮浦将油桶与燃料槽相连之后，用力踩下帮浦的踏板。帮浦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安格斯不多理会，继续踩踏踏板，阴暗的马厩中，低沉的声响不停回荡。

    将一整桶的燃油送进燃料槽内之后，安格斯让自己稍微喘了口气，擦去流出的汗水。他的脸跟手都被燃油染成漆黑，尽管已经精疲力竭，但他并没有就此休息，又去取来第二桶燃油，就在滚着桶子返回机体旁的时候——

    他发现一个站在小屋入口的人影。

    由于逆光的关系，阴影让安格斯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孔。但是从身材来看，那人不是彼得，也不是吉米。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一个安格斯认识的声音说道，那是安格斯想忘也忘不了的声音。安格斯手放开油桶，握住了插在皮带中的转轮枪握柄。

    「血腥快枪——！」

    安格斯抽出**，对准了那名男子。

    脱了手的燃油桶带着阵阵声响滚动着，男子气定神闲地用靴底挡住了燃油桶。

    「你说谁是血腥快枪？」

    男子似乎感到困扰地抓了抓脑袋，接着用食指比着自己的鼻子，将脸往前探去。

    「你看清楚，我比那小子帅多了吧？」

    安格斯不禁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强尼？」

    「认出来了吗？既然认出是我，就快点把那危险的东西放下吧。」

    强尼走近安格斯，伸手握住转轮枪的转轮，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说啊，单动式的转轮枪如果你没有自己拉起撞鎚，扳机可是扣不下去的。」

    这么说完，强尼将手包在安格斯的手上，用拇指拉起撞鎚。一个沉重的声音应声响起。

    「这样子弹才打得出去，你可要记清楚喔。对方可是快枪高手呢，要是你动作慢吞吞的，一眨眼就会被人家打成蜂窝了。」

    「强尼……」

    从惊愕中回过神的安格斯，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吗？我是在这里等你出现啊！」

    强尼说完，用拳头敲了敲在旁边的直升机机体。

    「可是你自己说那小子在拉堤欧岛的。想去那里，不管怎样都得用到这玩意儿吧？」

    原来是这样。可是安格斯怎样都没想到自己这样的想法，竟会被强尼先料到。

    「就算你阻止我也没用。」

    安格斯眼神激动地蹬着强尼，右手紧紧握着撞鎚已被拉起的转轮枪。

    「要是你想拦我，就算是你，我也自开枪。」

    强尼望着安格斯，稍稍睁大的双眼，说明了他的惊讶。强尼抬头看了一眼直升机，又将视线拉回到安格斯身上。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你会驾驶这个吗？」

    「不知道。可是，我会试试看的。」

    「要是在飞到那座岛之前就让这玩意儿栽掉，那可是很难堪的喔。」

    「就算我得自己想办法飞，我也会到那座岛上的。」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亚克……」

    说到这里，强尼露出带着心机的笑容。

    「你要不要雇用一个直升机驾驶员？」

    「驾驶员？」安格斯睁大眼睛。「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就是吧？」

    「我就是驾驶员！」

    强尼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早一步离开巴尼斯顿的？我就是来学怎么驾驶这玩意儿的啊。」

    「可是，彼得他人应该还在巴尼斯顿吧？」

    「是吉米教我的。我说我想载安格斯在空中飞，他就很高兴地教我啦。而且他还允许我随时都能拿去用呢。」

    强尼这番话让女格斯皱起了眉头。

    「……你连吉米都骗吗？」

    「我可没有骗人喔。我没有说半句谎话，只不过是有一些没有说的部分而已。」

    安格斯不悦地瞪着故作无辜的强尼。

    「你这个骗子！」

    「喔！这种话对我来说可是夸奖呢！」

    强尼得意地笑道。

    「什么嘛。你这种傻正经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安格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而强尼也趁机继续说道：

    「你帮我把哈姆雷特跟欧菲莉亚带来了吧？」

    「我并不是要特别带牠们来找你的。」

    「那没差啦。」强尼耸了耸肩。「重点是我肚子饿了，马车上有什么吃的吗？」

    「如果要吃饼干的话……还有剩一点。」

    「怎么那么寒酸？算了，就吃饼干吧。」

    强尼转身背对安格斯，先行走了出去。

    安格斯将转轮枪的撞鎚归回原位之后，一脸不甘愿地跟了过去。虽然安格斯嘴上还想回些什么，却想不到适当的话语。

    「欧尼尔保安宫要你快点把借走的三百坚尼还回去。」

    「哈！哈！哈！」强尼高声笑了起来。「被我借走的钱，可别以为能轻易就讨回去！」

    「你这恶棍。」

    「别叫我恶棍，听起来多不称头。」

    强尼开心地笑着，向安格斯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有三个擅长的本领，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那种东西我哪知道？」

    「第一是对女人花言巧语，第二是让陌生人请喝酒，而第三就是——」

    「借钱赖到底。」

    「怎么？你也知道嘛！」

    强尼得意地笑着说道。

    「像我这么厉害的人，有什么事是不能赖到最后的吗？」

    安格斯沉默地望着强尼。

    他清楚地理解安格斯的目的，然而他并不阻止安格斯，也不谈论什么大道理，并且还愿意与自己同行。

    安格斯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难过，自己原以为之后都要孤军奋战，绝对不能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直到现在，安格斯才发现自己原来都在害怕。

    他用微弱的声音开口说道：

    「……谢谢。」

    「别这样，傻瓜。」

    强尼用拳头轻轻敲了安格斯的脑袋。

    「我们是伙伴吧？我们都是你愉快的……虽然现在这么说，人数稍嫌少了点就是了。」

    「——嗯。」

    为了忍住泪水，安格斯抬头仰望夜空。

    卡莉塔丝正低垂至西方，宛如满天银砂的星空在天上闪烁。

    和安格斯仰望相同天空的强尼开口说道：

    「我们去把这件事作个了断吧。」

    安格斯紧咬着嘴唇，点了个头。

    8

    冷水当头泼下，让我醒了过来。

    进入气管的水让我猛烈咳嗽。每次咳嗽，胸口都会感受到剧痛；但还能感到疼痛，就是我还活在世上的证据。

    我抬起头，看见加百列站在眼前，手中拿着正滴着水的玻璃容器。他白皙的脸上虽然带着血迹，但确实还活着。看见他还活在世上，我察觉内心仍有个为此感到安心的自己，虽然动手的人明明是我——我真是现实。

    「清醒了吗？」

    萨基尔也蹲在我前方，探头望着我的脸。虽然我想伸手将她揪住，手臂却无法动弹。我双手感到一阵疼痛，受到拉扯的身子撞到了身后的柱子，我双手被反绑在柱子上。

    「你似乎不太相信自己还活着呢。事实上，是我帮你注射强心剂的。」

    萨基尔得意地笑道。

    「啊，你可以不用感谢我，因为你接下来就会见识到地狱了。」

    我虽然想回嘴，但却无法出声，光是呼吸就听见喉咙发出怪声，胸口也阵阵疼痛。竟然落到如此地步，真是太难看了。

    「你一定很想这样问，如果我们不期待圣域的存续，那究竟有什么目的。对吧？」

    萨盘尔站了起来，手中拿着『理性』的手杖。

    「我们混种天使，是哈尼尔透过基因操作制造出来的。为了在我们的基因内加入大贤者的基因，我们的基因是先被拆解，再像拼图般重新组合而成。」

    萨基尔用手杖敲打地面，水花也因此四处飞溅。

    「哈尼尔并没有让我们拥有生殖能力，所以我们无法在后世留下自己的子孙。我们拥有与天使相同的智慧与知识，拥有凌驾天使的感应力，但却无法留下后代。」

    我抬起头，望着萨基尔。

    她表情愤怒地望着天花板，像是望着仇人般吐出充满憎恨的话语。

    「哈尼尔说过，我们只是用来汲取能源的道具，是用坏就丢的道具，不过是个下等存在，那女人竟如此轻视身为混种天使的我们！」

    「所以……你们才想看到毁灭吗？」

    「没错，我们如果会在一代灭绝，天使们也该跟我们一样！」

    「既然这样……只要让圣域坠落就够了吧？不要把大地之人、还有世界都拖下水。」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你害的。」

    萨基尔握着杖头，用杖柄指着我说道。

    「你是用大贤者的细胞所制作的复制人，也是我们手足中唯一能够留下子孙的存在。可是，你却将弟弟——拉斐尔杀死，背叛了我们，自己逃出圣域！」

    她举起手杖，杖柄朝我挥落。被搫中的肩膀一阵灼热，紧接着是深沉的疼痛。

    「你抛弃了我们、忽视了我们，想要自己得到幸福！」

    萨基尔一边吶喊，一边用手杖殴打我。

    「为什么只有你有特权！只有你能获得幸福！我们是不可能会放过你的！」

    或许是感到疲惫，萨基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垂下手杖。我的嘴唇似乎被打破，血腥味在口中扩散，然而我却感受不到疼痛。

    「这种事还用得着妳说吗……」

    我抬头望着她，将混有鲜血的唾液吐到一旁。

    「这种事——我自己也很清楚啊！」

    自从我来到世上，为了让我活到现在，不知让他人留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对死去的人来说，无论任何藉口都是无法原谅的，那是我无论如何道歉，都不可被原谅的事。

    「就算这样，我还是下定决心，要自己不能放弃、要自己努力活在当下。不然的话，我哪来的脸去面对那些为了我而牺牲的人呢！」

    「没脸面对那些人？那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

    萨基尔挥舞银杖，再次击打我的脸颊。

    「够了——就算继续听你胡言乱语，也只是浪费时间。」

    只见她仰头大声喊道：

    「拉斐尔！把限制解除！」

    在她这句话出口之后，原本充斥在四周的恶意也随之消散。在这房间正上方，位于尖塔顶部的位置，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意识，是另一名混种天使——第七圣域的拉斐尔。

    在他身旁，我还能隐约感受到后悔的意识。她还活着——而且也没有被施加心缚。

    「这可不是你能高兴的时候。」

    萨基尔忿忿不平地说道。

    「其实我们原本是打算使用第十七圣域的，但没用的哥哥却迷上了下等天使。那家伙在准备进行到一半，就切断了我的支配，在无可奈何之下，才决定使用这里的。」

    萨在尔用杖头画了一个圆形。

    「你知道吗？我们将自动人偶全连在一起，改造成共鸣体，而你的公主身上拥有二十二个刻印。而且她跟那些刻印的同调率似乎还是百分之百呢。这样一来，能抽出的能量也非同小可，也就是说，普通的装置根本无法承受。」

    她说的对，第七圣域的网路被统合在一个圆圈内。那个圆圈环绕在浮岛外围，形成了异常巨大的能源容器。

    「这座浮岛将载满高次能量，朝伊欧迪恩山撞去，肯定不会只有地震或喷火就了事的，就算大陆整个裂开都不奇怪呢。」

    映照出空虚的双眼、受绝望支配的心，在她的嘴角上挂着冰冷的笑意。

    「既然这世界有我们得不到的东西，那干脆就让一切通通毁灭吧。无论是你、世界、还是未来，全部都消灭吧！」

    9

    隔天上午。

    完成准备之后，安格斯便搭上直升机，坐上后座，强尼则坐在驾驶座上。

    「呃……一开始记得是这样吧？」

    强尼转动旋钮，引擎开始运转，他高兴地拍起手来。

    「喔！猜对了！」

    「……为什么我会开始感到不安呢。」

    「总比你自己来要好吧。」

    强尼放下头上的护目镜，双手握住操纵杆。「好！我们走囉！不管结果怎样，可都别怨我喔！」

    强尼拉动拉杆，上方的机翼便开始旋转，机体也开始缓缓前进。前进的速度迅速加快，在地上行驶的机轮不断传来震动。

    强尼接着拉扯操纵杆，机首应声抬高；机体脱离了地面，浮上半空。

    「飞起来了！」

    安格斯甚至忘记了自己怕高的问题，高兴地放声大喊。「你挺行的嘛！强尼！」

    下一瞬间，机体突然胡乱摇晃起来，强尼拼命地踩着左右的踏板试图维持平稳。

    「傻瓜！别跟我说话！」

    虽然安格斯看不见强尼的表情，但听得出他的声音相当紧张，这让安格斯连忙闭上了嘴。要是在这种时候坠落，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过多久，直升机便进入水平飞行，一路笔直地朝西方前进。

    「呼~~总算稳下来了。」

    强尼大喘一口气之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怎样？就算是像我这样，只要有心，什么都难不倒我的！」

    「真是太厉害了。」安格斯发出了毫不保留的称赞。「要是让我来，根本不会这么顺利，谢谢你。」

    「好说。不过要感谢我，最好等平安降落再说。」

    「——呃！你对降落没有自信吗？」

    「不可能有自信吧？毕竟我从来没在不弄断轮轴的状态下降落过呢。」

    安格斯忍不住抱着脑袋。要是轮轴断掉，不就无法再起飞了吗？但这话才刚打算出口，安格斯嘴角却先露出笑意。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回程的事吧，安格斯心想。

    「对了，你觉得拉堤欧岛会在哪里？」

    「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上空——应该吧。」

    「那挺远的喔，燃料够用吗？」

    「问了也是白搭，我不可能知道吧？」

    直升机一路朝西方飞去。这段时间原本在他们身后的太阳也通过了头顶，绕到了他们前方。

    又过了一会儿，远方开始可以看见白色的山峰，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山影还相当模糊，无法看清山脚的形状，看来还有好一段距离。

    「我说啊，安格斯。」强尼开口。「既然那家伙在拉堤欧岛，那就代表术文也在那里吧？既然这样，只要跟书姬问一下，至少可以知道那座岛大概的位置吧？」

    「我不打算借书姬的力量来打倒血腥快枪。」

    安格斯不假思索地做出回应。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继续说道：

    「不可以抱着憎恨唱歌，所以我不能借用书姬的力量。」

    「啧！我原本还以为想到好点子了呢。」

    安格斯笑了。

    虽然强尼经常说谎又不正经，甚至有时让安格斯不想承认他是伙伴，但此刻安格斯却十分庆幸强尼跟在身边。就算和血腥快枪同归于尽也无所谓，但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强尼能够活下去。

    「强尼。」安格斯唤道。「如果我死了，而你能活下来，你可以帮我和书姬一起去收集剩下的术文吗？」

    「才不要，书姬太难搞了。」

    坐在前方的强尼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左手晃了几下。

    「已经没差了吧？那种事你就丢一边去吧。话说回来，你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打算把世界的命运扛在身上吗？」

    被这么一说，安格斯感到相当难受。自己是背叛许多相信自己的人，才会在道里的，他现在已经无法回头，而且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剩下的术文还有七个，自己右眼一个，血腥快枪的左手一个，拉堤欧岛上应该也有一个吧。如果这些术文都能回收，那也还少了四个。

    看来没办法实现答应书姬要收齐所有术文的承诺了。就像强尼说的，安格斯明白自己也只能选择将这件事『丢开』。但心里虽然明白，内心还是会感到阵阵刺痛，彷彿有根无法拔掉的刺留在心头。

    「喂！安格斯，你快看左前方的地面！」

    安格斯照强尼说的，仔细观察下方。

    那里是一片翠绿的丘陵地带，而在它的上方，有一块巨大的阴影。

    那是云影——？

    不、不对，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是拉堤欧岛！」

    强尼兴奋地大喊。

    「这次那座岛还飘得挺靠东的嘛！」

    拉堤欧岛是四处飘浮的浮岛，它并没有定期的路线，而是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上空漫无目的四处飘浮。

    「真走运！这下燃料应该够用啦！」

    可是安格斯无法像强尼那样单纯感到高兴，他感觉这简直像是拉堤欧岛特地前来迎接他们一样。

    载着两人的直升机逐渐朝拉堤欧岛靠近，两人能看见岛上那反射阳光，看来耀眼无比的无数尖塔。

    「这就是——天使的城镇。」

    安格斯感觉自己彷彿正在观赏用玻璃工艺品所制作的盆景。纤细、美丽的街道。充满绿意的公园。水质清澈的池塘。从池塘流出的河水一路流到浮岛边缘，然后化为雨滴降到地面。

    「在岛边缘有跑道。」

    强尼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

    「做好心理准备吧，我要在那里降落了！」

    直升机随即朝左倾斜，降低高度的直升机从尖塔上方飞过，天使的住处逼近眼前。他们甚至能够看见用来装饰屋顶及柱子的雕刻。

    直升机飞过市街，一路飞往位在城镇外的公园。浮岛的地表越靠越近，机轮与地面接触传来了冲击，直升机在跳跃两、三次之后，终于平安地在跑道上滑行。

    强尼全力启动制动器，机翼的转速伴随着声音变化逐渐减慢。直升机在地上朝右行驶一段弧线之后，便缓缓停了下来。

    「呼——！」

    强尼重重喘了一口气。他掀起护目镜，转头对后座的安格斯说道：

    「你还好吧？」

    「——还可以。」

    虽然因为降落的冲击让臀部感到疼痛，但并不是到无法忍受。

    安格斯从座位上起身，在他脚边有放『书』的布袋。安格斯起初犹豫着是否要将布袋带在身边，但最后还是无法将『书』丢下。他将布袋斜挂在肩上，确认了转轮枪仍插在腰际之后，便离开直升机。

    强尼也跟着安格斯从直升机上下到地面，他望着公园内的景色小声说道：

    「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原本还以为会有大群天使朝我们扑过来呢——」

    「是啊。」安格斯也转头观察着公园内的状况。「这里的系统似乎还在运作，可是似乎没有居民的样子。」

    「是死光了吗？」

    「可能是睡着了，就像在欢喜之园的地下，呈假死状态的那些天使。」

    强尼似乎回想起当时的光景，忍不住打了个冷颠。

    「这里感觉乱可怕一把的。」

    安格斯迈步朝城镇中央走去。在软皮鞋底下，修剪平整的草皮随着脚步发出细微声响，同样踩着那草皮的强尼则佩服地说道：

    「这草皮还真漂亮，究竟是谁整理的呢？」

    「自动人偶吧，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像亚克那样的？」

    「可能是像欢喜之园看过的那些人偶。和他们比较起来，亚克感觉多了许多人味。」

    「是啊，现在他肯定哭得很难过吧，说不定还一直在吵着说：『主人~~您到底上那儿去了~~』。」

    「也许吧。」

    安格斯刻意用平淡的语气回应道。

    「或许干脆将他的所有权让给别人比较好。」

    似乎是察觉到安格斯的表情多了一层阴影，强尼这时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说不定他现在正朝这里飞来呢。你独自回到故乡的时候，还有在欢喜之园的时候也一样，那小子似乎总有办法知道你在哪里。」

    「是吗……有这种事？」

    「对了，你不是提过你想将那家伙的脑袋丢掉的时候，他把精神什么的物质注入你的体内吗？或许是因为那样的关系吧。」

    「怎么可能？那种东西应该早就没有效果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安格斯也无法做任何保证。

    亚克说过，自动人偶会将让自己启动的人视为主人，并随侍在侧。而亚克正如自己所说的，无时无刻都待在安格斯身边，彷彿自己的目的就是要跟随安格斯一般。

    亚克失去了左臂，而现在接在血腥快枪肩上的那条左臂，会不会就是亚克的呢？莫非亚克就是为了从血腥快枪那里取回自己的手臂，所以才跟我们同行的吗？

    不——说不定亚克与血腥快枪根本就能够透过左臂有所连结。过去亚克一直保护我，或许就是因为血腥快枪要留下我这个王牌的关系。

    想到这里，安格斯甩了甩头。

    我竟然会怀疑亚克，真是疯了。就算他的行动背后有其他理由，亚克仍多次救了自己，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为了甩开自己的迷惘，安格斯仰头朝天空，重重吐了一口气。

    「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不错的新主人。」

    两人走出公园，进入被半透明外墙覆盖的城镇。

    这座两人初次看见的天使城镇，就如同梦境一般美丽，无数高塔高耸伸入天际。塔顶反射着阳光，散发出七彩光辉。

    「和遗迹真是差太多了。」

    仰望着璀璨的高塔，强尼说道。「可是，为什么只有这座岛没有掉下去呢？」

    「天晓得——谁知道呢．」

    『灭日』……拥有善良意志的术文失去力量之日；拥有邪恶意志的术文诞生之日；世界倾向灭亡的命运之日。

    在那天，所有圣域都坠落地面。

    唯有这座拉堤欧岛例外。

    「不过，似乎可以确实是有术文的力量在发挥作用。」

    安格斯表情严肃地说道，双眼瞪着位在城镇中央一座格外高耸的尖塔。「这座岛，正以很快的速度在移动。」

    「有、有这种事？」

    强尼连忙蹲低身子，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并、并没有在动吧？」

    「你仔细看，太阳的位置在改变。」

    正如安格斯所说，原本应该在他们前方的太阳，此刻已经偏移到两人的右侧。

    「这座岛似乎正朝西南方移动。」

    如果是术文的力量让浮岛得以飘浮，那么使其移动的，应该也同样是术文之力；而现在在这座岛上，有人正操纵着那股力量。

    「要从术文中汲取能源，必须要在设有能源吸收体的特别房间吟唱『解放之歌』。在大部分情况下，那房间都位在浮岛中央。」

    安格斯伸手指向那格外高耸的尖塔。

    「也就是说，我们只朝那座塔前进就对了。」

    「唔哇~~看来乱远一把的。」

    强尼皱起了眉头。「这样可得花上不少时间耶。」

    他们没有时间那么悠哉。岛既然会开始移动，就代表血腥快枪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他们不知对方接下来还会采取什么手段，动作必须越快越好。

    没有什么办法吗——？

    安格斯四处张望，目光停留在一个建筑前方的白色椭圆形物体上。那东西看来就像是一颗横躺的蛋，在其下方则装有像是轮胎般的东西。

    安格斯跑到那东西旁边，将手放在蛋状物体的侧面，物体无声地敞开一道长方形的空洞，安格斯毫不犹豫地坐进其中。

    「你在做什么？」

    强尼小心翼翼地探头窥看那蛋状物的内部。

    「这什么东西？这是让人坐的吗？」

    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坐在柔软的座位上，朝前方下达指示。

    「带我们到城镇中央的塔。」

    『遵命。』

    蛋壳内响起了悦耳声音。接着在安格斯坐进其中的相反方向，又打开了一个洞。

    『请坐。』

    「——人家都这么说啦。」

    安格斯抬头望着强尼说道。强尼从前方绕到对面的洞口，坐到安格斯身旁。

    在确认强尼坐上位置之后，安格斯开口说道

    「把门关上。」

    长方形的洞口随着安格斯的指示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内侧带有软垫的墙壁。坐在其中的座位上，那软垫正好成为可让手肘放在上面的扶手。

    蛋形的自走车无声地开始行驶。

    「你还真是厉害。」

    强尼带着笑容，用手胡乱搔着安格斯的白发。「你该不会其实是天使吧？还是说是天使的后裔什么的？」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板起面孔，将强尼的手拨开。「——才不是那样。」

    「别生气嘛，我可是在称赞你耶。」

    「说人像天使，在西部可不是赞美人的话。」

    安格斯望向窗外。由于几乎没有震动的关系，因此原先两人没有察觉窗外的风景正以高速往后方飞驰，要是靠近窗子多看一会儿，快速飞驰的景色几乎要让人感到眼花。

    没过多久，蛋形的自走车便抵达了安格斯所指定的建筑前。两人下车之后，抬头望着那耸立在眼前的高塔。

    「总算走到这一步啦……」

    强尼从枪套中抽出转轮枪。安格斯也打算模仿强尼的动作，但枪的撞鎚却勾住了皮带，让他难以将枪抽出。

    「真是的！你还真难搞！」

    强尼傻眼地嘴上一边抱怨，同时出手帮安格斯将枪取出。「你有用过这玩意儿吗？」

    安格斯摇了摇头。

    「可是，我知道用法，也知道要如何瞄准。」

    「嘴上这么说，结果你不是不知道不拉起撞鎚就不能开枪的事？」

    「那是——」话才出口，安格斯的声音便立刻低了下去。「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所以才忘记了。」

    「如果不能快速开枪，那可就没有意义啦。」

    「放心，这次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在深呼吸之后，安格斯拉起了转轮枪的撞鎚。

    「我们走吧。」

    两人走进了尖塔当中。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水流动的声音。

    一进到塔内，眼前立刻就是一座宽敞的大厅。椭圆形的天花板是由形状像花瓣般朝上展开的柱子所支撑，地上则是一片洁白，不见半点灰尘。

    突然间，安格斯停下脚步。

    「怎么了？」

    面对强尼的疑问，安格斯则是用食指抵着嘴唇，做出示意安静的手势。

    「我能听见歌声。」

    圆形天花板下回荡着微弱的歌声，使人感到伤心的悲伤歌声，断断续缕地传至大厅。是低音十分美丽动人的女性歌声。

    「这个——是『解放之歌』。」

    这样说来，在吟唱这首歌的人，多半是晨啭吧。安格斯与强尼互相点了个头。两人就这么寻着歌声，朝建筑的内部走去。

    他们来到一条带有缓坡的螺旋通道，小跑步地沿着通道朝地下前进。铺在脚下的红色毛毯吸收了两人的脚步声，无论两人怎样奔跑，脚下都不会响起任何声响，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气声，还有像呜咽般的歌声。

    一道门出现在两人前方。强尼靠到门前，用枪柄轻轻敲了敲那道门的缝隙。

    「可恶！这玩意儿要怎么开？」

    歌声中断了。

    一股不安涌上安格斯的心头。安格斯将强尼推开，自己将手放上门的表面。

    接着，安格斯带着明确的思绪说道：

    「——开门！」

    只见前方的白色门壁朝左右退开，为他们敞开出一条道路。

    10

    我奔力挣扎，想要摆脱拘束。

    肩膀的关节正发出怪声，绳索也紧紧咬入手臂。

    「是时候了，就由我们来拉下幕帘吧！」

    萨基尔将手杖交给了加百列，他将手杖前端对准了我的胸口。从他口中响起了萨基尔的声音。

    「仔细看清楚，歌姬小姐。看清楚支撑妳的最后希望，凄惨死去的模样。」

    后悔她凄厉的哀叫声，透过拉斐尔的意识传达到我脑中。

    为了保护我，无论何种对待她都愿意承受；为了保护我，她甚至不惜牺牲生命。那样的她正在哭着：住手——别那么做——不要伤害阿撒兹勒！

    拉斐尔封她施加了暗示。妳痛恨我们吗？那么就唱出『解放之歌』吧。将妳的愤怒、憎恨，随着歌声解放吧！

    初代阿撤兹勒的话语重新在我脑中浮现。

    成为人类诞生的『世界』会目睹我的死亡，并在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状态下诅咒世界，唱出『解放之歌』。『解放之歌』会产生莫大的负之能量毁灭世界。

    『世界』指的是后悔，她的绝望会摧毁这个世界；而通往毁灭的导火线，正是我的死亡。

    既然这样，我不能死，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可是，无论我如何挣扎，绳索都没有松脱的迹象。可恶！谁都可以，把我的手给砍断吧。只要这个时候能得到自由，不过是双手，就算是恶魔我也愿意交出去！

    加百列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杖，尖锐的杖头冰冷地反射着从天花板倾注的蓝光。

    从加百列口中传出了萨基尔的声音。

    「永别了，兄弟。」

    他将手杖挥落——！

    11

    这是间宽敞的房间。

    半透明材质打造的天花板散发着蓝白色的亮光，有水沿着洁白的墙壁流下，在地上形成水塘。布满地面的水反射着那蓝色光线，闪闪发光。

    在房间中央有根高耸的柱子，一名女性倒卧在柱旁。安格斯将手中的转轮枪插入皮带内，朝那女性跑去，将她扶了起来。

    她有着褐色的皮肤及黑色头发。那是安格斯曾经看过的面孔，她是在欢喜之园时，跟在血腥快枪身边的克尔族歌姬——晨啭。

    「她死了吗？」

    强尼从安格斯身后探头望着她，安格斯将脸颊靠近她的嘴边。他能够感受到微弱的呼吸。

    「她还有气，而且似乎并没有喝到水，我想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安格斯边说边抬起头，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一个让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气的景象。

    柱子后方插着一根桩子。

    桩子将一个化为白骨的遗骸固定在柱上。

    「怎么啦？」强尼说完，也跟着抬起头。「哇！」他大叫着往后跳开。「骷、骷、骷髅！人骨、人骨！」

    安格斯将昏迷的晨啭交给强尼，接着站了起来，靠过去察看那被钉在柱上的白骨。那根银桩穿过了肋骨之间的空隙，一路插入柱中。

    「这不是桩子，而是——手杖。」

    仔细观察那银杖的安格斯，在银杖杖柄的部分发现了黑色的图样。虽然安格斯无法辨读，但现在的他也不会看错。

    「手杖上有术文。」

    安格斯将视线转回柱子上。在柱子上方——正好在骷髅头盖骨再上面一点的位置，还有着另一个图样。

    「在柱子上也有术文。」

    安格斯看了看那白骨。虽然骷髅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到无法分辨原形，但从骨头的大小及身高来看，多半是成年男性。

    「别看啦，安格斯，那是天使的骨头耶。要是碰了，可是会被诅咒的。」

    「就算说是天使，他们也是人，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安格斯在冷静回应的同时，也弯下身子去察看头骨的面孔。

    他发现那骷髅也看着自己。

    「唔……哇！」

    安格斯发出哀叫往后跳开，抱着晨啭的强尼也快步远离柱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再一次靠近那具白骨。他缓缓探头察看白骨的眼窝，白骨的右侧眼窝虽然是一个空洞，但左侧却还带着眼球。那是如同晴朗天空般的蓝色眼睛。

    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之后．伸出双手抓住头骨，将头骨面部朝上，让上方射下的光线落在那眼球上。

    在光线照射下，可看见在蓝色的虹膜当中，有闪着红光的纹样。

    「有术文在这骷髅的左眼里面，而且还是活性化的。」

    「等、等一下。」

    强尼用紧张的语气提出反论。「就算是有活性化的术文，但没人唱歌，也无法抽出能量吧？」

    强尼看了一眼那无力倒在白己臂弯中的女性，抬头望着安格斯。

    「就算刚才的歌声是这女的唱的，但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座岛能飘浮啊。毕竟这可得从『灭日』到现在，都一直唱下去才行啊。」

    说到这里，强尼突然睁大眼睛。

    「难道说，这也是靠自动人偶完成的？」

    「自动人偶原本并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自我意识的话，就无法与术文同调。」

    就在这个时候——从房间四周响起了如低吼般的声响，那彷彿岩石摇晃、蜂群振翅般的重低音正逐渐增大。

    突然感受到人类气息，安格斯四处张望。但是，除了他们之外，安格斯看不见其他人影。

    「搞什么鬼啊？现在又是怎样？」

    强尼用颤抖的发音问道﹒同时也转头察看四周。

    「话说回来……现在是不是有股很讨厌的感觉啊？」

    正如强尼所说。

    安格斯感觉胸口深处有股被搅动般的不快，像是有人用棉花勒住自己脖子般，让安格斯感觉难以呼吸。

    这种感觉——过去也曾感受过。

    安格斯闭上眼睛，将所有精神集中到耳朵。耳中充斥着彷彿低沉地鸣般的凄厉声响，就像是有个眼睛看不见的巨大怪物，在地下移动着。

    这究竟是什麽？

    安格斯睁开眼睛。

    眼前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男性，他有着略带褐色的金发，浅蓝色的眼睛，外观虽然与亚克十分相似，但他并不是自动人偶。他穿着带有几何学图样的白色服装——他是天使族。

    那天使面无表情，双手高举过头，手中握着一柄银杖。银杖尖锐的末端，对准安格斯挥下。

    会被刺中——！

    就在安格斯浮现这个想法的瞬间，天使的身影凭空消失。

    安格斯踉跄了几步，拼命不让自己跪倒在地上。那是过去未曾有过的强烈幻觉。彷彿自己正透过某人的眼睛——跟不是自己的某人重叠的感觉，那感觉相当奇妙、不快，却又令人感到相当怀念。

    「安格斯，你怎么了？安格斯！」

    安格斯听儿强尼的声音正呼唤自己。

    就算想要说明，安格斯也无法解释那种跟其他世界重叠的感觉。

    安格斯心中涌现一股焦躁。

    听我说——请听清楚——我还活着。

    「我得过去才行——」

    安格斯从布袋中将『书』取出，递到强尼面前。

    「麻烦你回收术文。」

    「咦？可是——」

    「我要到上面去。」

    「你的腔调……安格斯？」强尼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等一下，你现在……感觉怪怪的。」

    安格斯对感到怀疑的强尼说道：

    「我要到血腥快枪那里去。」

    「别说傻话，就算要去找他，我也要一起去吧！」

    手中抱着展啭的强尼，打算站起身子。

    「你别跟来，带她离开这里。」

    「都跟到这儿了，你还想叫我逃走吗？少瞧不起人了！」

    「杀害兄弟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

    说到这里，安格斯将『书』硬塞进强尼手中。

    「我会让这件事有个了结的。」

    话一说完，安格斯便跑了出去。

    「等一下！慢着，安格斯！」

    强尼虽然在他身后大喊，但安格斯没有回头。

    能够操作浮岛的地方——就是这第七圣域的控制室。那房间位于这座尖塔的顶点。

    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些？内心的这股焦躁又是什么？安格斯在无法了解的状况下，一路跑着。安格斯跑出螺旋通道，抵达了通往塔顶的电梯。他将手贴上电梯门，并在心中下达开门的命令。

    白色的壁面敞开出入口。安格斯毫不犹豫地进入其中，电梯门关闭。安格斯感受到地板有些微的从动，剧烈的气压变化，让他产生耳鸣。

    快——快点，否则就来不及了。

    发动停止，电梯门再度敞开。

    阳光射入眼中。四周被数根白柱环绕，上方则有一座顶盖，柱子之间没有墙壁，安格斯能一眼看见下方的城镇。

    一走出电梯，眼前就能看到一座带有银色光泽的台座。在台座上摆着半透明的球体，内侧有水波跃动，不断有水从球体内涌出。

    有个漆黑身影也站在那里，让水从手上流过。

    那人有端整的面孔及充斥着虚无的深渊双眼。这名身穿黑衣的男性，一头黑色长发在身后随风飘逸。

    「欢迎来到第七圣域。」

    血腥快枪将右手放在胸前，像是舞台剧演员般优雅地行礼。

    安格斯抽出转轮枪。就在他瞄准对方，正要扣下扳机的瞬间——枪声响起。

    冲击麻痺了安格斯的右手，他只能任凭转轮枪脱手飞出。

    「别那么着急。」

    血腥快枪露出冷笑，右手中握着转轮枪，安格斯甚至无法看清他是在何时拔枪。

    「你应该也想知道，我究竟打算要怎样摧毁世界吧？」

    他吹散从枪口升起的硝烟，语气和缓地说道。

    「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负之刻印，由其累积的负面思考能量。就在不久前，晨啭开启了解放那能量的锁。」

    安格斯按着右手，眼睛望着掉落在地上的转轮枪。要跑到那里，实在太远了。如果不能分散对方的注意，自己在将枪捡起之前就会被射杀。

    「这座岛所具备的装置，能容纳带有莫大热量的思考能源。就是因为有那些蓄积在其中的能源，这座浮岛才能免于坠落，直到现在还在天上徘徊。」

    血腥快枪右手用抢指着安格斯，左手则轻轻敲了敲台座上的球体。那就是让拉堤欧岛能按照指示飞行的操控装置。

    「为何这座岛拥有那种装置，相信你也会感到奇怪吧？因为在过去，曾有些人想要在这座岛上累积庞大能量，冲撞伊欧迪恩山的关系。遗憾的是，当时这个计画似乎失败了，演变成为今天所说的『灭日』。」

    血腥快枪扬起纤细的嘴角，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没人知道那计画为何失败。但那些人所制作的装置，现在仍在运作，所以我自然要善加利用啦。」

    「你……难道打算让这座岛——」

    「没错，我要让它撞上伊欧迪恩山。」

    安格斯话还没说完，血腥快枪就如此高声宣言。

    「怎样？这个想法很有趣吧？」

    从世界各地所收集来的思考能源。要是让这座岛带着那股能量坠落，不会只有伊欧迪恩山再次喷火，到时肯定会引发大地震，让西部一带的城镇受到毁灭性的伤害吧。不，说不定连索利亚迪斯大陆都会连带瓦解。

    「你为许多人带来希望，比起我苦心收集的负面能量，你为思考原野所创造的能量更为巨大。为了向你致谢，我决定让你拥有在这里观赏世界毁灭的特权。」

    「你休想得逞！」

    安格斯拔腿朝距离自己有数步之遥的转轮枪奔去。枪声响起，灼热感在右腿上扩散，安格斯脚下一软，便滚倒在地├。

    「别逼我开抢。要是你因为失血过多而死，那就不好玩了。」

    血腥快枪的声音中充满揶揄。安格斯感觉右腿有着像火烧般的灼热，即使如此，他还是一路爬行将手朝转轮枪伸去。

    「真是遗憾。」

    血腥快枪像是真心感到遗憾似地说道。

    他举起枪口，对准趴在地上的安格斯。

    「永别了。我的『希望』。」

    就在他正要扣下扳机的瞬间——

    呼吸的术文啊

    从该处来到此处

    从此处前往彼方

    来出发出恸哭之声

    强风在支柱之间奔窜，风压吹起了血腥快枪的身子，让他猛力撞上支柱。他手中的转轮枪脱手在地上旋转，一路滑向高塔边缘，掉出塔外。

    「安格斯！」

    书姬的声音高喊道。强尼此刻正站在电梯内，一手拿着『书』，另一手则扶着晨啭。

    晨啭抬起那憔悴的脸，双眼望着血腥快枪。在她眼中所浮现的感情，实在难以形容，带着同情、恳愿、悲哀，还有——难以掩饰的思慕之情。

    强尼让她坐在地上，将『书』交到她手中，不发一语地朝血腥快枪走去。血腥快枪用背靠着支柱，缓缓站了起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强纳森。」

    血腥快枪扬起嘴角，嘲笑般地说道。

    「这世界就要完蛋啦？你不找地方躲起来吗？」

    面对血腥快枪的挑衅，强尼没有开口回应。他握起拳头，二话不说地朝血腥快枪脸上挥去。

    「你——」

    血腥快枪嘴角留着血，惊愕地望着强尼。

    「到紧要关头改变作风了吗？你这过去除了躲在角落发抖，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家伙，竟——」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强尼又再次将拳头朝对方挥落，一而再、再而三地挥拳殴打血腥快枪。

    他的拳头皮开肉绽，每次挥拳，都有鲜血飞散。强尼扭曲着脸，紧咬着牙，双眼流着泪水，不停殴打着自己的弟弟。

    血腥快枪没有抵抗，只是不发一语地任凭自己遭到殴打。他那端整的白皙面孔肿了起来，并且布满血迹。

    「你这个傻瓜……！」

    强尼的拳头打在血腥快枪的下巴上，让他当场瘫软下去。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抓住弟弟的衣领，又朝他脸上打了一拳。

    「你这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强尼把全身失去力气的弟弟拉近到自己眼前。

    「我应该更早——这样打你一顿的！」

    呜咽从强尼的口中冒出。

    「我应该不顾一切阻止你的。我无论如何都该更早一点……在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之前，就阻止你才对的。」

    「到这个时候……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血腥快枪肿胀的脸上露出笑容。

    「已经太迟了，强纳森。岛很快就会撞上山壁，世界会被摧毁。已经……来不及了。」

    「可恶！」

    强尼使劲摇晃血腥快抢。

    「别再说了！你应该是个认真、努力、比谁都要善良的人吧！你不该是会想做这种事的人才对啊！」

    「没错……我远比你要来得认真，也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努力。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梦想终会实现。」

    血腥快枪闭上了空虚的双眼。

    「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厌倦怀抱梦想跟希望了。所有东西……全都消灭就好了，那样一来——就不需要作梦了。」

    「你少胡说！」

    强尼从后方将血腥快枪压倒在地上，用膝顶住血腥快枪的背部，并将他的左手扭到身后。

    他的手臂发出声响。

    「——唔！」

    血腥快枪发出痛苦的呻吟。

    强尼犹豫了一下，带着不安望着晨啭。只见脸色苍白的她微微颔首。看了晨啭的反应，强尼重新使上力气。

    令人发寒的撕裂声传进众人耳中。

    「唔哇啊啊啊……！」

    大声哀叫的人并非血腥快枪，而是强尼。在那诡异声响下，血腥快枪左臂的骨头断裂了。强尼紧抓着手腕的位置，使劲拉扯血腥快枪的左臂。

    左臂从血腥快枪的肩上被应声扯下，强尼站起身，继续扯断在那条左臂与血腥快枪肩膀之间的银线。

    「就是这种东西！」

    强尼将那条左臂高举过头，将其丢到塔外。在掌中带有术文的银色手臂，沿着抛物线掉落。

    强尼喘着气。转头回望自己的弟弟。失去手臂的血腥快枪紧闭眼睛，咬牙忍着疼痛。

    强尼将弟弟从地上扶了起来，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你所犯的罪，我会和你一起偿还。就算得耗尽我这一辈子，我也会和你一起向世人谢罪。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所以，你别再加深自己的罪孽。大卫，让这座岛停下来吧。」

    「没用的。」

    答话的人不是血腥快枪，是安格斯。

    他冰冷的语气让强尼打了个冷颤，接着强尼连忙将血腥快枪的头抱在自己怀中。

    「让开，强尼。」

    安格斯将枪口对准两人。

    铁青的脸、冰冷的蓝眼；浮现在那之中的，是冷彻的杀意。无论是他拿着转轮枪的手，还是瞄准目标的眼睛，都不带有丝毫犹豫。

    强尼仰头望着安格斯，他的嘴巴动了几下，但却发不出声音。

    「离开那个家伙。」

    安格斯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否则我连你一起打。」

    「嗯，你就开枪吧……」

    强尼用颤抖的声音回应，手臂紧抱着自己的弟弟。

    「我不会再抛下这小子的，我下定决心了！」

    「你走开，强纳森。」在他怀中的血腥快枪，用走调的声音说道。「我才不要你这种人来袒护我。你只要安静待在旁边……发抖看着世界毁灭就够了。」

    「你别小看哥哥。我说过了，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丢下你的！」

    强尼紧紧抱着自己的弟弟，朝安格斯喊道：

    「安格斯，你想杀大卫，就连我一起杀！这个——这就是我做了断的方式！」

    安格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冰冷的眼睛望着两人，调整手中转轮枪的角度。

    「住手！安格斯！」

    从安格斯身后传来了书姬的声音。

    「一路走到现在，你所承受过的痛苦及烦恼，你打算让那一切都化为泡影吗！那发子弹会粉碎的不只是众人的梦想跟希望，还会粉碎你的良心啊！」

    「我的良心早就已经被打碎了。」

    安格斯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我一直相信无论任何人都有着善念，相信只要不停呼唤，总有一天人心能够互相理解。我相信只要不放弃，没有什么梦想不能实现。」

    他的心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虚无顺着他的背爬满全身。

    「可是——这一切都是幻想，那终究只是理想论者所说的空话。这个世界上有无论如何渴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要靠希望拯救世界，那是不——」

    「别说了——！」书姬的哀叫在顶盖下回荡着。「安格斯，那就是你的选择吗？那是你的真心话吗？如果你否定希望，那一切就结束了。你明白这件事——就算明知这个道理，你还打算将那些话说出口吗？安格斯！」

    书姬所说的话一直都是对的。

    自己都明白，自己的脑袋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

    可是，他的心却无法接受，愤怒彷彿就要胀破自己的脑袋。

    自己无法原谅血腥快枪——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他扣着扳机的手指，使上了力量。

    「喔？各位正在忙吗？」

    这声音伴随着振翅声传进众人耳中，一名天使从塔外降落到众人眼前。

    强尼难以置信地张大着嘴，就连安格斯的视线也被吸了过去。

    「……亚克？」

    安格斯的声音，让自动人偶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他的左肩多出了手臂，那是原本连在血腥快枪肩上……被强尼扔到塔外的那条银色手臂。

    「好久不见了，主人。」

    那是和过去一样，令人怀念的声音。然而声音里却带着揶揄。亚克端整的嘴唇带着些微笑意，那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扭曲微笑。

    「这些货色无须烦劳主人动手，就让我来代为清理吧。」

    话一说完，亚克便不假思索地举起右手。他的手腕应声折起，从缺口中露出枪口。亚克将枪口朝血腥快枪指去。

    「住手！」

    没人来得及思索这声吶喊是出自什么人的口中。

    枪声在同时响起。

    紧接着是子弹射进人体的沉闷声响。

    倒在地上的人，竟是晨啭。她舍身冲到枪口前方，保护血腥快枪。

    安将斯在理解这些事实之前，身体便先展开行动。他跑向书姬，将『书』从地上拾起。

    「——书姬！」

    咒歌间不容发地响起。

    生命的街文啊

    请将生命赐与沉默的大海

    闪电之箭撕裂空气疾射而来。电光射穿了自动人偶的腹部，一路窜出塔外。自动人偶受到冲击腾空飞起，腹部与背后带着黑烟，朝那玻璃街道坠落。

    安格斯吐出屏住的吐息，转头望向晨啭。她那身朴素上衣的腹部染上了大片鲜红。血腥快枪冲到她身旁，强尼则将她扶了起来。

    「振作点！」

    强尼的声音让晨啭的眼皮微微颤抖，睁开了眼睛。她回望正探头看着自己的血腥快枪，双唇发紫，脸颊也失去了血色，骇人的出血在地上形成了大片血池。急速消逝的生命光辉——在这之中，她仍拼命地挤出声音。

    「你每次伤害他人、累积罪孽，我都能听到你的哀号。我一直想阻止你。我想将你从那孤独与绝望当中拯救出来。」

    晨啭朝血腥快枪伸出手。

    她头抖的手指……触碰到了血腥快枪的脸颊。

    「可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待在你身旁。」

    血腥快枪什么都没说，只是注视着晨啭的脸。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他用那对带着虚无的双眼，低望着眼前那步向死亡的女性。

    「谢谢你——」

    晨啭将视线转向扶着自己的强尼。她的四肢开始抽搐，然而嘴角却仍带着微笑。

    「谢谢你……帮我……阻止他。」

    晨啭闭上了眼睛。她的手失去了力气，垂落到地面。在她那微倾向侧面的脸庞上带着微笑，宛如感到满足的表情。

    「——真是个笨女人。」

    血腥快枪说道。

    「明明只是被人利用，竟然还一脸幸福的样子。」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听起来像是呜咽般的悲哀笑声。

    「而且还是为了保护我而送命——这女人真是太笨了。」

    「……的确。」

    安格斯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左手捧着『书』，右手中的转轮枪则抵着血腥快枪的头。

    「我就让你陪她一块儿上路吧。」

    剎那开，天空亮起闪光。

    塔顶的顶盖随着巨响破裂，碎片倾注而下。安格斯抱着头滚倒在地上，强尼将血腥快枪拉倒之后，自己也卧倒下去。

    塔顶的强风变得更加猛烈。抬头一看，可看见半毁的支柱与天空。顶盖已经完全崩塌，不见踪影。

    振翅声从上方落下，天使降落到安格斯眼前。他的翅膀带着焦痕，变成了黑色。

    安格斯抬头瞪着那个天使。

    「你……不是亚克吧？」

    「我是什么人，这时候都已经无所谓了吧？」

    咬字不清的声音，自动人偶的嘴角扬起笑容。那是美丽且骇人的微笑。

    「因为大家很快就都要死啦。」

    彷彿以这句话为信号般，地面应声摇晃，高塔及整座浮岛都在震动。

    「天使的目的不是让圣域复活吗？」

    安格斯勉强撑起身子，瞪着眼前的自动人偶。

    「这座浮岛不是最后的乐园吗？」

    「乐园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我所期望的是摧毁世界，只有这样而已。」

    亚克的身影突然从眼前消失，只留下声音。

    下一瞬间，缠再安格斯头上的绷带突然断裂落到地上。在察觉到那是自动人偶用飞快的动作所切断时，已经太迟了。自动人偶的左手按在安格斯的右眼上，手掌也紧紧抓住安格斯的脑袋。

    「我能看见你的心，那因为绝望与憎恨，变得一片漆黑的心。」

    安格斯试图挣脱，但他越是挣扎，自动人偶的手指就越是紧紧抓住他的脑袋。

    「我来帮你解放它们，你再也不用感到痛苦了。」

    那是让人神经发颤的亲切语气，邪恶且任性的破坏者所拥有的声音。然而强烈的悲伤却也随着那蜂音深深刺入心中。

    希望——希望，就是因为有那东西，所以我才没死；就是因为有希望，无论多么难过，多么痛苦我都无法丧命。我想得到解放。我想要自由。

    想要真正的自由的——是我这个天使。

    「我就为你将一切都摧毁吧。我帮你将那无法彻底抛弃的希望，彻头彻尾地破坏掉。」

    被破坏天使的灵魂附身的自动人偶开始歌唱。

    安格斯的右眼瞬间感到剧痛。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是『解放之歌』。

    这里没有吸收体。无处可去的能量会失去控制，不只是安格斯自己，就连这座塔及周围都会粉碎。如果演变成那样，就再也没有停下这座岛的办法了；浮岛一旦坠落，伊欧迪恩山便会爆发，地震会让大地碎裂。

    自己曾见到的幻觉将会变成现实。

    「住……手……」

    眼睛内部开始发热，彷彿要令脑袋破裂的疼痛，使安格斯发出哀号。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这歌声与天使的歌声重叠。

    那是书姬的声音。

    安格斯用带着泪水的眼睛望向那本『书』。『书』落在地上，暴风将书页翻到了最后。

    站在书页上的书姬以凛然的姿势唱着歌曲。

    光亮浮现于空虚的黑暗中

    伸手即消逝

    天使与书姬唱起了相同的歌曲。

    那是优美的和声。

    那是『希望』的钥之歌。

    不知是真是幻

    抑或是灭亡的世界之梦

    天使与书姬同时结束歌唱。

    剧痛朝安格斯的右眼侵袭。难以忍受的疼痛，将安格斯的意识烧灼成一片空白。白光在安格斯眼底下爆发。

    爆炸——闪光——爆炸——

    最后——

    「选择的时候到了。」

    一个男性的声音说道。

    隐藏在『希望』中的『真实』，在安格斯眼前现身。

    淡色金发与浅蓝双眼。他是用自己那对眼睛持续观测绝望的观测者——『阿撒兹勒』。

    「是生是死，是希望或绝望，是存续还是灭亡。」

    透过封印真实而看到希望。

    对了……他一直在这里。

    他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我一直将自己封在体内，想要从绝望当中找出希望。

    「选择吧，『神选之人』——你做决定的时候到了。」

    12

    我的双手突然获得了自由。

    在我明自是手杖切断绳索的同时，我也失去支撑，身子往前倾倒。

    「我一直都能听见你的声音，可是——」

    是加百列的……声音。

    我手按着胸口，抬头望着他。与我视线交错的加百列，露出了自嘲般的微笑。

    「既然有无论如何渴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那我宁愿亲手将其摧毁。这样的想法，也确实存在于我心中。」

    加百列带着微笑哭泣着，那是过去无论何时都关注我，带有些许悲伤的温柔眼神；是令我感到怀念的温暖微笑。

    「我能选择跟随你，也能憎恨你，将你杀死。然而两者我都无法选择，愚蠢的我……放弃了自己的意志。」

    「你这没用的东西！」

    萨基尔用尖锐的声音高喊道。

    「我就再一次——这次一定要彻底将你心缚！」

    萨基尔伸手抓住加百列，然而加百列却反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抱住。

    「妳是个可怜人。」

    「闭嘴！废物！不准同情我！」

    「我很明白妳的心情。」

    加百列单手将挣扎的萨基尔拉到怀中，在她耳边轻柔地说道：

    「所以，让这一切结束吧。」

    加百列反握手杖，毫不犹豫地用手杖刺向自己的胸口。杖尖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身子钉在柱上。

    刻印室内响起了哀号。

    那是与加百列共享致死创伤的萨基尔所发出的哀号。

    那也是目睹这一切的我所发出的哀号。

    「加百列……」

    我颤抖地站了起来。

    「不要死！加百列！」

    「不可以……碰我。」

    嘶哑的声音。我的手在碰到手杖的前一刻停下。

    「我什么都还没对你说。我还没道谢、还没道歉，我还什么都没对你说啊！」

    加百列像是早已明自我的心意般，对我露出微笑。

    「——加百列！」

    没有回应。

    沉默——死亡的沉默。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其中。

    我无法动弹，无法哭泣，也无法吶喊。我什么都无法思考，彷彿内心死去了一部分。

    「————！」

    不成声的哀号从上方降下，接着是一股脑袋彷彿遭到重击般的冲击。整座房间都在震动。

    后悔在喊叫着，骇人的憎恨能量蹂躏着浮岛。丧命的人不是我，但是，她却误以为我死了。

    「后悔……！」

    我朝上方大喊。

    「听着——听我说——我还活着！」

    她被憎恨的意识笼罩。那股意识太过强烈，我的思念根本无法传到她那里。

    大气震动，后悔那仿佛喊叫股的歌声响彻四周。那是『世界』在放弃关爱世界后所唱出的歌声，受诅咒的『解放之歌』与『钥之歌』。我感受到维持圣域运作的二十二个刻印陆续收到冲击，正迅速失去力量。

    从她身上涌出的负之能量，化为了翻腾的乌云。『世界』的绝望正开始破坏这个世界。

    我再度看了加百列一眼，他死后的表情相当安详，甚至让人感觉他脸上还带着微笑。

    我接着转过身，大步踩着水花跑了出去。

    我捡起掉在刻印室入口的『书』，一路跑上螺旋通道，找到通往塔顶的电梯搭了上去。

    我能感受到在塔顶所产生的庞大思考能源，此刻正透过拉斐尔如怒涛般流入巨大的能源容器中。但是，这是为了破坏世界而存在的力量，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东西。

    电梯门开了。

    能源波的暴风正在塔顶肆虐。那是强烈的能量风暴。悲伤、憎恨、与绝望的风暴，让我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被这股狂意的奔流吞没。

    后悔就站在这股激情漩涡的中央。她无神的双眼仰望着塔顶的顶盖，不断唱着歌曲。

    在她身旁站着一名男子，他就是第七圣域的拉斐尔。他在笑，像是发疯般地不停笑着。

    「对！诅咒吧！解放妳的憎恨！」

    他在狂笑之中这么大喊着。他的意识被绝望占据，正逐渐被拖进虚无的黑暗当中。

    「这是无法阻止的！」他喊道。「无法阻止！没有人能够阻止！无法阻止了、无法阻止了、

    无法阻止了啦……！」

    后悔开始唱起了负之刻印的『钥之歌』。肆虐的能量转化为负之刻印，陆续解放到世界上。第二十位的『傲慢』消失在伊欧迪恩山的方向：第二十六的『愤怒』飞向普拉托姆；第二十九的『遗忘』则朝科吉塔堤欧溪谷射去。

    「后悔！」

    我用『书』护着眼睛，缓慢朝她走去。

    「别唱了！后悔！我还活着﹒我就在这里！后悔！不要再唱了！」

    她不停地唱着。她的心被绝望封闭，就连我的声音都听不进去。诅咒的刻印正一一烙印在大地上。

    我一步一步地朝后悔靠近，悲伤与憎恨的思念化为重力企图将我压垮。我屏住了气，无法呼吸；身体无法自由行动，绝望化为了虚无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朝我挥来。

    『你夺走了许多生命。』

    『你所犯的罪孽绝对不会被原谅。』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就这样被虚无吞没吧。』

    『放弃吧，只要放弃就能轻松了。』

    我双腿一软，膝盖跪到了地上。

    负之刻印持续四散。第三十二『背信』飞向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第三十二『破坏』则飞往已经灭族的鲁夫斯族所居住的山谷。

    「别再……唱了……后悔。」

    我的话语已经无法成声。无论我怎么呼喊，我的声音都无法传到她心中。一路来到这里，大冢挺身一路帮我到现在，然而我却无法阻止她。

    可恶……一切都完了吗？

    未来真的无法改变吗？

    这步向毁灭的世界、这样的未来，我真的无法改变吗？

    「你放弃了吗？」

    一个冰冷的声音这么对我说道。

    我睁开眼睛一看，看见阿撒兹勒正在『书』上抬头望着我。

    「你这个阿撒兹勒，不是要观测我观测到未来还没绝望的样子吗？」

    我紧咬着嘴唇。

    没错——我还活着，我的生命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还有为了救我而死去的那些人，这条命是他们给我的——在这条命用尽之前，我绝对不能放弃。

    我咬紧了牙，硬是站了起来。

    依赖暴力之人

    必将毁于暴力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解放狂意之兽

    第四十二的『暴力』，被烙在鲁夫斯族酋长的羽饰上。

    昏暗的虚无吞噬世界

    万物灭绝

    仅剩灭亡的歌声

    仅剩诅咒汝等的仇恨之声

    第四十四的『灭亡』朝艾尔拉芬特族村落的灯笼落下。

    与后悔之间仅仅几步的距离，彷彿遥远地看见不尽头，绝望像是沉重的枷锁般缠绕我全身。

    我的身体与脚都无法动弹。可恶！动啊！我想保护她，我不想失去她。

    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我的憎恨将令汝等疯狂

    我的悲伤将令世界毁灭

    我将飘浮于虚空悲叹一切

    世间万物终归于虚无

    第四十五的『后悔』窜进了在刻印室的加百列左眼内。

    后悔张开嘴，打算唱下一首歌。

    在声音从她喉咙中窜出的同时——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憎恨如巨浪般侵袭而来。我不承认这种命运，没有她的世界，我一刻都不能认同。这种世界应该要被毁灭。无论是这份悲伤、憎恨、我、还是世界，全都该被毁灭！

    「『世界』！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请妳看着我！」

    我抱住了她。她的身体还是温暖的。无论是我，还是她，都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听我说！睁开眼睛！『世界』！我的自由！」

    绝望的漩涡将我吞没。

    13

    脑袋痛得像是裂开一样。

    失去意识的时间仅仅只有几秒钟。然而呼吸难受的程度，却像是已经憋气了有好一段时间，每次咳嗽，右眼都会感到剧痛。安格斯隔着眼皮，用手按着自己紧闭的右眼。

    「安格斯！」

    听到强尼的声音，安格斯抬起头。

    安格斯看见强尼跟血腥快枪联手将亚克压倒在地上，自动人偶那银色的左手上，带有闪着红光的术文——

    Breed

    「是『贪婪』！」书姬大喊道。「快！安格斯！四十页！」

    安格斯趴在地上，一路朝『书』爬去，用颤抖的手指翻动书页。

    若有打从心底追求

    也无法占为己有的事物

    就将一切破坏

    使其不复存在

    就在这个时候，自动人偶甩开了压着自己的两人。接着他顺势展开翅膀，从塔顶往下飞去。

    「慢着——！」

    强尼跑向塔顶边缘。就在同时，一道红光穿过强尼身旁，在上空画出弧线，降到『书』中。

    一声闷响，『书』应声弹了起来。

    原本空白的第四十页上，烙上了黑色的术文。

    而继承了银色左臂的自动人偶，也趁这段时间躲进建筑暗处，不见踪影。

    「可恶！让他给跑了！」

    强尼的叫骂与地呜同时响起。

    众人所在的地面突然倾斜。

    「唔哇！浮岛歪掉了！」

    强尼发出哀号般的吶喊，在支柱外侧的城镇——其更外围是一片绿地。在绿地彼端，可看见伊欧迪恩山的雪冠正反射着阳光。

    安格斯立刻查看控制装置。位在台座上的球体，由于被顶盖的碎片击中，早已四分五裂，失去球体的台座只能无谓地将水喷出。

    「控制装置坏了。」

    血腥快枪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样下去，思考能源将会失控。」

    「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这样的吧！」

    强尼揪住弟弟的衣领，表情激动地摇晃着他的身子。「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血腥快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天使。没有控制装置，是无法移动这座浮岛的。」

    「不——还有一个办法。」

    安格斯指向电梯。

    「快上去——动作快！」

    「啊！真是的！现在又是怎样啦……」

    强尼尽管嘴上嘀咕，但还是将血腥快枪拉了起来。他让弟弟撑着自己的肩膀，两人搭上了电梯。安格斯先是跟在两人身后，却在电梯前停下脚步。

    「你们先用直升机离开这里。」

    「我们先离开，那你怎么办？」

    「直升机是两人坐的。不管怎样，都得有人留下来。」

    「哪有那种事！」强尼不悦地哼了一声。「喂！大卫！你开来这里的直升机呢？」

    「那东西已经坏了。」

    「什，什么！」

    「这座岛是我的墓碑，我不需要保留离开的手段。」

    血腥快枪将视线移向安格斯，那是一对被黑暗、空虚所封闭的灰色双眼。就算已经失去那带有刻印的左臂，刻印的诅咒似乎仍旧侵蚀了他的心灵。

    「你不是要杀我吗？」

    血腥快枪挑衅般地说道。

    「反正就算回到地上，我也只有被送上刑场的份。就算你杀了我，也不会有人有意见的。」

    安格斯瞪着血腥快枪。

    这个人让巴尼斯顿陷入火海，并杀了瓦尔特。因为这个人，让奥拉、赫鲁姆、及卡库蒙的居民都死了；因为这家伙，世界正面临毁灭。原本压下的愤怒，再次从安格斯心中涌现。

    『不可以恨。』

    安格斯感觉自己听见了赛拉的声音。

    『憎恨不会创造出任何东西。』

    没错——憎恨会产生暴力，暴力会衍生出新的憎恨。世界现在正处在分歧点。是生是死、是存续或灭亡，要做选择的——正是我。

    「可能的话，我很想杀了你。」

    「那么——」

    「可是，我不会杀你。」

    安格斯伸手抓住血腥快枪的衣领。

    「你听好，给我记清楚，我并没有原谅你。现在我还无法原谅你，所以在我能够原谅你之前，你要活下去。在你从那黑暗中重新振作，再次迈开步伐之前，你都要活下去。」

    血腥快枪望着安格斯，他那浮肿、带着血痕的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意。

    「还真亏你有这种耐性啊。」

    安格斯松开了手。

    「走吧——如果你死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慢着！安格斯！」强尼大声喊道。「你没有直升机打算要怎么离开这里？你有什么胜算吗？」

    安格斯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胜算，但是，他还是在强尼面前露出笑容。

    「相信我吧。」

    「你要我相信你，可是……」

    「快走吧，要是浮岛再倾斜下去，直升机会无法起飞的。」

    「可是……这也太……」

    「你不是说过再也不会抛弃弟弟的吗？」

    这么说完，安格斯有些笨拙地向强尼眨眼。

    「突然冲上来保谨弟弟的强尼，感觉非常帅气呢！」

    「唔唔……可恶！」

    强尼露出哭丧的表情大喊道。

    「你可别死喔！安格斯！要是你不在，愉快的伙伴们可就没戏唱了！」

    安格斯将手放在电梯门上，命令电梯将门关上。

    「我会等你的！我对你可是什么都还——」

    最后强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声音只到半途就被遮断。

    安格斯闭上眼睛，额头靠在电梯门上，那段漫长旅程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消失。虽然其中有许多难受、痛苦的事，但此刻想起的却都是些快乐的事。

    尽管全身发抖，但还是多次拯救自己脱离险境的强尼、一直帮助自己到最后，两匹聪明的马、总是热心照顾伙伴们，甚至有些多管闲事的亚克。与瓦尔特庆祝重逢时所互碰的酒杯、与赛拉那带有番茄味道的亲吻，粗暴、高傲、任性，但却十分温暖、亲切照顾大家的书姬——无论任何时候，自己身边都有伙伴。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根本无法撑到现在；正因为有许多人的帮助，我才能像现在这样活着。

    我想保护他们。我不愿再失去任何人。

    我要在这里结束那憎恨的连锁。

    为了抓住未来。

    安格斯睁开眼睛。他拖着受伤的腿，朝坏掉的控制装置走去。右腿被血腥快枪打中的枪伤，仍持续流着血，眼前的景象忽明忽灭。贫血与疼痛，让安格斯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昏迷。

    「你打算做什么？」

    书姬问道，一脸担心地望着安格斯。

    「你其实根本没有胜算吧？」

    「并不是那样。」

    安格斯对书姬露出笑容。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知道。」

    强风让他的白发在空中飞舞。失去控制的思考能源不断涌出，盘旋在高塔周围。

    「书姬——」

    安格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妳就是第二十三顺位的术文——『世界』吧？」

    书姬惊讶地抬起头，她皱起眉头，用呻吟般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

    「这当然……」安格斯像是在回答明知故问的问题般，面露苦笑。「是从阿撒兹勒那里学来的啊。」

    「你……你少开玩笑！」

    安格斯观看四周。天空十分阴暗，漆黑的雷云在上空翻腾。

    安格斯明白时候到了。

    「书姬——请妳唱『解放之歌』。」

    「可是，我如果唱『解放之歌』的话……」

    「不会有事的，书姬。现在的状况跟那时不一样。」

    这趟旅程的一切，全是为了这一刻。刻印是『世界』的意志，是由『世界』所散播的恶意。收集刻印、收集记忆，确认在这之后，是否还会想要拯救人类，这趟旅程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开始的。

    「妳还是想毁灭世界吗？」

    「你、你别说傻话！」书姬扬起眉毛大喊道。「我怎么可能会想做那种事！」

    「……我想也是。」

    安格斯的脸上带着微笑。

    「那么就没问题了，书姬只要抱着慈爱的心吟唱完全的『解放之歌』，就能够控制住失控的思考能量。利用那股能量——应该能够让浮岛上升才对。」

    「上升？」

    「嗯。」安格斯微微点头，伸手指向上方。「升到高空——一直到大气层之外。」

    「可是，那你要怎么办？已经没有直升机了啊！」

    「我要在这里看到最后。」

    说完，安格斯便瘫坐到地上。

    他吐了一口气。

    「反正……我看来也走不动了。」

    安格斯感觉到耳呜，眼前的景象变得昏暗。现在如果昏过去，肯定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请唱歌吧。」安格斯说道。「为了开拓还没有任何人观测到的未来，请唱歌吧。放心，他肯定会为妳将需要的能量网路处理好的，请相信他——相信阿撒兹勒。」

    看了安格斯这样的举动，书姬轻笑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说话那么自以为是啦？」

    「还比不上妳就是了。」

    「那还用说。想跟我比，再等一千年吧。」

    浮岛这时一阵摇晃，震动也变得更加激烈。

    书姬握紧了拳头。

    在经过数秒的犹豫之后——书姬抬起头。

    「一直到最后，我都让你做这种吃亏的事呢。」

    「我可从来不认为自己吃亏啊。」

    安格斯笑着说道。

    「能和妳一起渡过这段旅程，我很快乐。」

    「我也是。」

    书姬表情严肃地点了头．

    「那就开始吧！」

    「好的——！」

    她打直了身子。

    书姬美丽的歌声，缓缓地在天空下响起。

    14

    「阿撒兹勒！」

    我听见一个来自远方的声音。

    「不要放弃！希望还没有消失！」

    那是令我怀念、心爱的声音。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温暖的手臂抱住了我。这怀念的感觉让我想要哭泣，一股悲伤紧紧揪住了我的心。

    我知道这手臂的感觉，我知道这样的拥抱。她是这么地——这么地让我深爱。

    可是，我却想不起来。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

    「我是『世界』。」

    世界……？

    「我是你的自由，给我醒来，这个傻瓜！夺走少女的唇，我可不准你说忘了！」

    我感受到温暖的气息，温暖的生气从我嘴唇流入。

    我——睁开眼睛。

    在我眼前有张布满泪水的面孔。黑眼的歌姬，那是『世界』活在这世上的样貌。

    「后悔……？」

    「别再用那个名字叫我了。」她紧紧将我抱住。「我不会再后悔了，再也不会后悔。就算活在世上有多么难受，多么想将视线从现实移开，我都不会再后悔了。」

    嗯——没错。

    我也不会再后悔了。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无所谓，妳现在在我身边，这就是一切。

    自由——我的自由。

    「听我说，阿撒兹勒。」

    自由松开了拥抱，抬头望着我。

    「负的术文被解放了，现在身为人的我，无法封印那些术文。」

    我重新观看四周。

    第七圣域的拉斐尔倒在地上。持续将满溢的思考能量送入自动人偶之轮的他，已经遭负的意识给吞没，虽然还有呼吸，但心却已经死了，就像沉睡病患者一样。

    让浮岛飘浮的二十二个刻印全部转暗，已经不再拥有力量。一旦失去刻印之力，圣域将毫无例外地坠落到地面。现在这座岛之所以能够飘浮，都是靠着先前所蓄积的负能源，拉斐尔不断送入能源容器的思考能源，讽刺地让这座岛得以持续飘浮下去。

    「来不及了吗？」

    我望着被染成鲜红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道。

    绝望的暴风化为负之刻印，散播到世界各地。刻在地上的负之刻印。那些刻印将会使人心荒废。在不远的将来——人们将会彼此争夺，自相残杀。

    虽然不会立刻死亡，但也不过是将毁灭延后罢了，就像过去的初代阿撒兹勒所做的一样。世界迟早都会因病衰弱致死。

    「世界……会灭亡吗？」

    「不。」自由摇头说道。「人类是由四十六个不同的断片组成的，术文与『钥之歌』，也有着相同的数量。让岛飘浮的术文有二十二个，我所散播的负之术文为二十一个。剩下的三个术文之中，一个在我身上；另一个则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

    后悔点了头，继续说道：

    「还剩下一首歌，最后的歌还没有被任何人观测到。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肯定会诞生，『希望』肯定会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成为第四十六的术文。」

    「我明白妳想说什么了，但是——我们又该怎么做，我们位在受观测的一方。只要我们还身在这个世界中，应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观测到『希望』吧。」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仰头望着我。

    「散播到地上的负之术文，日后将会有人企图利用它们，收集思考能源。跟现在这些人一样，企图毁灭世界的人将会来到世上。如果那个时候到来，我会吟唱『解放之歌』，到时将没有憎恨，也没有诅咒，而是带着慈爱——抱着相信未来的心，唱出那些歌曲。」

    自由拥有一对神祕的黑色双眼，那是能够洞悉遥远未来及漫长过去的『世界』之眼。她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她还藏有最后的王牌。

    「我想使用那股能量，将这座岛升上高空。我希望能由你来构筑那么做所需要的能量网路。」

    「要是那么做，这座岛会飞出大气层，到时连唱歌的妳也会一起被抛到大气层外面——」

    话说到这里，我察觉到了一个矛盾。

    「妳——打算要怎么活到那个时候？」

    只见她接过我手上的那本『书』。

    「我要将自己保魂到这里面。」

    「妳说……什么？」

    「我要将术文封到这本『书』内。能够吟唱『大地之歌』，让术文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只有『世界』——只有我能那么做。」

    一旦失去灵魂，肉体也会消灭，失去灵魂的肉体是无法活下去的。

    「不可以。」

    我用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我是为了救妳才来到这里的，要是失去妳，那我——」

    「别担心。」

    她打断我的话话说道，嘴角浮现充满自信的微笑。

    「过去、现在、未来，那些都同时存在于思考原野之中。过去是命运，现在为存在，未来则是必然，彼此会互相影响。」

    我感觉之前似乎也听过相同的事。

    过去、现在、未来，跟写在书中的故事一样。在一个时间轴上，那些东西是同时存在的。

    「但是，未来是无法改变的。就跟无法改写书本后续页数所写好的东西一样，未来也一样无法改变。」

    「未来的确无法改变，但是，还可以选择。」

    她仰头望着我宣言道。

    「观测到『希望』，然后再观测到没有人所看过的未来之后，我就会回来。」她停顿了一下，坚定地点头继续说：「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我不后悔，我再也不要后悔，为此我要尽可能做我现在能做的事。从她的眼神当中，对我传达了这样强烈的信念。

    我紧咬着牙，奋力压抑着想大叫阻止她的冲动。我不想让她那么做，就算世界会因此毁灭也无所谓；就算得用心缚，我也想带她回去。

    但是我跟松鼠有过承诺，我答应过她再也不会使用心缚。而且，如果我现在在这里扭曲自由的意志……我一定会永远失去她的。

    「好吧。」

    我呻吟般地答道。

    「我相信妳。」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挺直身子，让嘴唇与我嘴唇重垒。那是仅有瞬间的亲吻，温暖伴随柔软的嘴唇触感传了过来。

    「我喜欢你。等我回来之后，你愿意和我举行婚礼吗？」

    啊啊——我原本正想这么说，但却被她抢先了。

    「我的答案．就留到妳回来再告诉妳吧。」

    「唔？跟我来这一套……」

    只见她表情遗憾地皱起眉头。

    「好吧，那就等我回来再告诉我吧。」

    自由打开了『书』。

    从书中浮现的初代阿撒兹勒仰望着她，这个在面对我时彻底面无表情的家伙，却在面对自由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

    「『世界』——真高兴看到妳平安。」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算现在还看不见，但一定还有路可走的。而我一定会选择最好的路。」

    这么回答之后，后悔露出笑容。

    「我让你过了太长的苦日子了，我们接手吧。我要解放你。」

    站在『书』上的阿撒兹勒缓缓摇头。

    「『希望』必须透过隐藏让人绝望的真实才能诞生，我将待在『希望』之中，持续观测绝望。直到妳吟唱第四十六首『钥之歌』、吟唱完全的『解放之歌』，让所有刻印化为『世界』的慈爱，倾注到大地的每个角落。」

    自由微微颔首，将手放到『书』的书页上，用充满决心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走了。」

    我感觉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说出阻拦她的话语。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头。

    她闭上眼晴，缓缓开口歌唱。而初代阿撒兹勒也配合她唱起相同的歌。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美丽的歌声。这是我初次听到的歌。这就是『大地之歌』。让刻印依附到自己身上的歌曲。

    接着他们唱起了『钥之歌』。那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曲。

    可是，那歌曲却令我感到怀念。

    那是『世界』的『钥之歌』。

    从自由身上出现了一只带有七彩光芒的蝴蝶。那彩蝶飞到空中，降落在『书』的封面上。

    七彩的光芒被吸入『书』中。『书』从她手中掉落。我接住『书』，并扶住她无力的身躯。我无法从自由身上感受到灵魂的波动。我压抑着想要吶喊的冲动，缓缓让她的身子躺在地上。

    我将『书』放在她胸前之后，便站了起来。

    要对浮岛的飘浮装置动手脚，必须要与网路连结。这代表我必须再次潜入充满强烈恶意的思考能源内。如果我的内心稍有破绽，就会被吞没。

    我能依赖的只有希望。

    只有深信未来的强烈意志。

    她会遵守承诺的。她一定会回来。

    既然这样，我也要完成我跟她的承诺。

    我眼前是作为第七圣域控制装置的半透明球体。我下定决心，将手放到球体上。

    15

    安格斯听见了歌声。

    那是安详的声音。温暖、充满慈爱的歌声。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傅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一股波动朝安格斯涌来。

    安格斯还来不及抵抗，意识就在转眼间被那股波动吞没。置身在和缓的波浪中，安格斯回想起自己被母亲抱在怀中的感觉，那是温暖、怀念——诱人入睡的舒适。

    我会持续祈祷

    纵使此刻我连与你触碰都无法如愿

    我会持续祈祷

    祈祷你所走的道路充满光亮

    正在回归——

    由此所生的东西，在经过漫漫长路之后，再次回到该处。无论是喜悦、悲伤、欢笑、后悔、吶喊，一切的一切都回归至虚无。『无意识』……那是所有灵魂、所有意识的归还之处——

    我会持续祈祷

    纵使此刻我连与你相见都无法如頵

    我会持续祈祷

    祈祷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顺应正确的路

    现在他能看见一切。

    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全部都在眼前；死去的人、现在存活的人、日后才会诞生的人。

    那些生命正在歌唱，深信未来的强烈意志支撑着他，让他化为一股洪流，冲破万象的地平线。

    我会持续歌唱

    为了让此歌声能够传达

    传达到伟大灵魂之所在

    传至亲爱的你身边

    我会虔诚地持续歌唱

    安格斯在下方看见大海。在前方能看见大陆、未知的大陆、荒芜的地表。那是一片没有生物、彻底干燥的大地。

    有水从那里涌出，娇小的嫩芽露出脸来，在转眼之间，就将大地染成一片绿色。一望无际的草原、在草原上吃草的羊群、横越过山丘的大群野牛、嬉闹的幼狼；微风晃动着树林上的新叶，涌泉化为溪水流出。

    迎接丰饶季节的玉米田，有人站在摇曳的叶影下。有黑色肌肤的人、有金发的人。他们停下了收割的手，仰望天空。

    在万里无云的清澈天空下，有纯白的鸟在飞翔。

    （啊！世界是如此美丽。）

    飘浮在空中的他这么说道。

    （赛拉——我终于可以回到妳身边了。）

    16

    在圣域的基底部分埋有驾光矿，我为支撑浮岛的飘浮装置连上最后的开关后，便让意识与网路分离。

    能做的事全都做了。当『世界』吟唱『解放之歌』的同时，这座浮岛就会上升。在耗尽所有能源之前都不会停止。

    一阵强烈的目眩朝我袭来，心脏在我胸腔内胡乱跳动。我明明连一步都没走，全身却布满了汗水。

    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我再也不想动一根指头。

    尽管我内心涌现一股瘫坐在原地的冲动，但我没有时间休息。带着过剩能量的圣域，正不断持续着诡异的震动，断续的摇晃不时侵与而来，待在这里会有危险。

    我让失去意识的自由捧着『书』，将她的身子抱在手上。值得庆幸的是电梯还能连作。我穿过大厅，来到建筑外。

    「阿撒兹勒先生！」

    一辆载具停在我面前，一名应该在直升机附近待命的天使从上面下来。

    「您还好吧！」他赶到我身前说道。「其他人呢？」

    面对这个疑问，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是这样吗。」

    天使带着遗憾的表情低下头，但随即又抬头说道：

    「我们快走吧，请坐上来。由于高能源的影响，让浮岛四周产生了乱流。要是乱流再继续加剧，我们就无法用直升机离开了。」

    我点了头，将自由送上他所带来的载具，接着也坐到了自由身旁。天使将门关上之后，裁具便无声地开始行驶。

    我们一路穿过无人的城镇。或许是承受不住多次的晃动，建筑的玻璃出现裂痕，清扫用的自动机械忙碌地四处奔窜。

    那些自动机械在往后也会持续为维持圣域而奔走吧，直到某人再度登上这座浮岛，开启解放负之能源的禁忌之钥为止。

    载具抵达了公园，其他天使们见到我们到来，便开始启动直升机的引擎。我在天使的协助下，让自由坐上直升机的后座。我将『书』在她手中放好之后，坐上驾驶座。

    「你们先走！」我下令之后，启动直升机的动力。引擎发出了猛烈的咆哮，三片机翼也开始在上方转动。

    原本待命的直升机陆续升空。确认所有直升机都平安起飞之后，我将机体开上跑道。

    我开启节流阀。引擎的转速逐渐上升，震动更加激烈。这不只是机体的震动，而是整座浮岛都震动着。

    机轮离开地表，缓缓离开地面。直升机飞越了浮岛边缘，我眼前是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在其后方，则是一片广大的高原地带，与一望无际的天空、延伸到遥远彼方的大地。尽管被散播了诅咒的刻印，世界仍是如此美丽。

    机体突然一阵摇晃，是乱流。

    我控制踏板，试图让机体保持平稳，可是晃动却越来越剧烈。方向舵完全无法发挥作用，机体持续倾斜。

    有东西从后座掉出机外。

    ——是那本『书』。

    我推动操纵杆，让机体降低高度。接着让身子探出驾驶座，将手朝『书』伸出。

    不行，碰不到。在皮革封面上带有红色术文的『书』，就这么掉入深谷当中。就在我打算继续降低高度，试图追下去的瞬间——机体伴随剧烈的摇晃开始扭曲。我能听见金属断裂的声音，方向舵被吹断了。

    机体后方的螺旋桨也加重了负荷，开始发出刺耳声响。惨了，再这样下去，直升机会在空中解体的。我立刻观察四周，寻找能够迫降的地点。

    前方有座碧蓝的湖泊，是马提尔湖，在湖岸之后是一片红褐色的荒野。那里是莱庇斯族饲养羊群、采集药草，过着生活的荒野。

    机体快速降下。伴随机体凄厉的哀号，一片机翼断裂了。失去扬力的机体开始旋转坠落，自由从后座被抛出机外。

    「自由！」

    我跟着从直升机上跳了出去，朝不断落下的她伸出手。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臂，我抓住自由的手臂，将她拉进我的怀中。

    马提尔湖的湖面自下方快速逼近。我跳出第十二圣域时的记忆在脑中复甦，当时是『世界』给了我翅膀；是『世界』的思念拯救了我。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从这个高度落下，不可能有救。

    「不要犹豫！」

    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么说道。

    「飞吧！你可以飞的！」

    这声音是——萨基尔？

    「放心，你们会活下去的。」

    「因为有我们在。」

    ——雷霆、熊心。

    「你要活下去，跟自由结为连理。」

    ——擂石。

    「你是正确继承了刻印意志的人。」

    「务必要获得幸福。」

    ——米迦勒、拉米尔婆婆。

    我感觉他们的气息就在身边。

    我感觉他们的手似乎正在支撑我们。

    「我女儿就交给你了。」黑鹰说道。

    「要是你让自由哭泣，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游隼说道。「我们都在这里。在这里等待你们，不用急，慢慢来就行了。」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啊啊——原来是这样。

    大家原来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我并不孤独。我活在大家的帮助下。

    我们不会死，绝对不会死。

    我将自由紧紧抱在怀中。

    湖面逼近眼前。

    我感受到了背上的翅膀。

    「飞吧！里贝尔塔斯！你可以飞！」

    巨大的翅膀乘风而上——

    我正在空中飞翔。

    17

    拉堤欧岛在夕阳下逐渐上升。

    浮岛持续着剧烈的震动，而玻璃碎片也随着震动不断落下。

    「这座岛究竟想要升到多高啊？」

    坐在直升机驾驶座上的强尼这么抱怨道。

    「可恶！燃料撑不住了。我们要降落了！」

    他将直升机开向高原，降低高度。机轮碾过了才刚开始萌芽的青草，机体驶过矮丘，跳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脆响，轮轴断裂。

    「抓、抓紧啊！」

    直升机重重地摔到地上，在几下跳动后侧躺的机体，又贴着大地持绠侧滑。机翼四散，框架扭曲，受到重创的直升机一路冲进灌木丛内——这才总算停了下来。

    「唔~~」

    强尼甩了甩脑袋，狼狈地爬出驾驶座。

    「大卫，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后座外壁，响起了被人用脚猛踹的声音。强尼上前帮忙将扭曲的外壁扯下。

    「——技术真烂。」

    血腥快枪爬出毁坏的机体，嘴上同时发出抱怨。虽然他撞破的额头流着血，但似乎除此之外，并没有受到其他重伤。

    「喔！你没事就好！」

    强尼张开双臂，打算将弟弟抱在怀中。但是，只见血腥快枪巧妙地一闪，使强尼扑空摔倒在地。

    「唔唔……你也不用躲开吧？」

    强尼不悦地瞪着自己的弟弟。血腥快枪没有理会，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彷彿鲜血般的红色天空，稀疏的云朵被染成鲜红。远在那云朵之上——那持续上升的拉堤欧岛，此刻已经变成像沙粒般的黑点。

    「看不见了。」血腥快枪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回不来的。」

    强尼并肩站在血腥快枪身旁，同样仰望着天空。两人的长影落在地上，太阳正缓缓朝西方的地平线落下。被染成红色的天空又从紫色转为深蓝，从深蓝转为漆黑；又过了一会儿，星光开始一个接着一个闪烁。

    拉堤欧岛早已不见踪影。

    就算这样，两人还是持续望着天空。

    就算残光消失，卡莉塔丝自东方的天空现出踪影，两人仍旧不发一语地持续仰望天空。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瞬间闪现光亮。

    「啊！」

    强尼发出大叫，伸手指向西方。

    一条星光划过夜空。紧接在那道星光之后，又有另一道星光飞过。同样的星光接二迎三地出现，流星陆续自天空降下；拖着白色的细长光尾，无数流星刮过天际。

    那是美丽到令人忘记呼吸的流星雨。

    是拉堤欧岛的碎片。

    「安格斯~~！」

    强尼对着夜空大声喊道。

    「喂~~！快给我回来啊！」

    就像是在回应强尼的呼喊一般——

    流星雨不断倾泄。

第四卷 第十三章

    1

    在史无前例的流星雨被观测到的隔天——

    在东部都市赫巴的爱德莲·牛顿醒来了。她开口对安迪所讲的第一句话是：「来印影像报吧！」

    之后，他们返回了巴尼斯顿，开始手工印刷影像报。纪念副刊的第一号，头版的图腾显示着『希望的胜利』。

    在留有许多断垣残壁的巴尼斯顿，汤姆·维克斯与艾维·亚契重建了书店。他们在利用剩余木材组合而成的临时店铺内，摆起了手边仅剩的书籍。但就算只是那样，人们还是争先恐后地前来购买。

    直到现在，汤姆仍旧无法对日夜努力修复书籍的艾维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的单相思看来还得再持续一段时间。

    遭到毁灭性损害的巴尼斯顿，也开始逐渐走上复兴之路。居住在这里的镇民们从瓦砾堆中收集材料，开始重建房舍。

    失去亲友的悲伤，此时仍尚未痊愈，可是幸存下来的人并未因此失去希望。巴尼斯顿过去是被歌颂为『东部之花』的城市，人们互相勉励，为了让巴尼斯顿恢复往日繁荣，不眠不休地努力着。

    但就算是这样，在月光皎洁的寂静深夜，寂寞与悲伤仍会让人留下难以止住的泪水。在那种时刻，他们便会唱起那首歌；那首在处于戒严令时，飘扬于城镇之间的美丽歌声；居民们会回想当时的情景，轻声歌唱。

    挺身而出吧，兄弟们

    你并不孤单

    没错，我们并不孤单

    赛拉与丹尼等到伤势痊愈之后，返回了卡内雷克莱碧斯，原住民们兴高采烈地为他们的回归感到喜悦。

    在术文已经消失的现在，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在保护下传承『解放之歌』。卡内雷克莱碧斯对外敞开，原住民与外界人开始展开交流。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在他们心中的那道墙壁，也会逐渐消失吧。

    话虽这么说，但歌姬仍然是原住民心中的支柱，就算在已经不需要传承『解放之歌』的现在，这个定位仍没有改变。赛拉也为了培育下一代的歌姬而奋斗着。

    奈森·艾文格林再次被任命为联盟保安官。在火烧巴尼斯顿之后，各都市都由于混乱而频频爆发内战，他指挥着骑兵队，每日为平息纷乱而四处奔走。

    一直到巴尼斯顿事件爆发的一年之后，他才得以返回普拉托姆。他在那里看见了重新恢复丰沛水源的史佩库伦湖。艾文格林将一名在巴尼斯顿丧命的青年遗骨，埋葬在一座能够眺望那座湖泊的山丘上。

    「你看，这景色很漂亮吧。」

    望着在眼下的美丽光景，艾文格林这么说道。

    「总有一天，你的挚友会来这里见你。到那个时候，就请你成为翠绿的草原来迎接他吧。」

    另一名联盟保安官詹姆斯·泰勒与艾文格林一样，为维持各都市的治安四处奔走。虽然他仍旧和以往一样面无表情，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但所有部下都对他抱持着敬爱。

    那份敬爱在不知不觉间也传达到市民心中，让他成为了受众人信赖，得到众多尊敬的人。

    最近还以「声音很性格」、「偶尔露出的笑容让人着迷」的评价，尤其受到女性欢迎。

    不过，身为当事人的本人却没有察觉到这件事。

    强尼即强纳森·拉斯提，来到爱德莲身边再次开始修缮师的修行。但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便被遭到爱德莲「不适任」的断言。

    正好在这个时候，强尼认识了当时来到巴尼斯顿进行慰问的剧团，开始与他们一起展开旅程。就本人的说法，似乎是说「这正是命运的邂逅！」。

    在登上舞台之前，总是全身发抖，嘴里不断嘀咕「完蛋了、完蛋了」的强尼，一旦站上舞台，仍旧出色诠释出了威风凛凛的英雄形象。据说最近他甚至被拔跃担任主角，认真装扮便能散发出相当男性魅力的他，似乎没有花多少时间，就紧紧抓住了许多年轻女性的心。

    虽然对强尼来说，这早已不知是第几次的「命运的邂逅」，但看来这次似乎是真的。

    在强尼加入剧团的同时，也有另一名独臂男子加入。这人无论在舞台上下都将脸涂成白色，并穿着宽松的小丑装扮。

    他所擅长的表演是快枪打靶。在掌声热烈的时候，还会展现跳跃拔枪及背身拔枪的表演，他那百发百中的技术，相当受到孩子们喜爱。

    他虽然鲜少开口说话，但仅有那么一次，他曾对强尼说：

    「这是因为我过去让太多人哭泣了，往后的人生，我要用来让人得到欢笑。」

    这或许是这名背负着深重罪孽的男子，要求自己所做的赎罪吧。

    2

    春天的气息也造访了荒芜的原野。

    在渡过冬天，经过短暂的雨季之后，荒野上萌生了嫩芽，原本红褐色的山丘变成了截然不同的美丽翠绿山野。

    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我带着自由前往草原，翠绿的山丘上开满了娇小的白花。我让她躺在花丛中，并为她拨去脸上的发丝。她那闭着双眼的脸庞没有血色，看来相当憔悴。

    「今天天气很好喔。」

    我对她说道。

    「天气好到彷彿会有天使从天而降呢。」

    自由还没清醒。将耳朵贴近她的胸口，可以听到清楚的心跳。她还活着，也有在呼吸。

    但是——就只是这样。

    她什么都不能说，也无法自己行动。就像开满在山丘上的这些娇小白花一样。

    我躺在她身边，仰望着天空。

    如此安稳的生活，让人感觉那场战斗仿佛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但是这乍看之下和平的生活，大概也无法维持太久吧。第七圣域里储存庞大的思考能源，但那股能源绝对不是无限的。如今还飘浮在空中的那座浮岛，总有一天一定会坠落到地上，如果浮岛撞上伊欧迪恩山，想必会引发严重的灾难。如果浮岛能够飘浮到远方去当然是最好，但失去命令者的那座浮岛，尽管漫无目的地四处飘浮，但却不知如何，始终都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上空徘徊，彷彿企图让浮岛坠落伊欧迪恩山的那个萨基尔，其思念还依附在其中似的。

    还有其他令人不安的问题。

    除了第七圣域之外，所有圣域都已经坠落地面。可是在那之前，降落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某处的第十七圣域『欢喜』，在那里面还留有我的兄弟。那人是幸存的混种天使，第十七圣域的萨基尔。往后不知那家伙还会搞出什么名堂，虽然他对毁灭世界一事表示反抗，并与身为那些混种天使主人格的第十三圣域萨基尔闹翻，但那也不表示说他就此决定站在人类这边。将来他也有相当大的可能性，会对大地之人施加心缚，企图让圣域复活。

    「你又在想一些难懂的事了吗？」

    这个声音让我睁开眼睛，钩爪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

    「烦恼太多，脑袋可是会秃掉的喔。要是醒来看到阿撒兹勒变成秃子，自由肯定会很难过的。」

    「她才不会难过呢。」我翻了个身，望着自由仍在沉睡的侧脸。「以她的个性，肯定会大笑才对。」

    「是吗……也对。那么，阿撒兹勒就更不该秃头了。让族人笑，是我这个小丑的工作。抢别人的工作，就跟抢别人的食物一样不好。」

    「啊啊——知道啦、知道啦！」

    我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睛。远方能听见山羊与梦想的说话声，看来他们应该是为了采药草而来到这里的。

    「我要睡了，你就到那里去帮山羊的忙吧。」

    剩余的莱庇斯族人已经开始准备回到故乡之地。尽管失去许多族人，他们仍旧没有失去希望，这份强韧甚至令我感动。

    要返回故乡的，不只是莱庇斯族而已；聚集在卡内雷克莱碧斯的大地之人，都纷纷返回了各自的故乡。从圣域逃到这里的天使们，也随着他们分散到了世界各地。

    大地之人与天使——这两个种族在往后能够没有隔阂，互相共存吗？

    以那第十三圣域萨基尔为首的混种天使们，他们和我同样是天使族，也是共同拥有大贤者之血的兄弟。然而我们却只能彼此憎恨，互相残杀。我对那名萨基尔所怀抱的憎恨，直到现在仍烧灼着我的内心，我想自己大概永远都无法原谅那个家伙吧。

    可是——在如此晴朗美好的春天当中，让我不由自主地涌现出一个想法。

    如果我选择尝试与那些混种天使们对话，又会有什么结果呢？

    加百列曾对萨基尔说过：「妳是个可怜人。」如果我敞开心胸，试图去理解他们的苦恼及悲伤，也许就不用丧失这么多的性命了。就算无法共同生活，或许也能在不侵犯对方领域的妥协条件下过着彼此的日子。过去我一直认为除了为保护亲友而战之外，没有其他选择，可是——真的除了交战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吗？

    莱庇斯族的人让我知道，对陌生的对象先选择接纳，努力去了解对方，这才是真正的勇气。然而我却没能像他们那么坚强。

    啊啊，爲什麽——为什么我无法阻止自己对兄弟们的憎恨呢？为什么我非得伤害他人不可呢？

    憎恨会唤来憎恨，为世界散播灾难的种子。往后人们或许也会互相产生纷争，流下许多鲜血吧。想必会有许多人受到伤害，并且有无数的人在其中丧命吧。这个世界会这么迎接缓慢的死亡吗？

    要对抗这种灾难，歌与歌姬是不可或缺的。为了保护歌姬，有四个部族决定继续留在卡内雷克莱碧斯。分别是卡普特族、门布伦族、克尔族——还有欧鲁库斯族。欧鲁库斯族的女战士松鼠，她不惜牺牲性命去保护歌姬。然而封有自由灵魂的『书』却遗失了，如果自由一直不清醒，歌曲或许会就此消失。

    提到书……第十二圣域的拉吉尔也在卡内雷克莱碧斯附近定居下来，并开始有计画地栽培起时钟花，看样子他似乎还没有放弃要为我写书的野心。

    他所撰写的书究竟会迎接什么样的结局呢？会是以悲剧告终吗？还是会迎接圆满结局呢——我不知道，我身处在被观测的一边。我只能期望有天会有人将『书』打开。

    自由还没有醒来。

    我握住了她的手，我的手紧紧握住她温暖柔软的手指。

    「快回来吧，自由。」

    当时我曾发誓自己不再后悔，发誓无论是多么沉重的过去我都愿意背负；无论要面对多么黑暗的未来，我都会努力开出活路。

    所以——求妳快点回来吧。请让我能遵守那誓言，请让我不会后悔让妳离开。

    3

    安格斯站在一座翅膀的雕刻前。

    他置身在一块能够俯瞰湖面的岩块上，这是安格斯初次在『书』上看见书姬身影的回忆之地。

    要重新回到这里，花了安格斯超过一年的时间。

    气候随着时代变化，马提尔湖已经消失了，莱庇斯族的村子也不知位在何处，就连卡内雷克斯的原住民也不知道莱庇斯族今日的去向；至于那个人的坟墓所在，就更没有人知道了。

    但是，他们还是留下了线索。

    线索是一首在西部流传的歌谣。就是在前往巴尼斯顿的坑道中，泰勒联盟保安官所吟唱的歌谣。在经过漫长流浪之后，人类女性发现所爱之人的地点——『在和平安睡之地的山丘上』，地点在米多雷湖的西方，第十八圣域『和平』的遗迹。安格斯初次来到这里时，在湖畔看见一对翅膀的雕刻，直觉地认为那是墓碑。

    没错——原来答案从一开始，就在自己眼前。

    「为什么当时没有发现呢？」

    听安格斯这么自问，书姬回答道：

    「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Quest（探索）』的术文。所以我那时还无法感受到术文的气息。」

    「不是，我指的不是——」

    话说到一半，安格斯停了下来。

    在左右两翼之间，埋有一块红色的石头。仔细观看的话，能看见在红色石头上刻有细小的白色术文。

    安格斯认为这个术文一定是到现在这个时候才能观测到的——如果我半途丧命或放弃，这个术文肯定不会出现，也不会被任何人观测到；因为我活了下来，并选择要世界存续，这个术文才得以用这种形式被自己观测到。

    Liberty

    「是第二十二的『自由』。」

    听书姬这么一说，安格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准笑！」

    书姬转头大叫：

    「为什么要笑！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书姬一边跺脚，边这么喊叫。她连耳朵都染成了红色。

    「不过是个从仆，笑什么笑！」

    「好啦、好啦……」

    「『好』说一次就够了！」

    就算这样，安格斯还是不停地发出笑声。

    「竟然会在喜欢的人心脏上刻自己的名字——少女还真是不得了呢。」

    「少囉唆！你再多说一句看看！看我会不会用雷劈烂你的脑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安格斯忍着笑，翻开『书』的书页。剩下的空白书页还有两页，二十二页正是其中之一。

    「好，打开了。」

    「唔唔唔……」

    书姬发出一阵像是猫咪威吓的声音之后，便转过身去。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书姬对着翅膀雕刻上的拳头大红石——对着阿撒兹勒的心脏唱出歌声。

    吾在汝心上刻下吾名

    如同汝需要吾

    如同吾需要汝

    以命追求其名

    红石闪耀光芒。

    伴随着碎裂声响，石块上出现裂痕，一只七彩蝴蝶从裂成两半的石缝中飞出。彩蝶轻巧地飞到空中，轻巧降落在安格斯手中的『书』上。

    望着烙印在自己脚下的『自由』术文，书姬用感慨万千的语气说道：

    「这是——第四十五个。」

    剩下的术文，只剩一个。

    安格斯很清楚那个术文在什么地方。从他第一次发现这本『书』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不需要特地寻找，最后的术文……就在这里。

    明明也知道此事的书姬，却也没有急着想要回收的样子。只见书姬在『书』上挺直了背，到处东张西望。

    「话说回来，亚克到哪里去了？」

    「这样一说，一直都没看见他呢。他有说过要去找书本散页就是了……」

    安格斯也朝四周看了一下，在附近留有许多崩塌的建筑。但是，到处都看不到自动人偶的身影。

    「他究竟跑去哪里了呢？」

    「那家伙最近好像变得比较会自作主张了呢。」

    书姬用着不知是生气还是赞许的语气说道。

    这让安格斯轻声笑了出来。

    「可是，要他这么做的人，不就是妳自己吗？」

    在第七圣域持续上升的时候，安格斯并不知道亚克后来飞回了位在圣域中央的高塔顶端，因为当时他由于贫血而昏了过去。

    亚克当时似乎对书姬问了：

    「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在我当中，现在仍同时存在着相反的想法。一个是萨基尔想要将他杀死的心，另一个是加百列想要拯救他的心。」

    在濒临瓦解的最后圣城中，自动人偶这么问道：

    「我究竟该听从谁的声音才好呢？」

    然后——书姬是这样回答他的：

    「你两个声音都不需要听。」

    听见书姬这么说，自动人偶惊讶地抬起头。

    书姬对讶异的自动人偶继续说道：

    「你只要听从自己的心就行了。」

    「我的……心——？」

    「没错，你只要照你想要的方法去做就好了。」

    亚克将右手放在自己胸口，他似乎在询问着自己那用机械组成的『灵魂』。

    「我——」

    他低声地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想和主人在一起。」

    于是亚克将安格斯与书姬一起抱了起来，将他们从第七圣域救了出来。

    「不过，这样也不错啦。」

    安格斯仰望着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青草的气味。安格斯可以看见白色的飞鸟在云朵间缓缓飞过。

    「正因为是亚克依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要走的路，我才能像现在这样活下来的。我还得感谢他才行呢。」

    而且——安格斯小声地接着说道。

    「亚克或许也有一些不愿看到的东西。他也许并不想看到阿撒兹勒的心脏、不想目睹阿撒兹勒死去的事实吧。」

    「要不然，也可能是他特别为我们着想才这么做的吧。他或许是想在最后的这段时间，让你和我两人独处，所以才刻意躲起来的。」

    最后的这段时间——

    为了让那一刻尽量延后，安格斯开口说道：

    「妳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的事吗？」

    「嗯，我记得。当时你还是个只有十岁的爱哭鬼呢。」

    对此无从反驳的安格斯只能露出苦笑。

    「要不是见到书姬，我早就已经从这里跳下去了。那样我就不会和书姬一起旅行，也不会认识许多伙伴们，就这样死掉了。」

    听安格斯这么说，书姬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就算我没阻止你，我猜你大概也不会死吧。」

    「——这话怎么说？」

    书姬抬头望着安格斯，眼神中带着几分调侃。

    「你认为你的右眼为什么会出现『希望』呢？」

    「不是因为真实……那被隐藏的真实，依附在我身上的关系吗？」

    「并不是。」

    书姬双手抵着腰，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是因为你比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期望那个东西的关系。正是因为这样，隐藏的真实才会选择依附在你身上，让你成为『希望』。」

    或许真是这样吧。安格斯心想。

    可是，他也明白事情不只是这样。

    正因为有许多人都同样渴求希望，才会发生这样的奇迹，所有人的意识都与无意识相连。正因为有许多对未来怀抱期望的意志在背后支撑，我才得以走在正确的路上。

    在许多人的意志与生命支撑下，这个世界才得以存在。一想到这里，安格斯便感觉自己心头涌现一股暖意，一般想要落泪的冲动，让安格斯连忙眨了眨眼睛。为了掩饰白己的狼狈，他将头转向米多雷湖。

    「阿撒兹勒——那位依附在我身上的阿撤兹勒，又上哪里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

    书姬简短地回应之后，也将视线移向湖面﹒

    「当『希望』的术文从你身上离开的瞬间，他的灵魂也会被解放。他多半是回归到无意识当中了吧。」

    在许久以前——他便捧着『书』，从第十三圣域跳下。就算刻有术文的『书』不会受损，但安格斯并不认为肉身的他能够得救；就算他回到自己的时代，他的肉体也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吧。

    「总觉得……他很可怜呢。」

    「那并不是需要同情的事。每个人都免不了一死，人的灵魂会返回无意识，然后还会再次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安格斯回想起了自己在昏迷时所做的梦。不毛的大地涌现泉水，青草从土壤中窜出，生命开始萌芽。

    那景象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吗？

    还是在遥远的未来呢？

    正因为有术文，才得以有生命存在于这片大地上。术文是『世界』之魂的片段。那是世界的意志以肉眼能看见的方式所具现化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术文不会受时间支配，也不会被物理性的力量破坏。

    『世界』就是这样持续看顾着大地。『世界』毫不保留地倾注慈爱，尽管有时会诅咒命运，但仍一直看顾着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

    「如果所有的术文都消失之后，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呢？」

    「那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书姬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像是不负责任，却似乎又带着些许寂寞的语气。

    「无论是什么样的孩子，都有踏上旅程的时候。孩子是会逐渐离开母亲身边的。」

    「说的也是——」

    在深呼吸之后，安格斯像是要说服自己般地说道：

    「我们要告别了，书姬。」

    「表情别那么难看。」

    说完，书姬得意地笑了。

    「不需要什么告别的话语，我是『世界』。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充斥在四周。」

    安格斯微微颔首。

    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无论说出任何话语，都无法道尽自己此刻感谢的心情，所以他什么都没说。沉默比起任何雄辩都更能反映安格斯此刻的心境，就算什么都不说，书姬也一定能明白的。

    安格斯翻开『书』的书页，将『书』翻至最后空白的第二十四页。

    书姬挺直身子，面对安格斯，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代我向大家问好。」

    「书姬妳也——代我向他问好。」

    「我会的。不过，那也要我记得才行。」

    最后的歌声开始了。

    吾之失落吐息

    吾之四散灵魂

    重新归来归返悔恨之渊

    再次重返吾身

    美丽的歌声嘹亮地响起。

    震撼人心的强烈声响，逐渐融入蔚蓝的天空。

    挺身而出睁开眼时

    吾等并不孤单

    直到时间尽头

    我都与汝同在

    那是『世界』的『钥之歌』。

    『书』的封面浮现出了清楚的术文。

    World

    深红色的术文亮起七彩光辉，化为七彩的蝴蝶飞到空中。彩蝶在安格斯周围翩翩飞舞，最后缓缓降落在空白的书页上。

    四十六——所有的书页都烙上了术文。

    接着『书』彷彿像是失去了本身的质量般，从安格斯的手中飘了起来。下一瞬间，『书』便被白色的火焰能罩，无论火烧雨淋都不会有任何损坏的那本『书』，在那白火烧灼下，逐渐化为白灰。

    书姬在安格斯心中留下带有悲哀及骄傲的回忆之后，返回了自己该去的地方；回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持续等待——那唯一的伴侣身边。

    4

    「是蝴蝶！」

    钩爪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真的睡着了。虽说是春天，但日照还是很强烈，被阳光曝晒的鼻头此刻感到有些刺痛。

    「等等、等等我！」

    钩爪在草原上四处奔跑着。看着那个景象的山羊笑了，在一旁的梦想也露出微笑。

    「唔哇！」

    钩爪脚下一绊，跌倒在地上。

    真是的，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都闲不下来。

    我站起身子，走到钩爪身旁。我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只见膝上还带着泥块的够爪转头东张西望。

    「咦？蝴蝶哪儿去了？」

    「不知道。」我耸了耸肩。「毕竟你的眼睛太特殊了，该不会是看见幻觉了吧？」

    「才不是呢，真的有啦。刚刚有一只很漂亮的七彩蝴蝶在飞呢。」

    七彩——蝴蝶？

    那时从自由身上离开的『世界』刻印，记得就像是一只七彩的蝴蝶般在空中飞舞。

    我转头望向自由。

    她仍在白色的花丛中沉睡。

    但她的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是我看错了吗？

    「唔……嗯。」

    我听见了她的声音，自由就像是孩子般动了动躺在地上的身子。我连忙赶到她身边，将她的身子扶了起来。

    「自由！」

    我微微晃动她那纤细的肩膀。

    「醒醒！自由！」

    「嗯……？」

    自由不悦地呻吟一声，接着缓缓睁开眼睛。她用带着迷蒙的双眼望着我，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逐渐恢复焦点。

    「——嗯？」

    她不解地皱起眉头。

    「阿撒兹勒——你为什么在哭？」

    我哪知道啊，我根本没有想哭的意思﹒眼泪却自己流个不停。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这么说完之后，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挂着笑意，那是交杂着欢乐与怀念的奇特微笑。

    「虽然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梦里好像有个和你十分相似的男孩。」

    自由睁开眼睛，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阿撤兹勒——你有和我生下孩子的勇气吗？」

    「妳要质疑莱庇斯族男人的勇气吗？」

    找吻了她，并且用力地将她抱进怀中。

    「不先接纳，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无论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我都能够接受，这种想法……就是莱庇斯族的勇气吧。」

    这个世界会朝什么样的结果前进？是绝望吗？是毁灭吗？还是会通向充满希望的未来呢？

    那种事没有人知道。

    未来的事谁也不知道。

    正因为这样，才会诞生希望；正因为这样，人才会活在当下。

    对吧——阿撒兹勒。

    5

    「安格斯~~！」

    觉得似乎听见赛拉在呼唤自己的安格斯抬起了头，他揉了揉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安格斯看见一个娇小的人影正沿着翠绿的山坡朝这里跑来。是赛拉，刚才听到的并不是错觉。

    「安格斯！我找你好久了！」

    赛拉精神奕奕地挥着那拿着书的手，一路朝安格斯跑来，开朗的笑容上看不见丝毫阴影。

    巴尼斯顿的事件在她脸上留下了严重的伤痕。年轻女孩的脸上留下伤痕，对她来说肯定是一件相当难受的事。

    但是她却从来没为此事哭泣。至少在表面上，她从未因此展现出悲伤。她在那之后只有一次流下眼泪，就是在听到瓦尔特死讯的时候。

    赛拉的坚强让安格斯感到十分耀眼。虽然自己现在还办不到，但如果以后能一直和她在一起，或许真的有那么一天，自己能够成为连血腥快枪也能原谅的人。

    话说回来，那样真的好吗——？

    安格斯在心中自问着。

    我跟赛拉在一起，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我有天原谅了血腥快枪，这样真的好吗？在我回归到无意识的这段时间——瓦尔特会在那里等我吗？

    呼吸急促的赛拉跑到了安格斯的身前。似乎直到这个时候，赛拉才发觉安格斯手边并没有以往的那本『书』。

    「书姬她——已经走了吗？」

    「嗯，刚走不久。」

    赛拉皱起了眉头。

    「人家原本想要跟她道别的说……真是遗憾。」

    「她自己也说不需要道别。」安格斯抬头望着天空。「她是『世界』——无论何时、何地，

    都在我们身边。」

    「是没错——可是……」

    赛拉紧咬着唇，泪珠接着夺眶而出。安格斯伸手为赛拉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安格斯的手指在这时也触碰到了赛拉脸上的伤痕。那留在右眼下的红色伤痕。虽然伤势已经痊愈，但那伤痕还是让人看了相当不忍。

    安格斯的想法似乎表露到了脸上，赛拉仰头望着安格斯，露出带有阴霾的微笑。

    「这伤——很丑吗？」

    「不，一点也不丑。我只是觉得妳连哭泣的样子也这么可爱，又更喜欢妳了。」

    安格斯说完，对赛拉露出微笑。

    「不过，我还是觉得妳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这让赛拉睁大了眼睛。

    「你真是的，一阵子不见，就变得油腔滑调了。该不会是被强尼带坏了吧？」

    赛拉虽然嘴里发着牢骚，脸颊却带着羞红。尽管遭遇到那么恐怖的经历，赛拉的个性却一点都没变。

    「我喜欢妳。」

    道是安格斯过去一直想说，但到目前为止却怎样都说不出口的话。而这句话现在却能意外轻松地脱口而出。

    「赛拉，我喜欢妳。我希望以后——也能一直和妳在一起。」

    「这是当然的。」

    赛拉妈然一笑之后，挺直身子，亲吻了安格斯。赛拉那对红褐色的双眼注视着安格斯。尽管羞红了脸，赛拉脸上还是带着灿烂的笑容。

    「很高兴能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不枉费我特地跑这一趟了。」

    看见赛拉的笑容让安格斯感到开心，表情也不自觉地笑了开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安格斯有些着急地说道：

    「话说回来，妳怎么会跑来这里？我听说妳不是在卡内雷克莱碧斯训练下一代的歌姬吗？」

    「是啊……对了！」

    赛拉拍了一下手。

    「前一阵子，长尾女士交给我一个很特别的东西。」

    「很特别的东西？」

    「嗯，是从留在欧鲁库斯村的遗迹中新发现到的——啊，与其由我来解释，直接拿给你看应该比较快。」

    赛拉将那挟在自己手臂下的书拿到安格斯眼前。

    「就是这个。」

    安格斯将那本书接了过去。那是一本老旧褐色的皮装书，触感与重量都与书姬的『书』差不多。

    「装订法——和真拉吉尔之书很像呢。」

    安格斯边说边翻开封面。他没有吟诵「启动」，而是先观看里面的图样，这是身为修缮师的习惯。

    书页里充满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图样，保存状态也相当良好，纸质也没有劣化。就在观察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闪过安格斯脑中。

    这些图样的排列方式，自己曾经看过。安格斯合上书本，仔细看了看封面。

    「这个……难道是『堕天使之书』吗？」

    「是啊，就是那个！」

    「——果然！」

    安格斯来回抚摸着那本书。

    「妳已经看过了吗？」

    「还没。」

    赛拉一脸兴奋地注视着安格斯。「我就是想和安格斯一起看，才尽快赶来这里的。」

    「妳想快点看这本书吗？」

    「嗯，我甚至想现在立刻就看！」

    「我也是。」

    两人并肩坐在翠绿的山丘上。安格斯将书放在腿上，并将手摆上对面。

    赛拉也轻轻将手放在安格斯的手上。

    「准备好了吗？」

    赛拉露出有些淘气的微笑，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安格斯。

    安格斯微微颔首。

    两人望着彼此，同时开口：

    「——启动！」

第四卷 终章

    说起来，这世界就跟书是一样的。

    当你在看一本书的时候，相信都是先翻开封面，从最初的书页来阅读其中的故事吧？

    世界就和书一样，世界起始于封面被翻开的瞬间，而时间也随着被逐一翻开的书页流动；今天变成昨天，过去则变成名为历史的故事。

    过去、现在、未来，就跟写在书里的故事一样，在相同的时间轴上，并列地存在其中。就像故事的后续已经被写入尚未翻开的书页中，未见的未来也早已存在；就像书的走向从最初就已经固定，世界的结局也早已注定；就像书页后续的内容无法改写，未来也同样无法改变。

    没错，你能做的，只有选择。

    所有的书都是爲了被阅读而存在，书没被阅读，故事就无法开始；没被阅读的故事，就等于不存在。

    在你看书的同时，也从无数存在的路线之中，无意识地选择了独一无二的结局。那对你来说是唯一的结果，其他的结果你无法看见。因为没被阅读的书，就等于不存在。

    世界也是一样。如果没有观测的人，这个世界就不存在；换句话说，就是因为有人在观测，这世界才得以存在；而这个世界的未来，也取决于那观测者。

    所有的意识都在根本与意识相连，那正是伟大的意志。正因为伟大的意志如此希望，我才能免于一死。

    没错——我没有死。

    我被大地之人收留，保住了性命。我告诉他们，世界并未抛弃我们。世界还留有希望。我们相信这个事实，并认为可透过祈祷，让那份希望甦醒。

    而我则爲了终有一天会诞生的『世界』。将歌与『书』留给了大地之人。

    我相信他们会将这一切传承下去，直到『世界』作为人类诞生，直到她与那唯一的伴侣，象征自由的『里贝尔塔斯』相遇。

    相信各位已经明白了吧？

    伟大的意志——那就是你的意志。

    正因为你期望着那样的结果，提供了力量，新的万象才得以敞开。

    如果没有你，这个世界就不会存在。

    如果你没有阅读，这个未来就不会存在。

    那是身为绝望观测者的我、『里贝尔塔斯』、『世界』，原本都无法看见的未来。而你为我们观测到了，因为你的祝福、你的期望、你的意志，化为得以改变万象的力量——才造就了这份奇迹。

    我对观测了这个世界的你表示感谢；对不是怀抱绝望，而是期待希望的你，我由衷地表示感谢。

    这份喜悦无法用言语表达。

    无论费尽多少言语，都无法表达我这份感谢的心意。

    既然这样——这次就由我来给你力量吧。

    我会爲了你而歌唱。

    内心怀抱梦想，但此时仍身处在黑暗中的人啊，我愿成为你的力量。就如同你支持我们一样，这次我也要成为支持你的力量。纵使未来笼罩在黑暗之中，不安让你难以承受——也不要放弃，在其中必有希望存在。就算只身在黑暗中，此刻看不见任何方向——也不要忘记，你并不孤单。

    只要持续前进，希望就会持续在你上方散发光亮。

    挺身而出吧，兄弟。

    希望还尚未消失。

第四卷 后记

    从《书姬吟游录》第一集发售到现在，经过了约一年的时间——

    这是个令人兴奋、沮丧、充满剧烈动荡的一年。要将写好的故事做成书的严苛、要撰写长篇作品的艰难，在这段日子每天都有刻骨铭心的感受。回头一看，其中也有许多「当时应该这样」，以及「早知该这么写」等等，许多让人反省的地方。

    不过在撰写的时候，我也付出了全力。我尽了自己所拥有的力量，投注灵魂去撰写。我自认想要写的东西、想表达的东西，已经全部都写进去了。

    所以我并不后悔。有需要反省的地方，也证明我也还有成长的余地——我希望能用这样乐观的态度，将这些反省运用到往后的作品中。

    虽然「书姬」是一部我对长篇作品有许多不了解、也有许多不足之处的作品，但之所以还能像现在这样走过长达四集的漫长道路，也必须感谢能一直不离不弃支持到现在的各位读者。在此由衷感谢一路支持到最后的各位，希望日后还能以其他故事、其他世界与各位相见。

    对于无法按照既定进度完成的原稿，大胆且宽容看顾到现在的老大。在我沮丧的时候，给予我温暖激励的军曹大人。两位所展现的「专业」态度，让我从其中学到了许多东西，两也是我的憧憬，也是我的目标。

    另外还要对C★NOVELS编辑部的各位同仁、为全四集的「书姬」绘制精美插图的山本大和老师、在枪枝方面给我建议的校阅、美编、以及许多提供助力的所有人表示感谢。

    还有每次都帮我为此古进行宣传的家人、听我抱怨及跟我谈心的朋友们，感谢你们长时间的帮助，往后也请多多指教。另外，在如今已经不在的某书店中，给我许多照顾的朋友们，也借此机会表达我的感谢。

    如果没有各位的大力帮助，这篇故事就无法写到最后。

    对于这些邂逅，我发自内心表示感谢。

    对我来说，撰写故事除了是最顶级的娱乐，同时也是与自己的战斗。正因如此，往后我仍希望在还允许的状况下，继续挑战新的故事。我希望能尽可能创造出更多带给人感动的故事。

    直到有天「想写的故事」全部写完，能够对自己说「已经没有遗憾了，我很努力了，辛苦了。」的那天到来为止，都能一直写下去、一直能是一名小说家，那是我的目标、壮阔的野心，也是新的梦想。

    虽然拥有希望、认真追求梦想，在当今会成为受人轻视的对象，但我相信为此而努力，绝对不是一件可耻的事。因此请你也挺起胸膛，相信自己的潜力，奋战到最后吧。

    这篇故事是一篇声援。

    这是对在当今这个时代，仍持续与某些事物奋战的同志们所献上的加油歌。

    这首歌——我衷心期盼能够传达到你的心中。

    愿伟大的意志与你同在！

    多崎礼

第四卷 插图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520/36507.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520/36508.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520/36509.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520/36510.jpg

http://pic.wenku8.com/pictures/0/857/31520/36511.jpg